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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务长到底难受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只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也没人愿意提它。从接到命令开始,每个人就不同程度地透露出一种古怪。战士们今天的表情尤其古怪,先是在营房里四处的转悠,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一遍,就是厕所也进去看了好半天,有的一边看一边说:“这是我刚入伍时上的玻璃,那时连里的厕所都没有窗户,白天上厕所都要加小心,不然绿军装都得变黄军装......”说着说着,提起袖子将一块污迹轻轻拭去......动作是那么自然,一点都不做作。有的一个劲儿地扫地,一遍又一遍......有的则偷偷往家里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天…… 每个人都在找着事情做,没有命令,完全是出于自然。大家现在不愿意说话,就连平时话最多的战士现在都沉默了…… 陈沂生从清早忙到现在,把连里的桌子摆了又摆。忙得是一身汗。直到军号响起,大伙都无声地坐下来,他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靠着二排长李强找了个位置。 大家依旧是无语。 指导员冯刚对这种现象很不满意,眼前的情景并未出现他想象中的情景:象别的连队一样,战士们参战的情绪极度高涨——豪言壮语不断,有的人从饭前就开始酝酿从别的班排抢主攻任务,最后都摔桌子砸了碗。和连长徐军对视一眼后,咳嗽一声,他端起酒碗代表连队干部向大家敬酒:“同志们!”巡视了一下战士们,声音中充满了激情:“我们就要告别父老乡亲,去反击那些侵我国土,辱我姐妹的越南畜生。这——是我们的光荣!”停顿一下,“你们这批兵都是我和连长一手接的,我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参军,可以说你们是不幸的,但是又非常地荣幸。不幸的是你们在有生之年赶上了战争。荣幸地是,正因为有了战争才让你我感觉到了存在的价值。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想混个提干,混个农转非户口吗?若是那样,就给我滚出部队,滚回你姥姥家!你们自己说!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战士们群情激昂。“对!”冯刚对这种气氛很满意,“国家现在需要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为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战士们个个涨红了脸,从内心深处发出了咆哮。“好!”冯刚的眼睛湿润了,“这才是我的好战友好兄弟,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我为咱们六连感到骄傲!从现在起,我冯刚在此发誓:扬我军威,勇往直前,不灭越寇,誓不生还!”“勇往直前,不灭越寇,誓不生还!”战士们纷纷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气壮山河的一句誓师语。“好!我谢谢大家了!”冯刚左手端碗,右手向众人敬了个军礼,“那些生生死死的话我就不多讲了,留给那些作家们去发挥吧!在座的是老爷们的就把这碗酒都干了!”说完他一饮而尽,红着眼睛看着手下这一百二十号兵,“让越南鬼子生生世世记住:和咱中国军人交手,是他最大的荣幸,也是他最大的不幸!” 大伙的心里顿时豪情万丈,学着冯刚的样子,把酒喝了个干净。一碗酒下肚,每个人的身上都热了起来。在连长徐军的授意下,大家开始动筷子。连领导人人每桌巡回敬酒。没多久,气氛开始热烈,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几名新兵小战士端着酒碗围住了徐军,带着委屈的情绪问道:“连长,我们入伍这么长时间了,射击的架势练了个十足,可子弹却没打过几发,这次上了战场,是不是管够啊?”徐军摇了摇头,道:“你们每人就120发,要学会节省,别到时候子弹打光了,可战斗却没结束,那就麻烦了。你们对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要做到心中有数,尽量用点射。”“连长,我怕倒时心里一哆嗦搂不住火儿......” “紧张什么!”冯刚接过话儿,“越南鬼子比你还紧张,你不杀他他可要打死你,怕什么,就朝他前胸搂火,那地方面积大,比脑袋好打......”大家都笑了起来,“可是指导员,我听人说越南鬼子从50年就打仗,都打了二十多年了,那战斗经验......”“什么鸟经验,他们那点经验都是和咱们学的,论战斗经验,我们是他老祖宗。”徐军大声反驳道。听了这话,刚才还有疑虑的战士心理稍微平静了一下。徐军拍了拍这些战士的肩膀,语气十分肯定:“放心,只要你们把平时训练的内容在战场上都发挥出来,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关键是你们有没有有我无敌的勇气。”冯刚又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 “指导员!”一名新兵问道,“要是遇到越南老百姓向我们开火怎么办?我们打是不打?” “如果有这种情况……”冯刚沉思一下,“动员会上我提过了一些,这里我要再强调一遍:我们要做到不首发第一枪,尽量要以教育宣传为主。越南的百姓都被黎笋当局的东南亚霸主,第三世界军事强国的美梦所迷惑。我们除了要教训教训越南小霸,最主要的就是要让越南的老百姓从这种不切实际地幻想中清醒过来,要让他们明白:战争是没有出路的,和平才是最根本的利益所在。” “对!”徐军插了一嘴,“你们切记:尽量不要误伤群众,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向越南群众开枪,免得我们的政治工作不好开展。” “要是他们不听,非要向我们开枪怎么办?”这新兵蛋子钻进牛角尖里了。 “你傻呀!”徐军轻捶了他一下,“要是越南特工化装成老百姓,你还不开火啊?反正不听劝阻,拒绝停火的老百姓,那就是越南特工准没错!” 新兵蛋子摸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二排长李强安慰他道:“赵明厚!你平时心眼不是挺多的吗?只要在战场上,发现背着枪的越南老百姓,你就要注意了:有哪个老百姓没事背着枪……” 正说着,陈沂生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嗫嚅地问道:“连......连长,俺有个事能问问吗?”徐军“唔?”了一声,道:“你有什么事?”在他的眼里,陈沂生是个老实人,平时不太爱说话,这次全连战前动员会上,为了进尖刀排,别的战士纷纷表决心,有的写入党申请书,有的写血书。可这个陈沂生是唯一一位什么态度都不表的人。他从入伍的那天起,就是一个你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主儿,从不讲条件。入伍都三年了,他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连长,俺符不符合提干的标准?”说实话,徐军的心里挺烦这个没有眼力价的陈沂生。不过这小子也有长项,一是枪法好,无论定靶移动靶,抬枪就射,枪枪要害;二是身手敏捷迅速异常,好像是练过几下子,手指能掐碎核桃;三是能跑,特别是喝了酒之后,骑自行车都追不上他。这本事是已退伍的老兵告诉他的:新兵集训五公里武装越野,他和一位骑自行车的小伙较劲,结果把战友都甩得没了影儿,回到驻地差点都没吐血。 徐军带了好几茬兵,唯一这位------不吭不声,不言不语,让你根本不知道如何了解。偶尔徐军一想起他:除了身手有两下子及能跑,能吃—— 一顿六个大馒头之外,总是没什么太多印象,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智力有问题。 不过现在,他还是本着关心和爱护同志的情怀来询问这位面脸黝黑的士兵:“沂生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让大伙听听,毕竟是老兵了,也给新兵传授传授经验。” 陈沂生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连长,俺想知道要是光荣了,这抚血金能有多少?”“嗯?”大伙全愣了......徐军的脸顿时就白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什么意思,啊?”冯刚扫了一眼周围比较凝重的气氛,心里涌出了一股子怒气,暗骂:“陈沂生你个鸟人,什么话不好问,你却偏偏问这个,什么不愿意提你提什么,和‘死’有关的事能说吗?气氛全让你这小子给破坏了。”不过,脸上仍是一片阳光灿烂,他忙扯过徐军和二排长李强,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很郑重地对陈沂生道:“陈沂生同志,看来你今天是有话要和大伙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作为一名革命战士,在这个时候,必须站在正确的立场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想你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我们领导干部若是置之不理看来是过不了这一关的。现在,我和连长用党性和帽徽向大家保证:国家是不会亏待我们的战士,但是,有多少钱,我们也不清楚,所以就无法回答你。我想,此时此刻作为一名革命军人,在人民有难,国家蒙辱的时候,难道首先想到的就是钱吗?你们说......”他指了指周围的战士,“你们难道想到的也是钱吗?”“不,绝不......”战士们回答得十分坚决。 陈沂生紫红着脸看了看大伙,鼓足了勇气,大声道:“连长,指导员,俺知道说这话不对,可是俺不能不说,俺不怕死,可是俺光荣也要光荣个明白,连长,指导员,你们能不能给俺一个说话的机会?”说着他的眼神急切了起来。 几位连领导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陈沂生先向众人庄严地敬了个军礼,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俺是农村娃,家里穷,俺是进了部队之后才吃上的饱饭,顿顿都有馍儿还管够,俺已经知足了。俺还记着刚下连队的时候,班长问俺为啥来当兵,俺说当兵能吃饱饭。班长当时就骂俺:‘只想吃饱饭就滚蛋,解放军不收饭桶。’俺说俺说地只是心里话,班长说:‘部队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方’他还告诉俺:‘记住喽!在部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趴着。’......” “妈的!”李强忍不住骂了一句,“老子当时还告诉你:‘多吃馒头少放屁,夹紧鸡巴做好人’你他妈怎么没记住?”“俺记住了!”陈沂生很坚定地说,“可是俺没办法呀。”他的眼圈红了,“打俺进了部队那天起,俺就把你们当成了俺的亲哥哥,你们说什么俺都听,可是这回俺怎么都得问一句,不是俺不守纪律,而是俺家里还有一娘哪!有没有这笔钱对俺来说莫关系,可俺娘咋整?俺小的时候,61年那阵子,俺爹和俺姐就饿死了,莫法子啊!俺娘就拄着拐杖拉着俺去讨饭,从山东走到西北,可怜俺娘那小脚啊,一直都打着血泡。讨饭苦呀!饿着肚子被狗撵,也记不起被咬过几回,你们不是问俺为什么跑得快吗?那都是让狗给撵地呀!俺娘好容易要了八十四粒苞谷,俺记得很清楚,是八十四粒。俺娘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了俺。俺傻呀,也没问问娘吃了没,自己吃完了,俺娘也倒了......俺就趴娘身上哭呀,要不是俺后爹路过,俺娘俩早就没了。” 陈沂生擦了擦眼泪,又道:“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饱饭,天天都想能有个馍儿吃,可是你们不知道啊!进了部队俺才知道馍儿是什么样子。不怕你们笑话,俺们那地方的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一口粮呐!俺不敢回那个地方,一提那个地方俺就冒凉汗哪!俺家穷,也说不上个婆姨。当了兵,十里八村都来提亲,可俺这个兵是怎么当的?那是俺后爹卖了一间草房,给公社秘书送了礼才换来的名额。 体检那天大夫说俺身体不行,俺爹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就给大夫跪下了,说俺这不是病,是饿的,。见大夫摇头要把俺拿下来,俺后爹尔刻就给大夫磕了三个响头,说,‘大夫!俺这一家三口的命就全在您这一句话了,你大慈大悲,救命哪!’......俺现今能吃饱了,没这钱就也没什么,可俺家里的娘咋整?家里还欠着给俺后爹办丧事的钱哪!”陈沂生越说越委屈,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全连的人默默的低下了头......李强轻轻地捶了捶沂生的肩膀,许久说不出话来...... 陈沂生扰乱了全连的壮行宴,但是谁也没有怪他。最终他也没能得到他希望知道的事情,出发前的三天里,连长,指导员和排长一直陪着他,给他糖,给他烟,和他说,和他笑,和他一起掉泪…… 正文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05-10-20 22:45:00 本章字数:8289) 十天之后…… 新华社奉中国政府之命发布声明,郑重指出:"越南当局无视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最近连续出动武装部队,侵犯中国领土,袭击中国边防人员和边境居民,局势急剧恶化,严重威胁我国边疆的和平与安全。中国边防部队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奋起还击。" 当新华社发布声明的时候,y军y师x团二营六连已经渡过绵河踏上了越南北部的土地。 “后面跟上!”徐军狠狠的拔掉身上最后一个蚂蟥,回头向浑浊的河水骂了一句娘。清点人数,全连126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一天是公元1979年2月17日。距离全连接到命令已经过了8个小时。现在的时间是凌晨6点40分。徐军这个连是先期入越的尖刀部队,从团部下达的命令很简单,任务就一句话:穿插至高坪以西30公里处的795高地,将高地上的越军守卫排干净彻底地消灭后,切断守敌南逃的退路。 徐军从接到命令开始,心里就不停地咒骂下达命令的参谋: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瞎参谋,在地图上划条横杠,标上50公里,就命令要在一天内全部到位。至于敌人武器是什么配备,兵力怎么部署全然不顾。他看了看眼前的原始热带雨林,一天之内穿插到位,说实话,这仗怎么打?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牢骚归牢骚,可军令如山,没意见要执行,有意见也要执行。尽管他在心里咒骂着这个下达命令的参谋,但是脚下却是一步也没停下。 李强挥舞着砍刀和一位边民向导带领尖刀排在前面开路,不过,在他看来有没有向导都无所谓,进了这原始丛林之后,向导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地上枯叶厚厚地铺了一层,不知积了几千几万年,脚踩上去直没大腿根,待拔出的时候,坑里逸出的黑水散溢着刺鼻的臭气。向导提醒大家注意脚下:这枯叶下面有时却是个深坑,不留神,人就会陷下去。这时,李强发现这位向导还是管点用的,至少丛林生存的经验要比他们这些战士强多了。可是最令他头疼的却是眼前这枝叶,始终和他的眼睛保持10公分------砍之不绝,挥之不去。砍刀还时不时地削断树上的毒蛇,无头的蛇身剧烈的扭动着,敲得枝叶沙沙作响…… “老李,我们走了多远了?”追上前面的李强,徐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问道。“连长,这样下去不行哪!六个小时才走出10里地,50公里的路一天可到不了。”“再问问向导,这附近有没有好走一点的路?”“向导都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怎么问?”李强一肚子火,“作战参谋一定是按照平原作战的计划制定地行军路线。”“算了老李,现在也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我看我们几位负责的同志有必要开个碰头会研究研究。”冯刚喘着粗气道。 陈沂生抱着56式半自动步枪走在全连的前面。汗水已经湿透了绿色的军装,在这茫茫的丛林中,他的心里很憋气,即跑不得又停不下来空有力气使不上。直到后面传来了休息的命令,他才靠着一棵树杆一屁股坐了下来,胡乱地吃了几口压缩干粮。眼巴巴地瞧着在一边小声地嘀咕咕的排长和指导员。“班长,你那儿还有水吗?”身后的小魏捅了捅他。陈沂生苦笑了一声,他的军用水壶早就干了,也正愁怎么找水呢。 “好吧!就这么定了,回头我去和连长交待一声。”冯刚抓住李强的手用力摇了摇,“你要保重,我们等着你们胜利的消息!”李强没说什么,笑了笑,向冯刚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班长!你看排长脸色,好像不怎么好?”小魏压低声音,趴在陈沂生的耳边,轻轻说道。 “你少说两句,管好你自己就行,领导的事要你操什么心!”陈沂生没好气。也许是太累了,小魏连表示委屈的力气都没了,他闭上了嘴,靠在树干上,呆呆地看着枯叶中的污水,不停地咽着唾沫。 李强钻过来拍拍陈沂生低声道:“老陈,你们班跟着我,别掉队。”这十几个人强打了精神跟上李强。“排长,俺们上哪?”陈沂生小声地问。“连里命令我们先走,不要等部队了”李强低声回答。“可这路咋找?”“向导说先找到河,沿河边走虽说远些,但是能节省不少时间。”李强回答着,扭头又看看和冯刚坐在一起的一个战士,突然道:“指导员,我把刘卫国带上您不反对吧?” “你要带他?”冯刚的脸色黯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他可是个新兵蛋子,你是不是换个人?” “咱们这次行动,一定要胆大心细。论条件,我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再说,有我和老陈在,不会有什么大事!”李强笑嘻嘻地看了看刘卫国。 “指导员!我……”刘卫国咽了咽唾沫,急切地盯着冯刚。 思前想后许久,冯刚咬了咬牙,拍着刘卫国的肩膀道:“既然是这样,我看就这么定了,你说呢卫国同志?” 刘卫国眼睛闪了几下,扭头又看了看一直在注视着他的李强,“排长!我怕我会拖了大家的后腿。” “谁也不会把你看成累赘的,我们大家都欢迎你加入!”李强热情地握着刘卫国的手。 刘卫国扭头又看了看闭上眼睛的冯刚,突然从眼睛里闪出了一丝绝望之色。 李强说的这条河直通高平。向导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河上乘过木筏,部队行军之前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沿着河走,谁曾想会按照规定的路线钻林子。连里的碰头会决定更改一下行军方案:李强带着二排五班走向导提供的路线,全连继续按预定的路线前进,在指定的地点汇合。陈沂生对这条命令很是拥护,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喝上水。 这十几个人在沉默中又走了三个小时,听到了丛林外“哗哗”的水声。此时此刻,大家已经累得快爬不起来了。 接到休息的命令,小魏就一头扎在地上,胸口剧烈地伸缩着。好久,他爬到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李强和陈沂生身边,道:“排长,班长……这路......路还有......有多远?” “挺......挺不住啦?”李强喘着粗气问道。见其他战士都围了上来,李强平了平气息,道:“到了河边就好走了,不过很有可能遇上敌人,一定要小心,不要轻易暴露目标。”几个战士点了点头。正说着,忽然他身后的陈沂生喊了一声:“排长,你看……” 李强扭头顺着陈沂生指的方向一瞧: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上伏着一个越南女孩,近在咫尺,李强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苍白的脸上瞪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这些兵,一手伸进树上的鸟巢,一手扶着树干。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其他原因,瘦得像稻草棍似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嗒嗒……” 一阵子弹连发速射突然从背后响起,火热的弹头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李强的耳边掠过……揉着被震得麻木的半边脸,在李强地注视下,那个越南女孩的半个脑袋猛地爆开,红白粘稠的液体飞溅在枝叶上。右手在树干上猛然一拄,缓缓地倾了倾身子从树上重重摔落在地。巨大的冲量将树下的枯叶高高溅起……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强慢慢地扭过头呆呆地向后看了看:身后十九岁的新兵赵明厚端着56式班用机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浑身不住的颤抖,苍白的脸上,失神的眼睛也正在惊恐地望着他…… “你他妈浑蛋!”回过神儿的李强愤怒得像头狮子,一把拽过他,随手就是两记耳光,指着赵明厚流血的鼻子,大骂:“你他妈还有没有组织性纪律性?,你个狗日的,知不知道这几枪已经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因为你,我们不但犯了错误,还要一起陪你死在这儿……” “排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吧!”陈沂生忙拉住李强,示意赵明厚赶紧躲到一边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说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李强喊道。 “排......排长,我......我也不愿意,可,可她背着枪,我,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呜呜……”赵明厚也慌了。“你他妈还有理?擅自开枪,还打死了老百姓,上十次军事法庭都不够。他妈的真想一枪毙了你……” “排长!不是我们不想喊话,而是你瞧瞧咱这十几个人,哪一个会说越南话?早知这样,就从上面多要一个越南翻译,免得再出这事。”陈沂生给李强提了个醒儿。听了这话,李强愣了一下,这的确是出发前忽略了的问题。扫了一眼周围的战士,只见一个个都跟死了老子娘似的,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这群人里四个新兵八个老兵,可无论新兵老兵都没上过战场,说白了大伙儿都一样。就连自己,在内心里也是怕得要死。但是仗总得打,不把现在这个问题解决,士气就垮了.至于追究什么责任,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于是他压了压火,缓了缓口气,对部下说道:“同志们,以后还会有更复杂的情况考验着我们,一定要注意纪律,不然,别说完成任务,恐怕能不能活着回国都成了问题,记住连长的话: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不该开枪,一定要把握好,明白没有?”“明白”战士们大声回答。李强又看了看赵明厚:“至于你,也别嚎了,哪像个战士,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立功赎罪吧。”说着,拉起他,为他正了正帽子,擦了擦鼻血,拍了拍身上的土。赵明厚挂着眼泪头儿一点一点地,嘴里却反复地念叨一句话:“军事法庭……枪毙......” “排长,俺来领头吧!”陈沂生请求道。李强看了看大伙儿,点了点头。陈沂生一挥手:“王玉海,王冬,李世贵,区维良,你们四个跟着俺”说罢一猫腰就向河边方向钻了过去…… 越走光线越亮。突然,陈沂生在拨开最后一片枝叶后,一脚踏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滚了不知几圈,眼冒星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袋被一个大屁股给重重坐了一下。厄运并未结束,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揣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痛得刚想大叫,一颗带着钢盔的大头儿又顶上了他的下颌…… 李强比较幸运,左脚刚迈空,武装带就被身后的战士李大勇给拽住了。慌忙抓住身边的一棵草藤,向坡下一望:好家伙,前面这四个人都摔成一团了。最底下的不知是谁,两条腿从那三个人的身底下露出在空中不停地乱蹬,不知伤得怎么样。 众人赶紧从坡上滑下来,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分开。一瞧儿,万幸,都是轻伤。不过陈沂生较重,关节处和脸上全破了。头部可能受到的打击太多,样子有些傻。 “卫生员!” “到!” “给大伙儿包扎一下。” “是!”卫生员蒋玉学忙取出红汞纱布。 别人到好说,可陈沂生,蒋玉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最后看着他的脸。 “你就抹吧,俺也不是相婆娘,没啥球儿问题。”陈沂生到很实在。卫生员也没客气,半小瓶红药水抹了陈沂生一脸。正想笑,突然,李大勇喊道:“班长,排长!你们快看看赵明厚,他有点不对劲啊!”陈沂生忙拨开挡在前面的蒋玉学,一瞧:糟了,赵明厚两眼发直,面色青灰,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军事法庭......枪毙......”哈喇子顺着嘴角拖出老长。顿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完了,人瘭了。”李强的头也“嗡”地一下子,眼前冒起了无数颗金星。 “这怎么有点像老话说的那样------出师不利呀!”陈沂生也实在找不出用什么好话来安慰自己了。 他看着赵明厚,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咻”的从他耳边划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道亮线疾速从赵明厚的前额钻进,从后脑拖着血沫子斜行钻出。裂成两半的钢盔伴着赵明厚的半截脑盖从左右两侧缓缓滑落在了地上……他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即身子向前重重地摔将出去。 “快卧倒!”陈沂生迅速扑在地上,打开保险向子弹飞来的方向连开数枪,直打得枝叶乱飞子弹射尽。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举枪还击,可是只见树影摇动,居然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李强制止了众人,慢慢爬向赵明厚……“明厚……”明知道人是肯定不行了,但他还是想叫一叫,拉着赵明厚不停抽搐地手,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落了下来。什么军容什么士气全都忘记了。 “排长,快离开这鬼地方,要快!”陈沂生一把拖起李强,随后命令大家跟上,一头就向枪响的方向扑去。 钻了不久,李强一脚踢在了陈沂生的屁股上,吼道:“你他妈拽我干什么?” 陈沂生边跑边解释:“排长,俺怕你也瘭了。” “瘭你妈了个X”李强挥袖擦了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的一个活人就这么没了,奶奶的越南鬼子,老子非活剥了你不可” “排长,这是明厚的……”卫生员追上来将领章递给了李强。李强边跑边流泪,把遗物揣进兜里。忽然,李强擦擦泪,拽住陈沂生问道:“你怎么迎着枪子走?” “赶紧抓住那个打黑枪的,免得泄漏俺们情况” “胡闹,你不怕中埋伏?”“排长,俺只听到一枪,肯定只有一个人,也没重武器甚么的,不然扔颗手雷就把咱们都报销了。” 李强一愣,心想:“这小子心思挺细,以前怎么就怎么没看出他挺有心眼的嘛!” 没跑多久,在地上就发现了血迹,陈沂生咧嘴一笑,顺手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榴弹。快步甩开众人渐渐消失在丛林中。众人心服口服,的确,要论“跑路”全军也没几个是他对手。正跑着,忽听前面的陈沂生“啊”的一声,大伙儿心里一“激灵”暗道:“坏了,出事了。”紧赶脚步,猛然间,却一头钻出了丛林,眼前顿时开阔起来。------竟然来到了河边的一片开阔绿地。只见陈沂生攥着手榴弹,瞪着眼睛直直地瞅着前面三十米处的河岸边:一个捂着手臂挎着56式自动步枪的越南女孩,鲜血顺着她的手指缝一股股地涌出,眼睛里却是火一样的愤怒。 “就是她打地冷枪?”李强也惊呆了。陈沂生点了点头。李强咬咬牙,命令道:“先把她抓起来!” 一个战士端枪向这女孩跑过去,谁知刚跑出去二十多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从他的脚后飞起半米高“咣”地一声炸开了…… “地雷!”这回,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那个战士无头的血肉模糊的身躯向前又跑了两步。才一软,扑在了地上……“咣,咣……”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震得众人纷纷倒地,耳朵“嗡嗡”作响。“ 雷区!我们上当了......”这下子全都傻眼了。陈沂生忽地一个激灵,憋了半天的小便再也禁不住顺着裤管流了下来…… 多年后,当赵静问起战斗英雄陈沂生对这段往事有什么感想时,陈沂生只说了一句:“怕,怕极了……” 李强抠了抠耳朵抬起头向那个女孩望去:她的双腿已经炸没了,成了一个血人,双手紧紧抠进了泥土,撕心裂肺地叫着,似乎想挣扎起来,嘴里哭喊着:“ji......tra thu ai……”在众人无奈地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一分钟后,她死了。 喝过了水,众人的心情极其复杂。顺着河岸小心翼翼地走着,李强的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两个女孩子和他死去的战友。心里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正在和战士们强调纪律的时候,忽然,李世贵叫道:“排长,有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草丛后500米处几十座散落的稻草屋。霎时,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排长,怎么办?走还是不走?”众人一起望向了他。他看了看地形:左面是湍急的大河,右面却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也就是说只有这一条路了。看着大家这种偷偷摸摸的表情,他苦笑了一声,暗道:“怎么总有一种鬼子进村的感觉呢?”心里想着,嘴里不自主地说道:“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慢慢地接近了村口,可是村子里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萦绕在众人的心头上。进到了村子里,四周静得很可怕。陈沂生拼命地想听到一丝动静,可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也没有。陈沂生觉得很憋屈,这个鬼地方他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这里,第一次尿裤子也是在这里。想起尿裤子他就脸红,还好别人不知道-------刚才喝水地时候,他故意掉到了河里弄湿了裤子,掩盖住了那片“地图”。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在部队不但没了前途,自己也一辈子不能抬头见人。说白了,就是越从农村来的越好面子。 裤子还没有干,下半身凉飕飕的。陈沂生的后背也开始凉飕飕的了。他不由得紧握了一下手中的枪。 一道窗户轻启了一道小缝,随后又慢慢合上。李强马上一挥手向那户人家跑过去。当他一脚踹开房门时发现屋里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越南妇女。很是专心地哄着孩子睡觉。那个女人抬头看了李强,笑了一笑。李强随即还了一个微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渐渐踏实了许多。 “老乡,你懂中国话吗?”李强问道。 那个女人点点头。 李强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别害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只是路过这里,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这女人轻轻拍着孩子,低声唱着歌儿,李强估计也就是“宝宝快睡觉”之类的民歌,也没太注意。他向这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除了一张稻草床和破旧的桌椅之外,就只有一张儿童用的小摇车。李强心想:“这地方怎么能住下活人?”正想着,那女人十分深情地亲了亲孩子,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将孩子慢慢放进摇车.....李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欲出门。 突然,陈沂生抬手就是一枪:“叭”的一声,一股湿热粘稠的液体溅上了李强的脖子。李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只见那个女人手里握着从摇车中抽出了半截的冲锋枪,摇晃着“开花”的脑袋,慢慢折倒在地……李强的汗一下子“呼”地涌了出来,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看着一个大活人突然死去,他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可是还没等他吐出,门外的王冬身子一颤,从胸口飞出了一颗子弹弹射进了木门。王冬用一种十分不相信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炸开了一个血洞的胸膛,身子一歪,倒下了。 “王冬!”李强扑过去扶起王冬一看:子弹正中心脏,人已经是气绝身亡。 陈沂生的枪也响了“叭,叭,叭”三枪,众人还在搜索的视野中,树后,房顶,墙头倒下了三个正欲射击的越南人。 “快把树后的那个人拖过来!”陈沂生指了指刚才向王冬射击的越南人。两名战士冲了过去。那人的手刚伸向怀里,“叭,叭,叭。”陈沂生的枪又响了三声。从房前屋后刚刚冒出来的两个杀手应声而倒,伸向怀里的那个越南男人无力地从怀里垂下了手,一颗手雷滑落出来......一时战场上又恢复了寂静…… 李强已经顾不上恶心的感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解放鞋,蓝布补丁裤子,上身是中国国内普遍常穿的灰布旧中山装。一双不大的三角眼,因为疼痛,长期营养不良而灰绿精瘦的脸剧烈地抽动着。左肩中一枪右肩中一枪,鲜血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又看了看陈沂生,心想:“狗日的,枪法挺毒哇!” “排长,他肯定是个干部。押着他一起走。我倒要看看越南鬼子还打不打冷枪。” 李强苦笑了一声,暗道:“咱们可不能犯纪律,你这建议我怎么觉得挺像小日本------这和押着老百姓趟地雷没什么区别嘛!”想了想,他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干部?” “俺们家乡的干部都是这身衣裳,错不了!”陈沂生随口就说,想都没想。李强没话说了,仔细一琢磨也挺有道理。 李强又看了看这个越南人,不料那人忍了忍疼痛,看着陈沂生居然用中国话说道:“你很了不起------枪毒,眼力更毒。不错,我是这里的村长。“嗯?”李强来了兴趣,想不到穷孩子最朴实的“人生观”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挺管用。他发誓这辈子可别瞧不起这些农村来的兵。不过他语气一沉,问道:“你怎么会说中国话?去过中国?” “是的,我生在中国。” “中国人?” “不,我是越南人”他挺了挺胸。 “你们越南的村长和村民难道都带武器吗?”李强追问道。 这越南村长轻蔑地一笑,没做回答。 “你能给我们带路吗?”李强问。 “不能,绝对不能。”那越南人笑了笑,“你还是开枪吧!”他吸了口气,忍了忍伤痛:“当年美国人让我带路,我不肯。结果他们打断了我这条右腿。”他用眼睛努了努右腿,“今天中国人也让我带路,结果都是一样------绝对不可能。” 李强看了看他的右腿,果然是一条木制的假肢。望着那不断抖动着的手臂,李强一眼就看到了他右手虎口和食指的老茧。 带着失望和疑惑,下意识地,李强开始明白了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中困扰着他的问题:“我们来到了别人的土地上。是的,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只是敌人——和当年的美国人法国人一样,没有区别。”正想着,突然,他灵光一闪,问道:“‘ji......tra thu ai……”’是什么意思?”越南村长一愣,随口道:“是‘姐姐,我给你报仇了……’怎么……?” 李强摆了摆手,他此时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炸掉双腿浑身是血的越南女孩…… 正文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5-10-21 13:43:00 本章字数:5180) 摇摇头,李强命令卫生员给这越南村长包扎一下伤口。 “你杀了我不是更好?何必这么麻烦呢?”这越南人很是不耐烦。李强笑了笑,道:“问题是,我们的纪律不允许枪毙俘虏。” “那你们如何处置我?” 李强没理他,对身边的战士丢了个眼色。两个战士架起他随着李强和陈沂生走出了稻草屋。 四周仍然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风吹树叶“飒飒”作响,破旧腐朽的门板有一声无一声地扣打着门框。除了久未飘散的硝烟,就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区维良小声对李强道:“排长俺总感觉不对,这里实在是古怪,静得太可怕了。”李强点点头,扭头对陈沂生问道:“老陈!你看我们该怎么办?”陈沂生挠挠头,想了想:“排长,这才走了多远就损失了三个人,要照这么下去,没等我们走到地方估计剩下的几个人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了。何况这里,俺总觉得不安全,好像有人在看着咱们。”他看了看村外的大河,又道:“这些越南特工很顽固,想叫他带路眼下是不大可能,再说咱们也没时间去审讯他。如果是俺,要是有船,俺们就坐船,顺着河走,路程也快。向导不是说过,他以前在这条河上乘过船么……”李强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呀,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当下,他忙扭过头来打量了一下越南村长:“对了,忘记问了,您贵姓?” “武!” “叫什么?” “武文元!” “好,武文元。我问你,你们村子有没有船?” 武文元想了一下道:“有,在村东北。” 李强点点头,刚要下命令,陈沂生忙道:“排长,刚才俺还没说完呢!” “你要说什么?” “俺是说如果是俺就坐船,可是你看看这村子:除了这条河俺还就没发现通到外面的路,俺要是越南鬼子,一定把重点都用在这条河上。”陈沂声指着武文元,“这老小子回答得挺痛快,我看他八成是没安好心!” 李强的心里这个气呀!心道:“你个狗日的陈沂生,跟我来这个大喘气,想让越南人看我笑话?是显摆你头脑灵活军事素质过硬,还是显示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排长?没看出来你挺能抢风头的嘛!”狠狠地瞪了陈沂生一眼。这个时候可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不过,李强消了气之后细想了一下:甭说,这狗日的说得还挺有道理。 武文元用眼睛上下翻棱着一脸红药水的陈沂生,李强这下是彻底明白了:恐怕真让这个狗日的说中了。 他正想着,耳边“咻”的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来,“噗”的一声,身边区维良的脖子猛然炸开一道血雾。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正当众人卧倒还未还击的时候,村外的稻田里突然涌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越南人,女多男少拿着各种武器喊着口号就冲了上来。更有甚者,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领着不知是孙子还是外孙子,举着菜刀,喊着口号一步一摇地往上冲。 “注意隐蔽!”李强拉着武文元迅速退回小屋。肆意横飞的子弹打得土墙烟尘滚滚,木门千疮百孔。 看着兀自犹豫不决的李强,情急之下陈沂生脱口而出:“排长!打还是不打?再不打咱们可就要被一窝端了!” “投降吧!”武文元冷笑道,“你们已经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去你娘的!”陈沂生照他后屁股就是一脚,“拉着老太太小娃去送死,这是什么他妈人民战争。这里面要是有你妈你儿子,你还敢不敢这么说?”说完,也不管李强下不下命令,推上一夹子弹抬手就要射。 “老陈!你……”李强刚要拦他,陈沂生手疾眼快,“叭!叭!叭!”三枪连发,血雾之中,三个拿枪的越南人踉跄着脚步,一头扑在泥地上,屁股高高撅起......越南人慌忙暂停进攻,贴在墙角,趴在地上举枪对射。 扑了扑帽子上的尘土,李强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排长!都这时候了就别管那些死条条框框,保命要紧!”他边说着边还击。 “尽量不要向老百姓开枪!这是命令!”李强一见在陈沂生的带动下,战士们都欲举枪还击,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小魏、春生,你们看好这个越南王八。其他人给我向拿枪的越南鬼子狠狠地打!”陈沂生也顾不上李强是怎么想,直接就下了命令。还别说,这句话还真是提醒了李强:你不是抓住我军不向老百姓开枪的“弱点”了吗?你不是用老百姓做掩护吗?行!我就让你攻——专打你拿枪射击的,看你能怎么办? 想到这儿,李强拍拍陈沂生的肩膀,命令道:“老陈!那些拿枪的越南特工一个也别放过,给我狠狠地打!” “是!”一听这话,陈沂生的心里就别提有多痛快了。他是高兴了,可是那边的武文元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陈沂生的枪每响一声,他脸上的肉就哆嗦一下,最后,就连牙都咬得“咯吱!”脆响。 “你们这些混蛋!”武文远破口大骂。 “妈个X的,你骂谁?”李春生抬手就给了他一大嘴巴,打得武文员一阵咳嗽,和着血沫子的唾液从鼻子里直喷。 李强无奈地直摇头。 木门“啪”地一声钝响,一颗子弹将摇摇欲坠的木门彻底击得粉碎,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穿透了李强的左臂…… “排长!”小魏忙跑过来扶住李强。 “我没事!”李强捂住伤口咬着牙,摆摆手。 “机枪!把机枪给我架起来!”陈沂生眼睛都红了,一把从战士的手中抢过机枪,推上子弹就射。 机枪一响,几个拿枪射击的越南人躲闪不及,被炙热的枪弹打得是血雾漫漫,四分五裂…… 武文元直挺挺地站着,子弹在身边呼啸.他含着眼泪看着这些可爱的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战友们不断的倒下,却没有一个人有着丝毫的犹豫,脸上透露的是对“侵略者”无比的痛恨和火一样的战斗热情。从窗口响起了机枪的喷射声,令他的心脏剧痛万分,好似撕碎了揉,揉碎了又撕一般。 “快分散隐蔽!用手榴弹炸!”武文元用越南语高声叫喊。 “你他妈鬼叫什么?再不老实就毙了你!”李春生用枪顶了顶他的胸膛。 密集的枪声早已淹没了一切的杂音。面对强大的火力,残存的负隅顽抗的越南武装人员开始犹豫了,有的调头爬起就跑,可是没跑出几步,就被愤怒的机枪弹穿透,直至被强大的惯性多送出了一程。武文元几乎疯狂了,他不相信会是这样:这么多人居然不能消灭这十几个中国兵。 望着抱头鼠窜的越南人,陈沂生咧着嘴,笑眯眯地停止了连射。 “和他们拚了!”他向四下看,身边就一个中国兵,而且眼睛还注视着门外。场院的空地上还躺着刚才中弹倒地的中国兵,他的眼睛仍在翕动,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半截裸露的白花花的喉管和折断了的颈椎以及不断从口中涌出的血水。他身旁的树后躲着另一位举枪不断瞄准的新兵蛋子。可是他苍白的面容、哆哆嗦嗦的双腿和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射出的子弹,使他的脑袋突然一闪:“原来中国军队中也有怕死鬼,只要有怕死的就好办多了!”猛地,牙根一咬,趁李春生不注意,转身就向陈沂生撞去…… “老陈小心!”李强强忍剧痛,捂着被包扎好的伤口,大声提醒。 “甚么事?咦?”陈沂生下意识地一闪,武文元一头撞空,吊着手臂就从窗口穿了出去…… “你还敢来这手?”陈沂生怒不可遏,端着机枪就冲了出去。 “同志们!不要跑,向机枪打,向我这儿打!不要管我!”武文元不顾身上的剧痛,颤巍巍从地上一边爬起一边喊。 “你鬼叫个甚?”陈沂生冲上去就是一嘴巴。 “老陈!小心子弹!”李强大叫。可是为时已晚,逃跑的越南人纷纷回头,举枪就向陈沂生射来。“你个狗日的,快回来!”李强急得都快哭了。 可是还没等陈沂生反应过来,武文元忍着肩伤冲过来牢牢地报住机枪欲夺。 “嗒嗒嗒!”一阵点射。 武文元的背后绽出三条血线。 “我的娘呐!”陈沂生一副难以置信的面孔呆呆地看着武文元,“狗日的,你还挺有种?” 武文元的身体顿了一顿,拼尽全力一咬牙,瞪着血红的眼睛提起枪口牢牢地顶在自己的胸膛…… “cha, bo(爸爸)!”越南人中传来一声惨叫。 “刘卫国!快掩护老陈!”李强单手举起冲锋枪,向越南人射了几枪。 “天哪!他竟然用胸口堵……堵机枪眼!”树后的那个新兵尖叫着,他望着武文元趴在机枪上随着机枪发射不断地颤抖的身体以及身后飞喷的血雾,再也忍受不住强烈的精神刺激。跪在地上,丢枪抱头放声大哭。 “你他娘嚎什么?”陈沂生摆脱了武文元,滚过来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快还击,不想死就快打!” 新兵蛋子的身子被踢得向前动了动,哭声仍然继续。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趁越南人的队形还未散开,陈沂生拉掉引信就将手榴弹抛了出去。“哄”地一声在人群中爆炸。浓烟中肢体横飞,血肉模糊的肢体内脏甩得漫天飞舞,地上墙上,溅满了红白之物。随即众人也纷纷抛出手榴弹。“哄,哄……”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掺杂着血肉和血雾的浓烟将人群渐渐湮没…… “呀!呀!”一个越南小男孩穿出浓烟,举着“咝咝”冒烟的手榴弹就往上冲。也许是忽略了延迟爆炸的时间,刚刚冲出一半,“轰”的一声。在一团浓烟中,活生生的人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握着弹弓的小手臂随着气浪从天上抛到了陈沂生面前,目光随着这只由远而近的小手臂,陈沂生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如果硬要形容这种兴奋,那就用陈沂生的话来说是十天没吃饭却突然看到了馒头。他的眼睛开始充血,表情渐渐变地极其凶残。“你们她娘地既然连小娃都派出来送死,那还说甚?打你个舅舅……”忽地,他大叫一声,扭着血红的脸,端起机枪就冲了出去…… “老陈!你快回来,这是命令!”李强也发现他不大对头。但随后的事情却震惊了交战的双方: 浓烟中跃出了一个一脸血红的中国士兵,狰狞的面孔似乎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他一手抓着武文元的头发将尸体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将机枪架到尸体的肩上,见人就是一阵狂扫,而且专向脑袋上开火。一些胆大的越南人在头脑中刚刚反应着还击,这中国人愤怒的机枪子弹就立即让他停止了思考。片刻之间,具有战斗力的越南人死伤惨重,毫无还手之力。侥幸活下来的越南人吓呆了,毕竟这不是一只训练有数的正规军,靠越南军方的宣传以及一腔热血来打仗的越南民兵们,在前几个小时,他们还只是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虽然经历过越南战争,但是他们毕竟没有和敌人的步兵面对面交手的经验。如此单枪匹马独闯敌阵的不要命打法,和军方对中国兵战斗力的宣传简直是天渊之别。“原来中国人也不是胆小鬼!”有人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动摇,开始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恐惧像瘟疫一般传染着,呼”地一下子,好似受惊了的鸭子,“嘎嘎”叫着丢掉手中的枪,仗着地形熟悉迅速逃得无影无踪。 一声轻轻地呻吟从树后传来。陈沂生丢掉尸体,枪口对准了这个人的脑袋……“女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搂了半截扳机的手指,把杀人的欲望强行压了下去...... 渐渐散去的硝烟中,在众人崇拜地注视下,陈沂生提枪扛回了一个越南女人。乌黑的面容,破烂的衣衫,打着一双赤脚,血水顺着脚背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排长,咱们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说着,他照正在哭泣的新兵蛋子——刘卫国的后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 那个女人醒过神儿来,看到死去的武文元,蓦的爆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cha, bo!……”。陈沂生扛着这个扭来扭去不安分的女人心里烦躁得很,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骂道:“你这死女子,咋这么不安分,你再动,再动老子就……”“就”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就”什么了。 “老陈,注意点分寸,怎么能拍女同志的……”李强把话说了一半,却突然想起这个越南女人怎么能算“同志”呢?于是他换了个语气:“老陈,能不能把她放下,让她自己走?” “排长,这女子腿负伤了,走不得!”这下李强也没则了,心想:随他去吧! 那女人还是“嘤嘤呜呜”哭个不停,陈沂生的耳朵被他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时火起,骂道:“你这死婆娘,‘咿咿呀呀’还莫完咧!想死呀?”那女人突然在陈沂生的背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陈沂生一哆嗦差点没跪在地上。使劲一甩,将她扔在了河岸边。 “你们这群禽兽,都不得好死”这女人居然用中国话骂人。 李强愣了:“你也会说中国话?”那个女人向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战士们开始去找船。李强灵机一动,向那女人问道:“你是武文元的什么人?”那女人哭得更加伤心。突然她扑了上来卡住了李强的脖子,嘴里还骂道:“你们这群禽兽,杀死了我阿爸阿妹,我和你们拼了。”李强刚想推开她,可是剧痛的手臂使他无力抬起…… 剧烈的窒息当中,他的脑筋一闪:“难道那俩个丛林中的女孩是……” 正文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5-10-22 23:04:00 本章字数:4147) 一记漂亮的左勾拳闪电一样砸了过来,那个女人惨叫了一声,歪着头扶着李强的身子慢慢滑倒在地…… 李强揉了揉脖子,看了看同样在揉手腕子的李世贵,心里突然有了种重生的感觉。刚上战场的人往往会出现两种不良反应:一种是因为怕得要死而过于精神集中(也可以说是精神过敏),另一种是因为过于兴奋而精神无法集中。李强现在是精神无法集中,可又不太兴奋。在战场上他想得事情比往常明显要多了数倍。 “记住!下次不要打女人!”李强瞧了瞧越南女人,对李世贵冷冷说道,“同时也不要再犯纪律!” “排长!你今天不对劲啊?怎么象个女子?婆婆妈妈的,这可不象往常的你!”陈沂生对李强今天的表现很是不满。 “还有你,老陈!”李强恶狠狠地指着陈沂生的鼻子,“你狗日的毛病也不小啊!嗯?平时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敢犯纪律了!嗯?敢擅自行动了!我看我这排长让你当好啦!咱们都服从你的指挥你看行不行?” “排长!”陈沂生低下头,摸着后脑勺,“俺哪敢啊!” “你不敢?你敢得很哪!”李强一想起陈沂生的表现就气不打一处来,把身处险地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平时没见你这么多话,怎么一打仗你就象变了个人似的?你说,你让我怎么处理你?” “排长!你要处理俺俺没意见,可那要等到打完仗。再说,咱们还有任务,总不能因为不犯纪律就眼睁睁地让越南人当鸟打吧?咱不怕死,可咱们都死了,谁去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那算不算犯纪律?” “你,你……”李强点着陈沂生的脑门,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了半天,他抬腿就向陈沂生的屁股踢了一脚,“三年哪!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狗日的还这么能狡辩……” “排长!你也犯纪律了……”陈沂生揉着屁股,咧开大嘴“嘿嘿”直笑。 王玉海把木排划了过来。 “排长,快上船吧!赶紧离开这里。”李世贵劝道,李强看了看地上的女人问:“她怎么处理?”李世贵心想:你自己不会拿主意?问谁呢!我又不是排长。 陈沂生活动活动后背拎起了这个女人,又拽着那个还在哭哭啼啼的刘卫国,快步跃上木排。 “老陈,你拉这个女人干什么?”李强很纳闷。“有她在,还能有个翻译,至少越南人不会轻易扔手榴弹。” 陈沂生同志的做法已经严重违背了我军的军纪,大家都明白,可是谁也没说什么。的确,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照陈沂生的说法,先保命要紧。 “老陈!我怎么觉得我有些不认识你?”李强拉着陈沂生坐到身边。 “排长!俺还是俺,你别乱想!”陈沂生冲他咧嘴一笑,“有你在俺身边,俺心里踏实!” 李强不再说什么了,抬起手来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看着陈沂生那一脸的红药水,他也会心地笑了…… 王玉海扶着竹蒿在岸上一点,船渐渐离开了小村。人离开了危险,但是不表示一定安全了。船上的战士丝毫没有松懈。 那个新兵还在没完没了地哭着。“刘卫国,你奶奶的有完没完,就你这个球儿样,还来当兵哪?”陈沂生被他哭得心烦。向来不多言不多语的他,今天破了例。“奶奶的,再哭就踹你到河里喂王八。” 刘卫国是去年入伍的新兵,别看是新兵,可家里人却很了不得,团里的领导都清楚:他父亲和师里的一位领导是老战友,后来转业到了地方。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住过牛棚,也是位老干部。刘卫国是他的小儿子,插过队,据说也没少吃苦。文革后,老干部们从牛棚解放出来。重新恢复工作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他最疼爱的这个儿子给弄到了部队。并且部队各层主管上上下下都打过招呼,所以,大家都明白,刘卫国入伍不过是走走形式曲线找工作而已。 这场突发的战争,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有些军级单位事先也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拿陈沂生这个军来说,接到命令时还在举行全军文艺会演。军长拿到命令傻眼了,刘卫国拿着命令也傻眼了。这个军本不属于边防部队,所以中越边境形势紧张时,他和他的家人都没把这儿当回事儿。可现在再当回事儿也来不及了,尽管他和他的家人上蹿下跳左挪右抠。最终也没能把他调动一步。 他是很不情愿地上了战场。临走前他曾哭着和家里人偷偷地通了四个小时的电话。他那戎马半辈子的老父亲在电话里把这半辈子在战场上如何保命地技巧都教给了他。但是,他的技巧里偏偏没有和敌人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这一章,所以今天他被吓坏了。不仅如此,他还很荣幸地见到了敢于堵枪眼的敌人,而且还是一位很不起眼的越南土老冒儿------这是事前他是绝对想不到,他只听说过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五军有个叫黄继光的战士这样做过。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伟大的,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解放军才会有这样的英雄。敌人,在他的眼里只能是在强大的人民解放军面前乖乖放下武器跪地求饶。可以这么说,武文元的目的还是多少达到了一些,至少刘卫国原本不高的作战意志就被他摧毁了。 他对胜利的信心崩溃了,他害怕了,而且怕得要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哪怕有人在他的屁股上开一枪——只要不送命,他都会跪下叫他爷爷。 他脑袋里乱极了,只是想哭。可是李强比他还乱。倒下的战友将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而这活着的人却又不知何时会到下。正在心烦,他听到了陈沂生的叫骂声,不由得更加烦躁,他刚想叫他也静一静,猛然,他想起了陈沂生刚才的一句话:“……这村子除了这条河就没有通向外面的路,俺要是越南鬼子,一定把重点都用在这条河上……”他站起身望了望河岸又望了望远去地村子。急忙伏下身掏出地图叫过陈沂生:“老陈。你刚才是不是说过敌人很可能在河上布下防备?” “是!”“如果是这样……”他倒吸了口凉气,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地图,猛然他指了指一处位子叫道:“是了,这就对了。”他向陈沂生摆了摆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了一块:“老陈你看看这里,对,就是这个离此三十公里的一个小镇,地图上标明有一个一百多人的越南公安部队。他是敌人防御高平的一只外围部队。这个小村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个镇子,你想,如果他们求援,会不会向这里发信号?”陈沂生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俺看过那个村子的地形,根本没通电,估计没有电话电报之类的可能。会不会……” “乘船,对,乘船!” “很有可能,俺看过码头,有两个桩子,可就只有一条船”王玉海道。 “如果是这样”李强点了点地图,“从报信的人到达,到越军坐汽艇过来,大概用多少时间?计算一下。”战士们相互看看,大眼瞪小眼。心想:“考数学呀!当年交白卷的时候都还给老师了。” 李强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旁算起来。“排长,算上顺水逆水,船速,如果多算他先走了一个小时,那么一小时十分钟后遇上他们。”陈沂生回答。李强也很快得出了答案,和陈沂生相差不多。是一小时20分。他点点头道:“就按你的来,不过我们要穿插到‘795’高地就必须经过这个小镇,你看看这地图,两岸都是高山,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可就我们这几个人能行吗?” “不行也要干,前后都没路了……老陈,这里就你我两个干部,要尽快拿主意啊!” 陈沂生拄着腮,眉头拧成了“一”字。想了想说道:“要是能拔掉这个钉子就好了,可是先不说能有多少敌人,就是这枪一响,高坪的敌人也就得到消息,咱们这意图也就暴露了。这镇子可不比小茅村,谁敢担保他没有电话?”他看了早已醒来,眼珠地留乱转的越南女人道:“除非她能配合。” 这女人闻听这话,把头扭到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李强问道。 “……” “排长问你话,你听到没有?”李春生对他这种嚣张的态度很生气。 “你们别再妄想了!我是不会替敌人做任何事情的!” “谁是敌人?你把话说清楚!”李春生不顾木排摇摆,“腾”地站起身,“是谁先招惹谁的?打美国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对中国人这么横?没我们中国人,你们越南人吃的是什么?用的是什么?现在翻脸就说我们是敌人,求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呀?别的不说,就你身上这件花布衣裳,那就是中国的。有骨气就别穿中国衣裳!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 “哎!哎!”李强踢了李春生一脚,“你干什么哪?说归说,怎么还扒人家衣服?昏头啦?” “啊!是是,我都让她给气糊涂了!”李春生不好意思地松开拽住女人衣服的手,想想还不解气,回身向河中狠狠唾了一口。 “我看你还是合作吧!”李强向这女人笑了笑,“中国和越南到今天这种地步,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说清楚。不过就目前,你合不合作对大局是没什么影响的。我们大部队照样可以打败你们。” “......”这越南女人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你别给脸不要脸!”陈沂生气得脑门子都疼,“你还真以为俺不敢把你咋样?” 这女人轻蔑地看了看陈沂生,冷笑道:“你也就这点本事!” 陈沂生让她气得真想一脚踢死她。 “排长!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磨磨唧唧思前想后的,那么不干脆?既然这女子给脸不要脸,留着做甚?毙了算了!”陈沂生实在不明白李强还留着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干什么,可他忘记了这女人却是他老陈从战场上辛辛苦苦背下来的。 “老陈!”李强叹口气,“你不是我,你怎么能知道我的压力?” 皱紧了眉,又看了看地图。半天,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哼!”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越南女人撑着半边身子,冷冷说道。“你们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我奉劝你们,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这群兵脸上的表情及其古怪, 听了这话心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陈沂生大怒,叫道:“李世贵!谁让她醒了?叫她再睡一会儿。”话音刚落,李世贵一个“直摆”拳又悠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没看出来,俺们这一套倒让你们这些小鬼子学了个有模有样。” 李强看着昏过去的女人重重叹口气。想着心事没说什么。 刘卫国停止了哭泣,看了看倒在身边的越南女人,尽管天色渐渐昏暗看不清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不过一个念头却从脑海中闪了出来:“他妈的,没办法就打女人,你们他妈的算什么老爷们?” 正文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5-10-23 22:02:00 本章字数:3439) “排长,俺看是没有办法了,要是硬拼,可就咱们这八个人,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只有不惊动他们,借夜色潜过去,才是最好的办法。”陈沂生摇摇头说道。 李强却呆呆地看着湍急的河水,默默地想着心事。“排长,咱们这一分兵,俺总觉得你有心事。到底为啥,能不能说出来听听?”陈沂生小声问道,“兴许这一仗俺们就都光荣了,亲兄弟也不过是同年同月死,临死前能不能和俺说个痛快话儿,别不把俺当亲兄弟行不行?” 李强摆了摆手,话音十分沉重:“老陈,不是不把你当自己兄弟,只是……潜过小镇——这是万万不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你知道咱们和连长他们在哪儿会合么?” “在哪儿?对了,你还一直没说呢!” 李强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地图,语音露出了一种悲怆:“就是在这个小镇。你说,咱们该怎么潜过去?” “你说啥?”陈沂生惊讶得跳了起来,“排长!你不是开玩笑吧?” “没有……”李强痛苦地拉住了陈沂生,“和你实说了吧!临行前,指导员找我谈话,他和我说:‘老李,咱们这个速度行军可要误大事呀!’我说:‘是啊!可这也没办法。’指导员就说:‘刚才我们党小组开了个碰头会,征求了一下向导的意见。你先看看这张地图……’说着他指了指地图‘据向导说,到达高平有一条水路,只要找到船花上五个小时就能到达。但是目标太大,很危险,容易暴露我军的意图。’我说‘你的意思是我们走水路?’他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们,我们还得按照原订的行军路线走,军令如山,我们是无权更改的。但是真要按着原订计划,恐怕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问:‘那咱们该怎么办?’他拉着我说:‘老李啊!现在组织有了困难,越是这个时候就越需要我们党员克服困难挑起重担来,你是个老党员了,又是领导干部,组织需要我们挺身而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你入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呢?我可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我可都记着呢!关键的时候你可不能打退堂鼓,让组织失望……’” “他娘的,这不是逼着人往火坑里跳吗!放他娘的屁。他也是党员,他怎么不挑这副大梁?”陈沂生气得跳脚大骂,老实人到了关键的时候也挺有火气,“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让咱们去跳这个火坑?” 李强严肃地看着陈沂生,猛然声音高涨了八度:“老陈,你这是什么态度?嗯?你还是个军人吗?还象个革命战士吗?这是对党组织该有的态度吗?” “俺不是党员,俺不知道对组织是什么态度,都在一个灶里搅食吃,俺就是不能把自己的同志往火坑里推。”李强红着眼睛哽咽着说:“老陈,你冷静一下,你还让不让我把话说完?” “好好,你说,俺听你说。” 李强拍了拍陈沂生的肩膀,无奈的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个党员,和你们不一样,受了党多年的教育。更何况当时的情况为了大局我必须接受命令。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小镇’上有敌人的驻军。指导员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涂得乱七八糟,根本就看不出有兵力部署。他又对我说:‘老李,你带着一支小分队从水路出发,人由你选择。六个小时后,到这个小镇,对,就是这个小镇,和部队会合。’他指着地图,说道:‘出了这个林子有两条路可以通向795高地,小镇就有一条。如果六个小时后没等到大部队,你们就直接从陆路穿插,必须准时到达795高地……’” “他娘的,别说了,这不还是让咱们去送死吗?连长是甚意见?他是甚态度?” “当时连长不在场,我没来得及向他请示。” “行了!关键的时候谁都不想唱白脸,俺看这十有八九是等不到大部队了。俺敢肯定他们一定来不了!俺要是当官的,绕道走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跑这儿来瞎扯蛋?准会找个替死鬼把这个可能增援795高地的部队拖在这里。” “老陈,你平时可不是说怪话的人呐!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我们当兵的是干什么地?军令如山呐我的同志!别说是让你送死,就是真叫你把脑袋砍个一千次,你又能怎样?” “排长,俺是个怕死鬼吗?打仗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俺后退了吗?俺熊包了吗?俺只是想不通:如果他真想让咱们去死,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吧?一道命令就行,俺要是真个孬了……”他左右看了,一指刘卫国:“俺就是乌龟王八,俺就是他弟弟。” 刘卫国不愿意了:“班长,我没得罪你吧?” “你他娘的闭嘴!”李强一把将他拎起,瞪着血红的眼睛道:“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试试?你临阵熊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刚进部队的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说的?‘嗯’?‘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趴着’你是怎么做的?嗯?走这关系挖那门路你是样样在行,上了战场你到腿肚子转筋了。要不是看在指导员的面子,我现在就想毙了你。告诉你小子!我不管你老子怎么有能耐,战场上你如果给我熊了,老子第一个毙地就是你。听见没有?”看着李强的模样,刘卫国把要反驳地话儿生生给咽了下去。 “你给我记住了。”李强把他推倒在甲板上,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喊道:“是我!向指导员点名叫你参加小分队。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少爷,就因为指导员想把你留下,就因为……”他又指了指大家“……提干的都是你们这些有个好老子的纨绔子弟,上战场杀敌的,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凭什么?嗯?难道他们的命比你们践吗?难道你是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他们都是从狗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刘卫国不说话了,陈沂生也压了压火儿忙把李强劝了劝,随后又问道:“排长!” “叫我老李!” “啊!是……老李,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时间不多了,咱们还是想一想该怎么办吧!照着地图上的情况来看,咱们可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难道咱们真就傻乎乎地在小镇等死?” “还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我李强生得平凡,可死得不孬种。”李强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战士们,“兄弟们,我李强在此发誓:男子汉大丈夫,要死咱就死在一块,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们独自偷生!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九死一生。有没有害怕不敢去的?” “没有!”众人大声回答。 “大声点!我听不见!” “没!有!”众人的脸上均露出了庄严肃穆的气势。不需要多解释,因为中国军人就是这样——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好!咱们六班没有孬种!”李强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他人生中最豪迈的一句话,那洪亮的声音在河面上久久徘徊,威风洋溢,气壮山河! “就让我们痛痛快快打完这一仗,一起到阴曹地府去喝个痛快吧!是男人就该如此!”说罢,堂堂七尺高的男儿,眼泪居然再也止不住了…… “排长,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都听你的,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咱们就一起死,没什么大不了的,六班的骨头本来就该埋在一起!”大家站了起来,豪迈之气,荡气回肠。刘卫国看了看大伙儿,沉思了一下,突然说道:“排长!我也是二排的人。虽说我爸爸是高干,可那是他的荣誉,和我没关。要说男人,我他妈也不是孬种!” “好,我记住你这句话。”李强点点头。 “俺信你。”陈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们,兄弟们,现在点名!”李强看了看大家。陈沂生马上叫道:“王玉海!”“到!”“李世贵!”“到!”“李春生”“到!”“魏志军”“到!”“蒋玉学”“到!”他看了看站起身的刘卫国:“刘卫国!”“到!”人都齐了,他摇摇晃晃地转身向李强庄严地敬了个军礼:“报告排长,六连二排六班全体向您报道:应到十一人,实到八人,缺席四人……”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 李强点点头道:“同志们不用稍齐了,咱们长话短说,现在我们的困难是:第一,再有几十分钟,我们可能要遇到敌船。第二,我们要在小镇接应大部队。你们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沂生想了想,趴下身子看了看地图道:“老李,俺看不如这样:敌船,咱们能躲就躲,先分散他一小部分兵力。到小镇后先找有利地形,尽量不要开枪,等部队到了再说,指导员的命令上不是没说要咱们和敌人交火嘛!” “镇子不是很大,交火只是迟早的事儿,你以为我们能藏多久?有一个小时就不错了。”李强苦笑道。 “那就藏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拖不过去再说”陈沂生有些无赖。 正说着,只听“扑通”一声。“排长,那个女人跳水了!”王玉海指着船尾叫道。李强大惊,马上叫道:“别开枪!”跑到船尾看了看浑浊湍急的河水,暗道:“糟了!刚制订的计划要泡汤了,我怎么把她忽略了呢?” 正文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05-10-24 22:08:00 本章字数:4556) 丛文绍站在了50万分之一的地图旁,听着作战参谋给他讲解突发的这个事件,一言不发。作为溪山团35岁年轻的团长,他有着与其年龄极不协调地稳重。直到作战参谋把情况的来龙去脉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端起了水杯,喝了一大口。 “团长,您看这件事……是不是派条船过去看一看?”参谋看着他,希望得到他的答复。 “喔!你说完了?”丛文绍用眼睛扫了扫他,“派船?为什么要派船?” “可是那些村民,总要看一看才是……”参谋咽了咽唾沫。 “你过来!”丛文绍放下杯子,向他摆了摆手,指着地图道:“你判断一下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很简单,中国人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后方,而且只有这十几个人,这么大的手笔你相信他们只会有这十几个人吗?”“肯定不会!”“这就对了。”丛文绍轻轻敲了敲额头,“越中边境的这片丛林,是无法通过大规模的机械化部队。就是步兵,要想达到行动上的隐秘和出击时的突然性,我估计人数只能是几百人之间。但是现在只有这十几个人,你不觉得着很蹊跷吗?”参谋看了看地图,仔细想了想点点头,道:“团长说得不错,这的确不合常理。” 丛文绍笑了笑,又道:“我想,这十几个人一定是走散的部队,或者只是中国人用来迷惑我们的诱饵,声东击西,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来个各自击破……这些,我在昆明步校早就学过了。这次不过是中国人把三四十年代的作战计划又重新演示了一遍而已,没什么奇怪的。我敢肯定,他们一定还有一只比较大的部队在我们还没有发觉的地方。这才是我们要注意的情况。至于那个小村子,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去看什么?”说到这儿,丛文绍停下了脚步,又看了看地图:“你看,他们行动目标能是哪里?” 他和参谋两个人在地图上划着,从边境到小镇再往下……“这就对了,目标一定是795高地。这里是我军南下北上,东西纵横的交叉点。如果拿下这里,高平的我军就完了。”丛文绍把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拍,口中冷笑道,“主意打得不错呀!” 他转身对参谋道:“传我命令,调一营紧急增援795,二营三营迅速向小镇收缩,至于团部警卫连,原地警戒河道和小镇,没我命令不许调动。” 让李强他们不解的是,这一路上也没见到敌人的一艘船影。在快接近小镇时,他们下水泅渡。 “老陈,情况有些不对。是不是先侦查一下?”李强看着黑乎乎的镇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没错,刚天黑就没人了,越南人不会睡得这么早吧?”陈沂生也开始怀疑了。说实话,陈沂生的文化程度不高,可是他一点也不笨。对于战场上的应变能力,他有着比一般的士兵更加突出的敏锐------至少,现在的李强就是这么认为的。 “排长,俺带人先去侦查一下。”“要小心!”“明白!”陈沂生向身后的小魏招了招手,两个人向水下潜去…… 过了有半个小时,陈沂生的头从水里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低声对李强道:“好险呐!狗日的越南鬼子果然有防备,咱们不能从这里上岸,看来还要游一段儿。”李强点点头,向战士们摆了摆手,率先扎进水里去…… 又潜行1百米,估计安全了才冒出头。上了岸爬出了30米,李强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隐在浓云中的月亮,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一,如果没有浓云,月光下的景色还是看得很清的。他向两个老兵低声道:“你们再去侦查一下情况。记住:有月光的时候不要行动,我们能看清敌人,敌人也能发现我们。再有,也不要轻易走水路,水面反光容易暴露。” 两个老兵又向前爬了过去。不大一会儿,两个人回来了,轻声道:“排长,前面有铁丝网,过不去。”李强想了想,问道:“铁丝网后面的情况怎么样?”“明暗哨都有,这个地方挺奇怪的,没听说过有什么重要的物资,就是要抓我们也不必戒备这么森严吧?” 陈沂生突然接过话儿来:“刚才,俺发现河边的敌人都穿着越南正规军的服装,根本不是什么公安部队。”“唔?”李强愣了一下,道:“老陈,你接着说。”陈沂生又道:“这就有三种可能:一是咱们的人侦察错了;二是敌人故意对外称自己是公安部队;第三点嘛,也许原来是公安部队,可后来被正规军换防了。”李强点点头:“老陈你说地有道理,不过现在没时间去摸情况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有利位置。” “排长!有情况。”正在警戒中的蒋玉学轻轻碰了碰李强的手臂,正在发炎的手臂一阵阵地剧痛,李强差点没叫出声来。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李强向岸边仔细地一看:模糊之中,顺着河边走来了几个人。领头的似乎还牵着军犬,李强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糟了,暴露了。” 那几个越南人走到李强登陆的地方,突然,军犬吠了起来,领头的人打开手电照了一照地面,此时,就连李强都清晰地看到了地面上的水迹。越南人忙关上手电,迅速拔出了枪。军犬也向李强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嗒,嗒……”李强的机枪先响了,最前面的越军还没能叫出声来,就被机枪弹的惯性拖到了河里……“叭……叭,嗒……嗒……”众人的枪也随着发射。红色的拽光弹中几个越南人和那条军犬惨叫了几声,没动静了。 “快离开这里!”李强叫道,大家起身刚跑了几步,身后的子弹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一阵阵灼热的拽光弹贴着陈沂生的脸颊飞过,当脸颊上的热痛还未消失时,耳边“咻,咻”破空声划得他耳膜欲裂。刘卫国是最先跑到河边的人,他一头向河水扑去,可能是慌不择路外加饥不择食,也没注意自己和河面的距离,就一脑袋扎了过去……在他趴在堤后的鹅卵石上痛苦地呻吟声中,蒋玉学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一头扑在地上。 陈沂生只感觉自己的右脚被人死死抓住,一个踉跄,他连滚带爬,好容易扑到了水里。挣了两下,也未曾甩开那只紧握的手。 李强从水中看着蒋玉学半个身子探出河堤,右手还紧紧握着陈沂生的脚踝,一阵心急,叫道:“快把他拉下来!”冒着猛烈呼啸的枪弹,李世贵上前用力一拉蒋玉学,却不料蒋玉学的身子很轻,闪得他一个跟斗摔在水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蒋玉学半截身子拖着长长的一道血迹,滑到了水中。 “排长,卫生员他,他……天呐!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李世贵坐在水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已经昏迷的蒋玉学,他旁边的刘卫国再也忍不住了,一张嘴,呕吐了起来…… 陈沂生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忙解开武装带,一边包扎一边喊道:“快点!再来一条!” 两条武装带紧紧地扎在蒋玉学的断肢上,他早已昏死过去了。李强一面掰开陈沂生脚踝上的手指一面大叫:“赶快离开!”说罢,背起蒋玉学沿着河堤迅速撤离。 子弹从河堤上不断地呼啸而过,刘卫国揉着脑袋,紧缩着脖子跟在陈沂生的背后。尽管他现在也算是“负过伤”的人了——用脑袋去撞鹅卵石,恐怕想不负伤都不太可能。这时候,他想起了他那位南征北战过的老爹教过他的战地生存法则,其中的第一条就是:“打仗时不要冲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人往往被流弹击中的可能性最高,但是也不能抛在最后,否则就要被当成逃兵。”他乖乖地跟在了陈沂生的后面。在他看来,尽管陈沂生令他很讨厌,可是此时此地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后背要比他的后背更安全了。 陈沂生可不知道他的小算盘,李强就更加没时间去想他的问题了。陈沂生边跑边抬头看着敌人的火力配置,在齐腰的河水中跑起来是很困难的,已经不知道摔倒了几次。当渐渐脱离了火力配备的区域时,众人已经累得快要休克了。 顺着一个小河汊,他们拐进了一片密林之中。放下蒋玉学之后,身上已经感觉不出是什么滋味了。突然间,刘卫国“啊!”了一声,指着蒋玉学的断肢又是一阵剧烈地呕吐。李强借着月光一看:截断的大腿根上,密密麻麻叮满了蚂蟥。个个吸得是个大肚圆。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往下拔,也许是动作太大,蒋玉学一声巨大的惨叫从喉咙里喷发了出来……李强急忙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嘴,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安慰:“好兄弟,现在不是疼的时候,你再忍忍......”蒋玉学的手死死地抠着李强的脖子,喉咙里凄惨地“呜咙”着,鲜血不断地从李强的指缝涌出。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淡...... “玉学!”李强轻轻地叫了一声。蒋玉学一动不动。从手掌心渐渐传来了凉意。“你别怪我,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说着说着,李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落在了蒋玉学那双仍然不能闭上的眼睛。 丛文绍根据各方面的汇总反复地在心里思考。看着地图,他想不出这几个中国人送死的原因。明显,自己已经加强了戒备,可是,这几个中国人并未因为暴露而迅速撤离,反而在驻地的周围不断地游弋。他苦苦思索这是为什么,“难道中国军队要在这里会合么?”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不过又被他否决了。通往795高地明显有两条路。相比之下,小镇这条路难走不说,而且阻力较大。以中国军队的原则,他们是迅速穿插然后围点打援。难道他们改变了战术,为自己的这个“点”,打795的“援”吗?自己这个“点”有什么重要性呢?一旦受到攻击,自己就会迅速撤到丛林中,那里正是自己驰骋的天下,中国人这么做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么?何况,溪山团于795高地所属的山地师根本没有从属关系,即便是团部受到了攻击,795高地也不会放弃这么重要的阵地来增援自己,中国人到底要打什么主意呢?他想得头疼了。 这也难怪他,在中国虽然留学了几年,受到了良好的待遇,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只有一样是中国老师没教,而他也没有学到的——中国的权谋之术。 李强把手从蒋玉学的嘴上轻轻挪开。他已经死了,带着一张痛苦而又不甘心的脸死去了。此时已经没有人流泪,只是心里默默地在想:“下一个不知道该轮到谁了?” 刘卫国抱着头,陈沂生也是一脸的茫然。突然,李强掰开了蒋玉学的左手,拿出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看了看,“呼”地一惊,爬到陈沂生的身边小声道:“老陈你快来看,这里可能是越军精锐溪山团的团部。” 月光之下,溪山团独有的袖标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上面有越文和一个英文单词“posse”。陈沂生不知道这写得是什么,可李强却清楚得很,并且他还知道:只要发现了警卫部队,那么它所警戒的首脑机关十有八九就在附近。冥冥之中他不知道是该谢谢蒋玉学还是该为他哭泣。由于蒋玉学临死之前因疼痛而胡乱抓住越军尸体扯下了的袖标,造成了以后一连串的事情,却是他临死前所想不到的。 陈沂生也惊呆了,这个突发地意外,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头疼了。“我们不但遇见了越军精锐,而且还遇上了精锐中的精锐——装备精良能打能拼的警卫部队,运气真好。”刘卫国几乎对自己的未来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陈沂生叹了口气道:“可惜就咱们这几个人,要是连长他们都在这儿就好了。” “放心吧!”李强淡淡一笑“他们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 “那倒不是。”李强看了看刘卫国:“只要有他在,至少指导员是肯定会来的——如果他以后还想平步青云往上爬,他就不能得罪那位首长。就是硬着头皮也得赶过来。”他轻蔑地看了看刘卫国,想起点到他名字时指导员那古怪的脸色,不由得心里很是痛快。 陈沂生看着李强,心道:“看不出老李还真有一手。” 正文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5-10-25 23:01:00 本章字数:6255) “团长,师部来电。”作战参谋将电报纸递给了丛文绍,“师部说在高坪以东发现了大量的中国军队。所以,命令我部向高坪迅速增援。” 丛文绍夺过电报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很快就陷入了沉思...... “一营,二营,三营现在都在什么位子?”丛文绍看了看地图,作战参谋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道:“在团部北,南,西三个方向,正向这里集结。” 丛文绍敲了敲额头,在桌旁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们现在去高坪,会不会钻了圈套呢?”他又看了看地图:“黎参谋,丛林的侦查部队有没有消息?”作战参谋回道:“目前还没有。”丛文绍点着地图道,沉吟了一下,突然道:“黎参谋,你记一下!”黎参谋忙掏出纸笔。“命令:一营,三营到达小镇后迅速向高坪增援,不许停留。副团长带领二营4,5连向小镇右侧的高棉公路担任警戒。发现敌军就地阻击。二营6连进驻小镇。” 命令下达后,他抓起了军帽工工整整地带到了头上。 “团长,可这几个中国人......”黎参谋指了指镇外。 丛文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问道:“黎参谋,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是参谋?” 黎参谋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配做参谋!”说罢一转身,丢下目瞪口呆地作战参谋扬长而去...... 坐在木排上,七个人抓紧时间吃着干粮。几个人在小镇的外围转了一转,由于实在找不到什么有利地形,最后只好又转回了河边。很幸运,那条木排被岸边的一块岩石阻住,他们暂时算是有了落脚之处。 越南人停止了搜索,他们这才松了口气。陈沂生用钢盔舀了些河水,扶起正在发烧的李强,给他喂了几口。 “排长,咱们真的不等连长他们了吗?”李春生问道。 李强使劲晃了晃晕眩不清的脑袋,看了看这些战士,道:“记住!我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穿插道795高地,其次,才是和连队会合。小镇的戒备森严,而且敌人还有防备,实在不是一个最佳的会合点。老陈,你把地图拿过来。”接过地图后,他指了指地图上通往高平的两条公路,道:“这两条路,喏!这里,高棉和临江在高平以西15公里处有一个‘丁’字形的会合点,在这里两条公路汇合成一条沿着河谷通向高平的道路。我们只要在这儿钉死,不管连长他们走哪条路,我们都能和他们会合。至于指导员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不要把他当成负担,指导员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只能是猜测。” 陈沂生想了想,他向几个战士狎了狎眼睛道:“俺们这不算违反纪律是不?连长也没让俺们在小镇等他们,是不?”众人一阵干笑。刘卫国心想:“这一路上你犯了多少纪律你自己最清楚,那一条不够你喝一壶的。不过这里你说得算,反正黑锅也是你背。” 李强看了看陈沂生,心里暗叹:“老陈你这是典型的农民式无赖,连长他们可不会因为你偷换概念而不收拾你。你小子,接根辫子就是阿‘Q’。”停了一会儿,他突然道:“老陈,你真应该多读点书!” “团长,和副团长联系上了。”美式吉普车上的机要员把话筒递给了后面的丛文绍。“老阮,你们的情况怎么样?”“报告团长,我们发现了一个连的中国军队。现在正在追击。”“什么?你们没能拦住他们,怎么搞地?什么?他们先于你们进入高棉公路。怎么不追上去?......正在追?好,好。告诉同志们一定要发扬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追上去,把这些来犯之敌给我干净彻底地消灭掉。”说完把步话机给关掉。 “团长,部队的行军是不是再加快些?”黎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道。丛文绍点点头,道:“命令前面的汽车加快速度,不要怕天黑。在困难面前敌我都是等同地,我们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困难。” 一个多小时后...... 陈沂生拉着李强攀上了公路。强打了打精神望了望周围的地势,李强觉得就是这里了。这是一处穿行于河谷的公路,穿过山壁隧道与峭壁后另一条公路——高棉公路汇合。 李强抬起烧得滚烫的手指,指着面前的峭壁道:“老陈,再加快点速度,这里是制高点。” “排长,你还能挺得住吗?” “没事!这点小毛病死不了人。” “团长,中国人会不会在崖山隧道设伏?”黎参谋看着地图面色很紧张。“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丛文绍不冷不热地说,“告诉部队,再加快点速度,一定要抢先占领隧道。” “ 排长!” “叫我老李。”“是,老李,你说连长和指导员他们会不会真的去小镇找咱们?” 李强躺在挖好的散兵坑里,望着满是乌云的夜空,摇摇头:“我不知道。”陈沂生不说话了,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那你为啥说他们会来?”李强迷上了眼睛,浑身的燥热已经抽去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精神上极度烦躁的他实在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随口答道:“我只是那么一说。”“唔!你只是这么一说......”李强的心里一阵苦笑:“对不起了老陈,我不这么说你们还有心思打仗吗?难道你真的以为指导员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送死吗?官位固然重要,可是小命儿更加重要啊!唉!老陈,你真是个农村娃儿......” “排长!你再喝口水,一会儿要是有情况,就没工夫了!” “你拿走吧!”李强轻轻推开陈沂生的手,“弹药都检查完了吗?” “你放心吧!就等连长他们了!” “可别大意,要多注意小镇方向的动静!” “是!” “老陈!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行!排长!”陈沂生钻进散兵坑,扶着李强靠在土壁上。 “老陈!你几年没回家了?” “三年了,都不知道家里成了甚么样子。上回受到俺娘的信,说是要包产到户。排长!这甚么是包产到户?”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当年刘少奇要搞的那一套。” “那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不是要变修吗?” “上面的领导是怎么考虑的,我实在是摸不透,不过,只要你跟着中央走准没错!” “那中央怎么还出来个‘四人帮’?” “你小子哪来的为什么?当心你的立场问题,别在这件事上被人揪住小辫子。” “俺哪有那么多辫子!不过俺总觉得连长他们不喜欢俺。” “老陈,你能不能改改你这口音,‘俺俺’的多难听?你就不会说个‘我’字吗?照这样下去,好媳妇都让你给‘俺’跑了。” “排长!俺……我习惯了!” “习惯可不行,你不是想提干吗?当干部就要有那股子精神头,什么叫精神头?就是气质。气质从哪来?一是文化,二是阅历,三才是讲话。”李强在陈沂生面前伸出三根手指,“你说说你,现在一张嘴就‘俺俺’的满嘴地方话,那上台讲话你叫战士们怎么听得懂?” “嗯!” “不高兴啦?” “没有!” “怎么不说话?熊啦?” “说甚么?现在俺……我都不想提干的事。等打完这一仗,能活下来再说吧!”陈沂生叹口气,随后又摇摇头。 沉默了片刻,陈沂生没话找话:“排长!你家里还有甚人?” 李强望了望天上的弯月,叹着气说道:“唐山地震那年,家里人都死光了,要不是我当时在云南插队,估计连个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看着表情尴尬的陈沂生,李强笑了笑“好好!”李强笑了笑,拍着陈沂生的肩膀,“要是打完这一仗我们都还活着,我一定和你去看看你的老母亲,就把你的老母亲当成我的母亲行不行?” “咱可说好了,不许耍熊!” “好!一言为定!” “排长,敌人上来了。”王玉海指着远处的车队。李强一翻身向远处望去:只见一辆辆军车顺着公路由远到近驶了过来。一盏盏的车灯在夜空中闪烁着,绵绵不绝。“准备战斗!”李强大喊了一声,他知道这七个人的命运就在今晚决定了。顿时,头也不昏,眼皮也不是那么沉重了,“同志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大部队到来。” 越军的车队在距隧道口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慢慢停下,两队越军从车上跳了下来,向着山崖慢慢接近。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崖壁的巨石和着泥土咆哮着滚落到隧道口,将整条公路彻底切断。 爆炸声中,越军齐刷刷地蹲下,枪口一齐指向崖顶。李强在心理赞道:“奶奶地!反应迅速,临危不乱,不愧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兵油子,这回可碰到对手了。” 刘卫国紧张得汗都下来了。顾不得去擦这讨厌之物,他把他那可爱的老父亲的战场生存法则,在心里又默默地提取了一遍精华:打阵地战时要离机枪等重武器远一些,因为这是敌人狙击手和炮弹最容易光顾的地方。 另外,打一枪要换一个地方,总在一处射击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失望了。在他的眼里,一个篮球场面积大小的崖顶阵地是那么的渺小。“躲在哪里是好呢?他妈的,谁选地这个鬼地方?想脱身都得跳崖或者跳河。这可怎么办是好呢?”心里愁得快要喊了出来,“老不死的!在崖顶该怎么办?你怎么不教我?他妈的,经验主义害死人哪!”所谓急来乱投医,他可真是错怪了生他养他的老父亲:如果真是到了狼牙山五壮士的地步,那就是一种选择:教还不如不教。 刘卫国胡思乱想着,手在剧烈地抖动,可是这一抖动,麻烦就来了。“嘭”的一枪,一颗子弹脱膛而出,划着一道红色的拽光,结结实实地打碎了越南人的......车灯。 “妈的!哪个狗日的开地枪?”气得陈沂生大骂。刘卫国赶紧缩下身子,心里却回敬道:“X你个妈,是你老子我。” 越军排长冷冷一笑,一挥手,越军的子弹夹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向崖顶猛烈地射来,打得阵地上尘土飞扬火星四溅,一时间压得这七个人抬不起头来...... “报告团长,我军在前面的隧道遇到了埋伏。”警卫连长向丛文绍敬了个礼。 “嗯!知道了。”丛文绍从车上跳了下来,“有困难么?”他问。 “报告团长,在我们溪山团面前没有困难!”警卫连长骄傲地挺了挺胸。 “好吧!你们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丛文绍接过黎参谋递过来的望远镜。 陈沂生纵身一扑,到了一块巨石的后面。一连串的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削溅得他脑门生疼。“妈的,枪打得不赖呀!”他心理赞道。过了一会儿,子弹渐渐地减弱,他才探出头来。刚一探头,一道拽光贴着他的钢盔就飞了过去,震得他向后摔了个四仰八叉。“好厉害,盯上俺了。” 李强瞅准机会,一排机枪弹就射了出去。机枪一压制,众人也跟着开了火儿。 “团长,您放心吧!虽说他们守着要塞,可这是一群新兵,没什么经验。您先抽根烟,抽完了我们上车过隧道。”黎参谋递过来一颗古巴雪茄。丛文绍瞪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上,点着后他轻松地吐了个烟圈儿,说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们可不能轻敌呀!要把他们当成主力部队去打。” “是!” 一梭子打完,李强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不过他随即就想买后悔药了:“他妈的,想着节省子弹,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手?”这时候,什么发烧什么头脑昏昏全没了,精神得不得了,比打针吃药还灵。打死了一个从石头后冒头的越军,他大喊:“路面太窄,他们分散不开,注意节省子弹!用点射。”话音刚落,头顶上“嗡嗡”地呼啸起来。“坏了,迫击炮弹!”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咣,咣,咣......”山顶随即便成了火海。 陈沂生晃了晃“嗡嗡”作响的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枪还在还击,战友们还在呼喊着,可是只能听到自己“乒乒”的心跳。 半颗头颅从天上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红白液体溅了他一脸。“王玉海!他也死了......”陈沂生用袖子抹了抹脸,使劲抠了抠耳朵,向山下望去:远处火光一闪,迫击炮弹就夹杂着“嗡嗡”的呼啸声砸了过来。“奶奶的。”躲过了炮弹,他伸出拇指,闭上左眼瞄了瞄,又换成了右眼再次确定一下......“400米,很好,奶奶的,真当俺的枪是烧火棍子了”他调了调标尺,举枪瞄了瞄...... “叭,叭,叭”借着炮弹出膛一瞬间的闪光,三枪击发。 三个抱着炮弹正要装填的越南炮兵猛然定了一定,身子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预备炮手忙跑过来捡起炮弹,正欲转身。“咻”地一声,一颗子弹划过夜空,重重击在了炮弹上......“轰,轰......”巨大地爆炸声淹没了炮兵阵地。 “打得好老陈!我为你请功。”李强大喜。 “排长!俺是蒙地......” “怎么回事?”丛文绍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 “团长,狙击手打爆了炮弹。”黎参谋扶住了他。“狙击手?”“是。”黎参谋回答,他指着山崖道:“团长,这里不安全,咱们......”忽然,他的左眼眼镜“啪”地爆开,一条红线从后脑斜斜拖出...... “团长!”卫兵赶紧遮住他。 “慌什么?”他一脚一个全给踢开,不慌不忙举起了望远镜向山崖望去...... 山上浓烟滚滚,众人的有效视线已被遮住。李强抱起机枪转移了一下阵地。 “狙击手,快干掉那个机枪手!”越军排长一指李强。 “叭!”...... “咻!”......这是李强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只感觉左脸一热,随即他的眼前就闪起了无数的星星。也许,他实在是太累了,真的走不动了。抱着地机枪是那么的沉重:在地上一顿,拖着他向地上重重摔去......剧痛之中,他吃尽全力用手摸了摸左颊,除了一手的血肉,什么也没有。 “排长!!!!!!”陈沂生扑了过来,抱起李强,把他拖到散兵坑里。这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成了串的往下掉...... 李强模模糊糊的感觉有人抱着他,使劲地摇晃着他,“一定是沂生——我的兄弟......”他吃力地睁开模糊的双眼,紧紧抓住陈沂生的衣服,他想笑一笑,想让沂生在今后的记忆中永远留下他的笑容。可是脸上的肌肉却是一丝也不能动。 陈沂生握着李强那满是鲜血的手,看着他被打碎了的半边脸颊,放声大哭。泪眼之中,他感觉到了排长吃力地用手抓了抓他。排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心,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就再也不动了。 “排长!!!”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是高坪战役打响了。陈沂生含着眼泪喊道:“排长,你听,你快听哪!是咱们的炮声,咱们的大部队来啦!快起来,咱们一齐战斗,咱们不兴睡!你不能当逃兵,要死咱就一起死,咱们六班没有孬种......” “班长!越南人上来了!”李春生一把推醒他。陈沂生咬着牙,向阵地的左侧一看,一个越南兵将刘卫国用枪托打翻在地,正要开枪。“叭!”陈沂生的枪口一跳。那个越南兵扛着喷血的脑袋杵在了地上...... “刘卫国!扔手榴弹,快扔手榴弹!把这些王八都给俺炸下去!”陈沂生红着眼睛喊道,可是刘卫国爬起来就向山下跑。情急之下,小魏扯开嗓子大骂一声:“我日你刘卫国姥姥!你他妈向哪儿跑?敌人在后面!” “刘卫国,你他妈顶住。”陈沂生大叫,他已经感觉出刘卫国的异常。 可刘卫国已经崩溃了,什么战场生存法则,都他妈的滚蛋吧,现在他的脑袋里只想着逃,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刘卫国,你给俺站住,刘卫国,你要上哪?”陈沂生望着刘卫国向山后狂奔的身影,不再犹豫,举起了枪...... 正文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05-10-26 19:31:00 本章字数:4144) 刘卫国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就摔了出去,滚了几滚,卡在了树杈上。子弹呼啸着从他的背上飞了过去,吓得他冒了一身的冷汗。要不是被绊了一下,以陈沂生的枪法,他刘卫国要是能活下来,那就只能靠幻想了。根据战场生存法则,情急之下,他赶紧蹬了蹬腿,从喉咙里发出了凄厉无比地一声惨叫,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攀上崖顶的越军被三个战士抛出的手榴弹炸得象切碎的肉馅。此时,陈沂生的眼睛变得血红,狰狞着扭曲的脸,“呼”地端起机枪,冲出硝烟就向崖下的越军一顿狂扫...... 望着被打得丢盔弃甲、血肉横飞毫无还手之力的越军,丛文绍气得直咬牙,“警卫连!” “到!” “把那些后退的都给我毙了。” “是!” 工夫不大,警卫连长拎着冒着青烟的冲锋枪回来了。“团长,不行就让我上吧!”警卫连长恳切地请求。丛文绍摇摇头。“团长,我早就说他们不行,你看是不是?要说啃硬骨头,还得是我们警卫连。团长,您看?......”丛文绍看着警卫连长没有说话。“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要不然你就毙了我!”警卫连长有些急了。丛文绍摇摇手道:“阮仁虎,不是我不相信你们,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和你的警卫连要随时待命,关键的时候我会让你们出击。”阮仁虎很失望地低下了头。丛文绍又举起望远镜向崖顶仔细观察...... “机枪打地不错,嗯!不断变换位置,反应灵敏,身子灵活。嗯!好,是个了不起的兵!”从望远镜中一直注视着陈沂生的丛文绍不由自主地赞叹,“几年不见,中国军队里还是人才辈出啊!”他向阮仁虎道:“阮连长,你们好好看一看,这才是军人,临危不乱,沉着应战,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仍然还有着撕天破地的勇气,嗯!军人就应该这样。”阮仁虎气得直咬牙。可是又没办法,急得他直蹦。丛文绍笑了笑,估计把阮仁虎激得差不多了,道:“现在让你出击,你有没有把握拿下阵地?”“报告团长,保证完成任务。”阮仁虎激动得嘴都合不上了。 陈沂生从土里爬了出来,吐了一口和满了泥土的唾液。随手丢掉炸坏了的机枪,扯开了衣服,把嵌在胸前的弹片拔了出来。 “班长!你没事吧?”小魏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哭什么哭?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记住!咱们六班没有孬种!” “是!”小魏抹了抹眼泪。 “你快抓紧时间把腿上的血止一止!”陈沂生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手忙脚乱地给小魏缠上,“小魏,咱们这四个人今天也许就是大限了,你怕不怕?” “我,我怕……可是我绝对不做刘卫国!” “好样的,是咱六班的种!”陈沂生拍拍他的肩膀,向山下望了一眼。 “班长,敌人又要打炮了。”远处的李春生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指着回缩地越军。“咣,咣......”又是一阵扑天盖地的迫击炮弹。 “春生,快隐蔽!” 晚了,一团浓烟将李春生紧紧地裹住,随着一阵劈山蹈海地巨响,硬是将李春生从散兵坑里拔了出来,在天空中翻着跟斗向一片烧焦的灌木丛中砸了过去......小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班......班长......”春生嘶叫着,摇晃着一团烂肉的脸,残存的右臂扯着自己挂在树杈上的血红的肠子,撕心裂肺地嚎叫。终于,因为重力,那根肠子断为了两节,残存的躯干这才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手抓了两抓,不动了...... “中国士兵们!你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作为你们的敌人,我很敬佩你们的顽强。现在,我代表越南人民军向你们做最后通牒: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优待俘虏!”丛文绍用车载扩音器向阵地上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X你妈!越南鬼子,你甭想抓活的!”李世贵端起了冲锋枪向扩音器的方向狠搂了一梭子。“打得好!”陈沂生赞道。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又是呼啸而来,“轰”地一声,伴随一阵烈火将李世贵团团淹没...... “燃烧弹!”小魏死命地拖着陈沂生向巨石后躲去。 耳内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就象飞进了无数只苍蝇。望着在大火中不断挣扎着地李世贵,陈沂生是是那么地无奈。他很清楚李世贵一定是在痛苦地大叫,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清。他强迫自己:放弃吧,不要再看了。可是眼睛始终停留在李世贵的身上,直到李世贵停止不动,越缩越小变成了婴儿一般的焦炭。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战友,仅仅是转瞬之间,就只能在脑海中留下对他的回忆 ,人间最大的悲剧莫过如此。陈沂生咧开大嘴,对着那团淹没战友的烈火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六班,没有孬种!”说完,鼻涕眼泪就象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不止。 “警卫连,跟我上!”阮仁虎大喝一声,带头就向崖顶冲去。丛文绍端着望远镜仔细地打量。说实话,他很敬佩这个对手,“如果不是打仗,我一定要见见这个兵,这是我所见到过最顽强的对手。”他暗道。面对一个个倒下的越南士兵,他毫不在意。他只想着:“我一定要捉住他,看看这个红脸的中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红脸中国人的枪打得越来越准,可以说是枪枪点名。没多久,阮仁虎也哭喊着被人抬了下来——如果不是士兵为他挡了一枪,恐怕他就不是被射穿一只右眼这么简单了。 “小蛋儿,我的好兄弟!”他左眼望着那个为他挡了一枪而死去的弟兄,放声痛哭。 丛文绍闭上了眼睛,心里叹道:“易守难攻的地势,弹无虚发的射手。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却是中国人。”他在阮仁虎的肩上拍了一拍,摆摆手让部下将他抬走,又望了望崖顶:自己的部下已经接近了山顶,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地喜悦。“如果这场战争我们输了,一定不是输在我们努力不够。”听着远处传来的猛烈炮声,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一个英雄的越南士兵,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一百个普通的中国士兵。” “小魏,快扔手榴弹!全都扔出去!”陈沂生甩出两捆手榴弹,将正要跃上阵地的越南人炸成了血雨。自己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喊了几句,一股浓烟洪水一般涌进他的呼吸道,剧烈的咳漱之中,残余的越南人又退了下去。 “小魏!”他心里叫着,回过身去瞧:小魏卧在巨石上,端枪怒视瞄着山下,血从背上身下“咕咕”地涌出。而下半身已被熊熊烈火烧得漆黑...... “你也走了......”陈沂生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排长,九泉之下,咱们可得喝个痛快,不许耍熊儿......”一块横飞地迫击炮弹片镶进了他的脸上,他没有知觉。一颗子弹迅速从他的左后肩穿出,他还是没有知觉。又是一颗子弹从他左前肩拖着碎肉穿出,他晃了一晃,带着一种古怪地表情,回转过身。 望着哆哆嗦嗦举枪正在向他瞄准的刘卫国,他脸上颤抖了一下,笑骂了一句:“狗日的,白长了根鸡巴,连黑枪都打不准。”强忍剧烈地晕眩,手指一扣,向刘卫国射出了枪膛中最后一颗子弹...... “妈的!熊人就是熊人,不是有两句口号就能变英雄”念头在头脑中一闪,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挤得干干净净。 “该去见排长了!”他的身子慢慢向后倾斜着,脚步却极不甘心地随之向后挪了两步……“咱们喝个痛快……”眼前一黑,终于苦撑不住,身子向后重重仰去……消失在了崖山阵地。 刘卫国捂着左肩伏下身子。待浓烟散去,他强忍左肩地剧痛小心抬头一看:崖顶已是空空如野......“对不起了班长!你要是不死,我也难逃一死。”刘卫国看着浓烟滚滚的崖顶,在伤口的疼痛中煎熬了片刻,也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丛文绍放下望远镜,高兴道:“行了,马上出击!”他一直为中国兵的顽强而感到头痛,正在苦思对付中国人的办法,崖顶的这一幕使他豁然开朗:原来中国人的弱点在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中国人不可能被外人打倒,而只可能是被自己人打倒!” 越军的敢死队冲上了崖顶。丛文绍松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根雪茄,还没等他抽上几口。铺天盖地的炮弹就将崖顶打成了一片血雾。震得他当时就惊呆了。一阵“嘀嘀嗒嗒”地军号响起,“团长!是中国军队!”一个军官捂着帽子向他报告。“中国军队?怎么还有中国军队?”丛文绍向崖顶望去...... “同志们!赶快占领阵地!”徐军大喊了一声。尖刀排冲过火海,在阵地上重新筑起防线。 冯刚在阵地上找了找,终于在一块被烧焦的枯木之后,发现了呼吸微弱的刘卫国。冯刚忙叫道:“卫生员!快点过来!” 一番检查后,冯刚问道:“他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失血过多。” “那还不快抢救!” 一阵的手忙脚乱…… 刘卫国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徐军和冯刚,一颗豆大的泪珠徐徐滚落,颤抖着龟裂剥皮地嘴唇,他吃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指导员......连长......你们终于来了。” 徐军急忙道:“别使劲,你慢慢说,李排长他们呢?” 刘卫国奋力地从冯刚的臂膀中挣扎着坐起,指了指山顶:“都死了......都烧没了......”说完放声大哭。 冯刚难过得低下了头,徐军含着泪摘下了帽子:“李强!......我的好兄弟......”从此以后,同锅吃饭同炕而睡的兄弟就这么没了,再也无法开开玩笑,谈谈心事。一想到这,他的心如同被刀一片一片地削,“你们为什么不再坚持几分钟呢?……” 刘卫国突然抓住了冯刚的手臂用尽力气叫道:“指导员!陈沂生是逃兵!是他……是他临阵脱逃......若不是他,排长就不会牺牲......” “你说什么?”徐军大吃一惊。 “排长为......为了阻止他,被越军打死了......” 徐军的头都要炸了。 “后来呢?”冯刚急忙问。 “后来......后来我就......就中弹......什么也不知道了......”刘卫国的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卫生员,快点抢救!快点!”冯刚急得真想毙了卫生员。 徐军“嗷”地从地上蹦起,瞪着吃人的目光,大叫:“陈——沂——生,我日你祖宗!” 熊熊烈火之中,那块饱受战火摧残的巨石,摇晃着从崖顶向溪山团的车队由缓到急滚将过去...... 正文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05-10-28 16:45:00 本章字数:5255) “赵静!”护士长李雪梅将担架上昏睡着的伤员的手臂掖了掖,向身后的女护士喊了一声。 “到!” “再拿一副绷带来!” “是!”赵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从高坪战役打响后,野战医院里里外外就忙得脚打后脑勺。李雪梅所在的野战医院不过就是几座帐篷而已,可就这几座帐篷却是全军最忙碌的机关。 “护士长!刚才又送来一批伤员,有几个伤势较重,再不处理就不行了。”赵静递过一卷绷带后说道。“我知道了,对了!血浆快不够了,你去准备一下。” “好的!”赵静转身一蹦一蹦地出了帐篷。“这个疯丫头,走路都不老实!”李雪梅笑着摇了摇头。 赵静穿过了来来去去忙碌不断的担架队,撩开了一座帐篷的门帘向里面喊道:“张科长,血浆不够了。” “好!我知道!”张科长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护士长的命令我可是传达到了!”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不进来?” “这里有老虎,我害怕得很!”赵静向里面做了个鬼脸。说完转身就跑了。 张科长摇摇头:“赵军长这个宝贝丫头,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没大没小。” 赵静是全野战医院公认地两个第一:调皮捣乱第一,漂亮第一。十九岁的她梳着两把小刷子,1米68的身高,白皙的瓜子脸,大大的杏核眼。总是一闪一闪的如同秋水一样地眼神,配上直挺的小鼻子和忽隐忽现的小酒窝,让人即爱又恨。 她是一位不太安分的丫头。入伍之后总是嫌军营气闷,总想找点乐子做做。比如说,教唆几个女兵一起外出跳舞,归队太晚居然翻墙头——差点没让哨兵当特务给打死。这还不算完:事后她总结了这次失败的经验教训,认为翻墙头的目标太大,干脆扛着锹,在医院的后墙角挖了个方便进出的“隐蔽”洞。当然,她这种小打小闹的“挖墙脚”行为是瞒不过广大人民群众的“雪亮眼睛”的。被来自农村的另一个女护士江素云举报后,赵静作了如下的检讨: “各位敬爱的首长,你们好!在各位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对我这个落后的,思想觉悟不高的新兵蛋子进行帮助教育,使我深感惭愧。 首先,我是怀着无比的自责和反复地批评与自我批评来对自己进行深刻地反省地,由于我放松了自己的思想改造,由于我组织性纪律性不强,给部队造成了一系列地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里我向组织深表歉意,并努力做好自己的思想改造。 对于那几位和我一起翻墙头的同志,我在这里向她们说声对不起。由于我个人的思想觉悟落后,使我们在爬墙头的过程中划破了上衣.裤子,扭伤了脚脖子,造成了在男兵面前有失女兵形象和男兵住院的严重后果。在此我再一次地向他们说声‘对不起’。但是对于那天的情况我要解释一下:我认为当时的情况决不是象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我们袭击了男兵。当时是这样地:我的上衣划破了,出于女性的自然的反应我抱住了胸。男兵同志偏偏举枪对我说:‘不许动!举起手来!’于是我就举起了手......男兵同志就流着鼻血昏倒了。在此,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我们绝对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对那位还在抢救中的男兵同志,我想向他说声对不起。是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身心痛苦。对于那些一起犯纪律的女同志,我也要向他们说声对不起。由于我的原因,使她们至今还打着绷带穿者带补丁的新军装。想起这儿,我就深深地自责。但是从这里也暴露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女兵的军事素质不过硬,没有认真训练和领悟平时教官所说的‘如何在战场上保护和隐藏自己’所以,我也再次向教官说声对不起! 对于挖医院的墙脚,我想说明一下:这决不象江素云同志所说的那样——是故意搞破坏,而是不小心的破坏了。我们医院的后墙附近有许多的砖头瓦块,这很不利于伤病员同志们地散步和行走,为了向雷锋同志学习,我是用了业余时间——晚上去整理地,由于天太黑,又没有灯,所以越挖越深了。但这绝不是搞破坏。当然,在没有争取组织同意的情况下这么做是绝对错误地。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擅自作主,同时也对江素云同志所提出的批评和帮助要认真接受,争取早日改正自己的不良习气,做一个爱党爱人民的好战士,为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 检讨人:赵静于1978年8月6日。”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赵静的这份检讨书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她的父亲赵军长的办公桌上。看完之后,火冒三丈的赵军长跳上了吉普车冲进了医院的卫生队象抓小鸡一样,就把赵静拎回了家,先是饿了她一顿(本想饿她一天,但是在赵静的母亲,当军长的舅舅,现任某大区副司令的外公,担任某海军基地司令的爷爷......的共同“劝说”下,赵军长作出了让步。)然后又狠狠地关了她三天(伙食从优,书本任选),重新写了份检讨(军长秘书代劳)才算过关。 江素云举报了赵静的同时也就后悔了。说实话,她根本就不知道赵静的背景有多么复杂。当护士长暗示了她以后,她表面上装作没事,实则吓得三天都在失眠中度过。好在赵静调皮归调皮,心倒是挺宽,根本就没想过打击报复的事。相反,她还挺欣赏江素云这个农村妹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胆识。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从那之后,瓜子.话梅.巧克力任江素云去挑,衣服袜子任江素云去洗...... 接到出征的军令之后,医院出于各种考虑本来是要赵静留守,可她象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和院长、政委理论。有一句在女兵中间流传了许久的名言为证——她问:“如果我不是军长的女儿,你们会不会让我留守?”医院领导没话说了,毕竟赵静的背景太特殊。直至赵军长亲自过问此事,并一再重申“领导干部的子女不能搞特殊化!”,这才使得医院领导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把技术水平等各方面条件都不具备的赵静派往了前线。 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后,赵静的母亲——军后勤部长却拉着闺女的手整整哭了一夜,弄得赵静烦了干脆就一头扎在宿舍不回家。江素云挺佩服她,夸她:“你真了不起,既然你都上前线,我们还怕什么?有你这个好姊妹,我真是很幸福!放心吧!我们都会照顾你的。”赵静晃了晃两把小刷子:“谁让你们照顾,倒时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她背着小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我想好了,我一定要一把枪,拿枪打着玩那多过瘾哪?呵呵!打死人也不用偿命......呵呵!好玩!......”等她转过身一看,江素云都吐白沫了...... 上了前线赵静才知道,愿望和现实差距得实在是太大了。医院的张科长在接到后勤部长十几个小时不间断地电话骚扰之后,非但没让她随担架队上前线,而且干脆将她安排在了“后线”。气得赵静两天没吃下去饭,嘴里直嚷嚷:“我的枪!我的梦想哪!......”所以,她现在是一见张科长扭头就走。张科长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反正老首长的任务“完成了”就行。 赵静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心里一阵地气苦,她拄着腮,望着昏暗的马灯,心道:“这可不行,上了战场没放过枪,太丢人......是地,太丢人了。我总不能回去和姐妹们说我是在‘后线’吧!这会让她们笑死我的,很没面子。不行,我得好好想......” 她是怎么想的先不说,单说到了凌晨6点20分的时候,李雪梅拿着一封信急冲冲地来找张科长:“老张,赵静这个小丫头上前线了。”“嗯?谁同意的?”张科长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还要谁同意啊?你看看......”李雪梅扬了扬手里的信,“自作主张!” “什么?”张科长劈头夺过了信,只见上面是这样写的: 敬爱的张科长张伯伯: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想作为一名军人,她的战场应该是在前线而 不是守在后方无所事事。我决定了:一定要上前线。原谅我吧张伯伯,我知道你是为我 好。可是我不能眼看着我的同志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而我却老死在寂寞无聊的帐篷里。因此,我决定和担架队一起上前线去。别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对了,别忘了告诉我妈妈:糖醋鱼我已经吃腻了,下次回家我要吃红烧鲤鱼,辣子鸡丁,酱肘子,蒜泥白肉,过桥米线......” 张科长拿着“菜单”急得在地上一阵“爆走”,“这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太无组织无纪律了,你说说,见过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兵吗?我非处分她不可,对!一定要处分她......” 李雪梅也急了:“老张,现在不是处分不处分,而是怎么能找到她,你赶快拿主意啊!”“啊!是地是地,我都让她给气迷糊了,对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他又转了几圈,猛然道:“赶快派人把她追回来,不不,我亲自去追。” “口令?”警卫战士大喝一声。“长江!”“嗒嗒......”警卫战士的56式冲锋枪开火了。江素云一把抱住警卫战士,急忙道:“你傻啦!口令对了也开枪?”警卫战士哆嗦着嘴唇:“我,我也不......不想,可我......”他很懊恼地摸了摸头。 树林里一蹦一蹦地蹿出个小丫头。“赵静?”惊讶得江素云眼睛瞪得比赵静还大。赵静上来照警卫战士的屁股就是一脚:“赵小虫,你是不是想谋杀?”她又瞟了瞟那个战士,“这么近你都打不准,靠你警卫,我们都得被抓了‘舌头’。真是地,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蛋!”那个警卫战士其实叫赵小毛,赵静一提他的名字就想起了“毛毛虫”所以就叫他赵小虫。 江素云可没管那么多,一把拉过赵静急忙问道:“你怎么来啦?”“我怎么不能来?”江素云急得都快哭了,“我的小姑奶奶,你还真把打仗当成了游戏了!说,你出来多久了?”赵静白了她一眼:“咱们是不是好姐们?”“是......”“是就别问这么多,快走吧!” 她一把挣脱了江素云,几步就跑得没了影。江素云气得拖着哭腔向赵小毛喊道:“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赵小毛忙缓了缓神儿,背上抢就追了上去。可正象赵静说的那样:他的确够苯的——追是追了,可是却追错了方向...... 赵静的的确确是够运气的,她赤手空拳,不但跑过了河,爬上了山,而且还成功地迈过了几颗地雷(当然,她没看到。)一头就扎进了高坪以西的“675”高地的无名阵地。她从一个越军尸体上捡起了一把冲锋枪,觉得有点沉,便向天上打了几发子弹减轻了点份量。这几枪不要紧,越军的子弹“咻咻”向她飞了过来。急得阵地上的中国连长大喊:“快隐蔽!” 赵静的脚脖子一紧,就被一个人扯进了一个大土坑。 “你干嘛拉我?”赵静看着这个衣衫破烂一身是血的中国士兵,很不满,“看什么看?想当逃兵哪!还不快冲?” 那个人一把将她按住,“轰轰”躲过两颗手榴弹后,惊奇地问:“你是女兵?”“废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赵静很是不满,“喂!你压着我干嘛?”她在那个男兵的身底下扭了扭。“唔!对不起。”男兵赶紧爬了起来。赵静擦了擦身上的血,“你受伤了?”她问。“这不是明摆着的么!”男兵也白了她一眼。“唉唉!”赵静生气了,“神气什么?信不信你马上就得求我?” “干啥求你?”“我可是护士!”赵静自豪地晃了晃小刷子。“啥?”男兵愣了,上下打量着她。 赵静对这种“卫生球”似的眼神很是过敏,“敢小瞧人!”她低下头左找右找,忽然,她用一种很可爱的眼神,笑眯眯地对男兵道:“嘿嘿!对不起,走得太匆忙,药箱忘带了,呵呵!” 两个人坐在坑里,似乎忘记了这是战场,任凭子弹在头上乱飞,还在那不亲不热地唠着。 “你受伤了?”赵静问。“嗯!”“让我瞧瞧!”她看了看这个男兵:从头到脚全是血,特别是脸上,擦伤弹片伤污泥什么的都齐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赵静眯着眼睛捧着男兵的脸,口中念道:“让我好好瞧瞧......喔!还有红汞。” 男兵指了指左肩道:“同志!俺最重地伤是这......”“喔!对不起,对不起,走眼了,呵呵!”男兵心想:“你到底行不行?” 赵静打开男兵左肩用绿布条包扎地伤口,下了一跳:“你糊了这么多的泥干什么?”“止血”。“止血?你不怕感染吗?”“啥是感染?”赵静想了想,道:“你还是把它缠上吧!”她放弃了。 男兵突然起身右手举枪“叭!叭!”两枪,把两个爬过来要扔手榴弹的越军打得满脸开花。“大哥,你可真行!你就是黄继光,你就是邱少云。我崇拜你!”男兵心想:“这是哪跟哪呀?”“让我打两枪!”赵静探出头。“趴下!”男兵一把将她按下去。一排子弹从土坑上掠了过去,打得灰土草屑盖了二人一身。“没事吧?”男兵问。“眼睛迷了......”赵静一阵狂揉。 “咱们得转移,这不能久待。”男兵道。“好啊!你有伤,我来背你!”说罢赵静转身就背。 “啊!妈呀!”“扑通!......”赵静一声惨叫,就被男兵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快......快......起来!我......我......我要断气了。”赵静凄惨地从男兵身下探出了手,摇了摇。 “咳!算了。”男兵摇摇头,“看来,还是我背你吧!” 正文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05-10-31 13:28:00 本章字数:5624) “谁让你背。”赵静白了他一眼。 男兵没有理她,把头小心向外探了一下,又马上缩回。“瞧你这怕死鬼的样!”赵静撇了撇嘴。男兵闭上眼睛还是不理她。“你叫什么名字?”赵静又问。男兵显然是觉得她很烦,转过头。“我问你话呢!”赵静鼓起了腮。“陈沂生!”男兵没好气地回答。“是个农村兵......”赵静略有所思。 这个男兵正是陈沂生。在崖顶的时候,他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到了河里,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神志稍微清醒了些。好在木排并没有被激流冲走,他艰难地爬了上去。按照小时候乡下止血的土办法,从河岸抓了一把湿土糊在了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了缠,这一切几乎用尽了全力。左肩的剧痛和身上的弹片伤几乎让他昏厥过去。强咬着牙,他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晕倒,否则就真要留在这里了,但是,剧烈地疼痛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让他妥协了,渐渐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醒!陈沂生你熊了吗?快醒过来!”一个人在他耳边叫道。陈沂生艰难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四周呈浅灰色。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旁。“排长?”陈沂生大吃一惊,“你怎么......”李强点了根烟,舒展了一下四肢:“是啊!我怎么还活着?你说说,我怎么还活着呢?”李强看着他,笑了笑。“排长!”陈沂生留下了眼泪,“全班就剩下俺了,俺没带好这个班,你处分俺吧!”李强摇摇头,伸过手来为他擦擦泪:“六班没有垮!至少有你在,只要有你在,六班就还活着。”“排长,俺......”李强摆摆手,道:“别难过了!该做地我们都做了。你说说,我们还愧对谁呢?”李强抬头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挺好的吗?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冷不着也饿不着,比你幸福多了,你看看你自己,再照照镜子,还能认识自己吗?”李强弹弹烟灰,“说心里话,我这辈子最大地遗憾就是没碰过女人,可是细想一下,碰过了又能怎样?我还是我,她还是她,只不过心理安慰了一下而已。”“排长,你怎么说起这个?这可不像是你的......”“象我什么?象我的作风?”李强哈哈大笑,“老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么?”陈逸生摇摇头。李强又道:“说实话,我也不了解我自己。”他的脸色暗了一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了回城,我挖门子盗洞进了部队。进了部队后,为了入党提干,我千方百计给团长送礼。提干后又为有个好靠山,挖空心思去追副师长的胖女儿。喏!这不是还没打完仗吗?打完了仗,我说不定还为了什么去削尖脑袋呢!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到底是为什么为我流泪呢?”陈沂生不说话了。“我知道!”李强摆摆手,“那是因为我们是在战场上。在战场上,我们就是兄弟,在战场上,我们自己就是依靠。所以说,兄弟死了,依靠没了,你就流泪。实际上你是在为了自己而哭泣!”李强的声音很沉重。“不是的排长!”陈沂生赶紧道。李强摇摇头,“你不用说了,你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自己究竟活在什么地方才有价值。也许你现在不清楚,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泪实际上是在为你自己而流地。”陈沂生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李强。 李强把香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一幅很轻松的样子:“老陈,你没福啊!”“你指什么?”“我是说,你怎么生在了百姓家?我想过自己这一生:别看我挺恨那些官僚十足权钱交易的父母官,可如果我生在官家,如果我是父母官,也许我比他们还要腐败。”“排长!你这到底是啥意思?”“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明白。我要去喝酒,你也想去吧?玉学他们拿了不少酒,什么茅台二锅头,管够。可是这次没你什么事了。下次吧,下次再带上你。”陈沂生急了:“喝酒什么时候落下了俺,俺也要去。”“回去吧”李强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老陈,你真应该好好读读书。就象这个‘俺’,你就不会说‘我’么?‘俺,俺’的多没学问。”“排长!俺......不不,我,我说习惯了。”“算了,再怎么改你也是个农村娃。咳!是个农村娃有什么错呢?”李强一脸同情地望着他,“快回去吧!记住!别让自己活得那么累!”说完,他头也不回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排长!”陈沂生想抓住他,想再看看他。 可是冰冷的河水涌进了他的气管,下意识地他清醒了过来。剧烈地呛咳了几声,抓住了一棵伸进水中的树杈浮了上来。那个木排已经漂远了。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俺睡着了。这是在哪?”望着不断浸入水中的血丝,他努力地想着,“先找到部队再说吧!” 他攀着树杈,慢慢爬上了岸。伤口还很疼,他又抓起了一把泥土包扎了一下。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枪声,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蹒跚着脚步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发现了地上越军尸体,越走发现得越多。自己的56式半自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顺手捡了一把56式冲锋枪,又收集了些子弹。避开几颗地雷,向着枪响的方向潜了过去。 在枪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他小心望了望:100米外,一个越军的碉堡阵地上,两挺机枪正向山坡上自己另一侧的中国军队疯狂扫射,压得一个连的中国军人抬不起头来。“奶的,来得早还真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啃劲的时候。”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调到单发举起了枪...... “叭,叭” 山坡上,Z团一营一连连长丁宝国正为越军这最后的一块阵地急得牙都要咬碎了,三个爆破组全都被打光。正无计可施,两颗子弹,一前一后,带着刺耳地破空声,在这八十多号人的注视下,准确地掠进碉堡的机枪孔...... 机枪哑了......“同志们!跟我上!”丁宝国大喊一声,从地上跳起,就向坡上冲去。“咣,咣”从坡上滚下了两颗手雷.硝烟之中,一条甩着血水的手臂重重地拍在了丁宝国的背上。一块锋利的弹片切断了他的武装带,镶进了他的后背......“连长你没事吧?”身边的通讯员忙问。忍着后背钻心的疼痛,咬咬牙,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他拍了一下通讯员:“趴好!嚷什么嚷。”背上的剧痛在渐渐地扩大,一时间,他的腹部都有了很重地湿意。 哑了的机枪又复活了。现在的丁宝国最希望的是:再来两发这么精准的子弹。这时,响起了56式冲锋枪的破空声。他扭头看了看,只见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兵举枪正瞄着天上的太阳。“妈的,蒙得到是准......”他很失望,“哪来地不知死活的丫头,手气挺旺哪!”下意识,他喊了句:“快隐蔽!”随后,这个女兵抱着枪,“哎呀!”一声,就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厉害!”他暗自赞道,“隐蔽的速度都比别人快。” 陈沂生快被这个丫头烦死了,心“嘭嘭”地急速地跳动着。现在他的身上很冷,说实话,很想喝口烧酒来暖暖身子。抱着枪,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你冷吗?”望着陈沂生那冷漠地表情,赵静很好奇。 上卫生课时,赵静往往是医学书夹着小人书,她最大的兴趣是拿枪而不是注射器。一年下来,病人臀外上4分之1的诺大注射区没少让她脱靶,往往髂骨的命中率在80%以上。至于因此而写了多少检讨书先不说,单说病人失血后的表现,她是绝对不知道的。但此时,她却本着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郑重地关心起了陈沂生的伤势。 “你一定是伤得太重!”她道,“要不然你怎么会无精打采的。觉得怎么样?”陈沂生缓缓摇摇头,从嘴了挤出了几个字:“俺,俺头晕......”赵静忙伸出手去把了把他的脉,除了跳得快,她实在查不出还有什么问题。“你忍一下。”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了陈沂生。 “好吃吗?”赵静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吃......俺从来没吃过这种糖。”“什么糖啊!这叫巧克力,真土!”赵静摇摇小刷子。“巧克力?”陈沂生苦笑了一声,“俺不知道......”赵静叹口气,觉得和他说话很无聊,不满道:“真没意思,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你真应该好好读读书。就象这个‘俺’,你就不会说‘我’么?‘俺,俺’的多没学问。”陈沂生突然一怔,暗道:“是啊!‘俺俺’的多没学问,连她也这么说。” 突然,他抬手给了自己两记耳光。“你干嘛?”赵静好奇地瞧着他,心想这个人精神上是不是有问题。陈沂生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晃了晃头,迅速站起身,举枪就射。“叭,叭”两枪,对面的机枪又哑了下来。 “我也打几枪!”赵静喊道,她站起身也胡乱射了几枪,学着陈沂生的样子,蹲了下来。 阵地上冲锋号响起。陈沂生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他靠在土坑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赵静也急了,给他一阵乱捶。 “你......你看看......他们冲上去没有?”陈沂生平息了一口气,指了指山上。赵静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上去了,太棒了!”她拍着手叫道。“喂!你们好,我叫赵静,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对迅速跑过来的士兵招了招手。 “刚才是你开的枪?”“是啊!我开了几枪。”赵静很自豪地叫道。一位很老成的士兵走过来盯着赵静。“看什么看?”赵静很不好意思。那个当兵的咳了两声,迅速收回了炙热的目光,伸出手来道:“我叫丁宝国,很高兴认识你。”赵静怯怯地用眼角看了看他,伸出了白嫩纤细的小手牵住了丁保国的粗黑大手摇了摇。“你也受伤了?”她看了看丁宝国。“这点小伤没什么。”丁宝国擦了擦军装上的血迹,赞道:“你枪法真不赖,看不出一个小女兵居然这么列害!”赵静自豪地扬起小刷子,一幅“你才知道”的架势。 “赵静!”身后有人大喊。“坏了,追兵来了。”她心里暗道倒霉。 江素云带着担架队,气急败坏地从身后爬了上来。赵静一闪身躲在了丁宝国的身后。“你不用再躲了,我瞧见你了。出来!”江素云眼睛都红了。 “怎么回事?”丁宝国愣住了。“你问她自己。”江素云指着赵静。“我......我......我是跑出来的......”赵静怯生生地对丁宝国道。“喔!”丁宝国的嘴张成了个“O”形,随后哈哈大笑,对江素云道:“这个小丫头挺有趣的,嗯!她跑得很好哇!要不是她跑到这里,要不是她那几枪,敌人的阵地还拿不下来。”江素云和赵静全都愣了。丁宝国指着山上道:“这四枪可真准,四个机枪手的脑袋都打烂了。”“就她?”江素云瞪着眼睛上下翻棱着赵静。赵静也迷糊了:“我到底打了几枪?好像也没打过几枪,真的都命中了?呵呵!天份,对了,一定是天份。”她有些陶醉。 江素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把拉住赵静,道:“快跟我回去。”“你干嘛?”赵静使劲挣了挣,江素云嘴里嚷嚷道:“今天你就是喊出玉皇大帝来,也得跟我回去。”一想起临行前,赵静的妈妈私下对她的交代,她就对这个极度不听话的小丫头恨得直咬牙。也许是她太用力了,赵静一个劲地喊疼,口里哀求道:“好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回去见那个冷面老虎。” “你说谁是老虎?”从山下传来一阵怒吼。“坏了!”赵静心中暗道,“老虎来了。” 张科长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弯着腰走到赵静面前,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江素云一看情况不对,拉着赵静就要开溜。“你们给我站住!”张科长掐着腰走过来:“往哪走!上山干什么?”江素云撇撇嘴:光顾着急了,慌不择路,溜错了方向。说实话,看着赵静平安无事,张科长一肚子的火气也平息了大半。命令江素云:“小江,你把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小丫头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再跑,否则我处分你,听清楚没有?”江素云点点头,向张科长敬了个礼。张科长恶狠狠地看了看赵静:“等回去,看我怎么修理你!” 赵静耷拉着脑袋,被江素云牵着向山下走去。没走几步,赵静突然“哎呦”了一声。吓了江素云一跳。“又怎么啦?”江素云问。“那,那个农村兵......”赵静变了脸色,忙挣脱江素云,转身向山上跑回。“你干什么去?”江素云急得快给她跪下了。 “好家伙,他居然还活着!”望着一身是血的陈沂生,丁宝国也暗叹道。说实话,刚才和赵静说话时,曾经瞥了正在昏睡的陈沂生一眼,那时,他只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踏上焦黑的崖顶,看了看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丛文绍的面色沉重了起来。“老丛,情况不妙啊!” 副团长解开了衣服走过来。“是啊!”丛文绍敲了敲额头,“道路都被破坏了,要靠这两条腿去增援高坪,我看是来不及了。”副团长的神色也黯淡了,他看看阵地,叹口气:“就差一步啊!”的确,就因为这一步,中国人抢在了他们的前面占领了这块阵地,先后用了一个排的兵力来阻击他们,使他们多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通过这块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就是这一个多小时,使他们失去了最后的战机。 “报告团长!和高坪联系不上了。” 丛文绍摆摆手,不再说话。背着手,踱来踱去。副团长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丛文绍的习惯:这是在思考问题。 踱了很久,丛文绍突然转身道:“老阮!我们有些太被动了。”阮副团长点点头。丛文绍向高坪看了看,坚定地道:“高坪就让给他们吧!哼!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想要城市......好!我全让给你。”阮副团长弄不明白了,“老丛!你在说什么?”丛文绍向警卫摆摆手,取过地图。指着高坪道:“老阮你看,高坪现在肯定是朝不保夕,如果我们硬要插上一手的话,只能是给中国人的胜利再重重地加上一笔而已,对全局没什么大的影响。”阮副团长点点头。丛文绍继续道:“如果,我们放弃原有的作战计划,直插中国鬼子的后背......”他一指高坪以北的地区,“骚扰他们的后勤补给,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应对!”说着,他露出了一丝冷笑。阮副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老丛,这个计划太冒险,万一被中国鬼子给来个反包围,我们可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你看,这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或者请示一下师部......”“请示什么?”丛文绍很不耐烦,“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给中国人反应的时间,就这么定了,若是师部追查责任,我顶着。”“可是......”“没什么可是,记住,通讯静默,轻装前进。” 正文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05-11-1 18:58:00 本章字数:4774) 两天后...... 当陈沂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是黄的。黄色炫目的阳光令他睁不开眼睛。身体像个大粽子,被缠了一圈又一圈。远处的炮声仍然清晰可闻。试着抬抬胳膊,可是剧烈的疼痛却又让他放弃了。 所有的伤兵都被放在一块空地上,等待运输队的来临。陈沂生四下看了看,心里有了一种平衡感:几百个伤员里,身上的零件丝毫不缺的除了旁边的一个伤员外,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五组!第五组该出发了。”一个女护士大声叫道。陈沂生直挺挺地被两个战士给抬了起来。“轻一点,注意脚下!”那个女护士不断地提醒。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旁停了下来。陈沂生和几个伤兵被并排放在了一起。那个女护士擦了擦汗,抓下头上的帽子,不停地扇着风。 陈沂生欠了欠身子。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那个女护士过来问道。“我,我要解个手......”陈沂生支支吾吾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女护士点了点头,道:“你等等。”功夫不大,她拎着小便器走了过来。 陈沂生四下望了望,绷带下的脸色变得紫红。他瞧着这女护士,这女护士也瞧着他。不由自主地,陈沂生把头低了下去。 那个女护士走过来,正欲解开他的裤子,陈沂生忙阻止道:“不不,还是俺自己来吧!”女护士“噗嗤”一笑,道:“你的手能动吗?”陈沂生愣了一下,心道:“俺还没到两只手都残废的地步吧!”他从毯子下把右手伸出来,接过了便器。那个女护士瞧了瞧他身上的编号,脸上顿时也红了,窘道:“对不起,弄错了,原来你是九号。”陈沂生也干笑了一声,那女护士柔声吩咐道:“用完了就叫我。”“你叫啥名字?”“江素云!” 江素云已经一天一宿没好好合过眼了。自从赵静被关了禁闭之后,原来赵静的工作就全落在她的身上了。没有办法,正处在预备党员期的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积极。这一批要被送回国内的伤员,都是在战役的第一个阶段就负伤的重伤员。只有陈沂生特殊,至于为什么特殊,医院的领导都不知道。 解过了手,陈沂生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悠闲地晒着太阳,两个士兵在他的身旁来回地游弋。忽然,一阵痛哭声从伤员中间传了出来。 “孙育新,你哭什么?影响多不好?”江素云走到一个伤号的身边。这个伤号正是那个什么零件都没缺的战士。孙育新将毯子蒙在了头上。身子一耸一耸地。 “他哭什么?”陈沂生好奇地问了问身边瘸了一条腿的伤员。那个伤员看了看他,眼光很奇怪:“你新来的?”“是!”“难怪!”那个瘸腿伤员把身子向他挪了挪,“打完这一仗他就退伍了,据说要回去娶媳妇。”“那是好事呀!”“好事?”瘸腿伤员撇撇嘴,“可是他那个玩意被机枪打烂了......” “喔......”陈沂生没话了。 “你是哪部分的?”瘸腿伤员问。 “x团2营6连。” “我是z团1营工兵连的,我叫王志伟。”断腿伤员伸出右手。 “我叫陈沂生!”陈沂生握着王志伟的手摇了摇。 “听说,X团打得挺惨,有的连队都打光了。”王志伟叹口气,“兄弟!你能捡条命就算是祖上积了德,可怜我们连的那些兄弟,光是十八九岁就死了一大半。”“你们不是工兵连吗?又不是主攻连怎么会死那么多?” “说来话长哪!”王志伟叹了口气,“本来我们只是排雷,可谁知道越南人的雷区这么大,到后来还剩下一小片区域,器械就不够用了,没办法,从班长开始就用身子滚雷。一个不够就再上一个,那身子炸地......那血呀!......”王志伟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老哥!你也滚雷啦?”陈沂生问道。“就差那么一点点!”王志伟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前面的战友滚了最后一区。”说到这,他神情黯了下来,“本来是我排在他前面的,可是那天他站错了队,所以......唉!”“站错队?”陈沂生摇摇头。在部队里最重要的就是队列队形,从新兵入伍开始抓,几年下来,还找不到自己位子的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除非是这个兵有意而为之。“老哥,你们真是好样的!”陈沂生对他敬佩得不得了。 两个人正说着,身边游弋的士兵叫道:“王志伟!你瞎白话什么呢?那条好腿也不想要了?”王志伟忙敬个礼,脸上陪着笑。 陈沂生看不过去了,不满道:“老哥,你也是为国负地伤,他们就这么编排你?你也是的,咋这么老实?”王志海一脸歉意地对他笑笑,转身不言语了。 “你知道个啥?”另一侧的战士小声对他道,“医院有纪律,不许相互打听情况。”“喔!俺明白了。”陈沂生恍然大悟。向这个战士点点头,表示感谢。 “你明白个屁!”那个战士骂了一句,用嘴努了努王志伟,小声道:“你看他的伤......”“伤咋地啦?”陈沂生看了看王志伟,只见他小腿缠了厚厚的一圈绷带,“可怜,都让地雷炸成这个样子了。”陈沂生心里酸酸的。 “唉!”那个士兵叹口气,摇摇头,道:“工兵连是好样的,这谁都知道,提起他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陈沂生点点头,转身在泪流满面的王志伟身上拍了两拍。“可是他......”那个战士指了指王志伟,“他的伤却是他自己故意开枪打的?”“什么?”陈沂生象被触了电一样,赶紧把手收回,还用力搓了搓。 他看看周围的这些伤员,一个个都不说话,除了孙育新还在蒙着头一耸一耸地哭,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想着心事。 远处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背着冲锋枪的士兵和一个鼓着腮垂头丧气的女兵。“赵静!你快点,都在等你呢!”江素云向赵静摆摆手。赵静白了她一眼,仍然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江素云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摇了摇。 “干嘛?”赵静满脸地不高兴。 “吃枪药啦?火气这么大。”江素云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烦人!”赵静扭过头,看着天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持枪战士向江素云敬了个礼,交待了几句,转身离去。 江素云将赵静拉到一边,问道:“还生气哪?别这么小器好不好?”赵静仍是不理不睬。“有巧克力没有?”江素云小声地问。 “没有!”赵静狠狠瞪她一眼。“话梅呢?”“没有!”“果脯也行!”“有你个头。”赵静干脆转过身去。“不就是没上战场么?也不用这么不理人家吧?”江素云摇摇她的小刷子。“哎呀!你烦不烦人?人家正在烦着呢?” “你烦什么?” “还不是那个张老虎,不但不让我上战场,还关了我2天禁闭。这不,说我不守纪律要送我回国。还警告我再不好好表现就要处分我,哼哼!恨死他了。”她万分悲痛地看了看遍地的伤员,极度痛苦地叫道:“我的枪啊!我的梦想哪!全没了......” 江素云强忍着笑,搂着她的腰,轻声地安慰着。 一队民夫扛着担架走了过来,在江素云的指挥下,将这些伤兵抬起来顺着土路向北方走去。 赵静走在后面,和陈沂生分在了一起,被两个战士一前一后地夹着。陈沂生向她喊了一声:“喂!咱们又见面了。”赵静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谁惹你生气啦?”陈沂生不解地问。赵静向他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道:“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不姓‘喂’,其次......”她顿了顿语气。“......我们认识吗?” 陈沂生想了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他不好意思地笑道:“难怪!俺......我是在阵地前,那个肩膀受伤的兵,你还给过我‘桥立刻’......”“是巧克力!”赵静忙纠正错误。“对,对,是桥刻立。是俺......是我忘了。”陈沂生忙解释道。若不是被绷带缠着,他现在的窘样准让赵静笑死。 既然是“老熟人”,赵静可就有了话题,她看了看陈沂生,道:“你要不说‘俺’,我还真想不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农村兵,叫什么......”“陈沂生!”“啊!对对!”赵静拍拍后脑勺,“瞧我这记性!” “你怎么会在这儿?”陈沂生问道。 “别提了,我真是倒霉透顶。”赵静哭丧着脸。突然,她那双明亮地大眼睛在陈沂生的身上扫来扫去......“你看什么?”陈沂生问道。“哎!我说哥们!”赵静叫道。“哥们?”“对!对!”赵静从兜里拿出块水果糖,递给陈沂生。陈沂生没敢接。这部队里,还没见过哪个战士敢随随便便就从兜里掏零食,赵静已经算是异类了。 “拿着,很甜的。”赵静将水果糖揶进陈沂生的怀里。然后道:“你的枪是怎么打的?真神了。还有,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活着,你是怎么办到的?和我说说。” 陈沂生看着怀里的水果糖,犹豫了一下才道:“俺......我小时候,总是端着碗......” “你总端着碗干什么?”赵静很好奇。陈沂生苦笑了一下,没解释,继续道:“......所以,我的手臂在平端时比别人要稳。当兵后,射击训练就比别人进步得更快。”赵静略有所思,道:“唔!怪不得射击运动员训练都要在臂上挂上砖头。”陈沂生又道:“......再有,我有一套自己的射击方法。”“什么方法?”赵静的精神头来了。“用枪之前一定要先调枪,然后再用抛物线公式将弹道计算出来,再考虑风速雨量等条件对子弹的影响,所以在不同的条件下子弹偏差的角度和位置,我就有了个固定的参数,只要射击时把参数带入就行了。平时练地只不过是速度和子弹击中目标时枪管所处的位置,当然也有运气和感觉。” 赵静听得是一知半解,皱着眉边走边想,陈沂生知道她没理解,指着这远处的一棵树道:“比如这棵树,你的子弹到达这棵树的位置时,比直线弹道偏差了一个角度,那么你在开枪前就事先修正这个角度,那么,这一枪打出去后就有了......” “这么复杂?”赵静吐吐舌头,“可是客观条件对子弹的影响真有那么大吗?”陈沂生点点头道:“如果你只想成为一个射击合格的好兵,只靠感觉而不考虑其他问题,这也就足够了。但是想成为神射手,那考虑的问题就多了。往往因为你射出的子弹发生了偏差,那射杀目标就会因此而逃生。” 周围的人都在用心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赵静道:“现在有了冲锋枪,一匣子弹连续打出去总会有一发命中的吧?既然这样,你还那么费劲地记什么角度干嘛?” 陈沂生没吭声,这个问题他也解释不了。从内心来说,他还是认为一弹一命要比百弹一命更能证明一个士兵的射击能力。但是,他也不排斥冲锋枪。 要论射击,大家在训练场上都练过,可陈沂生的射击方法却很少有人这么做过。所以,陈沂生的这番话,对大家的触动都很大。队列中的两个战士就是在听了陈沂生的讲解之后,经过苦练,成为了军中有名的神射手。 “对了,碉堡的机枪射口那么小,你是怎么打中机枪手的?”赵静又问。 陈沂生很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是俺的秘密......” 这的确是陈沂生无法说出地秘密。原因就在于他的一只眼睛有些近视,看见火光或者亮光要比正常人大得多,所以只要向着扩大的亮光中心射击,命中率也就比正常人要高。当年,正因为他还有一只近视眼,所以在征兵时差点没被淘汰。 “还有,你伤得这么重居然没事?有没有什么诀窍?”赵静的嘴巴是一动起来就没完。她是看过陈沂生伤势的,锁骨都打断了,差一点就打到锁骨下动脉。 陈沂生摇摇头,道:“没什么诀窍,命好而已。” 赵静不信,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一个人的命会那么好。她看着陈沂生,陈沂生也在看着她。赵静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一定是猫教老虎——留一手,即是这样,她也不再问了,她相信总有一天陈沂生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总有一天......咦!为什么会是总有一天?难道自己还会一直缠着他不成?这个死农村兵......”想到这,不由偷偷地看了陈沂生一眼,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正文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5-11-2 13:54:00 本章字数:4537) 三个小时后,众人上了汽车。又在蜿蜒的盘山道上颠簸了2个小时,前方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江素云把头伸出了车外看了看。一个伤病一把将她拉进来,训斥道:“你这是找死,不怕被越南鬼子打冷枪么?”江素云白了他一眼,反驳道:“怕死就不当兵,有种就让他们打好了。”伤员摇摇头,不再说话。 赵静也想看一看,可刚要伸头,却被陈沂生给拉住了,他小声道:“王志伟说得没错,敌人的狙击手也许正用枪瞄着这辆车呢?不要轻易露头。”赵静小嘴一撇,甩开陈沂生的手,讥讽道:“原来你也是个怕死鬼呀!哼!怕死就别来当兵。” 陈沂生气得恨不得给她俩耳光,盯了她好一会儿,赵静却先发制人:“瞧什么瞧?比谁眼睛大么?”说着,狠狠地瞪了瞪眼睛。 “你们俩不要吵!安静会儿”江素云很不耐烦地阻止了他二人,头车的士兵跑过来,掀开帆布的一角道:“前面的路断了,有地雷。车队暂时不能走。这有没有需要急救的伤员?” “这里都是伤员,哪个都需要急救。”赵静没好气地回敬他。这个战士没理她,又跑到下一辆车去叮嘱。前后三辆车都巡查完毕,他跑回来,路过江素云的中车时,伸手将刚才掀起的帆布揶了揶。江素云忙道:“不用了,谢谢你。”战士笑着点点头。 “咻” [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什么声音?”赵静奇怪的问。 “不好!”陈沂生一把将赵静按在身下。“你压我干什么?流氓啊!”赵静凄惨地从陈沂生身下伸出了小手,狠狠地挠他一挠。 “当!”汽车护板溅出了一道火花,在江素云惊讶地注视下,那个微笑的战士前胸绽开了一道靓丽的血花,和着碎肉,喷在了车护板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直注视着这个战士的江素云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这个脸上仍然还挂着微笑的士兵。 “噗!”这个士兵的脸突然炸开,红白之物霎时喷了江素云一脸。无头的身子停了几秒钟,才在江素云惊愕地注视下,慢慢向后倒去......帆布缓缓地合上......缝隙之中,还可以看见那个士兵不断抽动着的脚...... 惊愕的江素云也被人迅速死死地压在了身下。帆布“啪”地一颤,一条拽光从另一侧贴着王志伟的后背穿过了对侧呼啸着远去...... “你没事吧?”王志伟向身下的江素云问道,“啊!没,没......”江素云干呷着嘴,呆着惊恐的大眼睛,半天也说不出一个“事”字。 “你让开!”赵静推开了陈沂生,急忙爬到江素云的身旁,紧紧地抱着她,低声地安慰着:“没事,没事,这是意外这是意外......” 两个押车的士兵缓过了伸,举起枪伸到帆布外就是一通乱射,其他的车也是将子弹打得洋洋洒洒。 “别打了,敌人早就转移了。”陈沂生苦笑了一声,拍了拍惊魂未定的两个士兵。两个人看着他,一脸的疑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陈沂生笑了笑,说道:“要想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等他下次开枪。”陈沂生像是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周围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放枪。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渐渐地,押车士兵的脸上出现了焦急:一旦天黑下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们该怎么办?”两个士兵低头交流了一下,“要不先退回去?”两个人正商量着。王志伟道:“退不回去了,我敢保证越南鬼子一定是把后路也断了。”两个人瞪了他一眼。 陈沂生点头道:“有道理。我看越南人也不会太多,没有重武器,不然他们早就冲过来或者用迫击炮什么的把车炸了。”看了看大家,他又道:“我敢肯定他们还在附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赵静很不服气。陈沂生想了想道:“关键就在于我们没有出击。你想想,我们不追,他们为什么要跑?”“那可不一定,他们要是打完就走也说不定。”“有道理,你听到枪声了吗?”“没有。”“这说明他们隐蔽得很好,乱动不是要暴露目标吗?何必多此一举?”“那你说怎么办?”赵静想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等!要等到他们开第三枪。”“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陈沂生摇摇头。 赵静很是泄气,同时又感到了一丝不知名的恐惧。看着地上死去的士兵。首次,她觉得打仗也不是那么好玩的。对于打仗,她一向认为只有敌人在强大的中国人名解放军面前报头鼠蹿,可不是这样——找不到敌人,却又被敌人时时刻刻威胁着。 “对了!怎么没听见枪声?”赵静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王志伟道,“他们在枪上安装了消音器。”“什么是消音器?”赵静很好奇。王志伟没理她,只是看着陈沂生。陈沂生苦笑了一声,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什么办法?”赵静抱着兀自惊魂未定的江素云问道。“让他再开一枪。”陈沂生平静地说道。赵静一下子就泄气了,嘟囔着道:“废话,我也知道得让他再开一枪,可是越南鬼子会听你的?”陈沂生向车厢内扫了扫。 正在这时,车门一开,司机从车上跳了下来,举枪就向公路两侧的山上一阵猛射,嘴里还嚷着:“操你奶奶的越南鬼子,给老子滚出来,有本事咱们一对一地干。” 王志伟叹口气摇摇头。 枪声溘然而止,随后,就是重物重重地砸倒在地的声音。押车的战士迅速开枪还击,打了一阵子,陈沂生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行了,省省子弹吧!这么打没用。”“你说该怎么办?”两个人气急败坏。 陈沂生指了指二人手中的枪,道:“麻烦二位,能不能借用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方脸的把手中的56式冲锋枪递给了陈沂生。陈沂生右手举枪试了试,点点头。掀开帆布的一角向外偷偷看了一看,又看了看车上帆布的弹孔。问道:“你们刚才发现有没有人影闪过,或者是树丛无风自动?”两个人摇摇头。陈沂生不说话了,猛然举枪...... “叭!”的一声,子弹射出了枪膛。山坡上一颗茂密的大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个裹满枝叶的物体,拖着血水丛树上摔了下来...... “打中啦!打中啦!”赵静拍着手大呼小叫起来。“哎呀!”她一声惨叫,又被陈沂生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嘘!”陈沂生食指点在嘴唇上,低声制止了她的不满。赵静勃然大怒,心道:“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被他压着,还压上瘾啦?”刚要发作,一道拽光“啪”的一声穿透了帆布,蹭着陈沂生的绷带“当”的一声打在了车厢挡板上。吓得赵静赶快把不满咽回了肚子里。血水顺者陈沂生的两肋滴落下来,溅了赵静一脸。 “你没事吧?”她几乎是拖着哭腔问道。陈沂生摇摇头,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爬起。“快让我看看!”赵静急了,伸手在陈沂生的背上一阵乱摸。 “我来吧!”江素云稳定了一下情绪,从药箱中重新取出一卷绷带和敷料,给陈沂生包扎。“赵静,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江素云低声地捅捅她。“啊!是,是!”赵静回过神来,一阵地手忙脚乱。 “老王!发现什么没有?”陈沂生轻声地问。王志伟把目光从弹孔中收回,很遗憾地摇摇头,“妈的,躲得可真严实。唉!找不到。” “你们不用愁,我有办法!”从车厢里传来了低哑的声音。在众人的目光中,孙育新站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办法?”江素云问。孙育新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忽然,王志伟叫道:“老孙,你可要冷静,别办傻事!”孙育新很平静地道:“算了吧志伟,我现在难道还不冷静吗?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找不到比我还冷静的人了。”说着他站起身。“老孙!”王志伟起身就想拉住他。可是一个定墩又被人拽住了。陈沂生握着他的手,向他轻轻地摇摇头。 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孙育新一撩车尾的帆布,跳了下去。 赵静和江素云不约而同地“啊”地叫了起来。孙育新向他们笑了笑,慢慢地举起了双手...... “妈的,他要投降!”押车的战士刚想举枪射击,却被陈沂生死死拦住,他严肃地看着押车战士,摇了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个战士火了。“人各有志,你再等等看。”说完,陈沂生向山上看了看。 孙育新慢慢地向前走着。“咻”的一声,只见他后脑“噗”地炸开,红白之物象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一股股地向后背涌去......孙育新艰难地回过头,咧着满是鲜血的大嘴,和着破碎的天灵盖,向众人艰难地一笑,节尺一样一节一节地扑到地上。 赵静“啊”地一声,钻到江素云的怀里,娇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与此同时,陈沂生的枪也响了。灌木丛中,一个披着蒿草十六七岁的越南少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好了,修路吧!”陈沂生把枪丢还给方脸战士,向挡板上一靠,轻松地说道。在众人惊讶地目光中,王志伟道:“听他的,他说的是事实。” 一个战士从车上跳下,小心地四处望了望。果然没有再飞出子弹。这才放下心,招呼众人修车埋尸体。 一个小时后,颠簸的车厢里,赵静坐在陈沂生的对面,忽闪着大眼睛,不时偷瞧着陈沂生。一见陈沂生的眼神望过来,就急忙躲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别人。 江素云咳了一声,坐到陈沂生旁边小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越南人都死了?”陈沂生看着赵静,赵静也正用着一种热烈而急切地眼神望着他。陈沂生道:“我最后一次开枪时,有没有人还击?”“没有!”“这不就是了。”陈沂生笑了笑,“以他们的枪法,在我两次还击的情况下没有理由打不中我。” 众人有些明白了,但是还是觉得这里有运气的成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位置的?”赵静终于忍不住,急切地问起来。 陈沂生指了指帆布上的弹孔,道:“靠它们!”“它们能说明什么?”赵静想不透。“只靠它们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同时结合司机中弹时子弹的轨迹和车上弹孔的轨迹一交叉,就找到他了。”“那他为什么躲在树上不转移呢?”“这就要问他本人了,我也不知道。”陈沂生摇摇头。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打死孙育新?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是投降了会有什么后果?”押车战士不满地问道。“会有什么后果?”江素云想不明白。“什么后果?”这战士很生气,“他将是我军在这次战争中投降的第一个人,你说会有什么后果?妈的,这个没有卵蛋的家伙。”听他骂得恶心,赵静很不满地堵了堵耳朵。 江素云也无话可说了。的确,真要是象这个兵所说的那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弄不好自己也得受牵连,估计入党的事是甭指望了。 王志伟冷冷道:“你就是这么看人的吗?你难道就没想过他是为了给老陈找目标而自愿去送死的吗?” 那战士一撇嘴,嘴里“嗤”道:“就他,能那么伟大?”摇摇头,“我可不信!也就你这个孬种才信他。” 王志伟不说话了。陈沂生把头扭过去看着赵静,赵静也在瞧着他。陈沂生拍了拍王志伟,车厢里寂静无声。许久,王志伟抬头对着陈沂生问道:“老陈,这件事你最清楚对吧?”他渴望而急切地目光注视着陈沂生。陈沂生点点头,道:“是的,前前后后我最清楚。”说完,他扭过头去,不再多说一句。王志伟绝望了。 赵静突然“咦”了一声,对陈沂生一脸地不解:“你怎么不说‘俺’啦?”陈沂生也是一怔,心道:“是啊!俺怎么不说‘俺’了?” 正文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5-11-3 16:24:00 本章字数:6843) “这两个狙击手可不象是普通的村民,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陈沂生的思绪又跳回越南人的身上,“派两个人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作用呢?”他越想越糊涂。 在他们离开一个小时之后,第二批伤员车队再次遭伏,我方士兵64人被打死打伤。据说越南人出动一个连的兵力。这个消息震惊了前线指挥部,为了巩固后方的安全,决定抽调部队进行清剿。而越军却象凭空消失一般,在茫茫丛林中逃逸得无影无踪。就在指挥部对此大为头疼之际,越军约一个营的兵力突然出现在后方的一个后勤补给站,击毁我方军用卡车24辆,打死打伤我军士兵1百46人,其中4名护士遭到奸杀,并被割去乳房及下体。在我增援部队赶到之前,这伙匪徒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过,越南人错了,他们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中国军队不仅是一支靠打游击战起家的精锐部队,而且对于反游击作战同样精通。越南北部山高林密,的确是游击战的理想天堂。但是越南的狭长地型,越北的人烟稀少贫瘠补给之困难,却大大限制了游击作战的回旋空间。越南的几次袭击都是围绕后勤补给站的特点,迅速被我方掌握。于是,我军在加强后勤补给保卫工作的同时,从内地抽调了大批侦查部队,潜入越军经常活跃的区域,逐渐摸清了这支越南部队的真实身份——越南高平军区第一师溪山团。并针对其作战特点给与其几次沉重地打击。 丛文绍做好了长期游击战的准备。但是,一个突然的变故却是他没有想到的,那就是中国军队在入越19天后,于1979年3月5日中央军委下令撤军。作为战胜国却没要战败国一寸的土地,这是丛文绍所无法想象的,也根本想象不到。所以,尽管他对战争做好了准备,可是在突如其来的形势面前,他的准备居然变得苍白无力,他不得不面对一下子涌过来的十几万中国军队。 “中国人是不是疯了?”丛文绍疑惑地看着作战地图,“难道花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只是为了教训我们?神经病!”带着一种无法理解对手的痛苦,他在帐篷里直转圈。 “老丛,你又何必为中国人去伤脑筋,还是多想一想我们自己吧!”阮副团长指着地图,又道:“回撤的中国军队有十几万人,单靠我们这一个团想挡住他们,这简直是在开玩笑。现在他们东西两线之间在绵河桥还有个缺口,如果不在他们合围之前跳出包围,恐怕这世上就不会再有溪山团了。” “老阮,说说你的看法。” “我已经命令警卫连在绵河桥阻击东线的敌x团,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在敌西线部队到达之前这三个小时之内,我们应尽快通过绵河跳出包围。” “你是不是疯了,用一个连顶一个团?能顶住吗?” “我很清醒!” “警卫连长阮仁虎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可他也是越南人民的儿子。”阮副团长深情地说了一句,眼泪却在眼眶中打着转,“我们越南自古就是多灾多难,不用说这几十年的战争给越南多少家庭带来了痛苦,就是我们部队,又有多少战士不是带着一身的伤痛从硝烟中爬出来的?有的人至今还残废着肢体饿着肚子坚持战斗。他们对国家说过一声不了吗?没有,他们对侵略者怕了吗?也没有。这是一群多好的战士啊!和这些人比起来,我阮庭光又算什么?我的儿子又算什么?”阮副团长摇了摇头。 丛文绍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阮,你的家庭为越南人民的解放已经失去了四个亲人。”他擦了擦眼睛,“我还记得,嫂子是在奠边府战役里牺牲的,战斗都快结束了,她却踩中了地雷。只差一步就能看到胜利了,可她没有。多么好的一位大姐呀?我们部队哪个伤员她没背过?哪个战士的衣服不是她一针一线地补过?她牺牲时,哪个战士没哭过?我那时还只是个警卫排长,临牺牲前,她来着我的手让我转告你,说几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可是老阮,你凭心说一说,这十几年来你尽过父亲的义务没有?老大死在美国人的燃烧弹里,老二又死在西贡的围剿中,唯一的姑娘,也拉着手榴弹和中国人同归于尽了。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和死去的大嫂交代?九泉之下你又怎么去面对她?” 阮庭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淋湿了大片地衣衫,他痛苦地摇摇手:“老丛,你别说了。我是军人,是受党受人民教育多年的老党员,国家生死存亡,我们这些党员这些军人怎能不冲上去,难道你让后人骂我们这些先人是怕死鬼是懦夫吗?我一个儿子算什么?就是我们全家都死光了?只要能换来越南的独立和自由,我认了,我高兴。我那些牺牲的家人,不也就是为了这一天么?难道我的儿子是儿子,老百姓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么?你别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军情紧急不容商量。” “老阮!” “别说了,警卫连归我负责,我说了算,就这么决定了。” 正说着,帐帘一挑,一个越南士兵走进来敬个礼:“报告团长副团长,二营三营都已通过绵河桥,一营正在待命请求指示。” 阮庭光看了看丛文绍,道:“老丛,我们也走吧!” 吴晨东将望远镜重重摔在了桌子上,接过通讯员的电话大声骂道:“二营长吗?我是吴晨东,你他妈的是怎么搞地?一个小山头都攻不下来......什么?敌人的地形险要过不去?这我不管,我只要你在半个小时内拿下绵河桥......什么?你大点声,我听不见......敌人的火力太猛?你他妈少给老子讲客观条件,总之,半个小时内你攻不下来就提头来见。”他一把摔了电话。 “通讯员!” “到!” “副团长呢?” “去二营指挥战斗去了。”通讯员回答道。 吴晨东在地上转了几圈,“参谋长,你给我接炮连。”他看了看身后的参谋长高树青,“我要和炮连连长直接通话。” “没用的,老吴,炮连已经将2个基数的炮弹打出去了,可敌人还是那么顽强。”高树青摇摇头。 “那怎么办?攻不下这个山头,溪山团就要顺着绵河桥跑掉了。妈的!我们X团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你再问问西线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好吧!”高树青抓起了电话...... 当最后一颗炮弹炸开之后,无名高地上的红土中钻出了一个独眼的越南军官,仅存的左眼向山下望了望,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右眼流出的脓血。高声大喊:“警卫连!还有没有活着的?” 不多时,他身边的泥土蛹动了几下,十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士兵从土里钻出来。他看了看,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个从石洞中爬出的女人身上。 “武水仙,你怎么还不走?”他愤怒了。 那个女人擦擦身上的血,不理他。他一把拉过女人,看了她好一会,才道:“快走吧!算我求求你还不行?”那个女人“哇”地一声哭了,一把抱住他泣道:“仁虎,别丢下我,要死我和你死在一块!”阮仁虎苦笑了一声,道:“别傻了水仙,你父亲和两个妹妹都死在了中国畜牲的枪下,难道你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就是这样我才不能再失去你呀!让我再多陪你一会儿吧!”武水仙的脸紧紧贴在阮仁虎的胸上,双手死死地抱住他。 阮仁虎捧起她的脸,在她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口,随后又将她死死揽在怀里,柔声道:“水仙,你听我说,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会娶你,和你结婚。但是现在不行,中国人马上又要进攻了,我们现在顾不上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肚子里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孩子就是我们的希望,拜托了!”说完他推开武水仙,叫道:“快走吧!回去等我。相信我,我一定能活着去找你!” 武水仙的眼泪已似大雨倾盆,她艰难地举起手来在阮仁虎的脸上摸了摸。嘴唇颤抖了两下,叮咛道:“我记住你的话?不许骗我,要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阮仁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用子弹壳编成的哨子,轻轻地放在她的手上:“在溪山第一次见面时,我用它给你吹的曲子还记得吗?” “记得,是‘绵河上的小船’。” “好吧!当我们再见面时,你就用它给我吹这首曲子。” 武水仙痛苦地点点头。 “小黎!”阮仁虎叫道。 “到!” “送你嫂子下山!” “是!”一个掉了耳朵的士兵向阮仁虎敬个礼,转身拖着武水仙向后山快步走去。 “仁虎!我等你回来,你不许骗我!” 阮仁虎重重点点头。当武水仙的身影在视野里渐渐消失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和着脓血,从眼眶中滴落下来。 “水仙,我的好妻子,再见了!” “二营长,怎么还攻不下来?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我毙了你!”吴晨东的眼睛都红了,再一次地摔了电话之后,一阵地“爆走”。 “老吴你冷静点,二营的压力也很大呀!”高树青劝道,“邢副团长马上就到二营了,你再等等!” “等?老子要等到什么时候?把缴获的机炮调上去,加强政治攻势。告诉二营长,再给他十分钟,如果还不行,老子就毙了他自己去指挥。” “水仙嫂子,你快走吧!我只能把你送到桥边。”小黎向武水仙敬个礼, “团长他们都在对岸,你快过去吧!” “你不走么?” “不,我不能走,我要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去?大部队都走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对不起嫂子,我必须要这么做,因为我是军人!” 说完,小黎头也不回就向无名高地跑去...... “连长,你快看......”一个士兵指着山下的机炮向阮仁虎叫道。瞥了瞥那门机炮,阮仁虎冷笑了一声:“哼哼!土包子!” “山上的越军你们听着:你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只要你们能放下武器,我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从山下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传来了越语广播。一时间整个阵地静了下来。 “有门!再喊!”六连指导员冯刚很兴奋。于是,越语翻译拿着稿子又喊道:“你们不为自己也应该为家人想一想,这么年轻就命丧于此,难道不后悔吗?再者说......”还没等他说完,从高地上飞来了一串子弹。随后就没动静了。 “他们没子弹了!”冯刚和徐军相互看了一下。此时,从高地上传来越南人的喊声。冯刚忙问道:“他们喊什么?”翻译仔细听了听,回答道:“他们说,他们只遗憾只有一次生命能献给祖国。” “妈了个X的!给我狠狠地打!”徐军气得脸都白了。 阮仁虎倚在一座土包前,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两条腿已经断了。血水顺着断端将身下的泥土染得一片殷红。 “连......连长!”小黎拖着青黑的肠子,缓缓爬到他的身边。 “好......兄弟,咱......咱们一起上......上路吧!”忍着剧痛,他笑着看了看小黎,又看了看阵地上散落得七零八碎的肢体和血肉,视线渐渐模糊,头脑也一阵晕似一阵。“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中国军人,残存的右手拉掉了手榴弹的引线...... “轰,轰!”两声巨响,绵河桥在巨响中断为两节。一个女人的身子重重地跪在了水中,失神的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对岸无名高地,嘴角抽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一个越军女兵走过来想扶起她,可是她却大喊一声,吓得女兵没敢碰她。 “你骗我!”她默默地说道,“我真蠢,明知你是骗我却还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发疯似地扯起自己的头发,拦都拦不住。突然,她仰天大喊:“仁虎!求求你再来骗我一次,就一次,我喜欢你骗我,真的,我真的喜欢你骗我......”握着满手的头发,血水和着泪水,从咬裂的嘴唇里流了出来,溅得衣衫满是鲜红。 阮庭光缓缓放下望向无名高地的望远镜,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涌了出来:“再见了仁虎,我的好孩子。”他心中默祷,“你是越南人民的骄傲,你是爹的骄傲......”想到这,一向自诩坚强的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地滚落下来,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什么人能够忍受亲生儿子生生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呢? 炮声渐渐停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滚滚的硝烟之中,传来了悠扬的曲声,一个衣衫褴褛的越南女人跪在冰冷的河水中,用一把子弹壳做成的哨子,演奏着越南民间情歌——绵河上的小船...... 补充说明:在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高平地区(东线战斗)的真实战况是这样的:在高平战区执行穿插的部队有两支,穿插过程异常艰苦,“高山下的花环” 已经非常形像的为大家展现了其中的艰苦,事实上,穿插部队饱受的磨难有过之 而无不及,原定一昼夜穿插到位,合围高平越军,实际上穿插四昼夜。期间穿插 部队首长为了按时穿插到位,一路不与军区电台联系,以至于许和尚(时任广州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大发脾气, 战后全军通报批评。其实许和尚并不了解四野部队的战斗作风,其实即便与军区 联系上了,军区又能给他们什么支援,为什么战前不仔细勘测地形,精选突破地 域,为什么战前竟想不到敌人可能破坏道路,扒开水库?为什么因循守旧,拼死 去强攻敌重兵守卫的水口布局关,而不迂回绕过?就好像西线杨得志避开老街正 面从两侧插入敌后,虽然夺取时间较晚,但伤亡小,为什么战前对敌情的了解往 往与事实不符?为什么没有料到敌人会在我军迂回穿插道路上大量布雷,标定火 力打击诸元?事实上一些穿插部队是被越军火力打垮的。一句话,打仗想当然, 用老经验套新情况,参谋军官老化,不知己知彼。 东线战斗第一步战斗重点为高平地区的越346 师和位于谅山,同登的3 师。 346 师又称“高北师”,师部驻高平南俊,下辖步兵246 团,677 团,851 团,炮兵188 团。其中246 团是师主力,又称“新潮团”,抗法战争时期组建, 当时是越军总参直属主力团,曾担任越共中央警卫任务,参加过边界战役和9 号 公路战役擅长运动袭击和防御作战。 3 师又称“金星师”,师部驻谅山及以南,下辖2 团,12团,141 团,炮兵 68团,该师原驻南方,76年6 月调至陆难陆岸地区,隶属第一军区,战前调至该 地,该师及141 团曾获越南“人民武装力量英雄”称号,12团是该师主力,曾获 “英雄团”称号,擅长进攻,能打近战,夜战,各级干部训练有素,实战经验丰 富。 2 月18日,越军发现我穿插部队,急调346 团,851 团2 营、3 营9 连,特 工20营和一个冰雹“反坦克火箭炮兵连”进占高平以南博山之651 、526 、490 高地,企图阻挡我军南集团穿插部队,掩护主力撤退,19日我南集团先后战穿插 路线上的地雷阵、竹签阵、人工断壁,突破层层阻击,歼灭了上述越精锐阻击部 队,其中缴获的越军苏制冰雹反坦克火箭弹现在还陈列在北京军事博物馆里,供 人们参观。 2 月20日,南集团从东、南两个方向逼近高平市区,至此南集团穿插部队基 本到位。 就在南集团穿插企图被越军发现的同时,我北集团的行动也同时被越战区指 挥官判定为是穿插迂回,客观的讲越军对我传统的中间突破,两翼迂回包抄战术 的理解决不亚于我军。越346 师急调一个连乘汽车抢占天险安乐,企图迟滞我北 集团快速穿插部队推进速度,我北集团快速部队由坦克团1 营及搭乘的67团2 营 组成,从通农出发,向河安方向前进,直插扣屯,控制扣屯要点,造成尖刀突破 的有利态势,67团主力随后跟进,2 营主力当日在安乐地区与越军乘汽车阻击的 一个连遭遇,该营及时请示,越级上报军区前指,许司令下令歼灭之。但由于当时三军不佳的通讯指挥系统以及业务人员缺乏训练,传到下面走了 样,竟成了原地组织防御。结果尖刀部队没有及时完全占领扣屯地区,我北集团 第一歼灭目标越852 团,经过扣屯以南公路溜出重围。而当时由于情报不准,以 为越852 团在班庄,这支部队劳师费时,翻越重重大山,进入天奉大岭时遭敌阻 击,道路被毁,前进受阻。 至此,我北集团穿插迂回高平敌西侧后的战术企图归于失败,高平敌军只有 由南集团歼击之。军区前指另调机动集团龙州旅从西面避开越军阻击,会攻高平 城,此时班翁水障经过我工兵、民兵抢修排水,终于在31小时后能够通行,前运 后调趋于正常,后勤供给重新畅通。 2 月24日,龙州旅,南集团准备就绪,东西南三面会攻高平,由军区吴忠副 司令员统一指挥,前后7 小时激战,25日0 时25分占领高平省城,但歼灭之敌只 是掩护部队,越346 师下落不明,25日前指下令各部份段清剿扫荡,由南北集团 组成铁臂来回搜索清剿,机动集团寻歼346 师师直及指挥所,2 月26日至3 月上 旬,346 师及地方残余部队基本被歼灭,但没有发现346 师指挥机关。 以上均为从它处摘抄的史料,目的是想告诉读者:反击战的真实情况要比我这部书更加惨烈。而我所写的,只不过是儿戏罢了。 正文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5-11-7 12:12:00 本章字数:6195) 陈沂生回到国内的时候,正是中国军队东西两线会合的那一天,伴随着前线胜利的消息,这些为国光荣负伤的战士们便成了国内一些记者争抢采访的对象。于是乎,国内的各大报纸每天的头版头条都会有“XX战斗英雄”“XX钢铁战士”的标题。 陈沂生没有见到记者,也没有哪个记者采访过他,他一回国,就直接被送入某陆军医院的骨科。王志伟和他安排到了同一个病房,门口还设了岗,站岗的战士也正是那两个押车的战士。据后来谈话中得知,方脸的叫史松涛,另一个叫白继武,其他的就问不出什么了。有时陈沂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这样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因为和王志伟这样的人关在一起,就是没事也要想出点事。可后来,见这两个战士并不限制他的活动,渐渐地他也放心了。 王志伟自从越南回来后,变得不多言不多语。每天除了睡就是吃。照看二人的护士是老熟人了——江素云,没有看到赵静,据江素云私下和陈沂生讲,赵静能有2个星期没回宿舍了,听小道消息说,她被推荐去广州上军医大学,现在不知正在和哪位老同学一起神侃呢。陈沂生挺羡慕这个小丫头,但羡慕归羡慕,他一点也不象江素云那样:一提起赵静就默默无语,好像赵静有了什么不幸似的。 这一天他照例出去转一转,想顺便给部队打个电话,可连打了几次都没通,“也许部队还没有回国吧?”他想。 医院内都已经转了个遍,他想出去多走走。平时就在顶楼的病房里看见市郊有座郁蓝山,郁郁葱葱的,风景煞是好看。都说到岚山不去游览郁蓝山是一大憾事,反正登山也不要钱,趁着天气不错,所以他一早就动了身。 从医院到郁蓝山本来是有公共汽车的,他舍不得卖票,一个月就那点津贴,能省下一点也是一点。好在走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快到中午时,他顺着公交线来到了郁蓝山下。可到了山下,他却傻眼了。只见郁蓝山的正门用红油漆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书:郁蓝山烈士陵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79年对越反击战牺牲的烈士永垂不朽。 “俺这是怎么了?”他有些难心,“早知道都是牺牲的战友,怎么也不能空着手。”掏掏兜,还有两张5毛纸币。 “同志,你是来看战友的吧?”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问道。 “是!”他回过身,只见一个衣裤补丁摞着补丁的干瘦白胡子瘸腿老头,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正一脸恳切地望着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蹭了蹭粘了满脚红泥的破旧解放鞋。 “老同志!您有什么事吗?”陈沂生不解地问。 老人指着大门道:“我是来看儿子的,可他们看到这纸钱说是不能搞封建迷信,所以就不让俺进去,您能不能帮个忙?” “有什么需要就请说吧!”陈沂生一口答应下来。 老人犹豫了一下,道:“我没别的意思,您要是方便……”他指了指纸钱。 “您是让俺帮您把他带进去?” 老人重重点点头:“哪怕一张也行。”陈沂生心里一酸,想都没想,接过纸钱,一把都塞进帽子里去。 看门的人见是一位解放军战士,也没难为陈沂生,大大方方地让他和老人进去了。可进了大门,陈沂生才从老人的嘴里得知,他的儿子被埋在丙区——属于山顶上的位子。看着老人的腿脚,陈沂生决定好人做到底,于是就掺着他。 一路上老人一直嘟囔:“还是解放军好,还是解放军好。”陈沂生笑了笑,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随便问了一句:“您儿子是哪个部队的?”“Z团工兵连的。”“他是怎么牺牲的?”“说是滚雷,连个尸首都没找着……”老人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泪淌了下来。陈沂生的心里也是一阵酸似一阵,没敢再问。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老人挣脱了陈沂生的手,颤抖着指着一块墓碑道:“那就是我儿子,谢谢你解放军同志。”说完,头也不回,拐着腿就向那块墓碑走过去。 老人扶着石碑慢慢坐到地上,干枯的手轻轻抚了抚墓碑上的照片,花白的胡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只是在眼眶中打转却没有落将下来。由于老人的手阻住了陈沂生的视线,他没有看清烈士的相片。默默地他把纸钱放在老人的身边,正欲离去,忽听老人喃喃自语道:“孩子!你怎么就不给爹留个念想呢?哪怕你留撮头发也行啊!爹今年60了,没几天活头了,也就是哪死哪了,本来你这一走也没指望你能囫囵着个回来,可你也不能让爹想不着盼不着不是!”老人的手捶着墓碑。 陈沂生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声安慰道:“老人家,您要是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哭不出来会伤身子的。”老人摆摆手,哽咽道:“小同志,你不用劝我了。像我这把年纪,该哭的都哭过了,要哭也是为儿女,那还能为自己呢?”陈沂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陪着他。 老人也不只是和他说还是自言自语,口中念道:“我这一辈子见到的死人太多了,看多了也就没什么,可是这回看儿子,怎么也得哭两声。作了一场父子,你跟了我这个穷爹,临走也没什么送你的,就送些眼泪吧!盼你来生能投个好人家……”说着,老人伏在墓碑上放声痛哭起来…… 陈沂生哽咽着,慢慢蹲下身子,摸出火柴,将纸钱蜡烛点燃。 许久,老人止住悲声,坐起来,用袖子擦擦泪水,接过纸钱,向火堆里一张一张地丢去。陈沂生安慰他道:“老人家,你不用难过,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向政府提,政府是不会不管军烈属的。”老人摇摇头道:“小同志,我就不麻烦政府了,何况我也不是甚么烈属。”陈沂生一愣,问道:“这是为什么?”老人摇摇头,道:“我这孩子是和俺断绝了父子关系,写血书才参地军。”陈沂生心里渐渐明朗了:这老头一定是出身有问题。 果然,老人道:“我这个国民党兵的出身,也没少让这孩子吃苦,不怪他,不怪他!这都怪我,谁让我当年没投八路呢?” “老人家!您后悔也没用,都这么多年了……” “不!作为军人,我从不后悔!”老人摇着头,“我只后悔没尽过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没让妻儿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陈沂生听了这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太起眼的老头——凭他这模样,陈沂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军人联系到一起。 老人哭了许久,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老人家,把纸烧完就回去吧!人不在了,难过也没有用!”陈沂生劝道。 “难过?”老人擦擦泪,“谁说我难过?”他扭头看着陈沂生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难过?” 陈沂生觉得很无趣,心道:“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不难过你哭甚么?别是哭瘭了吧?”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既然当了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那就是正常的,有什么可难过的?” “那您哭甚么?” “唉!”老人叹了口气,指着石碑道:“与其说我是哭儿子,还不如说我是在哭自己” “哭自己?”陈沂生听糊涂了,“你为甚么哭自己?俺……我听不太懂。” “小伙子?”老人微微一笑,“你说实话,当兵后不后悔?” “那有啥后悔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老人摇摇头,道:“这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当兵,你有可能后悔。可是作为军人,你是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俺听不懂!” “很简单!当了兵不等于就是军人。当兵,你有可能是为了混碗饭吃,管好自己就行,没那么多复杂。可是作为军人,那就是你一肩挑着江山社稷,一肩挑着黎民百姓。责任之重大,什么行业能与之相比?” 陈沂生愣了一下,他彻底被这句话震惊了。从他当兵到现在,还真就是头一回听说当兵和军人居然还有区别。“您老说话太高深,俺有些糊涂……” “不用你明白!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兵。”老人扭过头去看着石碑不理他。 “老人家!”陈沂生咽咽唾沫,细思量了一下问道:“国民党都是这么教育士兵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一个孤老头子的话,你又何必当真呢?” “……” “帮我把火点上!”老人拿起一串纸钱很不客气地递到陈沂生面前。陈沂生咧嘴笑笑,划着火柴…… “小伙子!你家是哪里啊?” “老家是山东,您老呢?”陈沂生边燃纸边问。 “河南的!”老人拍拍瘸腿,“一晃离家都快四十年了,老家是啥样都记不得了。” “那您老参加过抗战吧?” “是啊!”老人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强烈的自豪感,“抗战老兵了!” “那您老能不能说说抗战的事?俺很想听。”陈沂生看着老人的腿,想走又不忍心,纯属没话找话。 “你想听我这个国民党兵讲抗战?”老人有些啼笑皆非。 “是啊!” “你相信国民党抗战吗?” “俺听老人说过,说是国民党当年也和日本鬼子没少干!” “好!有你这一句话,我代表那些阵亡在抗日战场上的弟兄谢谢你了!”说着,老人向陈沂生拱拱手。 “您这是……” “我这是高兴。”老人苦笑一声,“三十年了,难得有人还记着国军抗日。更难得的是——第一个问起我抗日的居然是位解放军。真叫我和我那些弟兄想不到啊!”这句话说得陈沂生很不好意思。其实,他只不过是不忍丢下老人,没话找话而已。 “就凭这一点,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老人对眼前这个傻头傻脑的兵很感兴趣。 “那……那您就说说您是怎么当的兵,打过哪些仗……” “我是河南人,当年国府炸了花园口,老家活不下去了,我就逃到四川投了国军。”老人娓娓道来,“当时不为别的,只为有口饭吃。可那时候不管是在哪儿,天天都和日本鬼子干,日子过的也是有一天没一天,说句实在话,也不比八路好哪去。后来……”他看看陈沂生,突然问道:“我老糊涂了,怎么能和你说八路,”陈沂生摇摇头:“没什么,我喜欢听!” 老人续道:“后来,我就随着200师去了缅甸……”“你们去缅甸干什么?”陈沂生惊奇地问。老人叹口气,道:“这也不怪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知道了。我们是去抗日。”“抗日?”陈沂生更奇怪了,心道:“你们不去华北东北,跑到别人国家去抗什么日?”又一想想,忽然明白:“国民党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估计是打不过小鬼子,国内呆不下了才溜出国的。但总还得要个面子,所以就说是抗日去了。”想到这,他心里有了一种自豪感:“要说抗日,还得是咱八路军和新四军,坚持八年到底打跑了小日本。就凭你国民党那德行,行吗?” 老人可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继续道:“刚到缅甸就和日军第55师团在同古交上手。面对4倍的敌人,咱们硬是没给老祖宗丢脸,苦撑了十二天。打得小鬼子算是永远记住咱200师了……” “你们坚持了十二天?”陈沂生瞪大眼睛问。 “是啊!是十二天,这有什么错吗?” “那到不是,可你们是怎么坚持的?” “怎么坚持?”老人瞥了他一眼,“我们每天就靠弟兄们拉手榴弹和小鬼子同归于尽,才坚持了十二天!” “国民党也这么能打?”陈沂生有些不信,随之,他就觉察出自己失言了,忙闭上了嘴。 “我没必要骗你,”老人没在意,沉默了一下又道,“也难怪你不清楚,现在清楚这段往事的人还剩下几个?”老人苦笑了一声,“我所在的那个营,打完那一仗,就剩下不到六十个人。后来,要不是英国人出卖,我们也不至于败走野人山。一想起那几个月,就像是做梦。从野人山退到印度,我们和师部失散了,全连算上我也只剩了三个人。没法子,一出山,我就直接被任命为连长……”陈沂生心想:“看来,国民党的战斗力就是不行。要是咱八路军,指不定谁剩三个人呢?” 老人看他心不在焉,不想说了。陈沂生等了半天,见没动静,很奇怪地问:“怎么不说了?”老人想了一会儿,很沉重地道:“我一个国民党兵能告诉你什么?你要想知道什么呢?”陈沂生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要知道什么,也许是好奇,脱口而出:“只要是当兵打仗的事,说什么我都想听。”老人点点头,道:“也好,难得有人能听我说说话,”他擦了擦眼睛,“算起来,我的命算大的,走野人山那阵子,光看着进去了不少人,可是一出来走到印度,没一个完整的,连我们师长戴安澜都没活着出来。那野林子吃人都不囫囵个。能活着出来的,都是这个……”老人竖起了大拇指,“……都练成了精,以后和小鬼子在树林子里周旋,就没怎么吃过亏……” 陈沂生听到这儿,眼睛突然一亮,暗道:“他可是打过丛林战的老兵,不用说,这方面的经验一定丰富。估计缅甸和越南差不多,俺得向他学学。”所以他急忙问道:“老人家,您能详细讲讲这缅甸丛林有什么稀奇的吗?”老人点点头,赞道:“不愧是当兵的,一提地形就要想他的特点,好好,挺有悟性的。”这几句话把陈沂生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缅甸的林子都是一些当地人不敢走进的林子。不用说进去就迷路,连吃的都找不到……”“林子里怎么找不到吃的?不是有猴子有长虫什么的吗?”老人摇摇头,道:“你没在林子里生活过,所以你不清楚。其实这热带林子里到也有不少动物。可是这些动物都精得很,只要你一进去,猴子.鸟什么的离你远远就跑了飞了,你根本抓不到。老虎蟒蛇什么的,不用你躲,它也会来找你。这还好说,树上有一种旱蚂蟥,很列害,叮上你都让你觉察不到。地上还有一种蚂蚁,能吃人,所以千万不要在地上睡觉,我们那时候就有不少弟兄是这么死的……”老人越讲越多,渐渐忘记了丧子的悲痛。而陈沂生也是越听越兴奋。头一回,他竟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忽然他想到:如果在打仗之前就能听到这些东西,恐怕在越南就不会有那种抓不到看不着不知从哪下手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由心而生。 “怎么?不想听了?”老人看着他。“不不,您讲得太好了。”陈沂生摆摆手。老人叹口气,指着墓碑道:“可惜我这个儿子没有你这悟性,他一心只想做英雄,听不进去我一句话。英雄是做了,可他却不知道对于一个兵来说,最应该做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陈沂生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老人又道:“所谓英雄也好狗熊也罢,那都是由别人来看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才是最真实的自己。”陈沂生晃了晃头,还是没听懂。老人笑了笑,道:“你应该多读点书。”他烧完最后一张纸,站起身来,情绪好了很多,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伤心欲绝的神情。“谢谢你小伙子,难得你能听我唠叨了半天。好了,我要走了,再见吧!” 陈沂生情急之下,一把拽住老人,恳求道:“老人家,你话还没说完呐?要不……要不……”他要不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真想听我的故事?”陈沂生点点头。“你想听什么故事呢?我的故事对你有用吗?”陈沂生又点点头。老人叹口气:“我明白,你想知道我这个老兵的实战经验。不过,你想到没有,我—— 一个国民党的经验包括我带兵的经验,非但帮不了你,也许还会害了你。”陈沂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怎么才能在丛林战场上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于是他摇摇头道:“我不怕,只要你能说。”老人点点头,赞道:“有胆量,是个好兵。好吧!明天你到北湖公园门前那个小书摊找我。”“小书摊?你是卖书的?”“不,我是租书的。”“租什么书?”“小人书。”说罢,老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陈沂生。“乖乖,难道他真是个租小人书的?” 正文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5-11-8 0:27:00 本章字数:5074) 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陈沂生回过神来,心想:“我不是要找战友吗?”看了看天色,正午的阳光透过斑驳的叶隙,将红土地上顽强生长的野草照得异常的翠绿,四周静得可怕,除了山风吹拂树丛的呜咽声,就是额外的一声鸟叫。 找遍了墓区,也未发现自己战友的葬身地。“也许还没有被下葬。”他安慰自己,但是一想起那些死在越南茫茫丛林中的战友,他的心情就象是被剜了一样。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他一路从山上走下来,径直向墓地管理处走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女兵正和一位女管理员谈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那个女兵愣了一下,叫道:“陈沂生,你怎么来啦?”陈沂生呆住了,看着女兵,似乎自己的印象中没有这个女兵相关的记忆。 “你们认识?”女管理员问。“是的!”女兵道。女管理员笑了笑,指着女兵身旁的椅子道:“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罢,她起身就走了。 陈沂生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兵,可是还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这女兵二十五六岁的年龄,长得挺秀气,也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你认识俺......我?”陈沂生问。“当然!你从659高地被抬下来的时候,是我接手的,那时你还在昏迷,所以没见过我也不稀奇。认识一下:我叫李雪梅。”说完伸出手和陈沂生握了一下,陈沂生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李雪梅笑了笑,说道:“是听赵静说的。不过你是哪个部队的就不知道了。” 正说着,女接待员抱着厚厚一摞档案走过来道:“对不起,雪梅!这没有你要找的人,或许他还活着。”李雪梅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望。陈沂生更加奇怪了:怎么人没死也难过,难道只有死了人才开心? 女接待员安慰她道:“算了雪梅,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把他忘记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呢?”她看了看陈沂生,解释道:“我和雪梅是兵团战友,我叫萧韵。”陈沂生忙客气了几句。 李雪梅站起身,默默叹口气,道:“我天天诅咒他不得好死,老天也真是瞎了眼,恶人是越诅咒越能活。”看看萧韵,道:“算了,我先走了,改天咱们聚一聚。”说着带着一脸的歉意又看了看陈沂生,收拾了一下军用挎包就欲离去。 陈沂生小声地问萧韵:“萧同志,俺......我这次来是想麻烦你给查一查我们排长和其他人都埋在哪里,我在山上找过了,没见到他们的名字......”“唔!是这样呀!不过我们这里只埋了一部分烈士,还有一些是埋在别处的,你不妨去别处看一看。如果,他是第一阶段牺牲的烈士,估计都能找到,不要着急。”陈沂生点点头道:“他是第一阶段就牺牲的,那时我就在场。”“他叫什么名字?”萧韵问道,随手翻开了名册。“李强.” ”李强?”刚走到门口的李雪梅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同样惊讶地萧韵,几步走到陈沂生面前问道:“你是X团2营6连的?”“是呀!”陈沂生不解地回答,他觉得这个李雪梅带给他的惊奇实在是太多了。 李雪梅惨然一笑,看着萧韵,没有说话。萧韵把册子合上,向椅子一靠,无奈地问道:“陈同志,你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吗?”陈沂生点点头:“脸都打烂了,当时我就在他旁边。”萧韵看看李雪梅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平静地对陈沂生道:“陈同志,我可以回答你,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咋这么肯定?”萧韵指着李雪梅道:“她要找的人也是这个李强!” 陈沂生傻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巧合,疑惑地看了看李雪梅,可是从李雪梅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痛苦。 “雪梅,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么多年你一直想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现在你满意了吧?”萧韵端起杯子,一脸地苦笑,“嗨!你们俩呀?......”她摇摇头。 李雪梅淡淡笑了笑,对萧韵道:“好了,你别说了!今天我就请你吃饭。” 陈沂生简直是灰突突地溜出了接待室,他实在是搞不清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排长究竟对李雪梅作了些什么。世间的事实在是太复杂了,他既想不清楚也不愿意去想。 就这样,他一路走回了医院。 刚一进门,史松涛迎了上来,劈头就气急败坏问道:“你去哪了?怎么不请假?你当这是自由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沂生想一想:自己还真是没打过招呼。最近医院经常出现有些战士不待伤愈就私自逃跑的事件。不过这种“逃兵”不是逃向后方,而是千方百计地去前线找部队。对此,医院很是恼火,不单单是医院有医院的纪律,而是这种做法已经严重地妨碍了医院正常管理秩序。为此,院方上报军区首长,对医院的制度进行了调整,加强了对伤员的管理。 陈沂生也知道这些事情,前几天他一直找部队就是想早日归队。他不像有些士兵那样天天将归队挂在嘴边,他可是一直计算在心里。只要有机会,他恐怕比兔子溜得还快。凭自己的速度,陈沂生还很自信:这医院的两个半人还没谁能追上他。 但是眼前这阵势还得应付,于是他赶紧赔不是,说了不少听起来很没营养的话。史松涛也没再说什么,对陈沂生不耐烦道:“行了,你也少废两句话。下次要注意,别忘了你是个战士,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哪行呢?”他指了指骨科病房道:“你快上去吧!有人找你。”“谁呀?”陈沂生看了一眼病房问道。“哪来这么多废话,上去不就知道了吗?”史松涛没理他。 刚一进病房,陈沂生就愣住了,望着全副武装的白继武和他身后的一个陌生军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军官上下打量着他,问道:“你就是X团2营6连的陈沂生?”陈沂生点点头,还没问有什么事情,那军官掏出红皮证件在他眼前一晃,道:“陈沂生,我们有些事情要和你核实一下。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吧!”随后,他向身后的白继武使了个眼色。没等陈沂生反应过来,一付冰冷崭亮的手铐已经戴在了他的手上。 岚山市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城市。工业农业的比例在全国来说都占有很重的比例。而文化教育方面,这里全国闻名的部级院校就达5所之多。岚山市最吸引人的还是它的气候——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每年迎接的客人成千上万,但是今年却迎来了一群与众不同的客人:对越自卫反击战英模汇报团。 岚山是汇报团全国巡回汇报讲演的第3站,主会场设在岚山师范大学礼堂进行。也许是汇报团的名气太大了,整个会场座无虚席不说,过道上还加了许多临时座席。下午两点二十分,当英模们走进会场时,迎来了广大听众们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漂亮的女大学生引导下,英模们于主席台上纷纷就坐。 岚山师范大学学生处于处长拍了拍麦克风,看看台下不时交头接耳对英模们品头论足的大学生,大声说道:“同学们,请静一静!现在,我们要开会了。”说着,他又看了看台上,用一种很高亢的声音进行了开场白:“对越自卫反击战全国英模汇报团岚山师范大学汇报讲演会现在开始!”台下响起了狂雷般的掌声。 待掌声平息了一些后,于处长继续道:“首先,我先介绍一下这次出席会议的英雄代表。”他润了润嗓子,道:“首先介绍的是:北山排雷英雄二等战斗功臣秦时玉......”英雄站起身向台下敬了个庄严的军礼。学生们再一次的用掌声表示欢迎。“......二等功臣黄向东......”又是一个英雄站了起来,同样的,他也得到了热烈的掌声。“......二等功臣杨德......二等功臣陈大为......一等战斗英雄.....”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正中央的英雄:“......一等英雄刘卫国。”刘卫国霍地站起来,向大家长时间地敬着军礼。一时掌声将于处长的声音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等了很长时间,待掌声平静了,于处长才继续道:“下面请刘卫国同志代表英模为我们讲话,请大家鼓掌欢迎!”说完他带头鼓起了掌。 惊天动地的掌声长久不熄,刘卫国望着台下数不清的热情崇拜的笑脸,他的眼睛湿润了。在学生们的欢呼声中,缓缓登上讲台...... 会场静下来,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同学们!青年朋友们!”刘卫国道出了开场白,“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很激动,也很不安。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想到自己为祖国作出地小小荣誉却换来了大家这么热情的回报;没想道自己能有这么一个机会来当着天之骄子的面儿去讲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劳,说实话,我很惭愧,也很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讲起,我希望我的这次汇报能够让你们了解今天的和平是多么来之不易,我希望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青年能够携起手来,为祖国明天的强大而共同奋斗!”说着,在大家饱含激情的掌声中,他再一次地敬了个礼。 喝了口茶,等了一会儿,待掌声平息,便娓娓道来。以下就是他演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78年底参的军。当时,许多的年轻人都千方百计想进全民企业。我那时已经被一家全民企业录用了。可就在这时,一张《入伍通知书》也送到了我手里。朋友们都劝我说,当兵太苦,又没有工资,很不划算。可是我不这么想,这不仅仅因为我的家庭是出身于革命家庭,从小就受到这方面的教育。最主要的是我向往部队,我渴望成为一名手握钢枪的军人。我渴望为我们的祖国去保驾护航。要知道如果你不扛枪我不扛枪,那么谁来保卫我们的祖国谁来保卫我们的家呢?......” (台下掌声鼎沸) “于是我就毅然选择了入伍,在许多人的不理解之下,我穿上了军装。” (他喝了口茶) “可入伍之后,我才发觉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是那么的不容易......”(这里省去5千字关于军队生活和训练的描写以及战前的准备。)“......2月16日,我们接到命令后就出发了。当时,我们可以说对越南的一切都不是很了解。进了丛林,才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路。除了没膝的落叶和瘴气之外,树上还有旱蚂蟥和毒蛇。行军是异常地困难,整整六个小时,我们才走出10里地。就是这十里,我们的战士几乎要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但就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就在大家极度疲惫地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被我们得知了:在我们通往795高地的路上,有一个越南的正规团牢牢地卡在一处叫小镇的要塞。这时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改变了。经连领导开会决定,我们需要组成一支小分队,迅速插到敌后的崖山去阻击敌人,以保障我大部队从崖山侧后的小路安全通过。任务是很危险的,可是战士们都不顾个人的安危踊跃报名参加。本来当时小分队的成员里没有我,我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认为:我是共产党员,在危险和困难面前怎么能知难而退呢?何况,大家都是战友,任务面前人人平等,战场上没有特殊的士兵。所以,我就把想法和连领导汇报了,最后在指导员同志的支持下,我被批准加入了小分队。 离开大部队,困难就越来越难以想象。由于是初战大家都很紧张,有一位原籍是山东姓陈的战士因为紧张,枪走了火,没想到这声枪响,却引起了敌人观察哨的注意。就是这声枪响,暴露了我们的目标。小分队走在最前面的战士赵明厚为了掩护这个开枪走火的战士,被树上敌人的观察哨打倒了,他年轻的生命就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他停下来擦擦眼泪,台下的女大学生有的已经掏出了手绢。) “......我记得赵明厚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伙子,家里的对象还在盼望着他能早日凯旋。至今我们还不敢把消息通知他的未婚妻......” (台下的女学生落下了眼泪......) “那个枪走火的姓陈的战士也因此悔恨不已。当我们抓住那个越南兵的时候,他居然想开枪射杀俘虏。当时我们就制止了他这种错上加错的行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怎么报复敌人,而是如何尽快地更好地完成任务。李排长当机立断决定迅速转移。可是敌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不断地向我们移动想要包围我们。那个陈某某有些害怕,他就对李排长说:‘排长,咱们已经暴露了,不如回去找大部队吧?’李排长马上严辞拒绝了他,并对我们说:‘同志们,我们不能退,如果我们退了,大部队就要有更大的危险,我们都是千锤百炼过的革命战士,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保证大部队的安全。我们不是孤立的,别忘了,我们的后面有着千千万万的祖国亲人在支持着我们!’就在这时,人民的好战士苗族人民的好儿女苗长秀同志毅然挺身而出,将敌人引到相反的方向,最后不幸踏中了地雷,英勇牺牲,离开了人民;离开了战友们;离开了他重病在床的老父亲......时年才19岁......” (刘卫国哽咽着声音,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台下,许多男学生已经泣不成声......) 正文 第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5-11-9 19:24:00 本章字数:5527) “可以说,我军的每一场胜利,都是离不开这些战士的英勇牺牲。是他们的牺牲,才造就了无数个英雄。” (刘卫国的语气显得异常地沉重。) “但是最让我难过的是,社会上有些人不理解这些战士,骂他们是傻大兵。难道他们真地很傻么?难道他们不热爱生活,不想有一个安稳的家么?不!决不是这样!至少我们小分队的战士就不是这样。就拿王冬和区维良同志来说,当时我们刚刚脱离了敌人的包围,由于对地形的不熟,很快在河边又被敌人包围。李排长冷静地指挥我们左冲右杀,可是到了渡口的时候,一座机枪暗堡又拦住了去路。情况十分危急,敌人已经从三面包抄上来。李排长当机立断,把身上带的文件和证件当场烧掉,并对我们说:‘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已经到来了,是共产党员的就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去,咱们宁死不当俘虏。’在他的带动下,大家都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区维良同志和王冬同志自告奋勇抓起两捆手榴弹就向敌人的暗堡摸去。敌人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王冬同志牺牲了,区维良同志也不幸中弹倒地,但是他没有辜负人民和战友们的期望,拖着流出的肠子,用顽强的毅力爬到了暗堡前。他挣扎着想把手榴弹塞进暗堡。可是他受伤之后,力气根本比不过敌人,连续两次都被敌人将手榴弹挡了出来。眼看身后的敌人就要合围了,他猛然站起,用自己的胸膛牢牢地堵住了敌人的射击口口......” (台下渐渐传来一片哭泣声,无论是花样少女还是七尺男儿,他们都被这大无畏的,勇于献身的,革命主义董存瑞外加黄继光精神所感动。今天的这个时刻也许是他们这一生中最为难忘的日子,多少年后,当年在座的一些人拿出这一天的日记时,仍然还被这种气壮山河,有我无敌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所深深地感动。每每读到这里时,他们总是叹息着:“瞧瞧那时、那人、那种活法。。。。。。唉!”) “......同志们得救了,我们两位可亲可敬的战士却为此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有时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军人?经过这次战斗我才知道一个真正地军人不是穿上这身军装就可以成为军人,而是在祖国和人们需要他的时候,能不能挺身而出,能不能敢于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想我们的战士是当之无愧的军人,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最可爱的人......” (台下掌声热烈......) “......战争毕竟是残酷的,有的人为此牺牲,而有的人却为此胆怯。那个姓陈的战士在残酷的考验面前承受不住了,他号啕大哭了起来。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我能够理解他。毕竟是第一次参战,如此困难的环境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和考验的。我们都没有责怪他,李排长甚至还安慰他,不歧视不丢下一个战友是我军的光荣传统,那战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 冲出了包围,困难依然伴随着我们。在敌占区,是没有绝对的平安的。想到达崖山阵地阻击敌人就必须要经过小镇。这个小镇是什么地方?那是越南号称精锐中的精锐——溪山团团部的驻地。小镇面积不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把守着。为了不暴露目标,我们只好潜伏下来等天黑找机会。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潜伏,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敌人就会发现。 别看黎笋集团胆敢发动这场战争,但是越南兵的胆量却远远没有他们主子那么大。经常会不定时地向可疑目标打‘强心枪’......” (台下有人笑了。) “......很不幸的是,小分队战士蒋玉学同志被机枪打断了下肢。他本来是个卫生员,如果自救及时,也许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为了不暴露小分队目标,忍着剧痛一动不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他和那些倒在越南战场上的千千万万个烈士一样,遗体都留在了越南,可是他们无怨无悔。我试问一下:这些可亲可敬的战士你能称他们是傻大兵吗?那些称他们为傻大兵的人,你们不觉得惭愧吗?......”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当赶到崖山的时候,我们只剩下八个人了。这个时候,李排长因为身上有伤,发起了高烧。可就是这样他也仍然和部队在一起,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进入阵地后,他和我们开了个会:主要是敌人已经知道我军的意图,要去795高地增援,当时的形式就是谁先赶到795高地谁就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基于无法和大部队联络,我们当时也不清楚部队在什么位置。李排长说:‘同志们,任务很艰巨。现在就我们这八个人,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钉在阵地上了。哪怕是拼光了,也要把敌人牢牢地挡在山前。’我们的战士不愧为经过党多年教育的钢铁战士,面对强敌毫无惧色,敢于打出自己的气势,敢于向强敌说不。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筑起了共和国的钢铁长城。 在敌人无数次地进攻面前,他们毫不畏惧。枪管打红了,就用尿浇;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紧要关头,他们就和冲上阵地的敌人拚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总之,在3个小时之内,没有放一个敌人过去...... 在战斗的最紧要关头,李排长不幸中弹牺牲了......” (台下一片叹息和啜泣声。) “......临牺牲前,他还拉着我的手说:‘坚持!一定要等到大部队到来......’至今,每当我想起排长牺牲前的情景还会忍不住落泪。多么好的一位同志啊?为了胜利,他奉献了自己的一切。现在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排长告诉那些牺牲的战友:我完成任务了,我没有辜负排长和同志们的期望......” (刘卫国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掏出手绢不断地擦着眼泪。台下又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掌声。后排的同学打起了横幅,上书:向英勇顽强的烈士们致敬!) “......阵地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就在最危急关头,正当我准备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台下响起了欢呼声。) “......这次战斗虽然结束了,可它留给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它虽然成为了历史,但是对于我个人来讲,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越南的那几天,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倒下的烈士们。我们胜利了!可是我们千万不要忘记这胜利是怎么来的。我认为: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跟着党走,高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就会取得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就能早日实现我国的工业、农业、国防、科技的四个现代化。朋友们!战友们!让我们携手为了幸福美好的明天而奋斗吧!我的讲演结束了,谢谢大家,谢谢!” 台下全体起立,鼓掌欢呼着英雄刘卫国的名字,一群青春靓丽的少女手捧着鲜花跑上舞台纷纷献给可亲可敬的英雄们。一个漂亮的少女深情地看着刘卫国,久久不愿离去。无数的闪光灯闪射着英雄,鲜花、军装、美女、记者将英俊的刘卫国衬托得巨人般的高大。再加上舞台灯光效果,令人不敢直视。 一位军旅作家根据刘卫国的演讲,写成了一部20余万字的小说。据说是当年最畅销的文学作品之一,不但获得茅盾文学奖,而且还被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最后都入选了《小学生语文课本》。教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正如刘卫国的父亲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所说:“卫国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参战战士中的普通一员,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一个战士应该做的事情。正因为他做到了一个战士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为我的儿子骄傲!”又如刘卫国所在部队的首长们所说:“中国如果多几个刘卫国这样的战士,那么,中国就大有希望了!” 世间的事情往往都是相对的,有人幸运就会有人倒霉。陈沂生就是那种比较倒霉的典型。他被关进一间四面都是墙的屋子足足三天了。这期间他问了门卫士兵无数次的“凭什么?”可是那个卫兵如同泥朔木雕,对他理都不理。第四天的时候,陈沂生都快要疯了,他摔了曾经一见就爱的窝窝头,踢飞了没有一滴油的菜汤。最后他趴在铁门上的小铁窗前,伸出手去,指着卫兵喊道:“去叫你的领导,俺有话说,快去!”哨兵白了他一眼,依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陈沂生气得用脚使劲地踹门,破口大骂:“操你奶奶,凭什么关老子,老子犯了哪家王法?有没有喘气的,给老子他妈滚过来!”...... 不知不觉,他从早上骂到了晚上,仍然是没人理他。屋子里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早就被他毁得干干净净,连盛饭用的搪瓷缸也被他踩得看不出个模样。任凭屋内天崩地裂,卫兵依然是我自不动。 嗓子哑了,眼睛红了,腿也酸了,手也破了,人也老实了。陈沂生一头扎在破碎不堪的棉被上,望着天棚,好半天,才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有没有人......给点水吧!......” 屋外的卫兵向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就离开了。不多时,他拿着一件军用水壶,从窗口伸进扔给了陈沂生。陈沂生赶紧接过来喝了几口,借此机会,他忙趴到窗上对卫兵道:“同志,麻烦您找个管事的人来,行不行?求求你,求求你......”卫兵看了他一眼,继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陈沂生彻底绝望了。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我犯过什么错误呢?难道是我向组织提抚血金的事?不可能啊!这也不至于把我关起来吧?那是......是我没按命令在小镇接应大部队?不对呀!要是因为这个,也不至于对我不管不问哪?那是......”他胡思乱想个没完。想着想着,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正睡着痛快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捅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人,一付冰凉的手铐已经拷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是谁?”他问。 “和我们走,不许说话听见没有?”黑暗之中,两个恍恍惚惚的人影一左一右挟起他就向门外走去...... 陈沂生用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头,可还是不清醒。被两个人挟持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又转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一间窗子被黑布遮住的屋子。两个人将他规规矩矩地按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 突然,一道强烈的灯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的眼睛极不适应。“不许揉眼睛,向这边看!”从强光后传出了一阵极其冷漠的声音。 陈沂生只好放下手,张口就问:“我犯了什么法要你们这样对......” “不许说话!”那个人蛮横地打断了他,随后,从灯后传来划火柴的声音,以及顺着光柱慢慢飘散的青烟。 “在我问你话之前,我先宣布几条纪律:第一,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提问只许回答。第二,不许隐瞒真相编造谎言来推卸责任,一旦核实则严惩不贷。第三,不许胡搅蛮缠闹情绪抵触组织,否则后果自负。听明白没有?”灯后的那个人道。 陈沂生想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眼睛适应了半天,还是无法瞧清。“一定是熟人,否则他不用捂着嘴说话。”他心里暗道。 “姓名?” “陈沂生。” “年龄?” “22岁” “籍贯?” “山东沂水” “哪一年入的伍?” “76年。” “嗯!你什么时候参加地小分队?” “什么小分队?” “就是李强李排长带领的突击组。” “喔!你是说这个!他本来就是我们六班,不过是李排长临时又加了个刘卫国,而且......”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许偷换概念!” “是!” “你第一次参战怕不怕?” “有点怕,不过......” “那好!你和李排长有没有说过上级是在逼你们跳火坑,以及让你们去送死的话?” “这......好像是有过?” “不要好像,要肯定!你要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对你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后果。当然组织会核实你每一句话的真实性,你最好实话实说。这会对事情真相的了解有很大的作用,同时也是你洗清自己的最好时机。” “喔!俺明白。”陈沂生咽咽唾液,心想:“反正假的也成不了真,你难道还能陷害俺不成?”于是他道:“这句话我说没说有些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了吗?” “是记不太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记不太清?” “喔!是记不清了!” “那好!‘老陈,你平时可不是说怪话的人呐!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我们当兵的是干什么地?军令如山呐我的同志!别说是让你送死,就是真叫你把脑袋砍个一千次,你又能怎样?’这句话是李强说的吗?” “是!......”陈沂生脱口而出,但是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了,心中暗道:“娘的,怎么老李的话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就象他也在场似的,咦?不对呀!除了俺没谁活下来呀!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世上有鬼?”想到这,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那个人冷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你很冷么?” “不,不冷”陈沂生忙定了定神。 “既然不冷,就别打哆嗦。现在,你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俺,俺......” “你既然把李排长的话记得那么清楚,那你自己的话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这有啥球问题?李排长的话俺记着,自己的话俺记不住这很正常嘛!有甚问题?”陈沂生急了,他气呼呼刚想跳起,肩膀一痛,又被人给按下了。那手正好按在还未痊愈的骨头上,痛得陈沂生差一点昏过去。 “坐下!你老实点!”身边的战士喝道。 “很好!既然你想不起来,那就回去接着想!把他带下去吧!”说完,这个人在黑暗中一闪身,从后门走了。 还没等陈沂生解释,两个卫兵就夹着他,强行把他拖出了门...... 正文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5-11-14 8:54:00 本章字数:4937) 陈沂生趴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无论怎么想,都没想出自己有什么问题,难道只是发几句牢骚就要坐牢吗?越想越不通,越想越憋气,饭也不想吃,人就那么傻呆呆地望着棚顶。 门卫每天过来瞧几次,见他比较老实,不难为他,也不和他说话。 人若是有心事,往往食欲也不太好,整整一天,陈一生连口水都没喝。饭菜是换了又换,门卫也是换了又换。依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似的。 第二天,陈一生从床上爬起,走到窗口,对门卫道:“求求你,俺……我倒地犯了什么罪,你能不能告诉我?”门卫白了一脸恳切的陈一生一眼,把头扭过去。“您就当行行好还不行么?”门卫上下打量了他,没吭声。陈一生绝望了,吼道:“俺要向上反映情况,俺要告状,你们这么对俺不公平,俺要告你们。”门卫冷笑了一声,一副随你便的面孔。陈沂生大怒,指着门卫叫道:“你拿纸笔来,俺要写信!”门卫干脆躲得远远的。陈沂生气得在门上使劲踹了几脚。 “你要干什么?皮痒了是不?”门外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把门开开,我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没等陈沂生看清是什么人,门“哗啦”一声被打开。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只穿着皮鞋的大脚重重踹在他肚子上,痛得他使劲弯下了腰。 一顿皮带劈头盖脸地抽将过来,陈沂生抱头就向床下钻。来人拖住他的腿又将他生生拽出,照他头部狠踢了几脚,痛得陈沂生连连求饶。那人指着他骂道:“你他妈的太嚣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象你这种杂碎,有本事就在战场上耍威风。在这里,你就给我老实点,惹毛了老子,我他妈叫你后悔做人。”说完,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陈沂生擦了擦鼻血,艰难地从地上爬到了床上。瞪着模糊的眼睛向门外看了看,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知是谁打了他。不过,他心里却是一阵酸似一阵:“俺什么时候成了杂碎?战场又怎么了?俺孬了吗?排长,你在天有灵,你说说俺孬了吗?”又蹭了蹭止不住地鼻血,看着满手的鲜血,他忍不住泪水在眼圈中打晃:“排长,俺不求什么功劳,可是俺有什么过呢?你能不能托个梦告诉俺,让俺也死个明白?”一阵晕似一阵,终于挺不住晕了过去…… 迷蒙之中,他隐隐听到有人道:“老李,你出手太重了,怎么能往死里打?牙都给打掉了,这叫我怎么和上面交代?”“我……咳咳!我是被这小子气的,没想那么多。帮个忙,就说是这小子不服管教,想自杀,自己碰的行不行?”“这……这不太好吧?”“咳!这有什么,还不是你一句话吗?谁不都有个麻烦的时候。战友是什么?不就是互相帮助互相关照的吗?”“好吧!这次就这么着,下次你可要悠着点来,记住没有?”“行行,我领你情还不行?对了,我有瓶西凤,等你换了岗,咱兄弟俩喝两杯驱驱湿气,这天气这个潮呀?陪这小子你也没少受罪,我给你打打牙祭。”“你小子,想摆鸿门宴?”“哪能啊!这叫思想汇报,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 陈沂生迷迷糊糊又被人拖走了。这次被带到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自己被戴上了重铐,扔进一间黑屋子,皮带鞋带都被人抽走了。整间屋子潮得都渗水,一张生锈的铁床斜放在墙角,自己被人铐在床上,冰冷的水珠不断地打在他脸上,使他的神志偶尔还能保持清醒。舔舔嘴角,一股腥咸,也不知道血止住没有。 “见不到俺娘了,俺要是死了,俺娘可咋办?”心里一酸,眼泪就止不住了,“俺这是得罪谁了?往死地弄俺。俺记着娘的话:平时本本分分,不多话不多语。为啥还要遭这罪呢?不杀人不放火,咋也进牢房呢?”他不明白,至死也不明白。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经历过的事不见得你都能明白。 半夜时分,他又被带到那间遮住了窗子的小黑屋。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被按到椅子上后,身上的镣铐没有打开。 刺眼的灯光又照了过来,不过这次是白白浪费电了,陈沂生的双眼已被血痂牢牢地粘住,根本看不到光线。 “陈沂生,你很让我失望。听说你要用死来要挟组织,有没有这回事?”那个冷冰冰模模糊糊的声音道,“你难道以为组织会怕了你这种愚蠢的行为?” 陈沂生心道:“俺怎么做都不对?连被人揍一顿也成了要挟组织。” “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怎么不回答?” 陈沂生点点头。他的牙齿被打掉了,舌头和口腔也全烂了,不敢说话,一说话就钻心地痛。 “好吧!我们换个问题。”那人点起了一根烟,“对于我上次的话,你考虑清楚没有?” 陈沂生点点头。 “那好,既然你不方便回答,可以用点头或是摇头来表示‘是’或者‘不是’。” 陈沂生点点头。 “既然你没意见,那么你就回答:那两句话你说过没有?” 陈沂生的头纹丝未动。 “陈沂生,我再强调一句:我是代表组织来问你话的,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相信你也想早日洗脱冤屈,可是你这么不配合,我们怎么取证,怎么调查?” “油沈么泥酒闻吧!武会打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回答你)陈沂生突然用力扯开粘合到一起的双唇,嚅动满是鲜血的嘴唇,说出一句不着天不着地的话。那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吧!请你回答这两个问题。你要记住:我们只是对当时的真实情况进行一次调查,决不是针对你个人。你也不希望你的战友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吧?他们能不能被定性为烈士,现在就只有你这一关。” “安,安血过。” “你说过?” “丝!”陈沂生点点头。 “那好!”那人对身边的文秘点点头,文秘赶紧记录下来。 “你们与六连的汇合地点究竟在哪里?” “小子!” “小镇?” “丝!” “是你从连部接受的命令吗?” “钨丝!丝百丈血滴。” “是你们李排长说的吗?” “丝!” “可你们为什么不在小镇坚守而跑到了崖山?” “小子地扔台督,握闷眉发自,百丈九林安取乐亚商。” “你是说小镇敌人太多,没办法就去了崖山?” “丝!” “这么说,具体在哪会合你也不清楚,都是你们排长说的?” “丝!” “可是你们连领导都证实当时下达的命令是在崖山会合,这个你怎么解释?” 陈沂生张大嘴巴,一脸的不信。 “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沂生心想:“俺说什么?排长已经死了,六班就剩俺一个。当然是指导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叫死无对证。” “秘书!你记下来:陈沂生沉默无语,不回答。” 还没等陈沂生狡辩。那人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在六连赶到崖山之后,为什么只有你不在阵地上?” “安杯抛丹真到贺礼……” “你被炮弹震到河里去了?” “丝!”陈沂生又点点头。 “那么请你解释以下两个问题:一,如果你一直坚持在阵地上,肩上的弹道伤痕应该是从前向后,为什么你的弹道伤痕却是从后向前走行?二,以你的受伤情况来看,如果被炮弹震到河里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可你却突然出现在659高地,这中间的一段时间你在干什么?还有,你这么重的伤是怎么爬上659的?” “敌意,柳委过匆北厚揩强大安,踏实桃饼。敌恶,喔魂乐,性赖酒宰柳无就洒下。(第一,刘卫国从背后开枪打俺,他是逃兵。第二,我昏了,醒来就在659山下。)”陈沂生情绪有些激动,“刘卫国”是他最不愿提到的三个字,想起这个人,他就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那人皱皱眉悄悄对文秘道:“你记一下:陈沂生对这个问题情绪失控,胡言乱语,不知所言。”秘书点点头。的确,他对陈沂生的话是一句也没听懂。 “陈沂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泥,泥窑镇么出利沃?”(你要怎么处理我?) “你先不用想那么多,不过我可以先给你提个醒:有人要告你!” “水?”(谁?) “刘卫国!” “斯塔?”(是他?)陈沂生惊呆了,“塔眉斯?卜课能!(他没死?不可能!)”陈沂生就似被雷电劈中一样,“霍”地想从椅子上站起,却被卫兵死死地按住。手铐被他挣得“哗哗”乱响。人变得好似发了疯地野兽,双足乱踢,两眼血红,口中大叫道:“安窑下了塔,结果桃饼,沿但,沃朝他妈!(俺要杀了他,这个逃兵,软蛋,我操他妈!)” 那人冷眼看着他,道:“你怕了?这下不是死无对证了。的确,我若是你,有一点我也说不清:那就是为什么刘卫国的枪伤是从前向后,而你的却是从后向前。不是逃兵,你这枪伤是怎么来的?”撇了撇卫兵,“把他带下去,丢人还丢得不够吗?” 这最后一句声音却是实实在在没经过处理。陈沂生听了,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没昏过去:“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望着被拖下去的陈沂生,刘卫国从门后走了出来。文秘收拾了一下纪录,向他敬个礼,从后门离开了。 “看来他好象还不服气?”刘卫国道。 “你对他到挺上心。” “陈沂生已经成了落水狗了,如果他一定要在临死前乱咬一口,恐怕我们这里要倒霉的不会只有一个人吧?” 那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想怎么办?刘干事!”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刘卫国倒在沙发里,双腿跷在桌子上,抱手看着对方,“我和他的事情,他陈沂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可是你们之间,分兵小镇的事,到底谁是谁非,恐怕这秘密不只他一个人知道吧?” “不错!除了陈沂生就还剩下你了。” “你不用紧张,我是不会乱讲的,这对我没什么好处。再说,我和你是拴在了一根绳上,可以这么说,没有你的帮助就不会有今天的刘卫国了,是不是我的冯副处长?”刘卫国笑嘻嘻地看着这个人。电灯亮了,阴暗的桌子后面,冯刚紧锁着眉,不停地抽着烟。 刘卫国也曾经仔细地衡量过自己地为人,最后他得出个结论:那就是自己是个不择不扣地卑鄙小人。可是作为卑鄙小人的他却不一定看得起同样卑鄙的同类。至少,对冯刚这个马恩列毛党员党性常挂嘴边的正人君子,他是无论怎么强迫自己也是无法高看他那么一点点。但他还不得不维持这么一点点很可怜的关系,不仅仅是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因为他更清楚:小人是怎么灭亡的?小人从来也没被正人君子斩尽杀绝,而是自己的内部从来就没团结过。看着冯刚想起了自己,竟然从内心发出一种悲哀。 “你打算怎么处置陈沂生?”刘卫国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打算。”“你能不能先透露一下?”“不行!总之这件事情你就别管了。对了,我听说有不少女青年给你写信,我看你还是先把她们都打发了吧!这个时候可别闹出点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是一些情窦初开的学生,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有几个长得还不错,要不是碍着这身衣服,我他妈早就......”“你早就该收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马上就要被保送到军校,这个时候,还是老实一点的好。战斗英雄出了个人问题,你说这影响有多大?没准全国都能知道。” 说完冯刚用力掐灭烟头,看了刘卫国一眼,戴上帽子转身出去了。刘卫国撇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德性!伪君子。” 陈沂生任凭卫兵将自己锁在床头,无动于衷。不知为什么,愤怒得快要爆炸了的他,一进这间潮气熏天的小黑屋,反而安静下来。这由不得他——卫兵已经将他按得快要被过气去。听着门“咣当”一声响过。陈沂生苦笑了一声,同时想起了指导员的话:“我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参军,可以说你们是不幸的,可又是非常地荣幸。不幸的是你们在有生之年赶上了战争,而万幸地是,正因为有了战争才让你我感觉到了存在的价值。” “是的,俺和他们不一样,俺......我参军的目的只是为了吃饱饭,若不是指导员教育我,我还真就没想过当兵还得保家卫国。本想若是不死还可以提个干让俺娘也过上个舒心日子。可是娘啊!儿子给您丢脸了......”一想起娘,眼泪胀破了血痂,和着血块流进了耳朵。 正文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5-11-15 10:33:00 本章字数:4468)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一声又被锁上。有人从外面进来,走到他的身旁放下行李,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又过了一会儿,从挎包里取出块毛巾,从墙上润湿了在陈沂生的脸上擦了擦。一边擦还一边说:“好家伙,咋会伤成这样?都看不出模样了。” 陈沂生挣开眼一瞧:认识,全军有名的怕死鬼——王志伟。“泥——来——做——甚——么?”陈沂生一字一句,将字句艰难地吐清。 “算了,都这样了就少说两句。”王志伟放下毛巾,心疼地看了看他,“他们说有个逃兵想自杀,让我来看着,没承想会是你。” “沃——不——是——逃——兵!”陈沂生辩解道。 “还是少说两句吧!你看看你,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你咋就不多个心眼?和他们硬顶你能顶过他们?” 陈沂生摇摇头,心道:“怕死鬼就是怕死鬼,无论到哪,先想到的就是缩脖子。” 王志伟叹口气,道:“说我怕死,这也没委屈我。可要说你老陈怕死,瞧你打越南王八的架势,怎么也没法和怕死鬼挂钩。”陈沂生心里一热,眼泪又涌出了许多:“没想到还有人能给俺说句公道话。”王志伟点了根烟,狠吸了口道:“老陈,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是看开点吧!多往好处想想。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否极泰来。人倒霉到一定程度就会转运的,要死要活的没必要,你要是死了,真有冤屈也没人给你伸了。”陈沂生一阵苦笑,心道:“俺这是想不开吗?真想不开俺干嘛不撞头而去撞牙?” 他不说话了,王志伟从挎包里掏出个饭盒,试了试温度,道:“你刚受伤,不能吃牢饭。这是我老婆刚煮的粥,还热乎着呢!就着小咸菜,你就趁热吃两口,别屈了自己的肚子。”说完,就将手伸进挎包去找勺子。陈沂生想笑:“这家伙是坐牢还是坐月子,连老婆都来了。咦?不对呀!他一个当兵的怎么会有老婆?” 也许是肚子真饿了,也许是这粥真的很香。陈沂生不顾嘴痛,和着血水将粥喝了个干干净净。“这就对了,瞧瞧,这才是男人,天塌了不是还有穆铁柱么?别总自个过不去,要不你再来点?”王志伟拍拍挎包。陈沂生心想:“你还真是把这当成家了。” “老——王,沃——想——尿——尿!”陈沂生驽了驽自己的下半身。“好好!你等着。”说话间,王志伟边解陈沂生的裤子边从挎包里拎出个夜壶。陈沂生脸上一阵古怪:“怎么把饭盒和夜壶放在一起了?” 都收拾齐整了,王志伟拍拍陈沂生的头道:“好好休息,一会儿会来大夫。”陈沂生闭上眼睛,心想:“都这模样了,来不来大夫也无所谓,最好是来个当官的。” 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将就着睡了一会儿,忽听门外有个很甜的声音道:“就是这间么?”接着门就打开了,一个背着药箱的靓丽女兵走进来。在黑暗中适应了半天,才捂着鼻子道:“你们俩谁有伤?”王志伟指了指床上。那少女放下药箱走过来,向床上一看:她和陈沂生都吓了一跳。 “赵——静?”“鬼呀!”当然,后面那句是赵静喊地。 “吓——着——你——了吧?”陈沂生很抱歉。赵静盯盯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就是那个想自杀的逃兵?”陈沂生摇了摇手铐,“沃——莫——想——自——杀,也——不——是——逃——兵!”王志伟“咳”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解释什么?” “你怎么认识我?”赵静凑上前看了看,“噢!你就是那个陈......陈......”“陈沂生!”王志伟替他回答了。“对对!你就是那个农村兵。怎么你想自杀?”王志伟不耐烦了:“大夫!麻烦你先给看看,有什么事一会再问行不行?”“噢噢!好的,忘了正事了。呵呵!”说完手忙脚乱地从药箱中取出器械。照理说以赵静这种水平,身边还应该跟个成手。可不知为什么,就她一个人。 赵静边用酒精消毒,边问道:“你怎么成了逃兵?看你在阵地上挺勇敢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陈沂生摇摇头。“哎!别动!”赵静很不好意思地从陈沂生鼻子里拽出酒精棉。细心地看了看陈沂生的脸,“怎么还有鞋印子,你不会连自杀都不会?用脸去撞人家鞋底吧?”说完看了看一脸怒气的陈沂生,也觉得自己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很抱歉地伸了伸舌头。王志伟冷笑一声,道:“大夫,您要是不想给看病就麻烦您和上面说一声好不好?别这么消遣人,傻子都能瞧出来这是被人给打的?”“被人打的?为什么要打你?”赵静很奇怪地看了看陈沂生,一脸疑惑。 瞧着她一幅天真浪漫的样子,王志伟摇摇头缓了缓口气道:“自古以来这监狱里的事就不是你们这些未经历过的人所能想到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在外面有多风光,只要进了这里,那就真应了一句话:是横是竖都得听天由命。”赵静“噢”了一声,点点头道:“有道理,可是我听不懂。” 消完毒,赵静如同打绑腿一样,在陈沂生的脸上缠起了纱布。还好,她没忘记给陈沂生留下喘气用的鼻孔。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陈沂生一把抓住衣襟。“你干什么?快放手,要不我喊人了!”赵静挣了两下没挣脱。“老陈你这是干什么?”王志伟也上来劝。陈沂生翻过身,半跪在床上向赵静磕头,情急之下他居然把字说得清清楚楚:“赵大夫!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俺......我今天一定要给你磕个头。”说罢在床上给赵静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拦都拦不住。王志伟叹口气,摇晃着脑袋走到了一边,站在门口向外看去。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赵静想扶起他,可是力气不够,差点又没摔在他身上。“你听我说赵大夫!”陈沂生紧紧握住她的手。赵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俺是冤枉的,你一定要帮俺......”“我能帮你什么?”赵静使劲挣扎。“你帮俺伸冤,帮帮俺......” 赵静用尽全力挣开陈沂生的手,口中娇吒道:“你快别乱说了!”说罢,药箱也不要了,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从王志伟的身前一钻就溜走了。 “赵大夫!你等等!俺......我,我......”陈沂生望着赵静消失的身影,蠕动着嘴,再也说不出话了。半跪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像是一只绝望的猴子,双手紧紧地抠进床板缝。瞪着失神的眼睛,半天不吭一声。 王志伟过来拍拍他的肩,也没说话。“老王!”陈沂生凄惨地吼了一声,“你说说,这世界上还会有人帮我吗?还会有人帮我吗?”王志伟苦着脸,没出声。“老王,难道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一辈子注定要被人冤被人害?连个伸冤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连磕个头都被当成了狗屎......”他号啕大哭,脑袋用力磕着床,直磕得雪白的绷带尽染血红。 王志伟冷冷地望着他,并不阻止他,许久才道:“老陈,你这个样子一点用都没有。甭说你现在的举动连我都烦,更何况人家小姑娘?你有没有冤屈先不说,就是你这德行,还像个老爷们吗?”看着精疲力尽倒在床上的陈沂生,他问道:“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如果你信得着我,我说出来你也别介意,行不行?”陈沂生蠕动一下嘴。“那好!”王志伟缓了缓语气:“老陈,如果硬说你是逃兵,说实在的,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是,你刚才的表现,我不得不说一句:根本不像个男人。”看了看陈沂生的反应,又道:“男人是什么?不是安了个把就可以说自己是男人,那是不卑不亢宁折不弯的主儿,什么委屈求全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去他奶奶的,狗屁!那是只知道钻在娘们怀里的杂种才说的话。”说完豪言壮语,想了想自己,他的脸红了一下,又道:“你老陈拿着枪的时候,打越南王八连个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才是我老王佩服的好汉。可你现在,受点委屈就向个娘们磕头求救,妈个x的,你他妈不觉得丢爷们的脸吗?死又能怎么样?战场都去过的人还怕委屈还怕枪毙吗?大丈夫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死就死了,还那么婆婆妈妈地干什么?妈个x的,白瞎了我这粥。”说完,他一脚将饭盒重重地踢到墙上。 陈沂生懒得理他,心道:“你是男人怎么还当逃兵?”这一想,眼神就被王志伟看出来了。王志伟指着他大叫:“你他妈看什么?是不是想说我这么威风怎么也当了逃兵?”他扯开自己的衣服,叫道:“你他妈看看,看看这......”他指了指满是伤疤的前胸,道:“我他妈比别人孬了吗?没有!要不是那该死的连长用什么狗屁的大道理鼓动我们这些受伤的百姓兵去趟地雷,我他妈能向自己开枪吗?我这枪可是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开的,一点都没含糊。妈的!凭什么叫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孩子去趟地雷,叫那些少爷公子们去领军功章?我操他妈的!”王志伟在屋里转着圈开骂,“你他吗难道认为不公平受委屈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妈的!那些被地雷炸死的兄弟哪一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 陈沂生撇撇嘴:“那他们怎么没向自己开枪?”王志伟火大了,蹦叫骂道:“我操你妈!你撇什么嘴?信不信我把你剩下的牙都打掉?......”门外传来卫兵敲打铁门的声音:“妈了个X的,吵什么吵?再吵就给你们俩都铐上。安静一会!”王志伟压了压声音,指着陈沂生道:“你他妈白在部队里吃了那么多的馒头,怎么不想想:有几个人愿意死?如果不是缺胳膊少腿,如果不是为了战友,如果不是死后家里能受政府照顾,谁他妈愿意去死?” 陈沂生把头扭过去,不理他,心道:“我们在战场上可没想那么多,都像你这样,这仗也不用打了,至少俺在战场上就没你这心思。” 两个人话不投机,边谁也不理谁,一边一个想着自己的心事。没多久,门又响了一声,一个女兵探头探脑地进来,悄悄地拿了药箱,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谁呀?”陈沂生问道。 “江素云江护士。” “她这么小心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她。”王志伟很不耐烦。 陈沂生不再说话。憋了半天,王志伟忍不住道:“老陈,咱们说说话好么?” “你想说什么?”陈沂生有一句没一句。 王志伟轻咳了一声,咽咽唾沫,道:“老陈,你说孙育新到底是不是真要投降?”陈沂生一愣,心想:“你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你倒是说说看!”王志伟急了。“我说不好,不过,孙育新求死的可能要大一些。”“这怎么说?”“你想想,他都到那个份上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他,我也肯定不想活了,闹个烈士传出去还光荣点,不像这样——一辈子都被人指着脊梁骨混日子。”“那你是说,他是为给你找目标才这么做的?”“也许吧!”陈沂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王志伟叹口气道:“可惜没人能听你的话,要不然孙育新就不会被定性为临阵投敌了。”陈沂生心里一动,问道:“老王,你这么为孙育新说话,难道你和他有关系?”王志伟点点头:“是的,他是我未来的小舅子。”沉默了片刻,他又突然道:“老陈,咱们都别想那么多了,谁知道明天你我是不是也和他一块去了。” 事已至此,陈沂生也不再胡思乱想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是啊!谁又知道明天会是如何?命运就叫它自己发展吧!至于明天是枪毙还是接着坐牢,反正已经不是自己说得算了。明天怎么样他不清楚,可是今天的情况他却搞错了:那就是他想好好睡一觉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屋子里突然亮起一百瓦的电灯。 正文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5-11-16 12:21:00 本章字数:5827) “老陈,咱们还是接着唠吧!”王志伟一翻身坐起来,看看一百瓦的灯,点着一根烟。“还有什么好唠的?你我现在还会有什么出路吗?”陈沂生翻了翻身。王志伟摇摇头:“你会怎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估计我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他很得意,可是陈沂生却对此不感兴趣。蒙着头连答应一声都懒得搭理。王志伟拍拍他的背,道:“老陈,我和你说正经的,你怎么不听?”陈沂生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有什么快说,俺困着呢!”“老陈,我估计你要够呛!”王志伟把话题一转。登时陈沂生也不困了,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快说!”王志伟没理他,抽着烟,足足过了3分钟才道:“老陈,你他妈太不地到,我说我的事你不愿意听,可一谈到你,你比那吃了床头药还精神,人他妈怎么都这么现实?白瞎了我的粥!”他这么一说,陈沂生也不好意思了。忙陪笑着,连连认错。 “行了,你也别笑了,都这模样了怪吓人的。”王志伟拔了他的脸,“也难怪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都没魂了。”陈沂生抚了抚自己的脸,心里也挺自卑。这张模样原本就一般的脸,再经过反复地受伤,估计好了之后也和那《地道战》里的高司令没什么区别了。 “你还没对象呢吧?”王志伟看着他。“没有!对了,你一个当兵的怎么有了老婆?”陈沂生想起了他的话。“你是说我那还没过门的老婆?咳!这是我爹娘从小给我订的亲。这不!听说我和他弟弟都出了事,大老远地从东北赶来。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有点死心眼儿。” 说到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说老陈,我看今天那个赵大夫长得不赖,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说赵静?”“好像是吧!”“我和他不认识!”陈沂生摇摇头。“怎么会?我上次就看见你和她挺亲热嘛!都熟成那样了,怎么还说不认识?”王志伟不信。陈沂生一幅爱信不信的样子。 “这姑娘长得可真是没说的,我看演电影的李秀明也不如她。不知道谁有这个福份。”王志伟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小子居然能拉她的手,艳福不浅。”陈沂生被他这种苦中作乐,自欺欺人的性格弄得实在是哭笑不得,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花花肠子。”不由得随口挖苦他:“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怎么还想东想西,想要娶二房?当心人民军队没把你当逃兵毙了,人民政府可得专你的政。”王志伟嘴里“嗤”了一声,上下打量他道:“没看出来你小子一脑袋高粱花子,却还是个正人君子。我呸!我就不信你小子从不想女人?你那活儿还成吗?能不能凑合着用?”一脸地讪笑。 陈沂生坐起身子,低头想着心事,半天没言语。王志伟有些不好意思,暗道自己的玩笑可能开大了,忙安慰他:“兄弟!哥哥是和你开玩笑,你可别当真!” 陈沂生摇摇头:“俺知道你是和俺开玩笑,俺没生气,只是心里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啥事?”王志伟天生就是个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主儿,这主没当侦察兵真有点可惜。 陈沂生叹口气道:“俺不是不想娶媳妇,可俺家穷。俺后爹没个亲生的后,身子骨还总闹病,一年到头吃药比吃粮吃得还多。欠生产队的钱就不说了,光是欠外人的,据俺娘说,把俺卖了七八次都不够还债的,最后都没人敢借钱给俺们。就是这样,俺爹和俺娘还是记着政府的好,说是没有政府,俺们这一家早就饿死了。那时候,俺这体格也不成,可家里没什么壮劳力,所以十五岁就不念书了,扛着锄头和大人一块下地。大人们说,那锄头比俺还高,也不知道是俺扛它还是它扛俺。娘是说了:‘孩儿呀!庄稼人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种地娶媳妇,早种地早娶媳妇。’那时俺还小,光看过人家娶媳妇自己却不懂什么是娶媳妇。以为就是借个自行车驮上新媳妇回家就成。那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俺记得俺十七岁那年,村里的老于太太好心给俺张罗门亲事,姑娘是个瘸子。俺爹娘本以为能省不少事儿,没承想人家张口就要自行车和缝纫机,说这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还让俺爹去打听打听,哪家姑娘能低于这个价? 俺爹也是个好脸的人,他知道人家这是嫌俺家穷,不过是碍着媒人的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就是了。当下领着俺就回了家。到家之后硬是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他就把俺叫过来说:‘孩儿啊!无论哪朝哪代种地的都是下等人,没什么出息。光靠着土里刨食吃,兴许这辈子你也娶不上个媳妇。自古庄稼人想翻身,不外乎读书、当兵、造反。那两条道你是走不通了,尔刻就只有当兵。从今往后,你就当你这条命是卖给国家了,国家就是你的家。是好是赖就全靠你自己,爹是帮不上你什么了,记住爹一句话:不管将来混不混出个人样,都不要回来,就当你自己是天生地养的吧! 后来,俺总算是当上了兵,家里也给俺来过信,说是有不少提亲说媒的快要把俺家的门槛踏烂了。那个瘸腿的姑娘家里也托人带话,说是俺不嫌弃的话,把姑娘白送给俺都行。可是俺想明白了:这个世上,没有白娶的媳妇,不付出点什么等着人家姑娘白送给你那是做梦。这种梦偶尔做做还可以,可就是不能当真。你指望一个千斤小姐会看上一个一无是处的要饭花子,这在戏里演演还成......” “可你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至少你是个兵,当兵的在农村人的眼里可是个宝哇!”王志伟接过话,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那没什么不一样!”陈沂生摇摇头,“俺今天是兵,可俺不敢保证明天也是兵。俺记得做新兵的时候,老兵和俺说过:‘当兵不提干等于瞎白干’当兵前俺还以为这下算是有出路了。可到了部队才知道——提不了干将来还得哪来哪去。可俺除了干活也不会别的,莫法子,连里的大活小活脏活累活全让俺们这些农村来的兵给包了。可是到了提干的时候,却都是城里兵,俺们这些农村兵还是哪来哪去。后来听说没‘孝敬’给上面贡着,想提干和做梦娶媳妇差不多。俺也没什么孝敬的,也不知道怎么孝敬。俺就这身力气,可这没用。”说着说着,他是一脸地泄气。 王志伟安慰他道:“你也不用灰心,没准那天就会有好运,指不定哪天就会提干,哪家闺秀就会看上你。”陈沂生苦笑了一声道:“好运也不会降到俺们这些人的头上......”“拜托!你可别再说‘俺’这个字,我听这个‘俺’字头都疼,你不会学着说说‘我’?就凭你这个‘俺’,我看你这辈子也找不到媳妇。”陈沂生憨然一笑道:“对不住,俺......不不!俺习惯了。俺......我是说哪家姑娘不是喜欢有出息的后生?谁找对象都有标准,我一无是处,又没个招人像,哪里会有人看上?不具备招人的条件又怎能被人家看上?哪个姑娘会平白无故地看上我?就是被人家看上了,我这穷得浑身上下只剩下土坷垃的大头兵,拿什么去养活人家?用我从部队学来的一句话——没有物质基础这日子可怎么过?”“你们来可以共同来努力。”王志伟很具有理想主义精神。“我会什么?怎么努力?除了会打枪,就是会种地。种地能养活家我还当兵干什么?” 王志伟是明白了:和陈沂生谈心那是找不到乐趣的。不管你和他谈什么,他总能把你向悲伤和难过里面拐。心想:“也不知道这小子受过什么打击,怎么总是一付苦大仇深的德行。你小子这辈子,就你这种性格要是能娶到老婆,除非那女人是精神病。” 王志伟不想和他说了,可陈沂生却来了兴趣,他踢了踢王志伟道:“老王,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我有什么好说的?”王志伟想睡觉。“你就说说你媳妇。”“我媳妇?咳!”王志伟撇撇嘴,“我媳妇是个典型的认死理,没什么好说的。”“听你这口气,你好象对她没什么好感?”“那倒不是!”王志伟点根烟,“小市民嘛!好放泼,心肠也软。他爸和我爸是一个厂子的,俩人好地和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哪天酒桌上就把我们俩的事情给订了。女人嘛!恐怕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们都在一起,我这心里就当她是妹妹,也没想什么。前年我探亲回家,我一问她咱们俩的事还算不算数?她倒好,二话没说就搬我们家去了。我说你这还没过门哪!你猜她怎么和我说?她说你不是问咱俩的事还算不算数吗?你说我人都来了这算不算?”陈沂生觉得这女人可真泼。王志伟吸了几口烟:“我拿她没办法,部队拿她也没办法。这不,我还关着呢!她就天天来磨门卫说要见我。门卫不准她就坐地撒泼。警卫吓唬她说,要是再这样就把她也关起来。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正好还愁进不来呢!’于是就天天问门卫什么时候能把她也关进来。弄得门卫没办法了,过来找我谈话,我能说什么?我就说:‘你不用管她,让她闹,等她烦了就行了,要不然就找公安局,让公安局治她’警卫说这没用,她一不打人二不骂人,就是天天磨你,不让进就住在门口,一个解放军战士身边白天黑夜地总躺个女人这算哪门子事儿?她一没影响交通二没乞讨要饭三不偷不抢,公安局也不管。何况这是部队辖区,部队为个泼妇去找地方这传出去太丢人。我说那你还矜持什么?把她放进来不就行了?你们管不了,我管,我还就不信这娘们能翻了天。”王志伟和陈沂生相互笑了笑,“这娘们也真是有一套,人进来了也没闲着钻进炊事班就给大伙做饭,别说,这娘们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没几天炊事班的老王就没活儿干了,天天给她打下手.没多久就和大伙混熟了,这不,大伙的口味都被她给惯坏了,离了她天天都吃不下饭。”陈沂生觉得这个女人挺有意思,简直就是一传奇人物。 两个人谁都睡不着,又唠了好一阵子,直到灯熄了,这才迷迷糊糊睡去。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陈沂生感觉有人在拨他的头,很勉强地睁开眼,一瞧:是李雪梅。背着药箱站在那儿,正上下打量着他。“什么事?”陈沂生揉揉眼睛。“该换药了!”李雪梅放下药箱。“怎么是你?赵静呢?”陈沂生看看她身后。“别看了,她被你吓着,今天是不会来了。”说着,李雪梅打开药箱取出雷夫诺尔和绷带。 “这绷带是怎么缠的?”李雪梅边解绷带边皱眉,“是该好好练练!”凝着血痂的地方,李雪梅用碘酒将血痂润湿,然后慢慢揭下绷带。“还疼不疼?”李雪梅问。“不疼了。”陈沂生皱着眉说道。李雪梅拍了他一下:“疼就是疼,没什么丢人的,你不说实话我怎么掌握你的情况?”陈沂生闭上眼睛任她处置。甭说,李雪梅不愧是护士长,手法真不是浪得虚名,陈沂生感觉脸上舒服多了。摸摸耳朵,不错,昨天赵静没注意的地方都让李雪梅给纠正了。耳朵被窝着绑了一宿疼了一宿,陈沂生还一直以为是耳朵也受伤了呢! 王志伟也醒了,但是他一看见李雪梅,就把头扭过去,接着睡。 陈沂生问道:“李大姐,我这镣铐能不能都摘了,我没打算自杀,能不能不绑我?”李雪梅摇摇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问上面。”陈沂生很泄气,道:“上面要是能见得到能听我一句话,我也不会连个伸冤的机会也没有。”李雪梅看了看他,不说话。“李大姐,有个事我想求求你,您看方不方便?” 王志伟心道:“不好!这小子又是想让人家替他伸冤。” 李雪梅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吧!只要是不违反政策,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我都可以帮你。”陈沂生点点头,欣慰道:“这我就放心了,其实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但有两件事我还不放心,不把它们做了,就是死也不能死得瞑目。”王志伟心想:“你又有什么妖蛾子?” 陈沂生叹口气道:“我一个农村娃子,死在哪儿都无所谓。可是我死之后我娘就没人管了,她老人家生我养我没少吃苦,可俺......我却不能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实在是不孝。不孝儿死了就死了,剩下她一人在世上吃苦受罪,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安稳。这辈子她老人家既看不到儿媳妇也抱不到孙子,这笔债我来世当牛做马再还吧!有时间麻烦您替我给娘带个信儿,就说我要出远门了,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挂念。还有就是我在军人服务社存了一百块钱,也麻烦你一块都寄给我娘吧!”李雪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陈沂生又道:“还有一件,那就是我们班那些死在越南的弟兄,连座坟都没有。我们六班没有孬种,活着不轰轰烈烈,可死了也不能这么默默无闻窝窝囊囊。我就算了,我们班的兄弟不能没有个安息地。特别是李排长,如果不是他改变行动,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在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以求的人了,如果有可能,你替我在他们坟前洒下一杯酒,就说我陈沂生无能对不住他们,如果来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陈沂生一定会陪着兄弟们战死在越南沙场,决不会窝窝囊囊在自己人的牢房里苟活!”他这话一出,李雪梅神色变了变,没吭声。“李大姐!”陈沂生又磕了个响头,“今生欠你的债我只有来世还了,今生一杯酒,来世我陈沂生还你十个响头。” 王志伟一阵心酸,暗道:“老陈,你这是要交待后事啊!” 李雪梅想了想,道:“这第二件事我不能帮你!”“为什么?”陈沂生有些不解。李雪梅在屋子里踱了几踱,回答道:“不是我不想帮,而是你的事情远没到那么糟!不外乎坐几天牢,这有什么呢?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吧!” 陈沂生苦笑一声道:“你不用劝我,其实这结果我也是刚刚猜到。我身上有着一些大人物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如果我不死,恐怕他们也不会安生。所以,别的逃兵可以活,而我这逃兵就一定要死。”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种无限地悲凉。 王志伟暗自叹息:“都说快要死的人头脑很清醒,瞧他老陈不象是个爱想事情的人,看来是没到该想事的时候。” 李雪梅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收拾东西就要走。陈沂生跪在床上向她磕了个头,道:“李大姐,拜托了。”慌得李雪梅忙闪身道:“别,别!我可受不起这个。”说完一转身就要离去。王志伟叫住她道:“李大夫!求求你和他们说几句,晚上能不能不开灯?我们这儿没人自杀。”李雪梅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这二人,想欲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才道:“陈沂生!你,你,你们排长是那一天牺牲的?”“2月18号!”陈沂生回道。李雪梅紧咬着牙,红着眼圈向上看了看,许久才道:“谢谢你陈沂生,你们六班都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不是孬种!”说完转身就疾步走出牢房...... 王志伟愣了,他惊讶地看着陈沂生道:“她什么意思?怎么她知道你是不是孬种?”陈沂生也摸不清头脑,不过随即一想心中暗道:“咳!她这是在安慰俺,不过临死能有句安慰话,也知足了。” 可王志伟却不这么想,他道:“她这么说不会没根据,嗯!她是大夫,没准能知道些什么。如果她能替你说句话,兴许你老陈还有救!”说完,想了想,他又摇摇头:“够呛!你老陈和她不沾亲不带故,人家凭什么帮你?现在这人哪!......啾!啾!啾!”王志伟咂起了嘴. 正文 第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5-11-17 14:18:00 本章字数:4751) 史松涛今天的心情很遭,尽管今天的天气不错——蓝天白云,和煦的阳光。可在史松涛的眼里,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一个不说不动,不吵不闹抱着一锅汤的女人。看着身边围观的人群,尴尬万分的史松涛真想一脚踹死她。 “大姐!您能不能不闹了?我正在执勤,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史松涛尽量用一种比较平和的口气和她商量。 “我不管,你不让我进我就不起来!”那女人较上真了。 “前几天不是让你进去了吗?今天不行,有情况!您就再等几天不行吗?你这么做对解放军对王志伟影响都不好。再说了,你这是妨碍军务,没把你抓起来就已经是对你客气了。” “那你还是把我也关了吧!”女人把脸向地上一贴,又不说话了。 “我怕了你了!”史松涛没办法,抓起岗亭中的电话......“喂!是保卫处吗?这里有个女人......对对!就是那个自称是王志伟爱人的那个女人。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我快受不了了......你说什么?把她抓起来?怎么抓?我说,你是新来的吧?她不吵不闹不说不笑,当着这么多围观的群众你叫我怎么抓?什么?找派出所?前几天派出所不是说这是军事管制区,不归他们管吗?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到底有什么事?没别的,和以前一样,就想见一见王志伟......不行?不行你来处理吧!我可是服了这姑奶奶。她能豁出去那张脸,我可还想要这层皮!”说完,他撂下电话,瞧了瞧地上的女人,一脸的怒气。 “小伙子,你这可不行啊!她这是往咱们解放军脸上抹黑呢,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哪怕别叫她躺在这里也行。”人群中一个光头的老头说道。 “我有什么办法?”史松涛咬咬牙,“我要是有办法还能叫她躺在这?你瞧瞧她躺的位置,正好在警戒线上——整个一个军队地方两不管。当了3年兵,我是头一回怕了老百姓。” “要不我劝劝她?”光头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长得有点象笑佛的脸令人不忍心拒绝。 史松涛向那女人努了努嘴,那意思就是:随你便吧! 老头背着手,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问到:“闺女,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说出来,让大家给评评理,你看这样行不?” “没啥说的,他们要是不让我见王志伟,我就趴死在这。”女人头也不抬,坚持着。 “你没听他们说吗?今天不行,你就不能等几天吗?” “我等不了!他上前线都没告诉我,现在他活着回来了,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叫他走。” “得!”老头摇摇头,心中暗道:“这整个一个认死理。”想了一下,他俯下身子耳语道:“你也别难为这当兵的,都挺不容易。你刚才不也是看到了:不是他不帮你,而是他上面的人不允许。你难为他一个说话不算当小兵的也没用。别到时候他们一气之下把气都撒到你男人身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可咋办?”女人急了,“腾”的一下就从地上坐起来,拉住老头的衣服。 “要不......”老头看看史松涛,“要不我帮你想想办法?” “大爷!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你先说说你进去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想见......不不!我只想给他送一锅汤。”说着,女人红着脸指指锅。 “噢!只是一锅汤。” “是......就是嘛!”女人低下头。老头心想:“看不出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我帮你送吧!”老头笑笑。 “你?”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头,瞧着他那五短身材,甭说,还真是信不过他。 “信不过我?”老头挤挤眼睛。 “......” “好吧!你跟我来。”老头站起身,沿着围墙慢慢踱着步。女人迟疑了一下,把心一横,端起锅就跟上去...... 老头看看4米高围墙上的铁丝网,又看看围墙边的大树。问道:“你知道你男人关在哪吗?” “好象在......我也说不清楚。” “好吧!你把锅给我。”老头伸手欲接。女人突然后退几步,看看锅又想了想,摇摇头道:“我。。。。。。我还是不麻烦您了,我......我自己交给他。”说罢,转身回去继续静卧...... “还是信不过我。”老人望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和从院内不断涌出来的军人,冷冷一笑,伸手向大树一扬,“咔嚓”一声,一把五指钢爪牢牢扣在了树干上。手腕用力,左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腾空而起,借着树梢的弹力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消逝在铁丝网之后...... 树影婆娑,一片树叶从树梢上慢慢飘落...... 默默无语中,两个人度过了一天。直到王志伟被滴落到脸上的水珠惊醒时。他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睡得很香。连那一百瓦刺眼的灯都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陈沂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瞪着顶棚,一动不动。“老陈!你还没睡哪?”王志伟抓起毛巾给他擦擦脸,“你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你愁也没用。” “俺……我愁?谁说我愁了?”陈沂生扭头很奇怪地看了看王志伟,“我为什么要愁?” “你就别嘴硬了,瞧瞧你这模样,狡辩是没用的。不就是一死吗?男子汉大丈夫,别象个小媳妇似的。” “你误会了!”陈沂生摇摇头,“你看我愁,实际上是你自己在愁,我为什么要愁?”王志伟哭笑不得:“没想到监狱里关出个思想家来,好好!是我愁行了吧?呆会儿,我和门卫说一声,叫我老婆熬点绿豆粥给你败败火。” “老王!你扶我翻个身子,我这半边身子都麻了......”陈沂生在王志伟的帮助下勉强活动了一下身子,随后叹口气道,“我真没有什么可愁的。心事已了,再没什么牵挂。我还愁什么?” “那你想什么呢?” “俺......我在想遇到的一个老头,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他,听他讲讲经验,兴许,咱们就不会在战场上那么被动。” “咳!”王志伟叹口气,“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那些事情有什么用?”陈沂生斜了他一眼,冷漠地说道:“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只是个兵!而不是个军人。” “啥军不军人的?我就没看出来这有啥球区别!反正你和我都是当兵的,当兵吃粮受管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能翻了天去不成?”王志伟看着陈沂生,一脸的讥讽,“混到了这份上,你就别冒充文豪思想家了,要不然怎么是你进监狱而不是旁人?” 看着陈沂生一脸的沮丧,他拍拍陈沂生的后背道:“我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是军人也好,当兵的也好,都和你我没关系了。人到什么地步想什么事情。” 陈沂生望着王志伟没说话。 “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这在我们老家,你这眼神就是要打架。” “老王,其实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王志伟苦笑了一声,“你别误会,是他们怕你自杀叫我来看着你。再说,你和我都是难兄难弟,关系走得近也很正常。” 陈沂生又没话说了。 “老陈!我这人说话直,你可别往心里去。现在的你我,连退毛的鸡都不如,还想什么兵啊军哪干什么?谁还能可怜我们?谁还能为一个逃兵掉眼泪?” 陈沂生被他说得垂头丧气,呆呆地看着铁门,脸上闪出了一丝无奈。沉思了许久,他突然道:“老王,俺和你不一样,俺......我后爹说过,我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国家。” “你说什么呢?当兵怎么当到你这种程度了?” “我是说心里话,”陈沂生狠狠捶了一下床,“你说咱们打仗的时候有谁真的不怕死?说不怕死那是唬人的,我要是真想做逃兵,那就不是枪毙不枪毙能管得住的。你看看我们六班的弟兄,哪个不怕死?可又有哪个做了逃兵?随便叫出一个,哪个死得不象个爷们?你说这是为啥?” “为啥?” “因为咱们是为了国家在尽一个兵的责任......你笑啥?” “啊!没啥......那个,你学东北话到是学得挺快!” 陈沂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所以,我现在有些明白那个老头说的话——只有一个为了国家而不怕死的兵,才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军人。你明不明白?” “我听不懂!” “那我是白说了!” “也不是,只要你想明白了就行!” “......” “又生气啦?” “......” “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当官的,操那份心干什么?” “反正我想好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个兵。” “那你想怎么个死法?” “就这样......”陈沂生指着自己的胸前,“面对枪口,我要看着子弹是怎么穿透我的胸膛。” “不就是一个死吗?你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 “不!我绝不会让子弹从我的后背打进去。” “......”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和你比,我觉得我这逃兵的罪名安得一点都不冤。”王志伟咂咂嘴。 “你胡说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我向毛主席保证!” “毛主席从来不关照逃兵!” “......” “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还说什么?理都让你给占了。”王志伟一脸晦气,越琢磨越不是滋味,突然,他仰起头扯开嗓子哀号了一声:“老陈!你说我怎么就成了逃兵了呢?不就是和领导发了个脾气吗!怎么就说我是逃兵呢?”他在地上踱了几步,一把抓住陈沂生的肩用力摇了摇,歇斯底里地喊道:“妈的!我小时候也想做董存瑞,也相当黄继光,也想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枪眼。可是......可是我他妈的怎么就成了浦志高了呢?你说说,我为什么就成了浦志高?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怕死吗?我他妈到地怕死吗?......” 陈沂生的肩膀一阵地剧痛,咬着牙慢慢掰开王志伟的手,指着对面的床铺,对愤怒得象头狮子一样的王志伟道:“你先冷静一下,对!坐下,先坐下......” 王志伟把自己摔在床上,叼根烟,哆嗦着手半天都划不着火柴。 “老王!我没什么文化,劝不了你,也说不明白你的事情。这几天我想了好多,只记得排长有一句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想想那些死在越南,至今也找不回来一具尸骨的战友,我真想知道他们小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死在战场上?” 王志伟捏着火柴的手停在半空中,默默沉思。 “至少咱们还活着,”陈沂生深吸一口气,“至少咱们还可以吃到馍,还可以孝敬爹娘。你还想那么多干甚么?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甚么事情想不开?如果我还能再活一次,一定要换个活法试试。” “......瞧不出,你还挺会劝人的。不过这换个活法怎么活?” “我还要当兵,重新做一个兵!” 王志伟将香烟点着,深吸了一口,道:“咱不说别的,换了是你,你在战场上遇到我这件事会怎么做?” “我?”陈沂生想了想,苦笑一声道,“可能和你差不多。不过我要是你们连长......”说着抚了抚肩伤,恶狠狠地道:“我绝不会请求什么狗屁上级处理,就地嘣了你个舅舅的......” “咳咳......”王志伟被香烟呛得剧咳不止。 “俺他娘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逃兵!”陈沂生咬牙切齿,抓起镣铐,在床上狠狠一摔......巨大回音震得王志伟的耳朵“嗡嗡”作响。 门外,有人轻轻点点头...... “咱们别说了,还是再睡一会儿吧!”王志伟扯过被子,盖在了头上。陈沂生没再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却是一阵无比的畅快。门外,隐隐传来陈沂生并不怎么欣赏的歌曲——再见吧!妈妈。 正文 第二十章 (更新时间:2005-11-19 23:25:00 本章字数:4637) 这是一封刚刚被送来的信。雪白的信封上,一朵鲜艳的茶花绽放着。即醒目又很显眼。轻轻抚了抚那朵茶花,他慢慢拆开了信封…… 敬爱的刘卫国同志: 您好! 我是一位教育工作者。自从看到了您的英雄事迹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原以为高干子弟都是些提笼遛鸟、好高骛远,整天无所事事的八旗子弟。可是看到您的事迹,听了您的汇报之后,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才知道自己原来对高干子弟并不了解,才知道高干子弟中也有着思想进步,才华横溢的热血青年。我应该好好向您学习,努力工作,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一切,为党为人民奉献自己的一切。 顺便问一句:我能和您经常保持联系吗?期盼您的回答。 我的地址是:岚山市临江区上海东路26-3号 电话:XXX-XXXXX 谢谢! 于萍 1979年4月24日 刘卫国把信丢到桌子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瞧着翘到桌子上的脚尖。显得一脸的不耐烦。这样的信每天他都会接到上百封,他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兴奋、好笑和荣誉感。发展到现在已经是一种很深的无奈和厌烦。没出名之前他盼着有一天会有无数个记者采访他,身边会有无数个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他转。可是现在,他一听记者的名字头就疼,一看到信就烦。 “看来人真是不能出名啊!”刘卫国自言自语。的确,无论是谁,你让他把某一段经历每天讲上几遍,你想让他不烦都不行。 刘卫国伸手摸到这封信,正想把它丢进纸篓。忽然头脑一闪,想到信上的落款是本市的地址时,举起的手停住了。慢慢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很香。 “居然离得这么近,嗯!这个挺有意思。”他暗道,“比那些什么新疆、内蒙、黑龙江什么的强多了——也见不着面,哪有功夫搭理她们?”他又仔细看了看:“字迹不错,就是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想着,他从上衣兜摸出了自来水笔...... 陈沂生的胡子头发乱得已经彻头彻尾可以养鸡了。脸也不洗,用他的话来说也不用出去见人,洗和不洗都没什么区别。伤口好得很快,血痂都已经脱落,脸上现在是黑一块红一块。照王志伟的话说这就是一典型的猴屁股。 两个人入狱快两个月了,直到目前为止,也没收到任何处理决定,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什么往事趣事故事该讲地都讲得差不多了。赵静再没有来过,连李雪梅也没有露面。其间江素云到是来过几次,可除了换药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就在无聊中打发了,这一天,陈沂生正和王志伟下五道棋,俩难兄难弟正在为谁多走了一步而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时。忽听牢门急促地响起,紧接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从外面走进来,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两个人,冷冷问道:“你们谁叫陈沂生?”王志伟咽了咽唾沫,颤抖着手指了指一脸死灰的陈沂生。 两名战士对陈沂生道:“你和我们走一趟吧!”没等他穿好鞋,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即将出门的时候,陈沂生回头看了看呆坐在地上的王志伟,笑了笑,想说什么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门“咣当”一声又被锁上了,王志伟这才缓过神,冲上前去,手扶铁窗栏杆,拖着哭音叫道:“老陈,你要多保重!”说完这句话,他再也忍不住,贴在门上放声痛哭。什么大丈夫,什么老爷们,都他妈滚蛋了。 陈沂生闭上了眼睛。今天这一步,是他在梦里期盼了好多.,总想有个结果,今天终于有了结果,他反而不再焦虑也不再绝望,一切都平静了下来,静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两位!待会儿下手的时候麻烦二位做得利落些,我这儿先谢谢了!”陈沂生笑着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再也不吭声了。 两名战士拖着他仍然是穿走廊爬楼梯,这次,并没有把他押到什么特殊地方,而是进了一间比较宽敞明亮的大屋子。 室内摆了一排桌椅,桌子前有张凳子。陈沂生被按在凳子上之后,两名战士依然是一左一右两旁矗立。 陈沂生心想:“看来是判了之后才执行。也好!让我知道他们给俺定得是什么罪,免得到了阴曹地府被一问三不知,做了个糊涂鬼。”想到这,他平静了下心情,开始打量这间屋子。显得轻松起来。 过了能有十分钟,后门一响,进来位老熟人。陈沂生认识,正是冯刚。今天的冯刚气质可完全变了:笔挺有型的65式军服,一头铮亮的分头配上白皙刚毅的脸,显得是那么英俊和干练。 他来到桌前放下文件包拉开椅子坐下,先点了根烟,冷冷地看了陈沂生几眼,见陈沂生一脸平静地对视着他,不由得把眼睛瞄向了烟灰缸,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 “你几天没洗脸了?”冯刚问道。 “俺忘了!兴许是打进来那天起。”陈沂生一脸的无所谓。 “小姜、小曹!你们俩带他去洗洗脸换换衣服,军容军纪还要不要了?你这样......” 陈沂生忙打断他道:“指导员!您就别费心了,快点念我也好早点上路。那些麻烦事就不用了。” 冯刚笑着看着他,想了一想,道:“好吧!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们就开始吧!”说着,他拉开文件包,取出一张纸,看了看起身立正一脸平静的陈沂生念道:“陈沂生,男,22岁,山东沂水县人氏,中国人民解放军X军X师X团二营六连战士。特查:该同志于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涉嫌临阵脱逃一事因证据不足暂时搁置另案调查。鉴于该同志在675高地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记三等功一次并提升为X军X师Z团一营一连三排代理排长。此致!......” 还没等他念完,陈沂生的脑袋“嗡”地一声——他只觉得自己的头在渐渐胀大,眼睛一鼓一鼓地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冯刚下面念得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直到冯刚拿着纸笔要他签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时的他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后背,心剧烈地跳动着,双腿几欲站立不住,要不是身后的战士扶了他一把,很可能他就此摔到地上了。 “陈沂生同志,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冯刚笑着看着他。陈沂生静了静心抓过文件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看,忽然,他指着一段文字叫道:“都已经查无实据,为什么还要另案调查?” 冯刚在地上踱了几踱,掏出手绢边擦头边道:“你误会了组织的意思。这查无实据并不是表示这件事情没有。现在,目前的证据不能说明你有罪,可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要不然,就不会只任命你为代理排长。不过,即使是代理排长,这也说明组织对你的重视和信任。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要相信领导要相信组织。你说呢?”他拍了拍陈沂生的肩膀,道:“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至于你陈沂生为人如何我是很清楚地,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你会临阵脱逃。但是,现在也没有证据能表明你的清白。组织上决不会对这么大的事情置之不理,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能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但绝对不是不解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说完又拍了拍陈沂生。陈沂生有些不服气,但是他也没什么办法,这三个月的监狱没白做,他冷静多了也明白了许多事情。这要在以前,他一定会对冯刚说刘卫国才是逃兵,可是现在,他不想再争论这件事情,直觉告诉他争论也没用:没有证据证明他陈沂生是清白的,可同样他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刘卫国是逃兵。如果自己一味坚持,估计到后来刘卫国照样是刘卫国,而他陈沂生却不一定还是陈沂生。 冯刚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沂生,笑了笑,同样,直觉也告诉他:这个兵变了,变得成熟了,也变得让他放心了。于是,他和蔼地对陈沂生道:“你现在已经是干部了,今后要严格要求自己起到带头作用。你现在就可以出狱了,对了!别忘记好好洗个澡理理发。把个人内务处理完之后,明天先去教导队报到。能不能早日把‘代理’两个字摘掉可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呦!” 望着陈沂生远去的背影,刘卫国从后门悄悄走进来,抱着双手看着收拾文件正准备离去的冯刚。 “你有什么事儿吗?”冯刚拉好文件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刘卫国转到桌前,笑眯眯地道:“你真行!没想到你还有一副普萨心肠,真不愧是体贴爱护战士的好领导。”“你什么意思?”冯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什么意思?我他妈帮你弄到副处长的位置,可你倒好,就是这么谢我的?不杀了这小子反而还升他的官,我的耳朵不是出毛病听错了吧?”刘卫国背着手,俯下身来仰望着冯刚,一脸地讪笑。 “你他妈也不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个什么?嗯?你说说你知道什么?”冯刚气得将军帽和文件包重重摔在桌子上。不过,他马上就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看,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外面没人。”刘卫国冷笑几声。冯刚走过来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从赵军长那传过来一封文件?”“什么文件这么重要?”“还有什么?不就是陈沂生的病志吗!”“这有什么?他那份病志我又不是没见过,也没什么稀奇的。”“不一样!”冯刚在地上转了几圈,手指点着桌子轻声道:“这份和上回的不一样,上回那个工农兵学员会看什么病?可这回是总院的老外科主任写地病志。”“这又能怎样?”“怎样?”冯刚望着刘卫国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真想抬腿一脚踹死他。 压压火,他道:“这份病志中不但详细写明了陈沂生的受伤时间、部位、处理方法。就连弹着痕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刘卫国还是没明白。冯刚心里这个气呀,暗骂:“和他妈笨蛋说话就是费劲!”但表面上还不能不表现得亲切一些:“没什么?这里的问题可就大了。据他提供:陈沂生的肩部贯穿伤有两处,一处是从前向后,另一处是从后向前。这两处枪伤都是出口高于入口,前一处就不用说了,那肯定是山下越南人打的。可后一处呢?他怀疑有人伏地从他背后开了一枪。我问你,崖山让越南人突破了吗?我们在阵地侧后可没看到有过越南鬼子的尸体,那么这一枪是哪来的?即便是越南人上了崖山阵地向逃下山的陈沂生开了一枪,可这弹道也应该是入口高于出口才是,怎么会差距这么大?据你说,陈沂声逃跑时你开过一枪,如果这一枪真是你打得,可你又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听到这,刘卫国登时冒了一身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回避开冯刚的目光,口中喃喃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 冯刚摇摇头叹口气道:“虽然这份病志对陈沂生很有利,但是这也不能证明他没逃跑过。基于这一点,军、师里的老首长就把它压下了。树立一个典型不容易,当然,这典型还是要继续树立的。不过也不能在这种条件下稀里糊涂就把陈沂生给毙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正在搞拨乱反正,风声正紧。这时候谁还敢再出什么事?”刘卫国不服气,赌气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便宜他?”冯刚摇摇头,点着一根烟,又道:“陈沂生好在也没一口咬定你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人始终是个麻烦,他就象是颗定时炸弹,留着他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炸。”“那你还升他的职?”“他升不升职这不是我说得算,这是老首长决定的。”“老首长怎么会这么决定?”冯刚拍了拍刘卫国的肩,道:“这一点你就不能不佩服老首长的深谋远虑。”他看着刘卫国:“你知道Z团一营一连是什么单位?”“不就是个侦察连吗?”“没这么简单!”冯刚摇摇头,“这个连队三个月后又要开赴前线。你想想,侦察连执行的都是极其危险的任务,这陈沂生还要我们费劲心思去杀他吗?”刘卫国恍然大悟,点头赞道:“高!实在是高!借刀杀人不留痕迹,这老首长实在是高!”冯刚点点头,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包和帽子快步离去。只留下还在回味着的刘卫国,把玩着印着茶花的信封。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5-11-21 17:18:00 本章字数:4640) “我没听错吧?”王志伟见到陈沂生的第一个反应是从床上掉了下来,听完陈沂生的解释后,第二个反应就是刚才那句话。 “没错,我要去教导队报到了。”陈沂生补充了一句。“当逃兵也能升官?”王志伟傻呆呆地看着陈沂生,又摸摸自己的脸。“老王,你不用抽自己的嘴巴子,这是真的!”陈沂生边收拾行李边道,“不过我要补充一句:我不是逃兵!”“好好!你不是你不是!”王志伟摇摇头,边帮他收拾边道:“这世道越来越复杂了,看不懂啊!看不懂!”“那就别看了,做人图个清静——这也是你教过我的。”陈沂生把旅行包的拉链拉上,最后瞧了王志伟一眼道:“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等出狱了,咱们俩好好喝上一顿!”“行!没问题。多少我都奉陪!” 王志伟望着陈沂生远去的背影,心道:“当逃兵都能升官,那我岂不是连坐牢都不用坐了?” 两天后,王志伟接到判决:开除军籍,判处有期徒刑10年,押赴青海劳改农场执行。 陈沂生是在出狱后的第五天去看了王志伟一次,警卫告诉他人已经送走了,他扑个空。王志伟的未婚妻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追到了西北还是回了东北。 带着失望他赶到了教导队。 教导队队长名叫于自立,是一位以严谨闻名全师的人物:黑脸,大眼,浓眉,厚嘴唇,超长手臂,身材魁梧。人送绰号:非洲之星(猩),不过对他倒是挺热情,端茶倒水,没把他当外人。直弄得陈沂生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问寒问暖之后,于自立掏出了陈沂生的证件和房门钥,。向他宣布了教导队的纪律。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正常的军队条例外,你不必参加军事训练,只要政治课按时出勤就行了!”“队长,我没听明白!”陈沂生一脸茫然,“我没听说过教导队还有不参加军事训练的军官。”于自立没训斥他顶撞上级,只是淡淡说了句:“别人要上,可你就不必了!不是你特殊,而是你刚出狱,身体还没康复,再说你的训练科目在短时间内也解决不了。”“有啥解决不了的?” 于自立指指训练计划表无奈地道:“别看我这教导队架子挺大,可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单说你这狙击手专用的白光瞄准仪,报告我是打上去了,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哎!难呐!”于自立摆出了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架势。陈沂生仰头想了想,还是没明白这和参加军事训练有什么关系。于自立也不着急,笑眯眯地对他道:“所以你先要加强学习。从明天起你就去上课,知道了吗?”陈沂生点点头:“这课要一周上几次?”“一次,每次两小时。” “那我不是整天闲着?”陈沂生越听越糊涂。“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吧!”于自立开始觉得他有点烦,“就这样吧!你要服从命令。” 陈沂生越捉摸越不对劲,心想:“俺怎么总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 从那之后的几天里,陈沂生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每天迎着初升的朝阳,在“再见吧!妈妈”那首欢快的乐曲声中,看着战友们出操。由于天天如此,他很光荣地获得了一个荣誉绰号:第二哨兵,简称——“二少”。 政治课就不用提了,那纯粹就是政治课——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两个凡是”等等,和军事一点边都不沾。听得陈沂生云山雾罩,如坐针毡。有几次陈沂生睡得哈喇子把同桌学员的袖子都打湿了。不过陈沂生这点好:睡觉不打呼噜,也不说梦话,老师还没到他身边就马上清醒,是个当特种兵的好苗子,稍加培养来日前途定会不可限量——这一点,全班56个学教员一致公认。可是,任凭大家对他的学习态度一致反对,军事素养一致好评,教员就是对他不管不问不骂不罚,好像全班没这个人似的。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连陈沂生都觉得不对。想自己没什么特殊的背景,却受到了极特殊的待遇,这一点,有些学员私下已经颇有微词,就连陈沂生都觉得脸上过不去。他也曾经向上级反映过这种情况,不是没了下文就是一阵好言安慰。等到他主动出操站到队列里时,往往又被很客气地请了出去。 “再这样下去俺可就真的成了废物。”陈沂生琢磨,“这要是上战场,恐怕连仗都打不了。”愁得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和他住一间屋子的是原Z团二营二连的霍保生——也是最近提干的农村兵。也许是两个人都来自农村,有共同语言,私下里无话不谈。他倒没对陈沂生的无所事事有什么反感,反而安慰他:“老陈,看来你自己要想点辙。” “咋想?” 霍保生搬了把椅子,坐到他身前道:“你咋就这么死心眼?他们不叫你上,你就不会自己练?” “自己咋练?我没经验。” “你好好想想:这出操的活,你是打进部队那天就学这个,这点小事估计难不倒你,对不对?”陈沂生点点头。“剩下的特种训练,你自己不会先找本书看看,然后再照书练?”陈沂生头痛了,摇摇头道:“我这点墨水,能看懂那些书吗?”“你不试试哪成?再说,文化低没关系,只要你肯学——你看看人家一连长丁宝国,原来和你我一样也是个大老粗。可是人家进了部队后,一有空就看书,这不,军校都念完了。” “我咋能和人家比?” “你比他差哪?你是比他少胳膊还是缺条腿?我可告诉你老陈:这没文化不是什么好事,你要想这辈子让别人瞧得起,这第一条就是要有文化,明白没有?”陈沂生挠挠头,心想自己那点墨水早就就着馒头吃光了,要想学习,怎么学?从哪儿开始学呀? 霍保生把身子凑近,低声问道:“老陈,你是不是上面有什么靠山?” “你听谁说的?” “这还要别人说吗?你看看你自己连操都不用出,换了别人,早就关了禁闭。”陈沂生苦笑着摇摇头,道:“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了,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明白这队里到底是啥意思。”霍保生不信,翻楞着眼睛看着陈沂生:“你和我保密是不是?”陈沂生急了,伸出五指道:“俺这是说真的,要是骗你俺就是刘卫国!”“少来!”霍保生一巴掌打走陈沂生比的手,“人家刘卫国碍着你什么了,别转移话题!” 陈沂生低头不语,心里不是滋味,是啊!刘卫国碍着他什么了?自从回了国,这一切都变了,变得令他不熟悉,不能接受。自己明明知道刘卫国是逃兵,可又对他无可奈何。现在每个人都当刘卫国是英雄是榜样,自己偏偏要说他是逃兵,这有人信吗?有谁能相信他这个还背着疑案的代理排长?有谁能相信一个不参加正常军事训练懒懒散散的代理排长?就是有人相信,又有谁敢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动这个背景复杂、一手遮天的刘卫国。每次想到这里,他都对他的清白能否洗清而沮丧。有时,他甚至对老天是否还长着眼睛都表示怀疑。 “啊!我明白了。”霍保生一拍大腿,叫道:“我明白你为什么走运了。” “为啥?” “你!......”霍保生指着陈沂生,“你一定是被哪家首长的千金看上了,所以,你小子才这么走运。” “你瞎说甚?这是哪有的事?”陈沂生撇撇嘴,懒得理这个喜欢异想天开的小排长。不过,霍保生也似乎意识到什么,仔细看了看陈沂生,摇摇头道:“看来是不太可能!就你老兄这模样,除非首长千金有什么毛病,不然,可真就应了那句老话:一朵鲜花插在了那什么上。” “我说老霍,你嘴下不能积点德?我真就长得那么没人样?”陈沂生对他的话挺生气。“照我说,你也没必要为我这话生气!”霍保生咬开酒瓶盖子,给陈沂生满满倒了一杯,道:“说笑归说笑,不过我的话你可要过过脑子。咱不求能当什么师长军长,可要没文化,恐怕连这个排长你都当不牢实。”陈沂生喝了一大口白酒,没往下咽,想着霍保生的话。“我瞧你老陈挺有当兵的天赋,也挺有悟性的,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不妨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陈沂生“咕咚”一口把白酒咽了下去...... 这一夜,陈沂生是彻底失眠了,翻来复去想着霍保生的话。他不是不想学习,而是不知道该学什么。除了中学课本上的东西,他还真不知道该看什么书。学数理化?这好像和他现在的职业没什么关系。要看点什么才能对自己军事技能的提高有帮助呢?想着想着,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俺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 灯亮了,霍保生迷迷糊糊地发起牢骚:“我,我说老陈,你还睡不睡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陈沂生摸着头,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把时辰给忘了,好好!你别瞪眼睛,你那身脏衣裳我洗还不行?” 一大清早,陈沂生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哪里。霍保生也不知道。 陈沂生摘了领章帽徽就向北湖公园疾奔。那速度还真不是盖地,街上的行人以为这家伙准是家里出了事,纷纷让道,就连警察都用眼睛斜楞着他。从驻地到北湖,公共汽车要用40分钟,而他只用了39分17秒。一个掐着秒表的人气喘吁吁的人从他身后接近他,叫道:“同,同志,你......你等,等一等。”陈沂生回过头喘着粗气问道:“啥......啥事?”那人拉住他,擦擦汗,喘了半天才道:“你,你是哪个单位的?”“你问这干啥?”“没,没什么,我是市体校的教练,这是我的工作证......”说着他从兜里掏出红皮证件。“有啥事你就说吧!”“是这样:你的身体条件不错,很适合练长跑,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哎!哎!我还没说完呢!” 陈沂生边跑边喊道:“等你能追上我,我再考虑和你练长跑!”留下一脸无奈的教练。他看着秒表,不住地惋惜:“可惜这块好苗子了,咳!” 陈沂生到了北湖才发现一个他忽略了的问题——来早了。公园晨练的人还没有散去,他要找的人也不知几点来或是能不能来。没办法,他在门口石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心想:“碰碰运气吧!”等了半天,也没见到那天在墓地遇到的老人。无奈之下,他向门口扫地的一位老工人打听。那老人看了看陈沂生道:“你是问老邢头?” “我也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不就是那个整天摆弄小人书的老邢头吗?” “好像是吧!” “那你是来早了,他下午才来。” “甚么?” “没错!他是下午来。”看着一脸失望的陈沂生,老人问道:“小伙子!你找老邢头有什么事吗?” “没甚事!”陈沂生摸了摸头,“我是想向他请教点事情!” “请教啥事?” “和军事有关!” “你是军史办的?” “什么军史办?” “这么说你不是军史办公室的?”老人上下打量了陈沂生几眼,看得陈沂生直发毛,他忙解释道:“我只是个军事爱好者。”老人摇摇头,道:“那你找他——一个国民党老头干什么?直接去找解放军不就行了?他这个人,有点古怪脾气,我怕你到时会下不来台。” “没甚么,我心里有准备!” 老人放下竹扫,道:“你也算找对人了,他挺有能耐:当年,硬是带着一个团把解放军的一个师给搅得乱七八糟。要不是这一点,文革的时候他也不会遭那么多的罪。”一听到这儿,陈沂生来了兴趣,拉着老人的手问道:“老大爷,您说得都是真的?”老人甩开他的手,道:“什么真的假的,你打听打听这城里的国民党老兵,提起286特战团,谁不知道?要不是龙云断了286团的退路下令让我们投降,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看着陈沂生一脸的尴尬,老人怒道:“和你说了也没用,你懂个啥?” 陈沂生心里有些不服气,心想:“你们再厉害,最后还不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老人叹口气:“算了小伙子!我就这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是老邢说得对:败了就是败了,军人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5-11-23 23:07:00 本章字数:4339) 尽管对老人的话不以为然,陈沂生还是出于尊重,帮老人打扫起卫生。整个公园的前门广场是一块很大的空地,算起来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加上游客不太注意环境卫生,两个人整整干了一上午。中午时分,陈沂生掏出四两粮票从附近的饭店买了俩馒头,一人一个,就着自来水匆匆解决了一顿。 下午一点钟,正当陈沂生等得越发无聊的时候。蓦地见到的一个老人推着小三轮车慢慢出现在视野。扫地老人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看着他。见陈沂生还在那坐着,偷偷向他后屁股狠踢了一脚。陈沂生一激灵,忙站起身,可是让他象扫地老人那么毕恭毕敬,他还真有点办不到。 老邢头看了看这二人,只是点点头,没说话。自顾自打开车子往下搬书。扫地老人上前帮忙,陈沂生也没闲着,打打下手什么的。 “老严,你就不用插手了,刚忙了一上午,歇歇吧!我自己来就行了。”老邢阻止扫地老人,可是那个叫老严的扫地老头根本就没敢歇,反而加快了手脚,不打一会儿,就把车上的书卸得干干净净。 在老邢的指挥下,书被分了类,什么古今中外各据一类。古代的又分成各个朝代和时期。近代和现代的又被各自分成一类,其中现代又分土地革命,抗战,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抗战一类最多,能占所有图书的三分之一。 看着这么认真的老头,陈沂生很是佩服他的耐心。当最后一本书摆完之后。老邢搬出三张小板凳分给这两个人。他倒是没主动和陈沂生说什么,而是问老严:“听说你家里的孩子今年要考北京大学?”老严点点头,道:“是!还没和您商量这事行还是不行?”“没什么不行的,这孩子有志气,将来有什么打算?”“她太固执,有心里话也不说,我们是干着急没办法。老邢轻拍了拍小腿,道:“这不是挺好的?军人的后代就应该这样。想想你当年,不也是这副德性?不太爱说话并不表示她没主意,她敢去考北大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既然是这样你就别跟着瞎着急。”“可是我希望她稳妥一些......”“稳妥什么?婆婆妈妈的,人活着就是要争口气,我是怎么和你说来着?想退路想稳妥,这仗你就非败不可!”说得老严一个劲地低头。 陈沂生干咳一声,插了一嘴道:“邢大爷,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上次在烈士陵......”“你别说了,我记得你。”老邢指指陈沂生道:“约定两天,可是我却等了你两个月,小伙子,你不太像个军人,军人怎么能出尔反尔?”陈沂生不好意思,摸摸头,一阵苦笑:“不是我不来,而是......”“你不用解释,无论出什么天大的事,记住:做人一定要以信义为先。忠、孝、礼、智、信乃做人之根本。人无信不立,你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你这些么?”陈沂生摇摇头,甭说学过,连听都没听过。老邢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沂生,越发觉得他象块木头。 老严低声替陈沂生求情:“老团长,你就别难为这后生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哪学过这个,你看他也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不会来事,可我那时候还不如他呢!”见老邢沉吟不语,老严转身对陈沂生道:“你不用觉得意外,我早就听老邢说过你是一个很具有潜质的兵。不过我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我这人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陈沂生摆摆手道:“俺......我不介意!不介意!” 老邢想了想,指着旁边的小人书摊道:“你先坐着,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事就别打搅我做生意。”陈沂生无奈,但也没排斥,随手拿起一本小人书翻了翻,一看内容竟然是《红楼梦》,顿觉无趣。一是这本书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二是他这种水平也只能看看插图什么的,可一看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头都大,没多久就想更换一本。这次他琢磨了一下,先看看书名,只见一本小人书封皮上写《长平之战》,打仗可是他的最爱,一见“打仗”他兴趣就来了,从书架上把书抽下,仔仔细细地翻阅。好在这小人书通俗易懂,尽管他对白起、廉颇、赵括是何方神圣浑然不知,但书中的故事却很吸引他,反复看了两遍,又看看书架,发现还有好多封皮和这本书一样,只是封皮下写着“史记故事第X册”,一时兴起,他又拿出了几本书翻看起来。 老邢也没打扰他,自顾招呼着客人。来这看书的都是附近的小学生,两分钱一本,生意还不错。不过陈沂生坐在一群红领巾之中,倒是有点不伦不类。他也没想那么多,书中的情节插图深深地吸引他,天都快黑了也没觉察出来。倒是老严提醒他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 “好看吗?”老严问他。陈沂生点点头,不过想了想,问道:“这书里什么赵武灵王还有什么什么刑车好象都不是中国人,有没有中国的?”“刑车?”老邢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荆轲?咳!”老邢哭笑不得,看看老严道:“他把荆轲念成刑车不算,居然还把他从中国开除了?”陈沂生不服气,指着 奇 书 网 :“不是我这么说,书上不是说他们是什么赵国、燕国,可也没说他们是中国呀!”老严快笑差了气,趴在凳子上“哎呦”了半天道:“你......呵呵!你记性还挺好,居然记住了他们是赵国燕国人。呵呵......”看着陈沂生那一脸不解地表情,忍禁不住,跪在地上继续放声大笑。 老邢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待老严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问道:“小伙子!你读了几年书?”“初中毕业。”“初中毕业?”老邢想了想点点头,“是啊!你们这些人在学校那几年也没学到什么,整天地闹革命,咳!误人子弟呀!”他看了看一脸惋惜的老严,道:“老伙计,你把他领到园子里练一练。”老严点点头,招呼陈沂生进了公园。三十分钟后,两个人出来了。老严一身是土,陈沂生青鼻脸肿。 把最后一张凳子放在车上,老邢拍拍手,问道:“怎么样?”“年龄过了,筋骨有点僵硬。不过,扛打——不管怎么撂倒都能爬起来。有一点很可贵:就是一个地方决不让对手打上第二拳。”“真的?”“没错!”老严指了指陈沂生道:“这小子挺赖皮——嘴里求饶却趁我不注意把我撂倒,亏了我这身本事没扔下,要不然被他按倒还真别想爬起来。”老邢点点头没说话。 陈沂生这时倒是来了精神,“扑通”一声跪在两位老人身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两个人也没拦着,等他磕完,老邢问:“小伙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可受不起!”陈沂生管不了许多,拉着二人直叫师傅。刚才那老严的身手他领教了,说实话,他连人家怎么动的手都没看清就被放到了。说什么一个地方不被打上第二拳那是老严给他留了情面,事实上哪块地方都被打中不止一次。要不是老严故意相让,恐怕他也别想把人家摔倒——拔老严那腿就和拔树没什么区别。 这两个老头不是一般人——就是傻子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不过,老邢还是在犹豫。“行了老团长!你就别犹豫了,象我们这般岁数也没几年活头儿,总不能把这一身本事带到棺材里去吧!我看这小子人不错——心善可也不死心眼,干我们这一行是把好手。”陈沂生听他这么一说,特别是最后一句,心里直紧张:“他是干哪一行的?别是特务吧?我可是解放军......”他还在那胡思乱想,老邢皱皱眉道:“倒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可这年龄这筋骨这文化......”“年龄没关系,他基础不错,仔细调教调教就能过来,别的只要他能吃苦就好办,是不是?”老严暗地踢了陈沂生一脚。“是是!”陈沂生一阵疯狂点头。 老邢什么也不说了,想了又想,把他拉起来说道:“你也不用拜师,我也没答应你什么。不过明天,你先来这里看看书,别的以后再说。记住我们和你的事情别让外人知道,听明白没有?”陈沂生也不傻:一个解放军战士和国民党老兵关系密切——这传出去没事也会变成有事,更何况他还背着案底。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求老邢收他为徒。现在想想有些过于轻率:还没弄清人家的真实身份就急着拜师,万一这老头真是特务可怎么办?一想到这儿,背后就冒冷汗。 好在老邢并没有答应他什么,他这心里也放宽了许多,对拜师的事情也就没那么执著了。天已经黑了下来,老邢从书箱里掏出几本书递给陈沂生道:“你今天回去先把这几本好好看看,看完之后你告诉我赵武灵王和荆轲是哪国人!” 看着陈沂生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老严道:“老团长,你怎么没答应?那天听你提起对他的印像,我就一直都没闲着!把他里里外外调查了一遍,是个可承衣钵的人。”“老严,我之所以没答应他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你想一想:我们几个国民党的老兵收了解放军做徒弟,这要是传出去,恐怕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你再想想:我们几个教他一个,这要是教成了,那他可不是一般的可怕。如果他不知道藏拙,被追问起来,这还是要害了他。好不容易收个徒弟却把他给害了,这可不是你我几个的本意。” “那还能怎么办?你儿子不和你学,外人也不能教,你我这一身本事就这么烂着?”老严很泄气。 “你也不用急!我们再观察几天,如果他不怕这些事情,就收了他吧!说句实在话,这孩子的速度、耐力、爆发力和韧性,可是很少见的,再加上头脑灵活,反应极快。是个好料子。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仁义......唉!这孩子的上级竟然没看出来他是块美玉,人才就这么白白埋没,咳!” “你就别替他委屈了!关键是我们收了他之后,有些科目可怎么教,你想过没有?”老严泼起冷水。 老邢点点头,的确,象车辆驾驶,射击和跳伞,他们就是知道也无法让他实践。世道不一样了:他们那时候可是清一色美式装备并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现在,只能是在没人的时候想想过去怎么玩了。 陈沂生抱着小人书,急匆匆地走进营房,好在天黑,哨兵也没怎么注意他脸上的瘀伤。霍保生出去喝酒了,陈沂生一个人就着馒头,挑灯夜读。 老邢借给他的书是改编自《二十四史》的历史连环画,尽管内容简单,但对于陈沂生这种水平再合适不过了。他觉得看历史跟看故事似的挺有意思,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着霍保生的字典一通翻查。别说,他记性不错,一晚上就认识了十多个字,也总算缕清了三皇五帝,了解了汉唐之后是宋元明清。同时也知道什么赵国燕国什么荆轲刺秦王不过是中国古代战国时期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中国自己的事情。不过,他看这类书也挺有选择性,军事方面多看一些,经济方面少看一些甚至一带而过。 等霍保生喷着酒气摇摇晃晃地回来时,陈沂生已经看到南北朝了。霍保生叫了他两声,见他头都没抬,只好嘴里嘟囔了两句,一头扎在床上便睡了...... 睡到半夜时分,忽听“啪”地一响,接着就有人喊道:“这一辈子是白活了!”“谁不想活了?”吓得霍保生一翻身就站起来,晃了晃带着宿痛的头,定睛一看:只见陈沂生坐在桌子上,拎着酒瓶,拍着大腿,空空的眼睛望着天棚,一脸地沮丧。 “老陈,你可要想开,千万别做傻事!”霍保生一头扑过去,抢过酒瓶,死死地抱住陈沂生任凭他如何挣扎就是不放。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5-11-25 12:21:00 本章字数:4553) “放手,你要干甚么?”陈沂生用力挣扎。“老陈!二少!你可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咱商量着来行不行?”“你说什么?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能不能先放开我?”陈沂生被他气得快发了疯.过了好一会儿,霍保生慢慢放手,喘着粗气擦擦汗,上下瞧瞧陈沂生。“霍保生同志!深更半夜你不睡觉,这又是要炸什么尸?”陈沂生想想,觉得自己的确理亏。没想到霍保生一蹦多高,指着陈沂生骂道:“操你奶奶,我问你呢!你他妈不睡觉发什么羊癫风?吃饱啦?没事干哪!知不知道你那一嗓子能把人吓出毛病来?告诉你,我是受够了,明天我就打报告调寝,你一个人爱怎么疯就怎么疯去吧!房子拆了都和老子没关系......”霍保生睡意全没了。脸色紫红两眼喷火,那拳头挥地比团长讲话挥拳的速度都快。如果不是陈沂生先蔫了,说不定哪一拳就落在他鼻子上。 擦擦一脸唾沫星子,陈沂生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两条裤子!”“少来这套!”霍保生一巴掌拍掉了陈沂生的手,“我和你说正经的,不许转移话题!你他妈也太不拿华国锋当主席了……”他摸摸头,“你说什么?两条裤子?不行不行!”他跳到桌子上指着陈沂生叫道:“外加一条衬裤两双臭袜子!”“行!随你。”陈沂生将他拉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仔细向外听了听,还好,没人觉察。他认真地对霍保生道:“老霍,我发现宝了!”霍保生拾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下子,全清醒了,想睡都睡不着。 “你又发现什么啦?”霍保生拿起扇子斜倚在床上扇了扇。“你看看这个......”“什么呀!......小人书!我地妈呀!你把它当宝?”霍保生不敢相信,瞧了瞧这个陈沂生,“陈二少同志!你整宿不睡就是为了看小人书?”“是啊!不过你别小看这小人书,就象那霍去病,岁数和我差不多,你看看人家说的是什么——不灭匈奴不成家。多有气势!咱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令人倾佩的话?和他比,我这辈子是白活了。来!你听我说......” 霍保生一头扑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任凭陈沂生如何哀求就是不理,口中不断嚷道:“你什么也别说,我也什么都不想听!求求你放过我吧!救命哪!......” ............ 第二天,霍保生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站在太阳底下望着周围对他指指点点的战友们,心里一个劲儿地骂。 “站直了!这腰怎么回事?怎么象个虾米?还想多站两个小时是不是?把胸挺起来!对!再挺!”感受着队长在他身上不断地拍来拍去的巴掌,他心里把陈沂生从未见过的曾祖父都骂了个无数遍。“我记住你了霍保生,下次你再迟到,你就给我打包滚回你们连队去!”于自立指着霍保生的鼻子,弄得霍保生一阵细痒,“你再站一个小时,记住!为了罚你也是为了教育别的同志!你们组的床单衣物全交给你洗了......”“嗡嗡”霍保生只觉一阵眩晕,差点没昏过去,“陈二少!你他妈一点都不亏——两件衣服换三十多件被单。我他妈砍死你......”“听清楚没有?”于自立大叫。“清楚了!”“大声点,我听不见!”“听——清——楚——了!” ............ 一只麻雀稳稳地落在纹丝不动的霍保生头上,他用眼睛向上瞄了瞄这只降落在帽沿上的小鸟,惊奇地发现这小家伙也正在怯生生地望着他,一人一鸟5秒钟对视的结果是——这一人一鸟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最后,麻雀果断地决定要与霍保生保持一定的距离。飞走之前,在霍保生不断向上鼓气的嘴唇很激情地“吻”了一下,并在他的头上留下一泡热乎乎的鸟屎。 “我要调寝!”霍保生眼含热泪,“连鸟都欺负我,我受够了!陈沂生你这个鸟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我要调寝,谁阻止我就和谁拼命,就是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他下定了决心。 陈沂生也不太好受,刚到公园,就在老严命令下扎马下腰劈退。甭说,别看老陈年过二十,可这基本功还不错,马步站了一个小时硬是纹丝不动。 “小子,你练过入门功夫?”老严弯下身子,用树枝敲敲他的头。“没练过!”“没练过你还站了这么久?”“你是说这个?”陈沂生一脸诧异,“这也是没办法——我上学那会儿要自己带椅子,可家里穷没有椅子,课桌又矮。没办法我就这么站着上课,一晃儿8年就这么过来的!” “噢!”老严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小子还挺有道。”他围着陈沂生转了三圈,猛然出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陈沂生一个跟斗就摔在地上。 看着爬不起来的陈沂生,老严一脸的诡笑:“小子!只会扎马没用,你还是短练哪!从今天起,咱爷俩就加加份量吧!” 陈沂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没多久他就明白了一点:这老头天生是折磨人的好手——他在陈沂生的挎包里一块接一块地塞着砖头,不时还用眼睛瞄着正在继续扎马的陈沂生。“小伙子,看到没有:60斤,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扛过十分钟?” 他把包挂在陈沂生的背上,轻松哼着小调扫地去了。过了半个多小时,老严拎着饭盒回来了。一瞧:陈沂生稳稳当当,不摇不动,马步扎得有板有眼。 “咦?”老严绕着他转了三转,拍着他的头不解地问:“你到底练没练过入门功夫?”“没有。” “那你小子不会是偷懒吧?”“我从不偷懒。”“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坚持了半个小时?”想了想,他突然问道:“什么是入门功夫”“就是拳脚。”“原来你是说这个呀!这没什么啊!就是一百二十斤我也能坚持半个小时。”“你就吹吧!”“那倒不是,新兵体能测试的时候,我就扛着82迫击炮这么站了半小时。”“你傻呀?扛着它干什么?”“要不是想进特务连,我也不会这么做。”“那也不是说扛就能扛半个小时。”“这一项我是练过的,要不然你以为我是神仙?” 老严没话说了,把包从陈沂生的背上取下,看着他活动活动筋骨,突然问:“你老实和我说,你尽练过什么?”“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好!我问你,劈腿练过没有?”“练过!”“下腰?”“练过!”“双手攀爬?”“练过!”“单手引体向上?”“练过!”......“梅花桩?”“啥意思?”“就是木桩上行走?”“跳房子算不算?”“不算!”“那就没练过!”“搏击?”“没练过!”“总算有你没练过的。”老严松口气,心想:“要不然你就成我师傅了。” 老严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陈沂生,发现这小子基本功是真扎实,可就一样:没练过搏击。原来陈沂生为了进特务连,特意请教了老兵,在老兵的指导下没少下过苦功,有时老兵和他开玩笑,说是想进特务连就要会劈腿下腰单手引体向上,还要手指捏碎核桃什么的。陈沂生信了,天天折磨自己。有时那些开玩笑的老兵看了都觉得挺过意不去的。虽说后来特务连并没有从新兵中选人。可陈沂生并不死心,仍然是天天练,盼望有一天特务连能选中他,一晃就坚持了三年。陈沂生同志别的能耐没有,就是能吃苦。要不然那枪法、长跑速度和基本功可不是小时候有天赋就能管用的。 在老严的眼里陈沂生就是块难得的美玉。综合起来那就是他光有一身能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释放而已。老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清楚该怎么释放和发挥能量。 “你平时和别人动手都怎么打?”老严问。“也没怎么打,反正怎么方便就怎么打。”“好吧!你现在打我一拳试试。”老严退后一步,“不用客气......”话还没说完,陈沂生的拳头就到了。他还真没客气。 可是陈沂生的拳头刚刚挥了一半,自己的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子也随着惯性向后飞了出去...... 躺在地上导了半天的气,才擦着眼泪爬起来。 老严笑眯眯的望着他,问道:“看见我是怎么出手的吗?”陈沂生摇摇头。“你光是注意我的上半身了,忘了我还有腿。”他走过来指着陈沂生道:“普通人打架,往往是用了拳头就忘记了腿,即便是拳脚一起上也不过是抓着对方用脚踹。而练过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拳不离脚拳脚配合。你刚才出拳的时候下意识想到用腿了吗?”陈沂生比划比划,道:“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出拳时根本就想不到用腿”“这就对了,可是高手却能做到。所谓虚虚实实,不过是拳脚怎么配合罢了。每一拳每一脚都要为下一次进攻留下伏笔,绝顶高手往往会留下多处伏笔,而且在交手时逼迫你不得不按他的意图去走,所以这种对手往往很是难缠也很危险。” 看看陈沂生正在认真地揣摩,他道:“除此之外,你还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对方身体的特点。比如说,你腿长,那么你在交手的时候就要注意这一优势。不是你总用腿就能解决问题,而是你一定要让腿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它最大的威力,争取一击成功。” 陈沂生听是听明白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真正的高手往往将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配合得很完美,但这也是最难办到的,实质上练到瓶颈的时候练的就是心,只要心念一动,招式就有了,这就算晋身高手之列了。” “那是不是有人先有招式后才动的心念?”“你这问题很好,达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天下没几个。我这辈子是练不到了,只听老人们说起过有这样的高手,但是我始终没碰到过。”“严师傅,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想达到你说的程度该怎么做呢?”“这就是套路的问题,一般人练武,都是由套路练起,只有把套路练熟了才熟能生巧,要什么招式有什么招式,不过,我这一套和别的师傅不一样,讲究的是身手配合,就是训练你怎么把身体的其他部位也调动起来。别嫌烦,做特战兵和其他武师不同,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制服对方,而是怎么去干掉对方。所以,出手就是杀招,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简洁的方法将对方置于死地。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只有你练好了这一步才能想怎么去制服对方,一切都要倒过来,明白没有?” 说完他开始演示怎么出招。实际上,武术的套路不过是为了让习武者在搏击的时候出手更加熟练迅速,但是一旦武者将身体的各个部位配合得几近完美,就是不按套路,也能在潜意识出手的同时将身体各个部位的攻击力发挥出来,这就是武术中无招胜有招的境界。所谓武术难炼,真正难练的却是心。 老严的招式很简单,不过就是出手时头、身、腿怎么配合怎么攻击。按照三维空间的构成:每个物体在三维的空间中有4种自由度。那么,这攻击的方向不过是身体各个部位的排列组合。这数字是很惊人的,若是按部就班,恐怕一辈子也练不到。但老严却不是这么教,他只教陈沂生尽可能地将身体所有的部位都用于攻击,但攻击的时候要注意隐蔽和防守。这样一来,学习就简单多了,只是熟练程度的问题。最后,老严告诉陈沂生:“交手的时候一定要给自己留下后招,同时要注意对方后招的变化,这就是所谓虚实。好比下棋:你不但要考虑自己的下一步,而且也必须留心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当你能想三步走一步的时候,你就是高手了。” 陈沂生带着一脑袋的问号练他的配合去了。老严也不打搅他,自顾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临走时他提醒陈沂生别忘了去老邢那“看书”。照他的话说,一个真正的士兵最重要的是知识。 老邢今天来得很早,也许是因为收了个徒弟。他问了问陈沂生的情况,老严伸出个大拇指。 老邢并没有向陈沂生提问什么赵武灵王什么荆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如果让你带一个连,你能不能端掉一个团部?”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5-11-29 0:45:00 本章字数:6256) “我?”陈沂生对这个问题有些头痛,“我从来没想过,不过真叫我干,也得分情况……”对于他这种不太负责任的回答,老邢并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鼓励的眼光示意他接着说。陈沂生苦想了半天就是没有下文。 老邢点点头道:“我这话问得很笼统,但是长官给下属下达命令时,为了不泄密往往就是这么笼统。现在,就这一条命令,你该怎么办?” “可不可以拿越南鬼子作假想?” “你用谁都行!” 陈沂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真叫他拿出什么有效的方案,恐怕这还真是难为他。老邢又道:“你之所以不敢说能,是因为你过多的考虑到不利因素,认为这根本就不可能办到。事实上,在战场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只要你想到了敌人想不到的因素,成功的机会就会很大。”陈沂生听得是云山雾罩,毕竟他还是个文化程度不高,刚刚提升为代理排长的小战士。上来就让他用领导的眼光去演示战局,他能回答得出才怪。 “那要是换了您,您该怎么办?”陈沂生放弃了。 “这要分几步走。你想想,无论他是甲种团还是乙种团,无论他兵力怎么收缩,也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拱卫团部。即便他主要的兵力用于防守,可他补给怎么办?不保护?这一千多人难道不吃不喝?所以,任何一个军队,只有他的补给是始终处于运动状态的,也是最容易给敌以可乘之机的环节。因此,无论作战的哪一方,没有不关注对手给养的。 如果给我一个连,我不会傻乎乎和对手硬碰。我首先只做一点——就是要让对手觉得他的补给不安全,叫他先分兵增派人手。其次,我会破坏他附近的道路交通及通讯。阻碍他的补给,叫他派出大部队去抢修,只要他大部队一动,就会有空当,我就可以趁机潜入他的腹地。最后,乘他大部队回防不及,我会在他团部附近杀人放火制造混乱,吸引他的警卫部队逼他团部转移,在转移途中迅速将其解决。” 老性看着一脸沉思的陈沂生,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要是敌人不分兵,或者团部不转移该怎么办?” “问得好!”老邢点点头,“如果敌人识破了你的意图,那你不但是被动,而且还会很危险。这时,你就不要和他过多纠缠,必须及时脱离。小股部队的主要作用不是吃掉对手,而是缠住对手,使得对手动作减慢或者无法顺利脱身。一个部队在一个地方过多的动作是很危险的,这很容易被合围吃掉。如果你没有把握亲自打掉对方的指挥部,就一定要想方设法给后续的己方大部队创造合围的条件。无论你怎么做,以一个连的兵力端掉敌方团部的战术目的达到了。” 陈沂生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他没想到一个连的作用有这么大,就是他的老连长徐军,你叫他把问题分析得这么有条理,估计他也办不到。他只会严格执行上级的每一条命令,带领部队向前冲。命令正确,这仗就能打赢;命令有误,这仗就不好说是谁能赢。说白了,就是只会用脑袋去碰钉子。 老邢的目的也并不是要难为他,他只是想看看陈沂生有没有自己的见解。结果,陈沂生没让他失望——根本没什么自己的主意。“这就好办”他想。一个人有了自己固定见解,再想让他放弃那就难了。陈沂生现在的军事素养就如同一张白纸,只要用心描画,就不难画出一幅壮观隽秀的山水。想想前景,老邢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有生之年没能充分发挥自己特战的本事,这一直是他的遗憾。如若百年之后能有一位接班人可以安抚他那平生不志的遗憾,这也能使他深受重创的心灵有了极好的安慰。 “老严,你通知老丁和老贺,让他们也来!”“是!团长。”老严一个极其古怪的立正,让陈沂生好奇不已,心想这是哪国军礼,怎么立正还跺一下脚? “ 今天不做生意了,咱们好好聚居!” 陈沂生帮着老邢收拾摊子。 “小伙子!你和我回家。”老邢边锁车子边道。 两个人推着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胡同。这条胡同在解放前是岚山市有名的野鸡胡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外来卖淫的黑娼。杀人,拐卖,抽大烟扎吗啡所有能想到的人间丑恶在这里都齐了。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这里更是潜伏特务的藏污纳垢之地。解放后,面对满目疮痍的野鸡胡同,人民政府曾经下决心大力整治过。娼妓、特务、坏分子、便迹和用过后随处丢弃铺得街道无处下脚的废纸都不见了。可这污水却一直不见效果。原因很简单——这里根本就没有排水设施。破旧灰暗低矮的院落套房,占了很大一片城区。想要改变这里,没有大量的人力物力和完善的规划是根部不解决问题的。 陈一生随着老邢七扭八拐进了这条胡同,道路复杂得让人头昏。亏了陈沂生的方向感很强,换了别人想不迷路都不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一片百十米长的“水泥”地之后,老邢在小巷深处一间破旧低矮的小房前停了下来,把车子铺上雨布,直接推门进去了。 陈沂生打量了一下这间小房:青砖堆砌,没有窗子,门板裂开了一道大缝,屋顶用油毡纸铺就,压了几块青砖了事。平时这6、7平米的光照全靠打开房门来解决。面对这样环境,陈沂生深有感触:这房子和他家的鸡窝没什么区别。他家里虽说也很困难,可毕竟面积还挺大,甚至还有几片窗户纸撑撑脸面。 一张床,一双拖鞋,一口红漆箱子外加门前临时搭起的用做厨房的小棚子而已,撑起了这间房子的门面。 “小伙子!让你失望了吧!”老邢递给陈沂生一条小板凳,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红漆箱子上。 “您就住在这?”陈沂生没话找话。“是啊!都住了三十年。”老邢笑着说,“这比不上你们家里吧?”“都差不多,我家也很穷。” “穷人好啊!穷人没有那么多客套。”老邢深有感触,“我这些弟兄也都是穷哥们儿。” “我听严师父说您在文革遭了不少罪?” “那都是些老皇历了!”老邢摆摆手,“那年月遭罪地不只我一个,老严还有你马上就要见到的老贺老丁都没躲过去。老贺还差点让人打死。” “是啊!出身不好的人那时候很难呐!” “这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出身不好,要论出身,他们谁也不是地主资本家,麻烦就麻烦在他们不但当过国民党兵,而且还做过旁门左道。”老邢喝口凉茶,“就说老严老贺,当兵前,一个是杀手,另一个是赫赫有名的飞天大盗。如果不是老贺看中孙殿英送给蒋夫人的夜明珠,估计这两个人还碰不到一块。” “这是怎么回事?您能说说吗?” “老严那时是蒋委员长的侍卫,他是委员长特地请来的武当绝顶高手。老贺呢!燕子门出来的,一身轻身功夫那是没说。不过这老贺有个毛病,爱显摆,你说偷就偷吧!还要讲个光明正大什么的,每次作案都要事先把作案时间和独门标记通知事主——喏!就是画几只燕子。一只就是表示一天后夜里一点钟……”老邢比划比划,“可这次要偷蒋夫人,他还是没改老毛病,送了三只燕子。你想想:这事小得了吗?要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偷了也就偷了,可这么咋咋唬唬明目张胆地向政府挑战,不是当国府没人了吗?结果,老严一气之下在委员长的门前守了三天。 老贺也真不是一般人物,他觉察出这回遇上对头了。绕着委员长的别墅转了三天,就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他把老严的儿子绑了房子点了,可老严愣是寸步不离。眼看期限要到了,再不下手就算认栽。没办法只好硬闯。 老严憋了三天的气,就等他现身。这回没说的,两个人打得那叫惊天动地,把周围的侍卫看地眼都直了,屋倒墙塌那都是小事情,关键是两个人缠斗得谁是谁都分不清,更不用说开枪。咳!那叫精彩呀!我都形容不出。”老邢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委员长起了爱才之心,吩咐这两个人别打了,还下令将夜明珠奉送。这一手即成全了老贺的名声,也阻止了两败俱伤的后果。感激之余,老贺自缚双手负荆请罪。委员长没怪他,反而还替他还了以前的盗款。老贺受不了了,跪在委员长面前发誓这辈子效忠党国。你要知道,跟着委员长的人,哪一个不是有个正经出身?为了洗清他的污点,同时也为了让他日后有个好前程,委员长亲自下令把他和老严送进警卫师教导团。本来是打算他一毕业就提拔他,没想到日本人打到了怒江……” “叮咚”一颗石子落在茶缸里。两个人随声望去,只见门上到挂探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细眉细眼的一位六十多岁老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老团长,你背后说别人闲话可不对呀!”这老头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 “你个老贼瓤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通知一下,这么多年还改不了你这做贼的脾气!”老邢把茶水泼到地上。 老贺一个鹞子翻身,向片树叶一般轻轻落在地上,仔细打量着陈沂生,就像挑女婿一般里里外外瞧个不停。看得陈沂生直发毛,他心想:“这家伙干嘛要这么看俺?象个劫道的......” “老团长,他和我说的情况没出入吧?”老贺搂着陈沂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没什么大问题!你再给看看,身体条件怎么样?” 老贺撇撇嘴,道:“可惜了!要是早个十几年,经咱老贺这么一调教,没准又是个燕子李三。” “你别三句话不离本行。”老邢笑道,“你别学他不着调的品性,想当年他去龙陵执行任务,除了窃取日军龙师团的情报之外,还把人家旅团长的夜壶里放进了蝎子。到现在,这老日本鬼子还蹲着撒尿呢!” 陈沂生想笑,可又不敢。老贺干笑两声,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陈沂生,道:“初次见面,没啥好送的,这东西就当是见面礼,你拿着!” 陈沂生左看右看没敢接,老贺抓过他的手“啪”地一摔,道:“怎么象个老娘们,不干不脆的,放心吧!这是干净活儿。” 陈沂生红着脸打开一看,却是一付飞抓。他暗暗苦笑:闹了半天,还是没离开贼行。 “你不教他轻功?”老邢问道。 “以他的岁数恐怕是来不及了,不过这东西练好了,一样可以飞檐走壁。你以为我们燕子门都是靠轻功飞来飞去?那不过是说书的误传而已,所谓轻功不过是跳得比别人高,动作更灵活些罢了!练好了这东西,那一样是来无影去无踪。”老贺拍拍光秃秃的脑袋,边说边找来找去。 “你看什么呢?”老邢道,“我这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不用你提醒,你这屋子还能有啥?哎!不会连一点吃得都没有吧?我为了在未来的徒弟面前露两手,可没少费力气。强将不差饿兵,你怎么也得补偿补偿。” “你再等等吧!等老丁和老严到了再吃。他们可是置办酒席去了!” “那还差不多,不过......有没有什么现成的让我垫垫肚子?我可是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不用等老邢指点,他顺手从锅里掏出块锅巴,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边吃边嘟囔:“这个老丁老严,啥时能到也不吱一声。” 正说着,从巷口来了位推车的胖老头。边推嘴里还嚷着:“老贺!你别看热闹,过来打个下手。” 老贺几口吞下锅巴,在衣服上抹抹手指着胖老头对陈沂生道:“看看,这就是最正中的‘老汉推车’。”说完连蹦带跳的跑过去,接过一个把手,两个人一起忙活起来。 陈沂生卡着眼睛,向老邢讨教:“邢师傅,什么是正中的‘老汉推车’?” 老邢笑着摇头骂道:“你别信他,这个老不正经的!” 几个人一起动手,不一会,从车里取出的热菜都工工整整地放在了地上。刚摆完,老严哼着小曲拎着几瓶白酒出现了。 “我说,你怎么才来?”老贺飞过去抢过酒瓶,二话不说咬开瓶盖先喝了一口,“没说的,一毛八,劣质酒!”他还挺挑。 “爱喝不喝!”老严抢过来,象互着宝贝一样紧紧揣在怀里。 “你们俩别闹了!”老邢皱皱眉。没想到老邢一发话,这两个加起能有一百多岁的老头一齐立正,毕恭毕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训话。一看这架势,陈沂生都愣了,刚才还有说有笑打打闹闹,现在,那军姿站的那身板挺的,仪仗队也不过如此。 看着他们,老邢是又好气又好笑,也没再说什么,指着身边的小板凳道:“都坐下吧!” 两个人又是一个立正,这回,右脚还跺了一下,口中叫道:“是!明白!”随后一左一右在老邢身边坐下,身板拔得溜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陈沂生再看看胖老头,也是如此,不免心里嘀咕:“都说国民党兵军纪败坏,可看这架势,比那正规军还正规军。”对于军人来说,当个几年兵这很容易,难就难在这一辈子都是这么严守军纪,对上级这么绝对服从。陈沂生看着面前这几个老家伙,又想想从电影上看到的国民党兵形象,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曾被解放军打得闻风丧胆的那支熊兵。 “你们都不用这么拘束,来!喝酒!”刚说完,胖老头从老邢开始挨个将酒倒上。轮到陈沂生时,陈沂生欠欠屁股客客气气地双手接过酒碗。 众人看着老邢,老邢举碗道:“都别客气,来,咱们先干了这碗。”说罢,率先一饮而尽。 陈沂生暗自佩服:喝酒不拖泥带水,好样的! 众人干完之后,都看着老邢等他发话。老邢扫扫眼前这几个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陈沂生的脸上,表情极其严肃:“小伙子!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我们这些人学本事——这后果你考虑到没有?” 陈沂生一愣,他心里也挺矛盾:这几个人除了老邢和胖老头,那两个人的本是他是领教过的,用绝顶高手来形容也不过分。难得这辈子有这么个机会,主观上实在不想放弃。可是真拜了这几位为师,一旦让部队发觉,那后果......他还真不敢想。 几个人都死死地盯他那阴晴不定的脸,盼望着他早拿主意。陈沂生想着自己在部队受的苦,忽然,他明白了一个问题:自己没什么靠山,再没点本事,不用说上战场,就是想在部队立足这也是痴人说梦。指望跟着部队学——可人家连出操都不让,更别说教点什么。学到一身本事,那怕将来不当兵了,也不至于饿死吧?管他什么国民党共产党,谁能让我打胜仗,谁能叫我在战场上活下来就跟谁学。不就是学本事嘛,大不了让部队开除,难道部队还能毙了我不成? 想到这,他咬咬牙,“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道:“俺......我决定了,只要几位师傅不嫌我苯,我就一辈子跟着几位师傅学。” 老邢哈哈一笑,示意老严将陈沂生拉起,口中不住叫道:“好!好!”他指着众人道:“那么你就按江湖的规矩拜见你几位师傅吧!” 几个人一脸严肃地等陈沂生磕头叫了师傅后,纷纷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举碗相庆。 老邢指着胖老头道:“这是你丁师傅。刚才没给你介绍,他的看家本事是制作武器和车辆驾驶。本来你还有几位师傅,可是他们已经作古了,咳!......”说到这,他一脸的惋惜。老严接过话道:“是啊!就说老谢吧!入伍前是演戏的,那可真是装什么象什么,有一次化装成委员长,把陈总长都给骗了。那可是国防部挂了号的人,唉!可惜了这个人......” “你们也不用难过,咱们这身本事总算有了传人,不管什么国民党共产党,只要是中国人,只要他能行得直站得正就行了。是不是老哥几个?”老丁劝了几句。这几个人这才扫尽阴郁。 突然,陈沂生似乎想到什么,问道:“邢师傅!您总是叫我看小人书,我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另外这几位师傅都有绝活,您的绝活是什么呀?” 老邢放下酒杯,叫道:“问得好,不过我现在不想回答你为什么叫你看书。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根本没什么绝活,什么也不会!”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5-11-29 20:34:00 本章字数:7660) 老邢指着这几位老弟兄道:“虽然我没什么本事,可是他们都听我的。” 陈沂生一脸的疑惑。老严笑着拍拍他道:“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在兵道这一行里,用人才是最大的学问吗?”他看看众人,“我们这些人,大大小小都有些本事。单个拿出来谁也不服谁。这么一盘散沙到了战场上,要是没个主心骨你说会怎么样?”这么一说,陈沂生有点听明白了。 老邢道:“这些人也不是无缘无故就能听话,要是没本事让他们服,恐怕连一天都不会安生。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傅,那么我,从明天起就教你怎么让手下服你。”他扭头对老严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时间。从明天开始,老哥几位既不能耽搁正事,又得把他给我带好了,听明白了没有?” “是!”几个人起身立正。“都坐下,都坐下。这不是在军中,我们也早就不是军人了,不必按照军规,随便点好,随便点好!”老邢看着跟他出生入死受尽苦难的老部下,心里总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几个人又开始喝起来,不知是不是喝多了,老丁说道:“老团长,你当初要是去了台湾,没准现在都是上将了,你说......”“你不用说了!”老邢看了陈沂生一眼,道:“我下个死命令,从现在起,你们所有的人都不许再提过去的事情,听明白没有?”“是!”众人又要起身,却被老邢摆手给拦住,“不是我说你们,现在都是年级一大把了,怎么还没活明白?我们曾经是国民党,那不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就是老百姓,就是一些在党的领导下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的老百姓,什么团长上将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以后别再提,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没说话。“孩子!从明天起,你上午先到我这儿,我先教你怎么带兵。”陈沂生点点头。 由于离开了大家经常讨论的话题,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但是没多久,在酒精的熏陶下,大家借着新徒弟的话题,又开始兴奋起来。老贺扯开衬衫,蹲在地上,指着老严道:“这回你那绝招该传出来了吧?当年我磨了你三天,想用我的绝招来换,你小子就是不答应,我问你: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老严放下碗,摇摇头道:“现在也不成,不是我不教他,而是他的岁数太大了。要教我只能教他怎么杀人。贺秃子你也能明白,就拿你的独门绝技来说吧!现在这孩子还能练吗?” 老贺点点头,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是呀!他的确练不了了,关键是他骨头都长成了,就拿缩骨这一项来说,不从小来练,是一点用都没有。” 陈沂生听着几个人说来说去,突然问道:“几位师傅!照你们这么说,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点的徒弟?” 此言一出,几个人除老邢之外,基本在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神色——或愁或悲或是无奈。“孩子!你不知道我们几个的情况......”老邢喝了口酒,“......我们这几个去年才从监狱里放出来......” 话不多,但是挺有震撼力。陈沂生放心了:这几个人已经被党和人民教育过了,看来不是特务,嗯!应该不是。 一行人喝到了深夜才散去。陈沂生回到营地没敢惊动哨兵,而是从墙上翻了过去。照老贺的话说,这要是让哨兵发现,也后也别在特种兵这一行混了。 进了寝室,陈沂生被眼前铺天盖地的床单惊呆了:霍保生挂着一脸的白沫,手脚不停搓得满地污水横流。 “你这是犯什么病了?都几点了还不睡?学习雷锋也不是这么个学法吧!”陈沂生搞不明白,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不要和我说话,千万别和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再认识你!”霍保生说话有点语无伦次。 陈沂生被他的这几句话弄得找不着北。看着霍保生一脸的呆相,就差两眼翻白嘴角流涎。陈沂生没再问他,而是走过去拿起几件床单陪他一块洗。 “你要干什么?”霍保生面色大变,指着床单叫道:“放下,快放下。”见陈沂生没反应,忙换了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哥!我求求你,放小弟一条生路吧!从下午到现在,还有几件就洗完了。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可不想再添什么麻烦!” “老霍,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你到底怎么了?干嘛洗这么多床单?别激动,和我说说......”还没等他说完,霍保生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床单。一边洗还一边嘟囔:“还说你没后台?没后台你怎么不出操,没后台怎么队长只罚我不罚你?想换个寝还被加罚了30条枕巾......”他越说越委屈,最后呜呜哭了出来,“呜呜......我可不敢劳您大驾,您是金枝玉叶,我不过就是个苦命的丫头......”看这架势,陈沂生知道他这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换做自己落难的时候,自己不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么?那时自己也哭,哭什么呢?还不是哭自己没有个有权有势的老子。没有后台就挨欺负,而且是明目张胆地被欺负。 都是没权没势老百姓家的孩子,将心比心,陈沂生的心里也不好受。他抢上前去一把夺过霍保生手里的活儿,叫道:“老霍,你不用干了,这活儿我全包,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个说理的?你歇着!我看谁还敢欺负你。”说完,他“哗啦哗啦!”洗起来。 霍保生差点没给他跪下,哀求道:“哥!算我错了还不行?你饶了我吧!这要被别人捅到队长那里去,我今年就甭打算过去了。让我干吧!我请你喝酒还不成?” 陈沂生摆摆手,指了指房门道:“你过去把门关了......对对!就是这扇门......不用怀疑,你没摸错......好!把它关上......顺便把它插上......好!”陈沂生头也不抬,“老霍,你去睡吧!放心,你不是说我有后台么?如果有人再敢欺负你,我找人帮你解气!”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我干什么要骗你?” “那我可睡了......” “你睡吧!” “呼!......” 望着衣服都没敢脱就呼呼大睡的霍保生,陈沂生苦笑了一下,心想:“老霍!你都累傻了。也不想想我若是真有什么后台,何必到现在才是个代理排长......”不过,他转念又一想,觉得自从进教导队到现在,自己的情况实在是古怪。“这到底是为什么?哪出了问题呢?于队长的解释好像牵强些。他凭什么对我这么放纵?”细想了一下,他很快放弃了有什么千金小姐看上他的可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进过一回监狱的陈沂生变得越来越现实和理智。 陈沂生洗了整整一晚。天色欲晓,他才打着哈欠趴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当起床号响起时,霍保生睁开眼睛,陈沂生的床上已是空空如野......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 按照昨天的预定,今天上午是老邢来教他。陈沂生来到北湖公园,顺便见了老严一面,他特地给老严带了俩教导队食堂新出锅的馒头。老严没客气,边吃边嘱咐他别忘记下午和他学功夫的事。陈沂生点头答应,随后穿过广场进了野鸡胡同...... “你把兜子先放下。”老邢指指老贺身边的凳子,“坐吧!” “是!”陈沂生取过凳子坐下。 “这一个多月,你看了不少我以前的笔记,也背过不少书。那么,我现在给你一个排,你能不端掉一个团部?”老邢问道。 “师父!我......我还是没把握。”陈沂生低下头。 “嗯!你说的是实话。”老邢拍着残腿,感叹道:“看来,光背书没用,要到战场上好好练练才行。” “小子!你过来。”老贺摆摆手叫过陈沂生,“你别总是死记硬背,那没用。要论背书,你不如说书的,那说书的嘴比你能白活,是吧?可是要论实惠,还得是看你能不能拿出真家伙。对吧?” 陈沂生点点头。 “你想让底下人服你,听你指挥,那没别的窍门,一个是看你有没有本事,另一个就是你能不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兄弟。”老邢指了指老贺,“你说说,打松山的时候,是谁替谁挡子弹?” “长官替下属。”老贺不加思索地回答。 “长官受伤了怎么办?” “弟兄们背着他往上冲。” “有没有孬种?” “有!” “什么样的孬种?” “临死也没拉个垫背的就是孬种。” “你听见了吗?”老邢看着陈沂生。 “嗯!”陈沂生点点头,“可是师傅,国民......国军真的这么能打吗?”此言一出,老贺和老邢愣了一下,随后都低下了头。陈沂生自觉这话问得有些唐突,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这和外面的说法不太一样......” “这很正常!”老邢的言语中略带些无奈,“因为,国民党败了。这不是你我能说得清的。”他扭头看看老贺,道:“老伙计,如果叫你去打日本,你干不干?” “没说的!”老贺语气极其坚定,“只要是打日本,趟地雷都干。” “要是叫你打内战呢?” “......”老贺默默无语。 叹口气,老邢苦笑了一下,“军人,最无奈的事情就是强迫自己放下枪。” 陈沂生舔舔嘴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咱们别说这些!”老贺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叹口,“你看看,都跑题了不是?刚才说到哪了?” “怎么叫底下人听我的。”陈沂生忙接过话题。 “对对!”老贺转身道,“老团长,你刚上任的时候是怎么镇住咱们这些人的?” “你们?”老邢轻轻一笑,“你们牛啊!用枪指着我的头叫我滚蛋。” “威胁上级,谁这么大胆?”陈沂生感觉不可思议。 “你严师父!”老贺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感慨万分:“那时候,你邢师父就象个文弱书生,长得比娘们还秀气,刚到我们营训话的时候,老严就指着他鼻子问:‘你一个酸秀才,凭什么就敢说带我们赶走日本鬼子?你见过日本人吗?’你猜老团长怎么说?” “怎么说的?”陈沂生很感兴趣。老贺看了看含笑不语的老邢,背着手,学者他当年的样子道:“他说:‘不好意思,只见过后脑勺——小鬼子一听我邢维民的名字掉头就跑,没办法啊!’老严当时就翻白眼,说:‘你他妈就能吹牛X,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XX有这么硬?’是不是老团长?当时老严好象就是这么说的。”老邢点点头。老贺又道:“老团长当时就火了,问道:‘你他妈是干什么的?怎么满嘴喷粪?’你严师父也是个火爆脾气,当时就掏出手枪指着老团长的头问:‘你他奶奶的骂谁?’咱们都知道老严的火爆脾气,可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他敢这么做。也难怪当时弟兄们对老团长不服,咱们的顶头上司本来是陈总长的人,当得好好的,可没承想换了个何部长指派的,你说大伙心里能服气吗?不过老严这么做的确也过火了,指着老团长的头道:‘你他妈给我滚蛋,滚回何应钦那小子的裤裆里去!’那情况,大伙儿可都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团长怎么解决......” “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听他啰里啰唆,陈沂生觉得有些不耐烦。 “没办法!”老邢接过话,扶着墙站起来:“有时对付这些不听话的刺头兵,光体罚教育是没用的,必须要用铁的手腕。只有让他们觉得你比他们还要狠,才可以镇住他们,叫他们暂时能听你的指挥。至于想彻底驯服他们,那就要看你是不是把他们当成自己兄弟,能不能带他们打胜仗。” “可是师父,您到底是怎么镇住严师父的?”眼看着老邢调他胃口,急得心里就象被小猫在抓。 “他狠呐!”老贺回想着当天的事情,“老团长抓住老严的手腕子,先是笑了一笑,二话没说,掏出手榴弹就咬弦......”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闪现出一丝恐惧,“......要不是我手疾眼快,夺过手榴弹就扔,恐怕就没国军特战团这些骨干了。 当时我就尿了裤子。即便是这样,老严嘴上还是不服,可脸都绿了......从那以后,有谁还敢不听老团长的话?都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了。”陈沂生听得也是面色如土,惊心动魄。他看了看老邢,老邢镇定自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象老贺讲的是别人。 “邢师父!您......您当时真就......就不怕死么?”陈沂生结结巴巴地问。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怕死了?”老邢摇摇头,“当时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不镇住他就别想今后抬头做人。说了不算,这兵还怎么带?我那时没办法,都是老严给逼的,就那么一股子冲动劲。事后,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我可没见到你冒汗!”老贺摇摇着头说道,“事后咱们都说你比小鬼子还狠,估计小鬼子一见你就跑——那绝对不是吹牛。” 陈沂生心想:“没错!俺要是见了这种人,也会撒腿就跑。” 老邢看看天色,已近正午,想了想,说道:“带兵的技巧,说白就是因人而异,只要你把心思都用在他们身上,就一定会有收获。如果,你把他们不看成是兵,而是看做兄弟,做弟弟的怎么能造哥哥的反呢?至于领兵打仗,你只从书本里套搬那是不行的。要多动脑筋,多站在敌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要多想想你是对手的话会怎么样动作。 还要学会多冒坏水,别怕卑鄙下流,越下流越对你有力。带兵打仗的时候,要言出必行,谋定而后动。要让对手打不着摸不着你,只要他一急,这仗就好打了。明白没有?” 陈沂生想了想,点点头道:“嗯!有些明白了。” “那好!你明白了就帮我推车子吧!”老邢将凳子轻轻放到小车上。 中午,和老邢推着小车回到了广场后,陈沂生干净利落地把书架摆放整齐。 正欲转身,却听身后一阵娇甜的声音怯怯地叫道:“同志!......同......请问您是,是刘卫国同志吗?” 陈沂生转身一看:只见一位打着遮阳伞穿着细花淡黄疏着马尾辫的姑娘低着头扭捏地站在他的面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胆怯,白皙纤长的小手颤抖着反复扯着皮包带子。裙下白嫩细滑的小腿交叉着,穿着奶白色高跟凉鞋的脚在地上画着“一”和“X”。 硬生生从那张漂亮迷人的脸蛋上将目光收回,陈沂生干咳了一声道:“同志,您......” “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姑娘脸上一红,慌忙转身,象受了惊吓的小雀一般,飞也似地跑了...... “哎!同志!你找刘卫国有什么事吗?”陈沂生追问了一句。姑娘渐渐远去了,只留下高跟鞋“噔噔”清脆的响声...... 老邢摇摇头,心想:你这个笨蛋,这还用问?年轻姑娘大白天找个陌生男人还能有什么事——相对象呗! “你认识刘卫国?”老邢问。 “是!”陈沂生咬咬牙,“不但认识,而且还很熟!” “怪不得!”老邢摇摇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认错人。”说完,他瞄了瞄陈沂生身上的军装。 陈沂生低头看了看,“坏了!”他暗道,“今天没摘领章帽徽。” 没过多久,见陈沂生进了公园,那姑娘才红着脸走回来。在老邢书摊的旁边不住地向四周张望。 “姑娘!你在等人吗?”老邢笑着问道。 “嗯!”姑娘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是等解放军吗?” “嗯!......嗯?”姑娘吃了一惊,忙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认真地打量起老邢来。 老邢笑了笑,指着书摊道:“既然站着等是等坐着等也是等,不妨你挑两本书,一边看一边等。”他倒没忘借机会找生意。 姑娘抿嘴笑了笑,轻轻道:“谢谢,我还是站着等吧!” 车如流水,人来人往。姑娘擦擦头上渗出的细汗。 “你,你就是于萍同志吧!”身后,传来浑厚的男中音。姑娘惊讶地回过身,一个留着分头,身着便装,英俊高大的年轻人紧紧盯着她,看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认识一下:我是刘为国。”说着,刘为国向于萍友好地伸出了手。 低着头,于萍轻轻抬起白玉般的右手贴在刘为国的掌心摇了摇,又飞快地缩回。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难道长得这么不招人爱?”刘为国笑问道。这句话一出,于萍的头垂得更低。 望着不时用眼睛向上瞄着自己的漂亮姑娘。刘为国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要将她拥在怀里的感觉。 “我们走走好吗?”刘为国柔声问道。 “嗯!”于萍低声应了一句。强行压了压心中的紧张情绪。快步走到刘为国的身边,紧紧跟随着他,向公园慢慢走去。 “你怎么不穿军装?你不是说要穿军装的吗?”于萍想找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可选来选去,还是直奔主题了。 “本来是要穿的,可要是真穿了军装,恐怕我迟到就不只是十分钟的问题了。”刘为国淡然一笑。 “为什么?”于萍不解。 刘为国没有回答,走到一位卖冰棍的老太太身前,掏出一角钱。 “你,你,你是那个英雄刘,刘......”老太太突然瞪大昏然欲睡的眼睛,指着刘为国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刘为国笑笑,没说什么。 “对,对,你是刘为国,哎呀!我今天是走运了。”老人激动得紧握住刘为国的手,用力摇着,半天都舍不得撒手。 “老人家,您这冰棍还卖不卖了?”刘为国有些不好意思。 “啊!......嗨!你看我这人跟什么是的,孩子!你可别往心里去。这样吧!你就拿去吃,今天算大娘我请客了。”说着老太太手忙脚乱地翻开盖在木匣之上的棉被。 “大娘!这怎么行?怎么能让您老破费?再说,我是解放军。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可是清清楚楚写着不拿群众一针线,您这不是让我犯纪律吗?” “看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要说你们军队的纪律,那不是还有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亲吗?都是一家人,还分得那么清干什么?是不是嫌弃大娘?” “大娘,您别激动,您心意我领了,可是心意归心意,纪律却是归纪律。您也不希望我违犯纪律给人民军队的脸上抹黑吧?”刘为国争着将钱塞进老人家的口袋。正在两个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于萍打开皮包,掏出两角钱递到老太太的手中,柔声道:“大娘!我买两根冰棍。” “这......”老人愣住了。于萍抽回老人家手中的一角钱,揣进刘为国的口袋。 “小于!你这是......”刘为国也愣了。 “您不收解放军的钱,我的钱您总不能不收吧?”于萍取过两根冰棍。 “可我得找你钱!”老人刚要掏钱。于萍道:“你不是找过了吗?”她指了指刘为国的口袋。 “可他的钱......” “这不是买了两根冰棍吗?”于萍晃了晃手中的冰棍,向刘为国使了个眼色,拉起刘为国跑了......。 “姑娘!这钱......”老人望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还在盘算着,“我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哪里不对呢?”越想越糊涂。许久,看看二人肩并肩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一笑,道:“这两个孩子!还真是的......多好的一对啊!”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5-11-30 19:50:00 本章字数:5916) “小于,我请你喝冷饮。”刘伟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我看不用了。”于萍笑笑,“免得冷饮店又不收你的钱。” 刘卫国沉默不语。“怎么,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于萍忽闪着明亮的双眸,歉意的表情油然而起。望着这双美丽的大眼睛,刘卫国叹口气,道:“小于,其实你不了解我。我们这些人只不过是上过战场,要说贡献也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兵的本份。可现在无论走到哪都被看成是民族英雄一般,这心里实在是接受不了,有时候我宁愿自己还是个普通人,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于萍默默想着刘卫国话。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彼此之间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忽然,于萍问道:“你难道不想当英雄吗?”刘卫国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凄然一笑道:“你说,有谁不想当英雄呢?可关键是一个本来就普通的人突然成了英雄,你说说他能接受得了吗?我刚上战场上的时候,并没想着要当英雄。说句没志气的话,只想能活着回来就行。但是战场并不是我一个小兵能够主宰的,战友们都死了,而我这个并不想当英雄的人却还活着。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于萍默默地沉思。 刘卫国又道:“我还记得我们排长生前说过一句话:活着离开战场的人其实是为别人活着,因为那是别人替你死了。至今我一想起这句话还觉得它是那么有道理,想想那些替我死去的战友,就觉得,我这是拿了别人的军功章。所以,现在被宣传的只是英雄,而不是刘卫国。” 听了这番话,于萍的内心开始泛起波澜。她的眼睛开始温热,她的内心慢慢向这个男人靠拢,她觉得自己有些了解这个男人了——一个淡泊名利却又光辉高大的形象渐渐走进她那充满炙热的心。她觉得自己有幸结识这么一位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战斗英雄而自豪。 “你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于萍轻声道。 “喔!你想象中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刘卫国笑了笑。 “嗯......刚开始,你总是写信想和我见面,说心里话,我还真没想过要和你见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每天一封,弄得全校都以为你和我挺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刘卫国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坏死了......”气得于萍使劲跺跺脚,红着脸转身要走。 刘卫国绕到她的身前,拉住她的手。于萍挣了两挣,没挣脱,渐渐的就随着他去了。“小于!说白了,我可是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给你写地信。我每天收到那么多的信,只有你这封我是读了又读,信不信其中的内容我都倒背如流了:‘敬爱的刘卫国同志,您好!......’......” “哎!别......”于萍羞涩得慌忙捂住了他的嘴。香喷喷滑腻腻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嘴上,刘卫国忍耐不住,就势亲了一口...... “你......”于萍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红晕,转过身去,不停地甩着手。 刘卫国就此机会,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你......快放开!有......”于萍只觉身子酥软,那个“人”字却是使尽力气也无法喊出来,只有低着头,轻轻扭动身子,任凭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手......望着这娇羞可人,刘卫国心下顿时涌出一阵暖流。冲动着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任凭于萍使劲捶打,就是不放...... “你打吧!如果你愿意,我情愿让你打一辈子。”刘卫国将脸紧紧贴在于萍的秀发上,闭上眼睛亲切地感受着她秀发的柔顺和夹杂着沁人心扉的体香温馨。 “你讲什么疯话?不,不......不要这样,我......”于萍不知所措,轻轻挣扎着。 “别动!”刘卫国在她的耳边轻如细雨地说了一声。于萍不动了,一股如电的激情在她身体内剧烈地燃烧。她的身子几欲站立不稳,全部的重量都承受给了刘卫国...... “我们就这么站着好么?”刘卫国喃喃自语。 “嗯!......” 微风从湖面上掠过,两只燕子紧贴水面掠向空中,亲昵地耳鬓厮磨。 “你看什么呢?”于萍腻声问道。 “我真想变成燕子!”刘文国紧了紧怀里的佳人,“你知道吗?在我心里,始终觉得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奖赏。没见到你时,我无数遍地幻想着你的模样,可是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却在想我是不是做梦——你简直就是天上的女神。” “甜言蜜语!”于萍吃吃笑了起来。 “不是!这是我心里话,真的!上天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如果为了你让我在荣誉和爱情面前选择一下,我宁愿选择你。” “真的?你不是骗我?” “骗你做什么?你说说,哪个男人见了你还不动心,那他是不是有病?” “你......你讨厌......”于萍娇嗔着在他的手心拧了一把。刘卫国哈哈大笑,指着湖水道:“我今天就在此发誓!我刘卫国今生今世只爱于萍一个人,如有违约......” “你别说了......”于萍扭了扭身子。 “为什么?” “一见面就发誓的男人靠得住吗?再说,你还不知道我有没有男朋友呢!” “除了我,你肯定没有其他男朋友。” “谁要做你女朋友......我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告诉了我。” “我的心?” “是!” “你胡说!” “没有!它都快跳出来了。” “......” “我还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直觉你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女孩。” “才第一次见面你就那么自信?你相信我真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吗?” “是!”刘卫国亲了亲她的头发,“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我总觉好像很多年前就和你认识了似的。” “你怎么来这一套?是不是你以前也这么骗女孩子的?” “你说什么呀!我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就是觉得我们认识,而且就象相识了好多年。” “你又在骗我。” “没有!相信我。” “你觉得我能相信第一次见面就将女孩子搂在怀里的男人吗?” “别人你可以不信,但是我你一定要信!” “凭什么?” “就凭你我都是做好了充分准备才来见面的。就凭你我都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就象我相信我是你的唯一一样。” “......” “想什么呢?” “别问!让我静一静......” “你练得很好!”老严赞道,“不过下手还应该再狠一些,别犹豫。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迟疑。你想什么呢?战场上敌人可不会感激你的心慈手软。高手对敌,你这一犹豫很可能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有没有你恨的人,下手时只要想着他就成了。比如说......哎!你看什么呢?往这瞧,对!师傅我在这儿......怎么还看?还瞪眼睛......” 老严顺着陈沂生渐渐血红的眼睛,向湖对岸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一对恋人正在亲亲我我。“我说徒弟啊!看人家处对象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瞧:拳头都握起来了。啊!啊!你要吃人哪!......” 话音还未落,陈沂生五指迅如闪电,猛然在树干上一扣,“嘶啦”一声,一块半尺长的树皮被生生扯了下来。 望着他那被怒气膨胀得几欲炸开的身体,老严缩了缩脖子,心道:“我不过是让他想想仇人,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到底谁和他有这么大的仇?咦!他总盯着人家小对象干什么?会不会是二十好几还没碰过女人给憋的......”也不知道这老头前半生是怎么过来的,一想到男男女女全是龌龊。 陈沂生似乎失去了理智,飞身就要向对岸冲过去。老严一见形势不对,忙伸手将他扣住。那曾想这陈沂生不知道吃过什么,力气变得巨大无比。把老严拖得站立不稳,双双滑进水里...... “小子!你要干什么?疯啦?”老严吐了两口夹杂水草的唾沫,抱着被水呛得咳漱不止的陈沂生,边嘟囔边从水里爬上岸。 陈沂生闭着眼睛不说话,被冷水一浸,他已经清醒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认识那两个人?那女的不会是你小对象吧?”老严脱下裤子拧拧。 陈沂生还是不言语,默默想着心事。 “你能不能说句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没错!我是想杀了那男的。” “看看!还不承认是为了那个漂亮妞?” “你想哪去了?我根本不认识那女的。” “你这话我就不信了,不为女人,难道说是为了男的?” 陈沂生没回答,只是叹气,硬生生将说出这件秘密的冲动压抑在心里。他不想把这个秘密透露给军队以外的人知道。这支军队的荣誉来之不易,那是无数个战士用鲜血换来的。受党受部队教育这么多年,他已经将这支部队看成了他自己的家,家里的矛盾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事实上,他曾经动过了无数个报复刘卫国的念头。最有效的不过是在大街小巷偷偷贴几张大字报,把事实的真相好好写一写。但是这样一来,刘卫国肯定知道是他陈沂生做的。同时,人民军队高大光辉的形象就被玷污了。而打自己脸的事陈沂生是不会做的。 可是心中这口恶气实在是难平,不知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小子!今天你还能不能练?要不......” “继续!天塌下来还有穆铁柱。师傅!今天你就陪我对练。” “可是我......” “小心啦!”陈沂生飞起一脚,没想到老严躲都没躲。“嘭”地一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头扎进水里...... “小子!......”“咕咚......”“......你就不能让我把裤子先穿上?......”“咕噜!咕噜......” “有人落水了!”于萍大惊失色,指着水面:“是个老头!” 她话音未落,刘卫国一头扎进水里,迅速游近老严,干净利落地夹住他向岸边拖来。可到了岸边,老严使劲挣扎着,看着于萍就是不上岸。 “卫国!你没事吧?”于萍掏出手帕,在刘卫国的身上擦上擦下,关切之情油然而溢。 “要是你今后天天能这么心疼我,就是死在这水里我也愿意!”刘卫国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不许胡说!”于萍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在他背上捶了捶。 “咦!老大爷你怎么还不上来?”看着水里的老严,于萍很奇怪。 老严心道:“你以为我愿意在这水里当王八?要不是没有裤子,还等这小子来救?” 他没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萍又好奇地看了看刘卫国。可刘卫国哪里知道老严的小九九。 “你们把头转过来!”身后有人冷冷地命令。这声音却让刘卫国蓦地打了个哆嗦,就好像数九寒天脱光衣服站在雪地中一样。 “卫国!你冷吗?”于萍着急了,“这可怎么办?这水这么凉......” 刘卫国哆嗦得很更厉害,脸色都变了。 “为国!”于萍心疼了,万般无奈之际,她突然紧紧抱住了刘卫国,柔柔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陈沂生把头仰望向天,右手一抖,老严的裤子飞过二人的头顶,准确无误地盖在了老严不断耸动的鼻子上。 刘卫国闭上眼睛,静了静心,轻轻揽住于萍,慢慢转过身...... “陈沂生!没想到会是你!” “作为军人,赖在女人的怀里,丧失了应有的警觉性,你还象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吗?” 刘卫国盯着陈沂生看了看,突然指着还在慌乱套着裤子的老严道:“陈沂生同志!你能不能让我的女朋友先回避一下,总不能让一位女同志就这么看着吧!” 老严忙接过话:“对对!先让女娃避一避。” 陈沂生无奈,对于萍努努嘴。 “卫国!我......” “你先到公园门口等我,我和陈排长有话要说。” “可你还湿......” “我没事,可能部队有什么事情,我马上就去找你。”刘卫国压低声音在于萍耳边吩咐道。 于萍无奈,夹着包,从二人之间匆匆穿过,边走边回头依依不舍地望着刘卫国。当走过陈沂生身边时,一股汗臭夹杂着水草味熏得她差点没吐了。掩着鼻子,偷偷瞟了一眼这个男人,突然她想起来:“是他——那个收拾书摊的兵?” “班长!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不希望扯上别人。”刘卫国擦擦头上的水,望了望老严走出很远的身影,平静地道。 “看不出你还挺有男人味!”面对一脸平静的他,陈沂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没法沟通的原因:你不了解我,我也无法忍受你!”刘卫国一脸的嘲笑,“你以为你在战场上拼命就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了吗?告诉你!你错了!”刘卫国看着杀意渐浓的陈沂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我知道你恨不能把我劈成两半,可你想过没有?这不是战场,你杀我是要偿命的,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我敢说她一定会饿死。说白了吧!......”刘卫国笑着拍拍陈沂生的肩膀,“我可以让你和她过上好日子。别误会!我没什么祈求。当然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施舍别人。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别伤害我的女朋友,你能做到吗?” 陈沂生看着这个大义凛然的“英雄”,有些哭笑不得:“和你女朋友比,战友是什么?难道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你不懂!”刘卫国摇摇头,很遗憾地看着陈沂生:“一起患难的是战友,可要过日子的却是女人。你根本就不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口饭?那还不如不活。”刘卫国掏出湿透了的烟看了看,顺手扔进湖里,“听说你在监狱里哭了。” “你消息还满灵通的!” “过奖了!”刘卫国一笑,“有烟吗?给来一根。” 陈沂生白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却乖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根来递给刘卫国。 “谢谢!”刘卫国狠吸了一口,道:“很可惜!你这种哭在我看来不值得同情。你哭什么呢?其实你不过是在为自己哭泣罢了!” 陈沂生身子颤了颤:“我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自己哭?他也这么说......” 刘卫国又道:“先不说别的,事实上你和我一样,都是逃兵。”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5-12-1 12:13:00 本章字数:4964) “噢!我和你都是逃兵”陈沂生点点头略有所思。 “不错!我们都没有遵照领导的意思在小镇会合。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刘卫国认真地启发他。 “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陈沂生点点头。 “所以说这个问题并不是你我之间的问......”“题”字还未出口,陈沂生一己重拳猛然挥出,重重击打在刘卫国的脸上。未等他眼前金星散去,陈沂生的膝盖又快如闪电般从他的腹部撤回...... 刘卫国捂着肚子,慢慢跪倒在地。“嗯!啊!”了半天也没缓过这口气。脸上的血已经顾不得擦了,他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翻滚着,憋足了力气想撑过这股子剧痛。可是陈沂生偏偏不让他如愿。提起左脚踩在他的脸上骂道:“你这个没有卵子的熊种,看不出你还挺能说的?凭你那几句话就能把你所作的事一笔勾销了吗?你以为我是那个没头没脑的娘们儿——几句话就让你糊弄过去?说实话,凭你小子所做所为早就该死,打你一顿都是轻的,不打你怎能对得起六班那些牺牲了的弟兄?怎能对得起那些至今都尸骨无存的战友?” “班长!你绕了我吧!我当时也是怕呀!再说......我当逃兵不也没碍着你们什么事吗?”刘卫国拼尽力气苦苦哀求。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小子真正地德行。看来你这种人就得打!不打,你就不知道那是北”陈沂生狠狠吐了他一口,“不是英雄,却偏偏要装英雄,你他妈就不累,就不怕受了报应?” 刘卫国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看看差不多了,陈沂生收回左脚,弹了弹裤子上的血迹,冷冷留下一句话:“你从背后打了我一枪,我从前面揍了你一顿。从今往后,你我扯平。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好自为之!”话音一落,他扬长而去。 “妈的!”刘卫国吐了一口血水,狠狠骂道:“你他妈的手真黑!”擦擦鼻血,可鲜血是越擦越多,也不知道是那里被打坏了。就着湖水洗了洗,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清醒。“怎么会碰上这个土包子?我他妈也是,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早知道就不能约小于到电影院什么的?”可是一想到小于他的心里却是充满了甜蜜:“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道我这是哪辈子修的福份......还好!我东拉西扯地拖时间,总算拖到她走远了陈王八才动地手。不把她先支走,让她看到可就麻烦了。”想到这,他猛洗了几把脸。 看到陈沂生拳打刘卫国,躲在树后的老严摇摇头,心道:“这小子还是年轻哪!爱冲动,也不考虑后果。看来这仇是永远也解不开了——多个仇人多堵墙那!” 太阳西斜,陈沂生的心情倒是很愉快,他哼着不知是山东民歌还是陕北民歌去找老邢。出了北湖,他一眼就看见老邢书摊前围着一大群红领巾,不过第二眼他就发现不对了:一大群红领巾当中,一个疏着两把小刷子,身穿65式的苗条高个少女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小人书。 “赵静?”陈沂生愣了,“她怎么在这看小人书?”他从背后又端详了一下赵大小姐,觉得没认错人——当然不会错,看小人书这可是赵静的最爱。陈沂生还不知道赵静把小人书都带到课堂上去看。 陈沂生走到赵静身边,正欲开口打招呼,忽见赵静放下书,皱着小巧的鼻子象猫一样四处闻了闻。 “什么味?”她嘟囔着,猛然一回头:“啊!又是你?”赵静“腾”地从板凳上站起,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把老邢的书摊撞翻。 陈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污秽不堪,那气味就甭提了。不过也是出于礼貌,他站在了下风口。“你怎么会在这?”陈沂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之这也算和赵静有了个开场白。 “我干嘛不能在这?”赵静捂住鼻子反问。 “你们认识?”老邢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宝贝。 “是!”陈沂生回道,“我们是战友!”此言一出,赵静也没表示反对。 “那好!你们聊吧!”老邢拾起椅子向远处挪了挪。 “谢谢你!”陈沂生不好意思,摸摸头道。 “你干嘛谢我?”赵静瞪着一闪一闪的大眼睛,反问道。 “我......”陈沂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她,回答不出闹了个脸红不说,反而使两个人都很尴尬。最后,还是赵静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种尴尬:“陈......” “陈沂生!” “对对!陈沂生!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说完放下书就要溜之大吉。 “对了!谢谢你帮我上药。”陈沂生总算找到了一个借口。不过,赵静似乎没兴趣再听,她笑笑就算回答——至少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你的包忘了。”身后的红领巾提醒她。这下赵静不得不停下来,低着头从陈沂生身边走回,来到原先的座位上。 陈沂生道:“不好意思!我这身上实在是......” 赵静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还好意思提!每次见人家都占人家便宜......” 陈沂生不知是怎么的,指着赵静的衣服道:“你穿着军装看小人书,就不怕被纠察拿到?” “真稀奇!纠察还管人家看不看小人书?”赵静四下看了看,有点心虚。可是陈沂生却是恍然大悟,忙摘下自己的领章帽徽。看着他这副狼狈相,赵静忍不住“呵呵”直乐:“看来,你也不怎么守纪律嘛!呵呵......” “我这怎么能算是不守纪律?大不了我说我是下水救人!”陈沂生狡辩。 “下——水——救——人?”赵静用山东话把这四个字拖长了念,“呵呵!水呢?”“北湖嘛!”“噢!那人呢?”“走了......”“这么说是没证据了?呵呵!雷锋同志!就凭这一点,纠察还是得找你麻烦!呵呵......” 看着陈沂生一脸的瘪相,赵静笑得更得意。可是久行夜路终遇鬼,赵静还没注意,陈沂生却突然发觉远处有一个戴红袖标的军人向他们走过来。 “不好!快逃!”陈沂生一把抓住还在讪笑不绝的赵静,转身就向野鸡胡同跑...... “......呵呵!啊!你干什么?天哪!怎么每次都要被你占便宜......”赵静边跑边抱怨。 可纠察也不是吃干饭的,一见这两个人要跑,把枪向后别了别跟着就追了上来。要说跑路陈沂生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但是今天不同——多了个赵静。 “拜托你能不能快点?”陈沂生回头眼见纠察越来越近,心里着急。 “废话!我们女兵怎么能和你们男兵相比?”赵静也是一肚子牢骚。不过她这句话却提醒了陈沂生。“是啊!这倒是很麻烦。”陈沂生想了想,猛然拖住赵静的臀部...... “你要干嘛?流氓!” “对不起了!”陈沂生将赵静向身上一扛,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忍着赵静不断捶打他后背的小拳头,加快了速度。 “好家伙!跑得蛮快的吗?得好好查查,军区里跑得这么快的可不是很多。”纠察心里也叫上了劲。这纠察的速度也不慢,要不然找个小脚老太太你还指望她能抓住什么逃兵? 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始终保持着40米的距离,就这么一前一后进了野鸡胡同。 赵静被他顶得腹部剧痛难忍,大声喊道:“坏蛋!快放我下来。” “你安静会儿!没见到追上来了吗?” “见你个头,再不放我下来,我可要喊人了!” 陈沂生心想:不用你喊,后面就有个人。 “救......” 陈沂生死死捂住了赵静的嘴,不为别的,赵静喊出的第一字就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呜呜!......”赵静想哭。 陈沂生一见尾巴甩不掉,心里也急了,这要是被抓住:不跑还好说,这一跑就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得把他放倒......”他情急之下“恶”从胆边生。轻轻地,他凑到赵静耳边小声道:“你,你配合我......一下,我,我想办法把他放倒!......” 一听这话,比给赵静看小人书还灵,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向抹了万金油似的看着陈沂生,一脸的兴奋。 陈沂生又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在一个岔道口将她放下,两个人分道扬镳...... “嗬!想搞分散突围?”纠察来了兴趣,“那我就先追女的,我就不信你一个小女兵能跑多快?” 赵静的确跑得不怎么快,不过她一边跑还一边张扬,生怕纠察抓不到她似的。 “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纠察士兵被她这种嚣张样子气得直想笑。没跑多久,二人就进了死胡同。 赵静趴在墙上直喘粗气。纠察战士也好不到哪去,弯着腰,“呼呼”了半天,才指着赵静道:“请把你证件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来头,竟敢这么嚣张!” 赵静把手伸进衣兜掏了掏,小酒窝调皮地向上挑了挑,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纠察战士。 “这是什么?”战士接过来就愣住了。 “巧克力!” “巧克力?”纠察有些哭笑不得,“追了半天难道就是为了你一块巧克力?”上下打量了一下赵静,尽管赵静笑得很甜很迷人,可是这对纠察丝毫不起作用,相反,纠察战士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我警告你!你最好合作一点。请出示你的证件!”纠察严肃地喝了一声。赵静摇晃着两把小刷子,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 “她又想搞什么鬼?”纠察看着她,心里加强了警惕。 “你看那儿!”赵静突然指着头上的路灯叫道。一听这话,纠察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 “别和我玩花样,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想瞎折腾?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一见没上当,赵静有些急了,她蹲在地上一个劲地骂陈沂生:“死农村兵!你倒是快点!是不是想拿我当替罪羊?” 纠察冷笑着看着在地上团团乱转的赵静,那眼神就象逮到耗子的猫:先不吃它,玩死它。 急得赵静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办法。 “如果你再不出示你的证件,我可就要强制执行了!”纠察战士下了最后通牒。没办法,赵静委委屈屈从兜里掏出证件。 [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递过来!”战士命令道。 “喊什么?你自己不会过来取?”赵静心情不好,满嘴的咸菜疙瘩。 纠察战士也没在意,执行任务的时候什么状况没见过,这个小女兵还能翻了天去?他走上几步,刚要去接证件,突然,觉得背后风紧,正要低头,却不料一口麻袋从天而降......当然,缩脖子是没有用的。就在这战士上半身被套住的一刻,下意思,他的手肘迅速向后撞了过去,可是来人反应比他还迅速:侧身一避,手肘击空了。可拳头却结结实实地敲在了纠察战士的后脑上。没等拳头收回,就在纠察战士半昏半醒之间,一块砖头又重重拍在了他的前额......临昏死之前,他只听见一声惊叫“老天爷爷,没看出你这么狠......” 举着砖头,赵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纠察,心里说不出地害怕。 “他不会死了吧?”说实话,她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 陈沂生蹲下检查了一番,道:“没事!他只是昏过去了。不过你下手可够狠的:砖头都拍两半了。” “少废话!想想怎么办吧?”赵静心慌意乱,“这祸可闯大了!”边走脑袋里边迅速琢磨是先找外公好还是先找爷爷。思前想后,最后决定两个人一起找,“再加上妈妈、舅舅和叔叔那就上了三层保险啦!我就不信......哎呀!”她的衣服又被人拉住了。“你放手!快放手!我喊人啦!”赵静使劲掰着陈沂生的手指。 “不行!”陈沂生也没客气。 “干嘛不行!你放开!”赵静气急了,张嘴就向陈沂生的手背咬了下去...... 陈沂生强忍剧痛还是不放。 “你无赖!”赵静咬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慢慢松开牙齿,放开了陈沂生满是鲜血的手,开始哭将出来,“呜呜!你欺负人!快放手!我不要和你这个倒霉蛋一起走!呜呜!......” “不行!” “凭什么?” 陈沂生抬手指了指赵静要走的方向。 “你什么意......哦!对不起,男厕所......呵呵!......”赵静干笑了几声,一滴泪水都没有的脸上却是一脸的瘪相......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5-12-2 11:20:00 本章字数:5136) “就没见过象你这么调皮捣蛋的丫头。”陈沂生捂着伤口悻悻地说道,“你要是我的兵,我非得治你个拉......”红着脸,他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但是他已经看到赵静又瞪起了大眼睛。 “说呀!怎么不说啦?你到底想治我个拉什么?”赵静笑眯眯地看着陈沂生,一脸地期待。陈沂生舔舔嘴唇,后面那个字还真说不出来。 “咦!”赵静又大惊小怪起来,“喂!农村兵,你怎么不说‘俺’啦?” 陈沂生没往心里去,心想:“这你也大惊小怪,太夸张了吧?” 见陈沂生没理她,赵静抬起右脚就向陈沂生的臀部招呼。可是陈沂生反应极快,小腹一收,轻轻松松避将过去。弄得赵静差点没闪了腰。 “谁让你躲的?”赵静很生气,“躲得到是蛮快的!” “我们老家的规矩:不能让女人打,要不然一辈子是个窝囊废!” “呦嗬?看不出你还挺迷信的。我问你,你小时候没让你妈妈揍过吗?” “这......好像是有!” “那你现在是窝囊废吗?” “这个......”陈沂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要说是,那么这以后也就不用再做人了。要说不是,那好!赵静保不准还要踢他一脚。甭说陈沂生,就是别人碰到赵静这么个小顽主也没有不吃亏的。要论斗嘴,十个陈沂生也不是这个小丫头的对手。 二人渐渐走出胡同口,突然,赵静一摆手叫道:“停!”吓得陈沂生差点没撞到她身上,“你又要干什么?”陈沂生对这个小祖宗有些头疼,言语之中有了怨气。 赵静抬起袖子仔仔细细嗅了嗅,又掉头闻了闻陈沂生,忽然道:“农村兵!......” “是陈沂生!” “对对!那个陈沂生!”赵静没理会陈沂生的纠正,“你送我回家!” “什么?”陈沂生的脸上尴尬起来,“这个......我......我......不太好吧!” “你想什么呢?”赵静鼓起了腮,小刷子一抖一抖,“别搞不清情况好不好!”她指了指陈沂生的衣服,“和你跑这一路,受您老人家‘熏陶’,我都变臭了,这要是我一个人走那还不丢死人啦?有你送那别人就是闻到臭味也不会以为是我的,明白了吗?” 陈沂生心道:“明白是明白了,原来你拿俺当枪使!”顺手摘下领章帽徽。 毕竟是个外表及其可爱的小姑娘的请求,陈沂生没好意思拒绝,勉强跟在赵静身后,不过这心里总有些怪怪地。赵静可不是位老实主儿:忽而买这个,忽而又觉得不好,拉着陈沂生向回走,找售货员“谈判”,本来不算太远的路程却足足花费了数倍的时间。 抱着一大堆锅碗瓢盆什么的,陈沂生从心里祷告这项特殊的差事快点结束。“你好象不太高兴!”赵静用眼睛闪了闪他。 “没有!” “回答得好勉强呦!”赵静皱着小鼻子有些不太满意。 “没有!真的煤油!” “煤油?还火柴呢!呵呵......”赵静笑弯了腰,“你可真逗!”好半天,她才止住笑,拍拍陈沂生的肩膀道:“看你这么辛苦,来!犒劳犒劳你。张嘴!”说完,一块巧克力塞进陈沂生的嘴里。 巧克力可真甜,陈沂生含在嘴里,久久不忍把它嚼碎。 “好吃吗?”赵静忽现着小酒窝,问他。 “好吃......” “张嘴!再给你一块。”赵静又仔仔细细剥了一块,轻轻塞进他的嘴里。陈沂生认真地品着滋味,一脸的陶醉,看得赵静以为这巧克力是给领导人特供的。 “好吃!比你在越南时候给我的那一块还好吃!”陈沂生赞道。赵静笑了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大把塞进陈沂生的口袋中道:“好吃你就都拿着吧!回去慢慢吃。” 那白皙柔软的小手在陈沂生口袋中一进一出,留下的温热激得陈沂生打了个颤,一股子火辣辣麻酥酥的电流从头顶涌向了脚底,幸福得他就觉得一朵鲜花正在开放似的。 “你没事吧?”赵静很奇怪地上下打量着他。也难怪!陈沂生吃了蜜糖似的表情,令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觉得好笑不已。 “啊!啊!我......”还没得陈沂生反应过来,赵静扫了扫路人,迅速拉着他走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偏僻角落。 “我......我......”陈沂生想说话,可是又说不出什么。 “瞧你那副傻瓜相!”赵静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不是魂都没了?”看着陈沂生抱着盆盆罐罐傻呆呆瞅着她的表情,突然,赵静的脸也红了...... “看什么看?再看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扬起小拳头威胁。可这时的陈沂生,却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要是能让她再打上一打那该多好啊!......”赵静挥动着拳头,并没有落在陈沂生的身上,只是摇晃着,许久,她突然有了一种落不下去的感觉。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盼望着打,一个却又打不下去。 “农村兵!你可真傻......”赵静定了定心神,长出了一口气,在陈沂生失望的眼神中慢慢地放下拳头。 “我们快走好么?时间久了我妈妈该着急了!”赵静有生以来说出了她最温柔的一句话,事实上,就连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陈沂生点点头,默默地跟着赵静一言不发,而赵静,也难得对得起一回她的名字——静静地不发一言。两个人就这么走着,眼看就要到赵静家的小将军楼了,赵静这才转过身道:“我要到家了,谢谢你!我......” “我再送你一程好么?就到拐角那棵树!”陈沂生急切地望着赵静。赵静低头想了想,突然仰起头微笑着看了看陈沂生,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是哥们,那就送佛送到西,免得我还要叫警卫帮忙。” “哥们?”陈沂生的心里突然又涌出了一种令他说不明白的失落......“是呀!哥们......对对!谁让咱们是哥们呢?不帮哥们还能帮谁!”陈沂生忙点头应承。 赵静在身前叉着手,边走边轻轻地微笑,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总之,那是一种难得的安静。 “听说你要上大学了?”陈沂生小心地问。 “噢?你消息蛮灵通的嘛!”赵静斜着眼睛看着他。陈沂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没错!九月份一开学我就要到广州报道了。”她看看不远处的家门停下来,转身对陈沂生说道:“其实我不想念什么军医,我只想拿把枪象你们男兵一样在战场上冲锋。可是有时候我的一切并不是我自己说了就算。”脸上露出了深深地遗憾。 “你还想打枪吗?”陈沂生急切地问。 赵静的眼里闪出了一道火花:“你能教我吗?对了!只要你教我我一定可以变成神射手!”她快乐的象只小雀。 “行!只要你想学。”陈沂生脱口而出。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拉钩!”说完,她伸出白白嫩嫩纤细的小指。很愉快地在陈沂生的大手上拉了拉。随后接过盆盆罐罐,飞也似的跑了,边跑还边喊道:“不许骗我呦!”挥挥手,“再见!农村兵!” “再见!”陈沂生望着赵静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举起右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陈沂生每天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究竟干了些什么。部队里疯传了一阵纠察被打事件,可是最后又悄然无声了。 陈沂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赵静,每天晚上他从老邢那里回来,总是悄悄兜个大圈子,在赵静家的小将军楼前转上几转。有时赶上有人出入,他还象作贼似的躲来躲去.说心里话,他很想再一次见到赵静,可是又怕见到赵静。每次提起这个令人头疼的小丫头时,他心里总有一种怪怪地感觉,那感觉说不好,就想吃了巧克力一样...... “真要见了她我能说什么呢?”陈沂生无数次地反问自己,“就说你还想不想练习打枪?”摇摇头,他觉得自己找赵静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是为了练枪。那种感觉,很古怪,每次一提“遭、凿、早、赵”或是“精、警、静”他的心就跳动得厉害,身上就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现在哪怕就是看她一看——只是看她一眼,哪怕只有一秒钟,他都觉得心里能舒服一些,能多吃几个馒头。 “我这是怎么了?”他无数次地问自己,“难道我是......”他不敢再想,“不不!俺只是个兵,只是个农村兵。她可是首长家的......我没资格......” 有什么办法呢?人与人之间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本来在生理条件下及其平等的人,可一旦扯上政治经济背景,就变得及其不平等了。 “我还是本本分分做我的兵吧!”陈沂生极其痛苦地压抑着自己的躁动。 “全体集合!”门外响起了一阵紧急集合哨。陈沂生立即从床上跳起,边穿衣服便推睡得正香的霍保生。 “干什么啊!”霍保生揉着眼睛,“你又闹什么妖蛾子?”猛然,他打了个激灵,侧耳向门外听了听......“二少,帮我把裤子拿过来!” 陈沂生也顾不上别的,抓起一条裤子就扔过去。 “啊呀!错了,这是衬裤,这天气谁还穿衬裤?”霍保生急得直埋怨。 “那你自己找!睡觉前也不把东西放好!”陈沂生也没好气。 “谁知道礼拜天他还搞紧急集合?奶奶地,没事吃饱了撑地......” 陈沂生没空和他耍嘴皮子,扎好武装带,全副武装就冲出去了...... “全体都有了!”于自立看了看表,又扫了一扫最后扎进队伍中的霍保生,阻止了值星干部的报告叫道:“听我命令!立正!!!向右看齐!!!”众人赶紧就此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向前看!!!”于自立快步走到队前道:“请稍齐!......算是对不住大家了,把你们从热被窝里叫出来没有别的事情,主要是看看你们在紧急状态下的反应能力。不过我很失望,你们这些兵简直就连垃圾都不如。你们知道从警报吹响到你们集结完毕用了多少时间吗?十五分钟呐!我的同志们。这要是敌人真的打进来,能给你们多少个十五分钟?你们早就被人家给剁成陷儿了。”他叹了口气,又道“你们现在认为你们这个十五分钟的质量又如何呢?你们很满意是不是?”他冷眼扫扫众人,“全体都有了,立正!!!今天的科目,全副武装十公里越野。由我带队,前排跟上!”说完,他领着前排战士先行出发了。不过,他先领着众人在操场上飞快跑了三圈,四下看了看,随后才折身跑出了大门...... 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从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 “何宽,你看清楚没有是哪个人?”领头的干部问。 “看清楚了冯处长,他跑步的姿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是第二排正数第六个。” “那好,你回去签个字。”冯刚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望着刘卫国沉默不语的表情,冯刚从心里涌出一阵不快。 “听说,陈沂生又闯祸了?”刘卫国看了看冯刚。 “你消息倒是蛮灵通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性!” “为什么?就这么件小事情你们还拖拖拉拉的?” “你懂什么?”冯刚厌恶地将烟头掐灭,“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复杂?” “复杂什么?” “何宽那个笨蛋也不动动脑子,一口咬定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经过我们调查,那个女的是赵军长的宝贝千金,你想想,这让我们怎么处理?就是现在,赵军长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刘卫国听了这番话,不出声了。看着刘卫国这副样子,冯刚心中暗道:“这小子毕竟年轻,还毛嫩哪!阴险有余可经验不够。嗯!就这沉不住气的劲儿,还得好好历练历练。妈的,他这副死了老娘的德行,哪像个战斗英雄,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命好还是越南人比较苯,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还听说那个侦察连暂不调动了?”刘卫国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放心!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老首长既然决定了,这件事情就不会石沉大海。本来是要等考核结束后再叫他随队出发,可是这小子太能惹事,留在身边总不是个办法,老首长指示还是叫他尽早滚蛋为好。你放心,即使那个连不动,老首长也会把他调到别的作战部队。” “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你想要什么准信?你以为调一个兵是我这个小小处长说办就办的事儿吗?”冯刚瞪了他一眼,“你想想我们为什么不让他参加训练?不就是不想让他顺利通过考核吗?只有这小子军事素质不过关,他才不能正式提干,也只有这样,送他上战场我们才放心!”冯刚漠然地看了看刘卫国,懒得再理他。 “你他妈真毒!”刘卫国暗道。看着冯刚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心想:“看来得罪谁也最好别得罪你冯处长!”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5-12-4 1:29:00 本章字数:5038) 陈沂生跑这十公里到没什么。别人——水壶、干粮、手榴弹、帽子、鞋......掉了一路,基本上全都献了原形,气得于自立半天没言语。一咬牙,加跑了二十公里。 就这样折磨,老陈也没怎么样。倒是于自立——这个一向以铜皮铁骨自居的西北汉子,累得岔了气。这也难怪,本来于自立是仗着自己的技术和体力优势想教训教训那些松松散散的兵,同时也想向上级显示一下教导队的素质就是与众不同。可是跑着跑着却发现这里居然有比自己体力还好的主儿,要不说男人都好强,面子上的事情怎么也拉不下脸来,咬咬牙就跟上去了。 陈沂生一开始也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可是跑着跑着却发现自己身边总跟着个人,当然,他也好胜。二话没说,提气加速......全队的训练演变成了这两个人的赌气。公路之上,只见两个当兵的一前一后,前面的从容自如,而后面的却面如白纸,气喘如牛。 于自立这罪遭的,那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地。他暗自后悔自己是哪根筋错乱了,为什么偏偏加跑二十公里?同时心里也埋怨前面这个兵:就不能给领导留个面子?他极其想追上前去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但本事不济偏偏就是追不上,又不好意思喊停。所以在面子的作用下,咬牙苦撑...... 两天后,躺在医院里的于自立对两天前的愚蠢决定懊悔不已。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与别人比试,哪怕是下一盘棋,他都要谦虚老半天,最可气的是胜负未分就推棋认输。部队首长对于自立同志的转变,在开始时还没太注意。可是随着他本人的越来越“谦虚”,这才发现问题严重了。鉴于于自立同志由量变到质变的性质转变,部队领导经过反复讨论,终于在一年后接受了于自立同志提出的转业报告。 陈沂生没觉得如何,可他半个月后却被叫到了师部,由师参谋长何保华亲自接待了他。 “小陈啊!你别这么拘束,今天领导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何参谋长看着半坐在椅子上一脸拘束的陈沂生道:“听说你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枪法极准?” “是!首长!”陈沂生忙起身敬礼。 “别客气!来,坐!坐!”何参谋长指了指椅子,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首长!”陈沂生接过杯子。 “你怎么不坐?” “报告首长!我还是站着吧!坐着比站着还累!再说,长幼有序,您是首长我是兵,我坚决服从您的一切调遣!” 何参谋长愣住了:“小陈!你这话怎么有点像国民党的味道?” 陈沂生没言语。 一见他态度比较坚决,参谋长也不客套了,直接奔主题:“这次找你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他咳嗽了一声,“最近边境很不太平,越军的特工人员经常过来活动,闹得挺凶,打死打伤我边民抢夺牲畜财物不算,还奸污掠略妇女。上周,还主动袭击了我方巡逻人员。对于这伙匪徒,我们几次设伏都没有成功。看来这是一伙训练有素及其狡猾的匪徒......” “首长!你就说让我干什么就行了!我一定服从命令。”陈沂生对这种废话连篇的开场白没什么好感。照老邢的话说:军人,就应该直来直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费那么多话有什么用?当兵的又不是大学生,说多了也听不懂,而且还误事。 参谋长对陈沂生的直来直去皱了皱眉,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继续谈他的话题:“是这样,上级领导准备抽选一批业务骨干组建一只特种分队,专门对付这些越南特工。现在看来,你各个方面条件都符合要求,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坚决服从命令!”陈沂生立正敬礼。 “那就好,那就好!”何参谋长喝口水。 陈沂生觉得他有些多余:不就是上战场吗?绕那么大的圈子干什么?当兵是为什么?不就是为打仗吗!你下命令我执行不就得了,怎么婆婆妈妈的。 “首长,我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中午你到后勤运输连报道,随车一起走。这两天你就先解决一下个人内务。” “是! 参谋长看看谈得差不多了,示意陈沂生可以走了。临走时,他突然叫住陈沂生:“小陈啊!纠察战士何宽是不是你打的?” 陈沂生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里停住,听了这话,他转过身立正回答道:“报告首长!何宽我不认识,但是纠察是我打的!” “你为什么要打人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是犯纪律?再说……”参谋长道。 “报告首长!我和他都是兵,士兵打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他连我这个小兵都打不过,那么他就不配当这个纠察!” 参谋长没话说了。还说什么?当兵的都跟小绵羊似的,那么在这世界上仗也不用打了。也许当官的就喜欢这样好勇斗狠的兵,参谋长赞许地点点头:“好!打得好,回答得也好!好好干吧!有什么事情我顶着!” 得!最终倒霉的还是何宽。 “这么快就要走了?”老邢一脸失落地问了一句。身边的老哥几位也是同样的反应。 “是的师父!军情紧急!” “你还没熟练呢!再有两个月......”老贺一脸的无奈。 “行了!你们就别婆婆妈妈的,军人!他最好的课堂就是在战场。”老邢扫了一眼众人,拉过陈沂生:“孩子!你去吧,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越南人,在咱中国士兵的面前就只有一种选择——死!记住师傅的话:我们不需要俘虏!” “是!师父。” 老邢转身打开红木箱子,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陈沂生道:“这是师傅早年的作战日记,当年师傅的所有作战心得都在这里,你拿去好好看吧!” “师父!这......” “别婆婆妈妈!这东西师父用不着了,也许他会对你有帮助!” “师父......” “师父的小人书你都看得差不多了,也后该看什么书就由你自己去选择吧!”老邢面沉似水,仔细叮咛。 “千万别丢咱中国军人的脸。”老严也插了一句。 徒弟要走了,尽管大家都舍不得,可是没有一个人对此说不。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笔记什么的送给陈沂生。老贺拍拍陈沂生的肩膀道:“你这飞抓的使用已经没问题了,关键是这熟练度,本来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出师了,嗨!......上战场之前你一定要抓紧时间练习,明白没有?” 陈沂生点点头。 老丁也拿出看家的小册子道“小娃子!你叫了我一声师父,可是师父教你的本事最少,这是师傅早年自己制作的武器图纸,有些可能已经过时了,不过你可以借鉴一下,就算是你这个穷师傅给你留的念想吧!” “师父!您这是......” “老丁要走了!”老贺插了一嘴,“他要去香港见他的儿子儿孙......” 望着老丁一脸的愁怅,陈沂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紧握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贺看了看老严。老严无奈地摆摆手道:“你别这么看我,该教的我全教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是吗徒弟?”老贺还真问,一点情面都没给老严留。 陈沂生点点头,实质上老严到底教没教全他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象个大姑娘似的磨磨唧唧,今天咱们聚一聚,就算给老丁和沂生送行。”老邢不耐烦地阻止了众人小儿女之态。 这顿酒喝得痛快,全躺下了。陈沂生在院子里睡到后半夜才爬起来。他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看着这几位还在酣睡的师父,心里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和不舍。他不想惊动这几位老人,只是用筷子在地上写下几个字:邢师父、贺师父、严师父、丁师父,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然后找出一块毯子,给这几位还在昏睡中的老兵轻轻地盖上。当盖到老邢的时候,老邢突然翻了翻身,口中喃喃道:“沂生!记住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自己!” 陈沂生愕然...... 回去的路上,陈沂生绕道来到赵静家的小将军楼,高大的围墙掩住了院子中的一切,陈沂生曾经发誓不要再来这里,可他哪一回也没做到。默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地借口:“我要上战场了,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不管能不能见到你,只是在这里多站一会儿,我就满足了......”望着望着,不知不觉就站了一上午...... “咦!陈沂生,你在这干嘛?”身后有个女人轻轻问道。 “赵静!”他心中一喜,转身一看,不由一阵深深地失落...... “啊!江护士!你,你,你怎么也在这?” 江素云上下看了看陈沂生,又扭头瞧了瞧将军楼,狐疑地问道:“你在等赵静?” “是!......啊!不是!”陈沂生窘得脸都紫了。 江素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陈沂生抓耳挠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觉得江素云的目光象带刺的钩子,不断剜着他的自尊心。 “赵静白天根本就不会呆在家里,”江素云笑笑,“当然,这段时间她也没去上班。不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啊!这个......我是教她打枪......啊!不!不!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我来看看她。”陈沂生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素云没说话,抱着药箱又看了看小将军楼,想了想道:“你去北湖找她,那有个书摊......” “她不在那儿,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了。”陈沂生接过话,说得很沮丧。 “噢!你比我还了解她!” “不是不是!”陈沂生摆摆手,“我哪能......” 江素云停止了玩笑,又看看陈沂生,突然问道:“你说你要走了,去哪?” “我,我要上前线。” “噢?”江素云愣了,她没说话。陈沂生看着她也直纳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许久,江素云叹口气道:“其实你最应该看望的应该是李护士长。” “为什么?”陈沂生不解。 “如果不是李护士长托赵静把你的病志送到赵军长那儿,恐怕你现在还在大牢里呢!”江素云说完,转身就要走。 “江护士!您等等!”陈沂生急了,上前一把拽住江素云。扯得江素云差点没摔在地上。“你要干什么?”江素云急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陈沂生连连道歉。见江素云怒气未消,忙伸手从兜里掏出快巧克力递了过去...... “你也吃巧克力?”江素云没客气,接过来剥开箔纸含在嘴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没多久狐疑又呈现在脸上:“怎么这巧克力和赵静常吃的是一种口味?”看看陈沂生,她笑了,笑得很古怪...... “江护士!李护士长今天上班吗?” “上班!你去普外病房找她就行。” 陈沂生回头向小将军楼瞟了一眼,二话没说,随着江素云向军区医院走去...... 李雪梅这几天很忙,刚刚护理完一批重伤员后,正要休息吃午饭,陈沂生就进来了。 “小陈!你有事吗?”李雪梅放下筷子。 陈沂生进前给李雪梅敬了个礼。 “你这是干什么?” “李大姐,我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帮忙,我就......” “你说这些干什么?”李雪梅笑了笑,搬把椅子道:“你坐吧!” 见陈沂生坐下,又去找杯子。 “李大姐!你不用忙了,我不渴!我只是特地来向你道谢!” “小陈!你不用谢我,”李雪梅将杯子到满水放到陈沂生的面前,“我没帮上你什么,你要谢就谢谢赵静吧!要不是她把材料交给赵军长,我也是爱莫能助。” “不管怎么说我也要谢谢你!”陈沂生立正又给李雪梅敬了个军礼。弄得李雪梅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行了!行了!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陈沂生看着李雪梅道:“李大姐!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我就要走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给你带一个最好的礼物!” “你要带什么给我?”李雪梅笑着问。 “一等军功章!”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那是奖给战斗英雄的,我一个护士要它干什么?” “那就是越军团级干部的军刀!”陈沂生郑重地说。 “好!咱们一言为定!”李雪梅点头答应。突然她想了想,问道:“怎么这批去前线的人员里有你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一问。”李雪梅拧着眉头喝口水,不再说什么了...... 正文 第三十章 (更新时间:2005-12-5 17:30:00 本章字数:5027) 在陈沂生的眼里,李雪梅是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女人。别看她挺和蔼的,可那和蔼的目光背后,有着一种叫人猜不透的心思。 “李大姐!你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没有了!对了小陈,你们六班的墓碑都立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不用了!”陈沂生摇摇头,“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归队。等胜利的那一天我再去吧!” “你自己要多保重!” “是!”陈沂生站起身,恭恭敬敬给李雪梅敬了个礼。 “赵静!赵静!你猜我昨天遇到谁了?”江素云拉着赵静进了宿舍。 “不会是遇见鬼了吧?”赵静笑眯眯地坐到床上,拿出个桃子吃起来。 “啊呀!我和你说正经的呢!”江素云故做生气。 “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赵静不以为然。 “我告诉你!”江素云夺过桃子,“我遇见陈沂生了!” “那个农村兵?有什么好奇怪的?”赵静撇撇嘴。 “本来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却出现在你家门前,你说这奇怪吗?”江素云仔细看着赵静的反应。 赵静脸上渐渐凝重起来,不出声了。 “你怎么没反应?”江素云很奇怪。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赵静冷静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他好像对你那个?”江素云启发道。 “江素云同志!”赵静“霍”地站起来,“我一直拿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这个朋友,不要象七姑八婆一样总传播些隔墙话儿行不行?” 一见赵静生气了,江素云吐吐舌头,忙道歉:“喂!你真生气了?别这么大火气嘛!好好,我不问还不行吗”说完将赵静拉坐到身边。 赵静扬着头,小刷子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江素云小心翼翼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哎呀!你烦不烦?”赵静捂住耳朵,双足一阵乱踢。 “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江素云无奈,只好就此打住。 两个人都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了。 “告诉你!我和他只是普通战友,普通哥们,你可别瞎猜!”赵静沉不住气了。 “哥们?”江素云张大嘴巴,心里盘算着哥们到底是怎样一层关系。 “对!就是哥们,可没你想得那么龌龊。”赵静再一次强调。 “好!好!好!我龌龊行了吧!”江素云可不敢得罪这个小姑奶奶,“不过你要是没那意思还是趁早和他说清楚,免得越来越误会。” “你到底说什么呀?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误会?”赵静皱了皱小鼻子,突然,她又笑了:“呵呵!照你这么说,这傻瓜不会在我家门前转悠一宿吧!呵呵,我连睡觉都有值班的了,呵呵呵......” “你还笑,你就不怕他哪天翻墙进去?”见她笑了,江素云也开起了玩笑。 “欢迎啊!”赵静扬扬头,“他要是敢这么做我还求之不得呢!”她重新拿起个桃子,“正好我爸爸的勃郎宁手枪都放得快生锈了。”听了赵静这番话,江素云才明白自己的玩笑是多么地无聊。 “其实他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江素云没话找话,“就是家穷了点,人土了点!” “哼!”赵静不以为然,“他穷不穷关我什么事?” “那到也是,不过我听他说好象你要和他学打枪!” “哎呀!你有完没完?干嘛总提这个农村兵?就不能换个话题?”赵静头都快大了,“你要再说他我可就走啦!”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好好!我怕了你了!”江素云连连告饶,再次拉住赵静。 “我可告诉你,再拿他和我开玩笑我可就不理你了”赵静这次是玩真的。 “怕了你了!”江素云拗不过她,“不过,你真的没考虑一下个人问题吗?” “我还小,嗯!还想多玩几年。暂时不想考虑那些烦人的事儿!”赵静郑重其事地道。可这话在江素云的耳朵里可不一样,她心想:“你没考虑怎么会知道这是烦人的事?”不过,她没表示出来,只是认真地瞧着赵静。 “你看什么?说!有什么企图?”赵静一脸凶巴巴的样子。 “我是想:不知哪家公子能有福气娶到咱们的赵捣蛋——赵小姐!”江素云吃吃笑道。 “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总是拿我开心?是不是你有目标了?快说!你知道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完,赵静伸出手来挠挠江素云,还没碰到皮肉,江素云“妈”的一声跳出老远,“你别用这一招,我怕了你!”说着,身上还一阵地细痒。 “那就交待吧!”赵静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说什么呀!你当我们乡下姑娘都和你们城里人一样想看上谁就看上谁?没个人介绍那怎么能行?” “嘁!都什么年代了还来那一套?我不信!”赵静白了她一眼。 “反正你不会明白的!”江素云叹口气,“我老家的风俗就是这样。” “那是养闺女还是卖闺女?”赵静对这种风俗很不满意。 江素云没说话,好半天才缓缓道:“其实,在我们那儿,养闺女就是为了卖闺女。” 赵静这回是真地不明白了。 觉得气氛有些沉闷,赵静“哈哈”了几声,又转移了话题:“喂!我说,医院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江素云笑道:“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是医院里的人,恐怕过几天你连医院大门冲哪儿开都忘了吧?” “什么呀!我只是问问嘛!瞧你那副嘴脸。爱说不说,我还不问了呢!”赵静倒在床上,背过身去。 “好了,好了!我真不和你闹了!”江素云推推她,“医院没什么事!不过待一会儿我们女同志要到后勤欢送上前线的战士。喂!你那位哥们这次也在出征名单里......喂!喂!你跑什么?鞋!鞋还没穿呢!”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赵静磨过身一阵干笑,几下套上鞋。 “喂!喂!你搞什么?那是我的鞋......见个哥们也不用这么急吧!”江素云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过,就是哥们!”敞开的大门外传来赵静的狡辩声。 “呵呵!”江素云学着赵静特有的笑声,一脸地暧昧:“死鸭子,就是嘴硬!” 这次出征一共有20多人,共乘一辆卡车。陈沂生胸前挂着红花,在惊天动地的锣鼓声中登上了车。他这是第二次出征,可却是第一次在锣鼓的欢送下走上战场。同行的人有他的一位老搭档——霍保生。看着陈沂生那一脸坚定的模样,霍保生暗道自己命衰——全队一百多号人,偏偏选中他和陈沂生。他到并不是怕死,而是和陈沂生在一起衰怕了。自从他想调寝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预感到陈沂生身上的霉气有多重,但是他只感觉到了前面,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局——在陈沂生的“传染”下,他霍保生的霉气比陈沂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和他在一起,你想不倒霉都不可能。 既然事实已经改变不,他就只有设法补救:装出一副不认识陈沂生的样子。无论陈沂生怎么和他打招呼,他不是看看天就是瞧瞧地,要不干脆溜得远远的。在卡车上也是如此——不管陈沂生在哪一边,你只要向对角线望去:保准蹲在地上捂着头的就是霍保生。 带队队长对霍保生的这种奇怪表现也很纳闷。不过霍保生回答得很贴切:“我晕车,刚吃了药,蹲蹲就好。” 陈沂生对霍保生的异样表现没太在意。在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中,他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望向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他的四位师傅站在那里。白发飘飘,四位老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犹如四尊雕像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庄严而肃穆。 “师父,你们请多多保重!我不会丢你们的脸,也不会丢中国军人的脸,我会让越南人生生世世记住我的名字:陈——沂——生!”在老邢挥手之间,陈沂生慢慢举起了手,向这四位相识不久却感情深厚的恩师敬了个军礼...... “走吧!我们回去。”老邢最后看了一眼车上陈沂生,拄着拐杖转身慢慢离去。 “老团长,再让我们看一看吧!”老贺含着眼泪。 “还有什么可看的?这孩子不会丢我们的脸。到是你——哭哭啼啼地象什么样子?”老邢瞪了一眼老贺。 老贺抹了把泪,叹口气道:“老团长!你误会我了,我这是高兴啊!你想想,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这可是解放军第一次向我敬礼,哈哈!三十年前他们不服我们,可三十年后他们总算是还了我们个礼。哈哈!这辈子——活得可真他妈过瘾!哈哈!” 老邢的身子抖了抖,脸色变得煞白,缓缓地回转头来,望着远处的陈沂生,不知为什么,他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你快点!就怪你,方向都找错!总往人多的地方挤什么?”赵静拖着江素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嘴还不闲着。江素云哭丧着脸,心想:“怎么能怪我?这可是你拉着我呀!小祖宗!” “借光!让让!”赵静被挤得快上不来气儿了,“这么挤可不行,得想想办法!”眼睛闪了闪:“喂喂!这是谁的钱包?”她大叫,可令她失望的是居然没人理她。“这招怎么不灵呢?”她头痛了。 “你瞎喊什么?”江素云捅捅她,“你看我的!”说罢,她仰起脖子:“有蛇呀!” “你行了!”赵静气得笑出来,“你这和我那儿找钱包有什么区别嘛!” 的确,人群仍然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也难怪这招不灵:如果换成是普通老百姓兴许还有效,可她俩都忘记了——这是一群有着钢铁般纪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怎么办呢?”赵静急了。还是江素云反应比较快:“我有办法了!”说完她向四周推了推,弯下腰拉过赵静道:“你骑我背上准行......哎!你倒是轻一点呀!”没等她说完,赵静几下就蹿到她身上。 人群中突然钻出个小女兵。这不亚于一堆炮弹中突然冒出颗原子弹。大家的目光都被这个女兵吸引了过去。 “赵静!”陈沂生手扶栏杆,大声喊道:“我在这里!”心中一热,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望着阳光下赵静那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的脸,拚着命,摇着手。 赵静向着陈沂生看了看,脸上的小酒窝跳了跳,努力使自己笑得更加灿烂一些,灿烂之中,她的小刷子随着南国飘逸清香的微风,轻轻地颤抖,看得陈沂生竟然有些痴了...... “你来了!”陈沂生心里将这三个字翻动了无数遍,可就是喊不出口。 赵静轻轻举起白皙小手,对着陈沂生慢慢摇了摇,点点头,她想和陈沂生说几句话,但是心乱如麻,居然不知该怎么开口,该从哪里说起是好。 众人望着这奇怪的一男一女,都不出声。口号也没有了,掌声也停顿下来,都在那儿端着巴掌不知所措。 汽车发动了,陈沂生始终也没说出他想要说出的话,努力向着这位天使般的姑娘笑着——笑得是那么的难看。他希望自己的形象能在赵静的记忆中留下美好的回忆。最后,在车轮缓缓的行进当中,慢慢地,再一次向着赵静敬了一个长时间的军礼...... 可是赵静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里酸酸的,象吃了葡萄。“你真是个农村兵……”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汽车在视野中逐渐消失,脑海中变得空白和失落起来。 突然,“陈沂生!你给我下来,你欠我的十二块两毛八还没还给我呢!”望着远去的汽车,赵静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句。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再也忍禁不住,哄堂大笑。 “哎呦!”“救命......”赵静在一声惨叫中从人上人一头摔了下去...... 众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呦!”赵静揉着腰,从被压得四分五裂的江素云身上爬起,“江素云同志!你就不能再坚持几秒钟吗?我的形象全都让你给破坏啦!” 江素云没理赵静,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怀里......“丢死人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脖颈都红了。“跟着赵静准没好事!”她暗暗埋怨自己。 “那个女孩是谁?”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的刘卫国对冯刚问道。 “亏你还自称自己是王心刚第二,你连赵军长的千金都不认识?”赵刚擦着笑出的眼泪,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 “她和陈沂生到底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冯刚瞥瞥赵静。 “是!” “那你最好去问她自己!”冯刚拍拍刘卫国的肩膀。 “废话!”刘卫国暗骂,心里涌出一股怒气:“你他妈越来越不听话了!”想了想,他忽然道:“妈的!你以为我从她那儿就问不出什么来吗?哼哼!咱们走着瞧!”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5-12-6 19:09:00 本章字数:5453) 一撮烟灰轻轻飘落在茶杯里。丛文绍推开木窗,顺手将残茶泼了出去。 “师长,这可是最后一包中国茶,明天就只能用我们自己产的......”警卫很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茶叶沫。 “你不说我也知道,”丛文绍端着空空的茶杯,一脸地无奈,“紧省慢省,它还是有用完的时候。有什么办法呢?以后是不会再有中国援助,下次再想痛痛快快喝到中国茶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他看看警卫,摇着头:“不是我崇洋媚外,这本地茶就是不如中国茶好喝。有一股子土腥味不说,还涩得很。” “师长!您先将就将就,没准儿喝惯了就好。”警卫边说边打开茶叶盒。 “小黄!你别沏了。你不明白喝惯一种茶的人是不会轻易更换口味的。”丛文绍从烟盒里掏出一支古巴香烟闻了闻。 “师长!要不......我再到黑市看看?”小黄把手伸进口袋。 “算了吧!”从文绍摇摇头,“对了小黄!你父亲的腿怎么样了?能下地吗?” “现在还不行!安了假肢还要适应一段时间。” “是啊!”从文绍的脸色黯下来,“为了支持我们胜利,人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如果我们忘记了这些人民,那就是犯罪就是对革命的背叛哪!” “师长,你不用担心。我阿爸说了,等他的伤好了,照样可以拿枪去打中国鬼子。” 丛文绍笑了笑,没说什么。 “阮副师长来了!”小黄向门外看了看。 “老阮!你怎么来啦?怎么不好好休息?”从文绍忙迎出木屋。 一脸蜡黄的阮庭光摇了摇手,没吱声。 “是不是药不够了?你尽管开口,我来想办法!”从文绍搀扶着阮庭光进了屋。在一条破旧的板凳上坐下后,阮庭光掏出手绢擦擦额上的虚汗。 “老丛啊!你就别为我费心了,我这一切都挺好的。”阮庭光看看小黄, “小黄啊!丛师长是不是断顿了?” “是啊!三天前的茶叶今天才扔的。副师长,您了解丛师长,他要是没了茶,就不能集中精神思考问题了。” “小黄!你先下去,别在这里多嘴。”丛文绍向他狠狠瞪了一眼。小黄伸了伸舌头,猫腰溜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老丛!你就别瞒我了。从上个月我就给你算着,估计是到这几天就该差不多了。想要瞒我?你休想!”说着,阮庭光从兜里掏出一包茶叶来。 “普洱?”丛文光眼睛一亮。 “这还是73年那阵儿我留下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能能!一定能!”丛文绍一把抢过,从包里抓出一小撮儿倒进茶杯,沏开后美美抿了一口,“好茶!好茶!真有点再世为人的味道!” “瞧你这德行,哪还像个师长!”阮庭光笑着数落他一句。 “你别说,我一喝这个,还真就忘了我还是师长。”丛文绍自嘲了一句。 “老丛啊!我今天来可不光是为了茶叶......”阮庭光把身子凑了凑。 “我猜也是,就为了这茶叶也没必要劳烦你副师长亲自跑一趟,什么事情?说吧!” “听说你取消了溪山团的作战任务?” “是有这么回事!”丛文绍放下杯子,点点头。 “老伙计!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丛文绍重重拍了下桌子,“上边这些人的瞎指挥我管不着,可是我不能和他们一样头脑发热。” “这怎么能是瞎指挥呢?你就没认真想一想?” “想什么?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一家伙。可就叫什么事?叫我的部队化装成中国老百姓到那边抢牛抢女人当强盗?妈的!我们是人民军的精锐部队,不是他妈的土匪!” “老丛!你又犯了老毛病——不冷静!你就不能好好琢磨琢磨这里的文章?”阮庭光变了脸色。 “我冷静什么?当初!我就不同意上面掺和中国和苏联的事儿。也不想想,咱们打走了美国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解决这些和我们苦了几十年的人民的生活问题,而不是拿着枪今天捅捅这儿明天撩撩那儿。我不知道他们脑袋里想些什么?苏联能给我们什么?除了军事顾问和飞机大炮,能不能给我们点粮食?你到外面看看,老百姓天天都吃什么?就差吃石头了......”说着说着,眼角就湿润了,“你再看看中国给了我们什么?粮食,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就是去年没给吗?也没必要就和人家翻脸吧?”丛文绍看着阮庭光猝然变了脸色的面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说中国人你不愿意听,可我这是凭良心说话。我记得还是在昆明的时候,中国给我们越南特训班是什么待遇?顿顿大米,菜里还有肉。可是中国学员的伙食是什么待遇?每天一碗青菜汤外加玉米窝窝头。要说朋友,你现在上哪儿还能找到这样的朋友?不珍惜呀!我的同志......”丛文绍一脸地悲怆,扯开衣服满屋爆走。 “老丛!你要注意你自己的言行!”阮庭光急得直捶桌子。 “老阮!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党内现在的风气极不正常,你说说还有几个人是头脑清醒的?柬埔寨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和中国铆上了,这两面受敌的仗你说该怎么打?” “老丛!你要冷静!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我这两个师级干部可以左右的,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怎么渡过眼前的困难。” “怎么渡过?”丛文绍颓废地倒在椅子上,“朋友得罪光了,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背上了。你还指望谁会再来帮我们?有本事他上边的人就从苏联那里去搞粮食吧!” “你你!”阮庭光指着丛文绍,嘴唇嚅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 “老阮!你可别吓我,我,我错了还不行?小黄!小黄!快去叫医生......” “不,不用了......”阮庭光摆摆手,阻止了小黄,颤抖着手,抓起手帕擦擦嘴,从兜里掏出一瓶写满俄文的药瓶,倒出一颗吃下去,又喝了口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阮!你可别吓我!”丛文绍急得快要掉眼泪。 “没事!这是做下毛病了。”阮庭光叹口气,“吃了药就好,没什么大事就不要麻烦医生了,现在伤病员挺多的,医生又少,嗨!还是紧着同志们来吧!” “可是你不能不好好检查检查啊!” “没有事儿,对了,我们还是谈谈正经事吧!” “你还为派遣人员的事操心?” “有什么办法?”阮庭光摇摇头,“今年的粮食又不够了,地方上明年春耕还需要耕牛,这些都要解决。地方的同志也没有办法,现在就只有靠我们部队了。” “你是说......” “要不我怎么说你不冷静,你以为我们派人过去干什么?除了军事目的,在生产上,能牵一头牛就牵一头牛,能搞到一点粮食就搞到一点粮食,明白了吗?” 丛文绍点点头。 “好啦!我就说到这儿,下面的事儿就由你这个做师长的多费心了。我还得回去看看我那儿媳妇,再有几天她就要生了。马克思对我不薄——总算给我们阮家留了条后。” “水仙的精神还好吗?我看这样吧!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水仙那边就让我老婆辛苦辛苦。女同志在一起也方便些。”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你能让我当上爷爷就行!”说完,两个人开怀大笑。 “姓名?” “陈沂生!” “籍贯?” “山东沂水县。” “职务?” “代理排长!” “就是说你还不算是正式军官了?” “是!” “那好吧!”侦察连连长袁光合上档案,看了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新报道的士兵。“你先下到二排,不过这二排排长已经有了人选,就先委屈委屈你做个班长吧!” “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二排有没有六班?” “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是有可能的话儿,我请求做六班班长。”陈沂生表情严肃。 “你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有!” “说说看!” “因为六班没有孬种!”陈沂生挺直身板大声回答,眼睛里隐隐涌现出一层水雾...... 袁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兵,半晌儿才点点头道:“好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六班班长!” “是!” “听说你原来是徐军徐副营长的部下?” “是!他,他是副营长?” “对!他就是我们一营的副营长,你不去看看他?” “不必了!我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那班弟兄。” “那你去吧!” “是!”陈沂生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袁光打开档案看了看简介下面的一行小字:“......有临阵脱逃嫌疑......负案待查!” 陈沂生穿过一片竹林,走进一片营房。现在正是中午,营区里静悄悄的。他想找人问问六班的驻地在哪里。四下瞧瞧——没人。 “怎么连个值班的都没有?这还哪像个侦察连。”肚子里的火气渐渐大起来。贴着窗户向里面看看,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人都跑到哪里去了?”越想越不对劲,“刚才我怎么没问问袁连长?” 正想着,突然,竹林外传来嘹亮的口号声,接着,在两名军官的带领下,百十号人穿过竹林出现在陈逸生的视野里。这百十号人目不斜视地经过陈逸生身边,没有一个人向他看上一眼,就好像把他当成透明人似的。看得陈逸生拎着包傻傻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上一动。 “立......定!”排头军官命令。随后扭头看了看陈沂生:“新兵入列!” “是!”陈沂生丢下背包,端起手臂,恭恭敬敬跑到排尾,转身收腿。 “听我口令,立正!!!” 百十号人一起挺胸收腿。 “好!全体都有了。今天,我不想占用大家过多的时间,不过!今天早晨所出现的问题我却不得不讲。周小米出列!” 话音刚落,陈沂生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向前迈了一步。面无表情,嘴上刚刚发芽的绒毛一动一动地。 “你今天可真露脸哪!嗯?连团长都四处打听问你叫什么.说说看,你还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嗯!你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儿好好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说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报告指导员!我,我,我就没必要再说了吧?” “呦!你还不好意思哪!不好意思你怎么敢做?你就把你今天的勇敢精神再说上一说,说吧!说完了大家好吃饭,都等着你呢!” “说就说!”周小米不服气,向上撇撇嘴道:“不就是团长的司机开车溅了我一身泥,我叫他停下他不理,于是......” “于是怎么啦?你怎么不说啦?” “于是我就追上去,把这小子揍一顿......” “嗬!挺勇敢的吗!连团长都夸我们侦察连的兵真是英勇无畏,不但敢打人,而且连团长都被你踹出车外了,你好英勇啊!” “谁让他拉偏架......” “你他妈还真有理啊!六班班长来了没有?”指导员向排尾叫道。没想到他话音未落,:从队列里站出两位班长。大家全都愣住了。 另一位班长斜楞着陈沂生,上下打量着他,那种独特的眼光被解读后就是:小子!你是哪根白条葱? “你是谁?”指导员看着陈沂生。 “报告指导员,六班新任班长陈沂生向您报道!” “噢!嗯?你就是陈沂生?” “是!” 指导员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请指导员指示!”陈沂生喊道。 “噢!噢!那个......”他指了指另一位班长,“陈东,你先入列!” “是!”陈东不满地看了陈沂生一眼,退回去。 指导员走到陈沂生面前,问道:“陈班长!我问你:如果换了是你,你该怎么处置这个周小米?” “报告指导员!”陈沂生看了看周小米,“他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如果是我,我就将他就地正法!”又看了看惊讶得目瞪口呆的指导员,“不过,处决了他之后,我会去找团长给他报仇。不管怎么说,谁要是敢找我手下兄弟的别扭,我就毙了他个狗娘......” “行!行!行!......”指导员赶紧阻止他说下去,他偷偷悄悄大伙儿,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古怪异常——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这是哪家的带兵方法?嗯?你在教导队学的就是这个?嗯?这简直就是胡闹,简直就是土匪!”指导员气得鼻子都歪了。看着陈沂生一脸的“想当然”,再也忍不住了。掏出手枪,熟练地将子弹推上枪膛递给陈沂生:“喏!我这儿有把枪,你现在就去把他毙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他报仇?” “对不起了兄弟!”陈沂生接过枪,二话没说,对准周小米的脑袋就扣动了扳机...... “叭!”...... 指导员向上紧紧擎住陈沂生握枪的手,一缕青烟从枪口慢慢飘出...... 周小米捂着脑袋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两条腿像通电似的颤抖不止,一股臊臭味传来,屁股下面竟然湿了一大块...... 一百多号人全都傻眼了......“真开枪呀!” “妈个X的,把他给我关起来!”指导员指着陈沂生怒道,顺手指了指周小米,“把他也给我关起来!”随后想了想,突然变得是一脸地苦笑,不得不痛苦地再一次地发布命令:“妈的!顺便把我也一起关了吧!”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5-12-7 15:54:00 本章字数:4960) “你说地都是真的?”袁光看着二排长邵海山,半天都没言语。 “连长!你快拿个主意吧!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这三个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拿主意?我还有什么主意?这件事是你我这一级别能抗得了的吗?行了,你我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进笆篱子吧!”袁光一脸苦笑,“你那个六班怎么总给我找事?不是打人就是犯纪律。你这个排长是怎么当的?嗯?你说说,因为这些我都批评过你几次了?嗯?你就不能把这些烂蒜都给我捣碎了?”看着邵海山袁光就火冒三丈。 “连长!你也别亏心,论本事我......” “行了行了!”袁光极不耐烦,“你那一套我都背下来了,不就是论本事你不如你手下这些调皮捣蛋的兵,讲政治教育他们又不听对不对?还有什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得,除了枪毙没有其他有效的惩治办法对不对?” 邵海山耷拉着头没吭声。 “瞧你这熊样!真他妈丢人!这排长让你给当的,都熊到裤裆里去了......”袁光劈头盖脸一通儿粗话。 ...... ...... ...... 邵海山强忍着瓢泼大雨般的飞沫,没敢擦。 “......你自己想想,这往后的日子你还怎么过?”袁光把话打住,结束批评。也许是把火儿都撒出来的缘故,他心里舒服多了。 “连长!既然是这样我申请转业。”邵海山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转业?”袁光听了这话,那一股子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 “你长没长脑子?要是在平时,就这表现十个你也别想留在部队。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在打仗!谁敢批准你?要是连这儿都批了,那部队还不得乱套?” 邵海山不吭声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连长!团长电话你接不接?”通讯员小声问道。 “废话!”袁光几步冲到电话旁。 “袁光!你火气不小嘛!我怎么废话啦?”电话的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团长,我这是说别人呢!您可别误会!”袁光赶紧陪笑。 “你们侦察连可真牛啊!听说一个代理排长想拿枪毙了我是不是?” 袁光的头“嗡”地一声,心想: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团长这么快就知道了,娘的!是哪个兔崽子打地小报告,找出来老子非毙了他不可! “有没有这事?”电话那边几乎是吼着问。 “有......不过......” “什么过不过的,你这个连长是怎么当的?嗯?怎么全团就你们连事儿最多?嗯?我一天不用干别的,光处理你们连的烂事了......” “团长!我......” “你什么你?甭跟我解释,你那两句话我都快背下来了,不就是什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了,除了枪毙没有其他有效的惩治办法’对不对?” 看着绍海山一脸通红的憋笑。袁光气得恨不能上前给他几脚。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团长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是是!我在听,团长您请讲......”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我......”袁光心想,“这哪是我说的算哪!” “你怎么不回答?” “我......团长,我怎么敢处理这......” “废话!我要是想处理还轮到你说什么话?” “您的意思是......” “现在是战备状态,每一个人你都给我用到战场去,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对了,你们那个李明李指导员也不用关禁闭了,给他个记过,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下次再有拿枪教唆别人的行为,看我怎么收拾他!” “是!是!”袁光边擦汗边应承。 “对了!那个开枪的代理排长叫什么?” “陈沂生!” “陈沂生,好!我记住他了!这小子胆大心狠,是块好料子,把他的代理两个字去掉,让他当排长!”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档案里写着他有当逃兵的嫌疑,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敢开枪杀人不怕死,就凭这点,你觉得逃兵能做出来吗?” “好象......” “别好象了,你宣布命令,我去给他申报!出什么事我顶着,记住了,我现在需要的是胜利!是战斗的胜利!” “是!啊!对了,原二排排长邵海山该怎么办?” “他?嗯......就让他先当个班长吧!” 得!一句话,邵海山就降了级,看着绍海山一脸地委屈,袁光心里骂道:“该!看你小子还牛不牛?”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那个陈沂生要是也管不住这群土匪打不了胜仗,我他妈照样也收拾他!”团长又吼了一声。 “是!明白!”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陈沂生看着龟缩在墙角的周小米问道。 周小米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忙陪了陪笑,身子向墙角又缩了缩。 “妈的!就你这副熊兵模样也敢到处惹事生非?你给老子站起来!看到你这副德性就想踢死你!”陈沂生火大了,几步走过去,拎起周小米就扔到床上。 “有床不睡睡地板,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 周小米心里委屈道:“要不是怕你掐我,你以为我愿意睡地板哪!” 李明轻轻闭上眼睛,耳朵里听着陈沂生折磨周小米的声音,暗暗好笑:“看来这恶人还得恶人缠。这上面的领导英明啊!从哪里找来这么位活宝,你瞧瞧把这周小米给吓的......他还直往我这里瞧......你瞧什么?你以为我会给你做主?嘿嘿!我睡着了,咱看不见。只要你陈沂生不把他给我搓磨死,今天就是天塌了也没我什么事儿......哎呀!可好久没这么舒心了,这回老子可算能轻轻松松睡个好觉了。六班!嘿嘿!你们的好日子是过到头了。陈沂生!继续,别停啊!对了,就这么按他,他周小米不是总吹自己勇冠三军力大无比吗?这回翻不过身来了吧?瞧着小子哭得那副熊样,真他妈痛快......” 这边有人哭,那边却有人睡大觉,这是什么世道啊! 陈沂生其实也没把周小米怎么样,只不过是让他做俯卧撑。如果没什么附加动作,周小米就是连做二百个也不在话下,只是陈沂生却把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背上。周小米第一个就撑不住了。 “你就这本事?”陈沂生挖苦他,“我一条胳臂都比你做得多!” “班长!我哪能和您比啊!在您面前我就是一条小爬虫!”周小米尽管心里把陈沂生祖祖辈辈骂了个遍,可嘴上却恭维不断。听得李明直想乐:“瞧这嘴甜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有这优点呢?” “少废话!把身子挺直了!想立号就要有立号的资本,就你这两下子,不是我看不起你,充其量就是个小流氓。”陈沂生的手用力向下压了压。直压得周小米连气儿都要喘不上来。 “指导员!救命啊!”周小米酝酿了许久,终于从内心中发出了一声掺叫。 李明实在装不下去了,带着明显掩饰不住的欣喜,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笑眯眯地和陈沂生商量:“这个......老陈啊!你看是不是先让他歇歇?” 陈沂生挺给上级面子,敬个礼,站到一边不说话。李明穿上鞋,迈着四方步走到周小米身边上下打量一番道:“周小米同志!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怎么没动拳头?是不是我还没睡醒看错了?” “不不!您没看错,是我错了!”周小米就差给李明跪下了。 “您没想过和陈排长较量较量?这可不是你们六班的作风啊!”李明痛痛快快地说起风凉话。 “指导员!我......我看六班没人是他对手!”周小米低下了头。 “呦!这从何说起啊?我没听错吧?” “您没听错!这是事实。”周小米边回答边想,“你以为我不想和他动手?我也想被马上开除!可是这家伙也太阴险太恐怖了,还没等我出手打到他,就把我脖子死死卡住。技不如人还打什么?” 事实上,周小米一进禁闭室就想找回中午丢失的面子。要说拳脚功夫,他可是谁都不怵——他从小就和当武术教练的父亲学习套路,十几年下来不敢说打遍街坊四邻无敌手也差不多了。可是遇到陈沂生——这个不按正常招式出手,反而一动手就是杀招的要命阎王,他是彻底没辙了。往往还没等他摆好架子,陈沂生已经将他锁得浑身酥软力气全无。 “那哪成啊!”李明晃晃脑袋,“咱在X军怕过谁呀?咱拳头厉害啊!”听着李明阴阳怪气的声音,周小米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明是边数落他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见讽刺得差不多了,拍拍周小米的肩膀,“得了,还象个受气的媳妇似的干什么?写检查吧!” “啊!”周小米又是一声惨叫,苦瓜似的脸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陈沂生,最后鼓足了勇气道:“班长!您还是继续来吧!我豁出去让你弄死了......” 陈沂生没客气,点着桌子叫道:“少废话!叫你写你就写!啰嗦什么?” 先不说周小米是如何抓耳挠腮挖空心思想着怎么下笔。单是李明:这心情这个爽——就象喝了花露水似的。全身都要飘起来了,他拍着陈沂生的肩膀也不顾什么上下级了,暗使眼色道:“老陈!改天我请你喝酒,嘿嘿!这下这群小兔崽子可是遇到对手了......” 这两个人就象多年不遇的老战友一样,坐在那儿唠起家常,越唠李明越兴奋,心里暗道:“天爷爷!是哪位首长这么英明啊!简直就是给我送来个赵子龙嘛!发了,这下子可发了,你就在咱们侦察连落户吧!给个李谷一都不换,你生是咱侦察连的人死就是咱侦察连的鬼......” “指导员你没事吧?”陈沂生看着李明那种陶醉得都快要飞起来的表情,小心翼翼问了句。 “啊!啊!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儿呢?”李明不好意思定了定心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了看周小米,一见这小子也正叼着笔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由咳嗽了一声:“嗯哼!那个,那个你看什么呢?还不快写!当心我收拾你!” 周小米吓得一缩脖子,低头继续涂鸦。 李明那个美啊!当干部当到现在,这才发现他的好处:你一跺脚别人就要乱颤悠,这种感觉就是给辆自行车都不换。一想到这次进班房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心里就说:“值!有这好事下次继续。” “咣当!”房门几乎是被一脚踹开的。徐军瞪着血红的眼睛站在门口,阴深深地望着屋里的这三个人。吓得这“哥几个”全都站起来。徐军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遍之后,最后落在了陈沂生的身上...... “老连长好!”陈沂生恭恭敬敬地敬礼,等着“训话” “陈沂生!你!你!......”徐军指着他,来时想好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请老连长指示!”陈沂生将胸脯拔高。 “你他妈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小子被越南王八给喂了狗!”徐军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终于那些要教训人的想法向劫后重生的老战友情让步了...... “老连长!我没给咱六连丢脸。”说着,他眼含热泪又郑重地给徐军敬了个礼:“报告连长,X团二营六连二排六班向您报道:应到十一人,实到1人,请您指示!” 徐军再也忍不住了,热泪从眼眶中滚滚而出,慢慢按下陈沂生擎着地右手,口中不住说道:“回来啦!回来就好,就好......”话音未落,两个老战友已经是紧紧抱在一起...... 李明和周小米十分尴尬,没有命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毕竟这禁闭室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最后,还是当指导员的聪明,拍了拍周小米:“看什么看?还不快写!我今天就在这儿盯着你,不写完咱俩谁也别睡!”说着,隔着周小米坐到徐军看不到的地方。周小米看看李明,回头又看看徐军,心道:“这当官的怎么都这么阴险?关键时候总拿我们这些小兵当替死鬼......” “老陈!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老连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噢?你说说看。” “你想知道李排长到底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还不只是这些,还有!你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崖山?你又怎么会成了逃兵?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5-12-9 0:15:00 本章字数:4884) 讲完整个行动过程后,陈沂生极其痛苦地问了一句:“老连长!你相信我是逃兵吗?” “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被气昏了头。可是后来情况变得连我都不得不怀疑……”“你怀疑什么?”“我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徐军接过陈沂生递过来的香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刘卫国这小子被评了个一等功,说实话,比他能打能拼的人多了去了,就他这点功劳竟然被评了个一等功,如果没有人为的因素,这怎么可能呢?再者说,我对你们排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排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最清楚,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刘卫国的报告,他说的那不是李强,那是李向阳。” “可是老连长!你为什么不举报他?留着他这么个祸害,那简直就是我们连的耻辱。” “举报?”徐军笑了,“老陈哪!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这里面的事牵扯得太多。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一将功成万骨枯。评战功之前,就有风传刘卫国要被评为一等功。为了他这个一等功,对他知根知底的人不是被打过招呼就是被调离。我就是那个被调离的。最惨的还是吴团长,因为没有按时拿下阵地,差点没被送交军事法庭。要不是出了个刘卫国,我现在也不可能和你坐在这里说话,吴团长也不能继续在咱们团当他的团长。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了,谁都清楚。可想而知,这刘卫国的背后有多么复杂,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地,所以说,你要动他,这不亚于动一座泰山。” 陈沂生听完心情沮丧得无以伦比。到目前为止,他是彻底断绝了沉冤昭雪的梦想。“没办法!谁叫我老子不是高干,谁叫我偏偏出生在农民家庭……” “老陈哪!你也别多想了。现在倒霉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看看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有些事说白了就是要想开。”徐军拍拍陈沂生的肩,安慰着他。 “老连长!我们原来的连怎么样了?我打听过,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撤编了!”徐军摇摇头,“无名高地那场战斗下来,全连不算你只剩下六个人,再加上这场仗打得又窝囊,没理由再留着它。” 陈沂生痛苦地直扣自己的大腿。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陈沂生“腾”地站起身:“老连长!咱们六连没有垮!我发誓,只要还有我陈沂生在,这六连就还在!” “老陈哪!别激动,坐下坐下!”徐军拍了拍凳子,“你应该想开点,咱们现在这不也是挺好么?都是解放军还分得那么细干什么?” “不!老连长,这是军人荣誉的问题,脑袋我可以不要,可是军人的气节谁也别想动他一动。谁要是敢打他的主意,妈个X的,就拿枪跟老子说话吧!” 瞧这他这一身的煞气,徐军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咳了一声,定定神,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他一手带出的兵,突然发现这个兵变了,变得让他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现了不同。又仔仔细细瞧了瞧,那模样还是原来的模样:黑脸上满是伤疤,厚嘴唇子。“没错啊!长得还是那么寒碜,到底是哪变了呢?”想了想,突然他抬头对陈沂生道:“老陈!你怎么不说‘俺’了?” 陈沂生一愣,没明白徐军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徐军心里想着原来的那个陈沂生,谁知,原来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淡。 “老连长!别管我变没变,我陈沂生永远是你带出来的兵!” 听了这话,徐军的鼻子一阵地犯酸。 两个人又亲亲热热地唠起战友情,徐军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抓住陈沂生,狠狠踢他两脚。不过谈了没多久,话题就转到工作上去了。 “老陈哪!这次吴团长亲自举荐你做排长可是在你身上下了赌注。别的不说,就说二排这些痞子兵,你有没有把握把他们都收拢住?” “老连长!你这是对我不放心哪!” “可不!你老陈的性格我清楚:老实巴交还挺好说话。你这要是……” “连长!你不用说了,我现在就想看看这群兵到底痞到什么样!周小米!” “到!”周小米象过了电似的,一激灵就站起来,身板挺地溜直。就他这一嗓子,把李明吓了一跳,差点没坐地上。 “你去通知二排,都给我集合!”陈沂生不急不慢下了命令。 “是!”周小米头一次没讲条件,一个箭步就冲出去了…… “唉唉!你还没解除禁闭呢!”李明在后面大叫。 看看早就没了影的周小米,徐军苦笑着向李明摆摆手:“行了!这禁闭就到此为止吧!你还没看出来他到底听谁的?” 李明气呼呼地看了看门外的哨兵,那哨兵两手一摊,摆了个无可奈何的架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徐军李明随着陈沂生来到校场一看,好家伙,全校场只站了周小米一个人,站得到是稳如青松,可就是有点显眼,孤单。 徐军李明看看陈沂生,心想:“得!我看你老陈还有什么咒念?”陈沂生解下武装带,在手心拍了拍,笑眯眯地看着周小米道:“你都通知到了?” “是!”周小米大声回答。 徐军一听火气就上来了,扭头大声问李明:“我没听错吧!你们连就这组织性纪律性?别的排是不是也这副德性?” “报告营长!不是!”李明边回答边冒汗。偷眼悄悄陈沂生,心想:“老陈哪老陈!你怎么偏找这个时候训练你的二排,是不是我让营长撸皮你看着高兴?” 他在这难受,袁光也不比他好受多少,衣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过来向徐军报道。徐军也没心情听他解释,摆摆手叫他滚到一边去。 “周小米!”陈沂生叫道。 “到!” “你再去通知一次,就说这是我最后给他们的机会。” “是!” 陈沂生敲着武装带轻松愉快地在校场上迈着方步,看得袁光是一阵地好笑:他们不来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过了没多久,稀稀拉拉跑来十几个人。站没站相就在那儿松松垮垮地杵着。徐军是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袁光先是一阵臭骂,然后道:“你他妈的是怎么带的兵?嗯?这兵都让你给带成什么样了,这还能打仗吗?就你们这尿性居然还敢上战场,是哪个王八蛋批准的?嗯?” 袁光没有解释,趴在徐军耳边轻轻道:“要不,让邵海山试试?” 徐军彻底明白了:“妈的!给老子搞山头主义。” 周小米气吁吁地跑过来又向陈沂生敬礼:“报告排长!二排全体36人,应到36人,实到25人……” “其他的人是怎么回事?” 周小米看看陈沂生,又瞧瞧徐军等人,鼓足勇气道:“他们……他们都闹肚子请病假。” “噢!闹肚子……明白了!”陈沂生点点头,回头看看袁光笑了笑,高声叫道:“我再说一次,不管他们是闹肚子还是死了老子娘,如果再不到,我豁出当个光杆排长,把你们全他妈毙了!” “啊?”周小米吓得差点又尿了。 “陈排长!你没权利枪毙战士!”袁光急了,也顾不得领导是否在场,上前就要阻止。没成想刚走两步,就乖乖地站着不动了—— 一只打开保险的手枪顶在他的脑门上…… “别考验我的胆量!如果再有人胆敢妨碍军务,不管他是谁,我先叫他脑袋开花!”瞪着血红的眼睛,陈沂生现在的模样简直就像一条恶狼。 “老袁!顺着他,别逞强,他不是闹着玩,真敢开枪地……”李明也变了脸色,便说边瞧徐军。徐军就更不用说了,比谁都惊讶:这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陈沂生吗?怎么象要吃人似的?他这一套都是和谁学的?我记着我好像没教过他这么带兵吧? “你看我干什么?我,我能怎么办?听他的!”徐军狠狠回敬了李明一眼。 这下子这些兵全乱了,你撞我我撞你,发疯似地向回跑,工夫不大,连拖带拽连扛带举把这11个人都给弄来了。 “你们干什么?我肚子还没好,哎呦!我要拉了要拉了……”居然还有人在那吵吵嚷嚷。 人是到齐了,可是为了做戏,几位干脆用力放了几个响屁,躺在地上直哼哼。 陈沂生收回枪,用力喊了一声:“全体都有了!立正!” 众人急忙原地战好军姿。 “向右看齐!” 队伍开始集中,没多久队列就站好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几个人。陈沂生慢慢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这几个人,问道:“报上你们的编制!” 几个人还是在那儿哼哼!陈沂生二话不说,举枪就向哼哼唧唧最厉害的一个人连开三枪…… “叭叭叭!” 众人全傻眼了…… “老陈!”徐军的后槽牙都冒了凉风,他和袁光李明对视了几眼,发现这两个人也是一脸的冷汗。 地上几个人全都蹦起来,迅速归队。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你他妈这是国民党!”袁光鼓足勇气喊了一声,一见陈沂生又举起了枪,吓得他赶紧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几枪已经惊动了整个营区,其他两个排也纷纷涌到较场想看个究竟。一时,不大的校场站满了人。全都静悄悄的,没人再敢废话。 “还有没有闹肚子的?”陈沂生冷冷问了一句。 谁还敢闹肚子啊? “我再重复一遍:正因为你们还不了解我,所以,我今天只是警告一下某些刺头儿。从现在起,有人胆敢再挑战我陈某人的胆量,我就毙了他个舅舅地。你们现在有没有想试试的?给我出来!”陈沂生拎着枪从排头转到排尾,那模样就象饿了几天的狼正在找肉吃。看着这一脸横肉的陈沂生,徐军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乖乖!我怎么从来就没发现他是这么恐怖?这,这还是人吗?” 看看吓得快要尿裤子的那几个兵,陈沂生冷笑道:“我再告诉你们一遍,现在这里就是敌我交战区附近,如果你们哪一位再敢松松垮垮,把命令当成狗臭屁,老子就按战场纪律一枪毙了他,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声音象娘们,我听不见!” “明——白——啦!”众人一齐大声回答——连其他排的战士也恭恭敬敬大声回答。震得徐军的耳朵“嗡嗡”直响,他缩了缩脖子暗道:妈的!这种带兵方法老子可用不来,这简直就是法西斯啊!怪了,他到底是和谁学的这一套? 陈沂生把眼睛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邵海山的脸上——这个刚才哼哼得最厉害的战士。 “你好象有点不服是吗?”陈沂生不认识邵海山。 “报告排长!我对你有意见。” “什么意见?你说说看!”陈沂生用力在脸上挤出点笑模样。 “你这是法西斯!是军阀作风,是国民党!” “接着说!”陈沂生一连接受三顶帽子。 “你以权压人,我对你保留意见,要向上级反映情况!”邵海山大声把话说完。 “你说我以权压人?” “是!” “那你说怎么才能让你心服口服?”陈沂生一下子就抓住问题的重点了。 “咱们比枪!”比赛才是邵海山最终目的。 “行啊!那咱就来吧!”陈沂生不在乎。 可徐军却在乎,他可不想手下的兵都闹得这么僵,忙出来打圆场:“老陈,我看就算了吧!同志们都挺累的,下次再……” “营长!军中无戏言,我向陈班长挑战!你要是让我服他,就得让他拿出点本事来吧!”邵海山坚持。 “妈个X的,有你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袁光急了,心想: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啦?就你这态度,即使是你赢了,也把领导都得罪光了?哪轻哪重你分不清啊? 邵海山现在是有点分不清,自此他被降了级,这心里就憋口气,首长的麻烦他不敢去找,可是这个新来乍到土泥鳅一个的陈沂生,他还是没放在眼里:你陈沂生不是总喜欢开枪吗?我就和你比枪,我就不信我这全师射击冠军收拾不了你这土老冒。 徐军摇摇头,走到一边到没说什么。“营长!你看这事儿……”李明也很为难地看着他。 “我帮不了邵海山!”徐军惋惜地道:“谁输谁赢我现在就清楚。”看了看还在哪儿干着急的李明,补充了一句:“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和陈沂生比枪——我怕他这辈子都没勇气再拿枪!”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5-12-10 23:29:00 本章字数:6260) “你想怎么比?”陈沂生满不在乎地看着邵海山。 “我们比打夜靶!”邵海山看看袁光说道。 “我看这样就行!”袁光一口同意。徐军心想:“看来邵海山这小子在夜靶上练过,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猖狂。” 陈沂生低头想了一下,突然道:“要不然......我看咱们就这么办:全副武装先跑十公里,再做100个俯卧撑,最后再打夜靶,怎么样?” “这......”邵海山又看看袁光,袁光火了:“你总看我干什么?挑战书是你下的,条件又是你开的,不敢比你就老老实实趴窝。”他倒不是不想帮邵海山,而是陈沂生的条件他也挺感兴趣:他想看看陈沂生到底有什么实力这么狂。反正又不是他和陈沂生比,谁输谁赢关他什么事? “怎么?熊了?”陈沂生轻蔑地看着他。不是他小瞧邵海山,刚才一见他迟疑,心里就明白他有几斤几两了。而他自己,这种方式训练已经快两个月了。照老丁的话讲:“没有打虎艺,莫上景阳岗!”他现在是胸有成竹。 “比就比!”邵海山一咬牙就应了下来。作为男人和军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能输掉这口气。 “你要是输了呢?”陈沂生步步紧逼, “我要是输了,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老邵绝对不说个不字!” 徐军又晃晃脑袋,眼看着一出“悲剧”正在上演,他也没办法,暗道:“绍海山哪邵海山!你这排长拿下得一点都不冤,这么简单的圈套你都没看出来,还他妈当什么官?”其实他也有点冤枉邵海山了,不是邵海山看不出来,而是现在的陈沂生实在是太狡猾——逼着邵海山明知是圈套也得往里钻。 两个人出发了,看着茫茫夜色,徐军这个爽:陈沂生那可是自己带出的兵,他要是赢了,那说明自己有本事,有能力,有魄力,有......总之,一切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徐军是一个都没落下。 “营长!你就这么自信?”李明小声问道。 “你还别说,就这件事情上我最自信。你看着吧!从今往后,陈沂生的后屁股上准又栓了个跟屁虫。”说完伸出两根手指,“两瓶二锅头,敢不敢赌?” “我和你赌了!”李明没客气,从兜里掏出香烟给徐军点上。望着徐军得意的表情,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个赌约他是一定会输。虽然陈沂生的真实实力他不太了解,但是邵海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半小时后...... “回来啦!”有人大叫。众人定睛一瞧,昏暗的路灯下,由远而近,一个模糊的人影扛枪背包轻轻松松迈着大步子...... “这么快?”袁光和李明惊讶地相互瞧瞧,“绍海山呢?”两个人拉住陈沂生一齐问道。 “后面趴着呢!”陈沂生回答得也挺干脆,不过他没闲着,趴下就做俯卧撑。当做到第87,邵海山晃晃悠悠总算回来了——他是拼了命去追陈沂生,可是下场和于自立没什么区别。 “老邵!你没事吧?”袁光瞧他那模样就暗道不好。邵海山摆摆手,也不说话——根本就说不出话了。脱下背包就要俯卧撑。 “唉唉!我这可是背着包做的。”陈沂生不愿意了。 “行了老陈!你没看老邵都快吐血了吗?”李明实在是于心不忍,替邵海山讲情。邵海山二话没说,马上又背上背包...... 陈沂生闻言也没再说什么,边做边向远处的几个暗靶瞧了瞧:灯光一闪一闪。他慢慢闭上了右眼。当最后一下做完,起身抓起半自动...... “这小子用哪只眼睛瞄准哪?”袁光心想。 “叭!......叭!......叭!......叭!......叭!”五枪击发。 没多久报靶员跑过来向几位首长报告——五枪全部命中。 “噎嗬!”几个人全都愣了,徐军干脆就没合上嘴。 “营长!看不出老陈这么厉害,这,这,还......还是不是人了?”袁光也叹为观止。 “那是!你没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徐军一高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服了!”袁光叹口气,这下他也没什么好说了,回头看看绍海山......“老邵!老邵!你还能不能撑得住?”看着趴在地上就是起不来的绍海山,真是又气又好笑,“做到多少了?” “报告连长!做到第26个。” “做得也挺快嘛!”嘴里念叨着偷偷看看徐军。 “你不用看我!你还是看看他有没有事?”徐军指指绍海山,把头扭过去。 徐军悄悄走到陈沂生身边道:“老陈哪!你赶紧找个机会和袁连长解释解释,关键的时候认个错也行。你今天是把他给得罪惨了,不是有句俗话吗:多个冤家多堵墙啊!” 陈沂生点点头。 又抽了两根烟,一见邵海山还是撑不起来,李明不忍心了,瞧瞧陈沂生,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老邵!我看你就做到这吧!我......” “你,你他妈闭嘴!我......我做多少不用你......操心!”邵海山恶狠狠地打断陈沂生的话,咬牙坚持着。 “好!是条汉子,我老陈最欣赏你这种宁丢一条命不输一口气的汉子。”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当数道一百时,浑身是汗的邵海山再也挺不住了,一头就扎到地上...... “卫生员!快看看邵排长有没有事?”陈沂生也急了。 .................. “没事儿!他这是脱力了,休息休息就好。”卫生员检查一下后回答。 “你让开!”刚醒过神儿的邵海山坐在地上,用脚踢踢正欲搀扶他的陈沂生,哆嗦着双手,就要拿枪。 “算了吧老邢!”陈沂生将他的枪按下,“光有勇气是不够地,对军人来说最重要地是实力。” “少跟我谈实力!”邵海山踢开陈沂生,举枪就射...... “叭!”第一枪,邵海山就被后坐力顶到了地上。 “叭!”第二枪,这子弹就直接钻进土里。 第三枪......邵海山举着枪,手是一阵地哆嗦,瞄了半天,这第三枪就是打不出去。眼睛看着闪光,可准星就是瞄不到目标。 “妈的!”邵海山一咬牙,“叭!叭!叭!”连开三枪,随后把枪一扔,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别报靶了!”徐军向报靶员挥挥手,现在这情况只要是长着眼睛就能看明白。 “我输了!”邵海山低着头,说出了他一生中最不愿意说出的话,“以后你陈排长说什么我就执行什么。技不如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徐军咳了一声,提高嗓门道:“好啦!比也比过了,这事情就到此为止,我看你们也不用弄得那么复杂,都是同志嘛!何必......” “不!营长,我输就输了,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我的话放在这儿放着,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陈排长!”邵海山是丝毫也没给徐军留面子,噎得徐军脸红脖子粗。 “好样的!是条汉子,我接受你挑战。”陈沂生转身对二排的战士大声说道:“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二排应有的作风。什么叫军人?你们看看邵海山,这就是军人——永不服输!”他拉住邵海山的手又说道:“作为军人,仗可以输,但这口气是绝对不能输的,只要不死,你就得爬起来接着干。我们二排不要那些怕死怕苦窝窝囊囊的废物,想升官发财,你就给我滚蛋!我为什么要这怎么说呢?因为军人是这个国家最后的一道屏障!明白没有?” “明白了!” “大声点!” “明!白!了!” “哎哎!老袁!你跟着喊什么?”李明笑嘻嘻地瞧瞧袁光。 “是啊!我跟着喊什么?”袁光也是一愣。他瞧瞧徐军:张大嘴巴一脸茫然,看着陈沂生的表情就象是见到外星人了。 “营长!他这一套真是你教的?”李明小声问。 “那个!嗯!嗯!有的是有的不是......”徐军的脑子也是很乱, “这个陈沂生绝对有问题!”他想,“这绝对不是我带出的那个陈沂生!”他闭上眼睛缕缕头绪,仍然是一团糟。看着李明一脸期待的神色,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至少几个月前他还不敢用枪顶我的头!” 看着站得笔直的部下,陈沂生点点头:“这还有点军人的样子!从明天起,再让我看见你们松松垮垮,我就......” “毙了他个舅舅的!”全排战士一起回答。 “好!就这样吧!”陈沂生没想到这群小子不但学得快,而且心灵还相通。“最后送你们一句话......”他看看这些人,“进了二排,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趴着!明白没有?” “明白!” “解散!”他回头又看看邵海山,“老邵!麻烦你回去换条裤子......”顺着他的目光,邵海山低头一看:裆部整整好好三个枪眼。 袁光把另外两个排长叫到一边:“老王老谢!你们也听见老陈刚才的话了吧?”王进九和谢炳炎点点头。 “我说你们就一点反应也没有?”袁光皱皱眉。 “啥反应?这小子挺狂到是真的。”王进九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照他这么带兵!没三月这兵就全都塌架了!”谢炳炎也不太满意。 “我说你们俩就不会动动脑子?啊!”袁光不爱听,“你们就没看到这些痞子兵都让他给吓得尿了裤子?” “这倒是真的!”王谢二人点点头。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是明摆着——那就是这些兵在他面前都狠不起来,对不对?”袁光看着正和徐军李明说着话的陈沂生。 “连长!你到底啥意思?”二人糊涂了。 “笨哪!”袁光苦笑一声,“你们要不好好抓抓训练,没准就让这小子比下去了,到时被他压得死死地,我看你们找谁哭去!”说完,他背着手,丢下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部下,哼着小曲向徐军走过去...... “老陈,再......再喝一碗!”袁光捏着陈沂生的鼻子往下灌。看得徐军李明和几位排长是大眼瞪小眼——这两位刚才还动刀动枪的,可现在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这是哪跟哪啊? “连,连长,你,你不象话!咋就俺......俺一个人喝,你,你整俺!”陈沂生用手挥挥眼前乱蹿的金星,满腹牢骚。 “让你喝你就喝!妈的!白,白用枪指着,指着老子的头啦?” “你,你小心眼!谁,谁让你干涉俺,俺,呃!教训那群兵......” “你小子牛!你,你这让我今,今后怎么带兵?嗯?是不是军,军长来了你也敢指他的头?” “他,他如果妨碍老,老子!老子也一样毙了他舅......” 看着这两个人越说越没谱,徐军赶忙制止:“行了!都给我闭嘴,这越说越没边儿......” “你,你闭嘴!吵什么吵!”袁光一甩手,继续搂着陈沂生的脖子找面子,“说实话,你,你小子是,是挺有一手的......” 徐军鼻子都要气歪了,刚想掀桌子,却被李明给拦住了。 “营长!您消消气。” “怎么消?现在流行没大没小吗?都象你们这么顶撞上级,这还是部队吗?” “要不您说怎么办?袁连长这股气要是不消!您以后让他在侦察连还怎么呆?” “那就可以顶撞首长?” “总得想个办法把他这面子找齐了才是。” “怎么找?” “您总不能对陈排长用枪威胁上级不管不问吧?”李明向徐军眨眨眼。徐军半天没言语,的确,照陈沂生这付表现,开除他都是轻的。 “我看这样吧!”李明小声道:“内部处理:给老陈一个严重警告,再关几天禁闭,至于连长嘛!写份检查交给您。” “就这么办吧!”徐军点点头,“要打仗了,总不能把他们都开除了,能打能拼就是本钱,打仗还真就得靠这帮人。妈的,现在这个节骨眼,就是军长遇到这事也没辙。”徐军这也是没办法——别看他现在是副营长,可是说得算的却是营长。有时他觉得都不如下连队去当个连长。睡不着的时候,他想过无数次:要是无名高地那一仗早上去半个小时,到现在怎么也不至于是个副职。“要打个翻身仗”这句话团长吴晨东已经和他说了不止一次。可真要想翻个身,没有这些能打敢玩命的撑着,恐怕这辈子就只能是驮个石碑了。 这酒喝地挺痛快。袁光搂着陈沂生被人抬着送进禁闭室。陈沂生上任第一天就创造两项纪录:当天提干、两进班房。 到第二天醒来,陈沂生觉得这个地方挺熟悉挺安静。可袁光却指着他追问为什么搂着他睡了一宿。在陈沂生不清不白地解释当中,他突然问了句:“我他妈和你挺熟吗?” 风平浪静过了三天,当陈沂生走出班房的时候,上面的作战命令也下达了:伏击越境的越南特工。 “‘......近日来,越南武装特工不断越过边境,蚕食我国土,侵扰我边民。打死打伤我边民26人。掠走牲畜14头,奸杀妇女3人......’他妈的,还奸杀妇女!”读着简报的陈东对着周围的战友喊了一声,“‘......对于这种公然挑衅行为,我方的态度是明确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定以高昂的姿态来面对这些来犯之敌......’” “行了行了!就念到这儿吧!”刚从连里开完会回来的陈沂生打断陈东的宣读,清清喉咙道:“又要打仗了,这个,除了老邵,陈东和周小米,你们这群兔崽子里,作为侦查兵没有几个上过战场。换句话说,都是些刚从内地来的有两下子的新兵蛋子。现在是没工夫训练你们了:人家已经骑到脖子上拉屎撒尿,怎么办?要是忍了那还是老爷们吗?我就一句话:打他个舅子的!” 下面的兵全笑了。 陈沂生咳嗽一声又道:“这次不能算是什么大仗——伏击个越南土鳖我们这些侦察兵正合适。同时也是给你们这些新兵蛋子长长见识,让我熟悉熟悉你们。还是那句话——怕死就给我趁早滚蛋!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现在滚,命好顶多关个十几二十几年,然后回家让老娘们瞧不起。这也算是保了条小命......” 邵海山皱皱眉,心想:“有你这么动员的吗?” 可陈沂生仍然是感觉良好:“......但是到了战场上你敢当逃兵,老子就活剥了你的皮!”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变得两眼血红,一脸杀气。吓得底下的兵没一个敢吱声。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地没有?”陈沂生看看手下的兵,却发现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咦!听连长讲,你们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嘎咕话一个胜一个,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都熊啦?”老陈对手下这种表现很不满意。 “排长!你让我们说什么呀?该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就等你一句话了!”底下有个战士答道。 老陈对这种回答还是挺满意的。正在用一种比较欣赏的眼光注视着这位叫不出名字的士兵时,忽然,人群中站出位脸色黝黑的兵怯生生地问道:“排长!俺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吧!” “这个......”这黑脸士兵咽咽唾沫,四下看了看,欲言又止。 “你快说!别象个小媳妇似的。”陈沂生很不耐烦。 “俺......俺......那俺可就说了......” “说吧!” “那个......”这个战士看看陈沂生,鼓了鼓勇气,小声问道:“......排长!要是......那个,那个光荣了,这抚血金能给多少?......” “这......”陈沂生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兵,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5-12-12 18:32:00 本章字数:5444) “排,排长,算了,俺……俺还是不问了!”这个兵怯生生地看着陈沂生,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 陈沂生低头想了半天,没言语。这个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种静寂的气氛,弄得大家都不太适应。 “你叫啥名字?”陈沂生问道, “俺,俺叫郑宝财!”那个兵小声回答。 “郑宝财!”陈沂生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如果俺说俺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你信不信?” “俺……俺信……” “你真地信吗?”陈沂生苦笑着看看他。 “俺……”郑宝财被陈沂生看得深深低下头去。 “郑宝财!你他妈是不是皮痒了?”邵海山“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他的鼻子一阵臭骂:“操你奶奶的!你还是不是军人?嗯?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嗯?想赚钱你就他妈滚回家去,别来当兵?”他指着大家,“你问问这些战友,哪一个像你这么无耻?我们当兵打仗难道就是为了钱吗?” “班长!你误会了俺,俺不是这个意思。”郑宝财急得快要哭了,“俺这是莫法子啊!”他转身向大家鞠躬,边鞠躬边赔不是:“俺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可俺决不是怕死鬼……” “俺明白!”陈沂生接过话来。细心的战士,可以清楚地看到陈沂生眼中充满了泪。“老邵!你先别急,你就让他把话说完整吧!”邵海山悻悻地坐了下来。可是这时,郑宝财却吓得不敢再说什么了。 “你是哪里人?”陈沂生问。 “俺,俺是河南人……”郑宝财吓得不轻,说话都说不清楚。 “家里有几口人?”陈沂生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别紧张。 “俺,俺家有九口,俺爹俺娘俺姐俺弟俺妹。” “你家里是不是很穷,又欠了债?” “是……咦!排长,你咋知道地?俺和旁人莫说过!” “俺咋知道?”陈沂生听他这么一说,快要哭了,“俺还知道你一定会是个好兵!”说完,他抓住郑宝财那双大粗手,用力摇了摇一脸莫名其妙的郑宝财。 “是农村兵的都给我站起来!”陈沂生回身大叫。“呼啦!”一声,站起来一大半。看着这些满脸憨厚,却又雅气未退的战友,陈沂生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说不出什么。许久,他举起右手为大家敬个礼,拖着哭腔喊道:“弟兄们!有水平的话我讲不出来,可是我就想说说心里话:你们和我一样,自打穿上这身军装,就是打心眼里把这条命交给国家了。国家养了咱们这么多年,现在国家需要咱们,咱能干什么?就是要豁出这条命,你们说是不是?” “是!” “有的弟兄家里穷,还有这儿那儿的地方放不下。可是没法子:谁让咱们是军人!是军人你就不能孬,明知有去无回你也得给我硬着头皮上!”他扫了一眼默默无语的战友,“我还是这句话:我绝不勉强谁,想留下的现在还来得及,毕竟你们也都是爹妈养的,除了你们爹妈没有任何人能平白无故地叫你们送死。我今天就破了例:你们有没有不想去的?我批准!” 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排长!你别说了,是死是活俺跟着你,谁让俺是当兵的?”郑宝财表态了。 “你们呢?” “排长!你下命令吧!咱们也不是孬种!”众人异口同声。 “好!”陈沂生一捶桌子,“我向你们保证:我陈沂生绝对不会丢下任何一位弟兄。大不了就让咱们在黄泉路上喝个痛快吧!记住我一句话:咱二排没有孬种!” 夜深了,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陈沂生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出发了,行动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着。“还是当战士好啊!”他念叨着,当兵的时候,只要服从命令就行了,没这么多烦心事。现在,哪怕是一块压缩干粮,他都要想着什么时候装在哪里合适。 “排长!你还没睡哪?明天可是要行动了。”他身边的周小米迷迷糊糊催着他。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儿。”陈沂生披上衣服,穿鞋走出寝室,来到办公桌前拧开灯。 “俺该给娘写封信了,从打年初就没给她老人家写过信,她该着急了吧!”想着娘,他就觉得一阵地心酸,“也不知那一百块钱寄到没有,今年的饥荒该是还上了吧?”想着娘就着火盆暗淡的火光缝缝补补的样子,眼睛一湿,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抹把脸,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又从周小米的挎包里摸出一管钢笔,甩了甩,哈哈气,郑重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娘!俺是小宰(崽)子,您老身体还好吗?俺一切都好,您老别惦记!俺在部队一切都挺好,最近还提了排长,就和村里的小队长差不多,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俺现在要拿工资了,这下子咱家就有了盼头,等还了债,俺再给您老娶个儿媳妇,咱们一家人舒舒坦坦过日子。 俺在部队表现可好了,连长指导员对俺和亲弟兄一样,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俺,他们还说有空就和俺一起去看您老人家。说实话,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战友和兄弟。 您老上次来信说家里面又给俺介绍个对象,俺想过了,还是算了吧!主要是现在很忙,没时间去考虑个人问题。再说咱家这条件,就是人家不嫌弃咱,也别让人家一过门就跟着背了一身债不是?咱可别害了人家。 娘!您老现在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子,地里的那些活儿,能不干就不要干了,咱家是军属,村里会照顾的。我这几年不在家,也没少麻烦左邻右舍的乡亲,你替俺向他们带个好,就说谢谢他们,俺这辈子是不会忘记这些乡亲们的。对了,刘二叔还好吗?俺走的时候他的肚子老疼,去医院看看吧!别为了省那几个钱耽误了治病。张二婶家的老三现在是不是比锄头还高了?小时候他总偷咱家地里的包谷,那时候俺一追上他他就满地打滚甩鼻涕,现在该懂事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些乡亲,挺想他们的。 娘!俺给您寄地钱您收到没有?除了还债的,您老也别攒了,想吃啥就吃啥吧!苦了一辈子,一天福也没享过。一想起您那满头的白头发,俺就想哭。俺不要你给俺攒钱娶媳妇,只想您老在有生之年能吃到听别人说的那个槽子糕。俺傻呀!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你要槽子糕吃,你也没少打俺,可是俺哪知道您老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哪还有钱买什么槽子糕? 现在,咱家也算是快熬出头了,娘啊!您老就别再那么省了,宰(崽)子啥也不缺,将来也不会缺媳妇,您就不要老在心里合计这件事了。身体要紧,没了娘俺在这世上还有啥亲人了? 对了娘,部队这一时期要集训,俺恐怕又要好长时间才能给您写信,您不用惦记俺,俺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您老要保重,俺会记住您老的话:少说话,多干活的。 敬礼 宰子 1979年9月1日” 放下笔,陈沂生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娘啊!你多保重吧!儿子有可能不能尽孝了!”他轻声地啜泣。蓦地,他的脑海中突然闪出从书中看到的一句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嗳!要是想两全就只能是给娘找个儿媳妇,可这又怎么可能?排长的正式任命还没下来,我现在还是个兵啊!”想到媳妇,他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又闪出了两把小刷子……“她现在在哪呢?会不会又把我名字忘了,还叫我‘农村兵’?”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拿起笔,给小刷子写信,刚写了两行,觉得又不妥,抓起信来团了团,撕了个粉碎。 手中握着那团废纸,可是眼中却已经痴了…… 九月岚山市的傍晚依然是热气袭人。敞开窗子,开着风扇,手里还摇着蒲扇。但是这些仍然没有降低宋玉琴心中的烦热。50多岁的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些。也许是养尊处优的缘故,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没有,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却揭示着她那不同于常人的非凡经历。的确,正局级的宋玉琴有着令旁人羡慕的资历:十五岁参加伟大的1.29运动,十七岁投向革命的圣地——延安。十九岁经党内一位老大姐介绍嫁给了时任八路军某师某团的政委刘绍光。成为当时最令人羡慕的一对革命伴侣。 解放后,宋玉琴转业到地方,从正科级干起,历经各场运动——上过山,下过乡,进过干校,住过牛棚。始终坚持原则,从未动摇过对党对人民的信念。直至今天,当熟悉她的人一提起宋大姐,无不交口称赞:“老宋这个人,厉害!那可不是一般的人哪!三个男的都比不上她一个。那一身正气……难得啊!” 如今,一身正气的宋玉琴宋大姐,却在自己的心理憋了一口气。这股萦绕了几天的闷气,却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坚定和干练了。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妈!您还没休息哪?” “你回来啦?” “是的,妈” “吃饭了吗?” “吃过了,您……” “是和一位姑娘一起吃的吧?” “这……” 宋玉琴叹口气,指着身旁的沙发道:“卫国呀!你坐,妈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刘卫国看了看沙发,心里有点虚。不过,还是慢慢走到母亲的身边坐了下来。 “卫国呀!妈听说你最近处了个对象,是不是?” “妈!您这是听谁说的?” “有还是没有?” “这个……”刘卫国想了想,知道母亲这么问肯定是有了证据,想打马虎眼是不成了。于是,他鼓足勇气道:“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宋玉琴听了这话,顿时就觉得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揪似的,灼痛无比。 “妈!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那姑娘你认识多久了?” “我们……通信通了有两个月,见面嘛!……才处了两个月!” “嗨!”宋玉琴重重叹口气,用扇子不停地点着沙发道:“我说卫国呀!你们这四个孩子,怎么就你最让妈操心呢?啊?” “妈!您这是……” “你已经不小了,该懂事了!你说说,这么大的事你是和你爸爸商量了还是和我商量了?怎么能这么不理智呢?” “妈!这算什么大事啊?再说,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嘛!”刘卫国不以为然。 “你说什么?”宋玉琴火气上来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你不用糊弄我!妈是过来人,你这点小九九瞒了别人还行,难道你还能瞒过妈?” “妈!”刘卫国有些不耐烦了,“您这事是不是急得早了些?我和她这不还没怎么呢吗?您看看你,好像我真地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 “好吧!既然是这样,妈就把话表明了:你这对象妈不同意。” “凭什么呀!”刘卫国“呼”地站起来,声音不知不觉也高上去了,“人家小于哪点不好,凭什么你就不同意?” “卫国!你这是和妈说话吗?”宋玉琴把扇子一拍,气得嘴唇直哆嗦。刘卫国似乎也觉察到有失分寸,忙低下头来,做回到沙发上,一声不吭。 “卫国啊!”宋玉琴压压火,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道:“不是妈要干涉你找对象,而是你还年轻,分不轻谁是有心谁是无意……” “妈!我不小了,我都22岁了,您怎么还当我是孩子?” “你能不能让妈把话说完?”宋玉琴气得快炸了。 “好好!你说你说!”刘卫国没办法,只好乖乖听着。 “卫国啊!这姑娘你了解吗?你知道她是不是奔着咱家来的?……” “我敢保证!小于绝对不是那种人!”刘卫国举了一半的手,在宋玉琴冷冰冰地注视下,乖乖放下了,无奈,他只好耸耸肩:“好好!你说,你接着说。” 宋玉琴喝口凉茶,又道“这热恋中的人最容易丧失警惕性,特别是男孩子,头脑一热就不考虑别的。你怎么不想想: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不给别人写信,而是偏偏给你写信?” “妈!你都知道了?”刘卫国害怕了,当一个人的秘密再也不成为秘密时,那种信念上的崩溃却是一瞬间的事情。 “所以啊!妈要提醒你,”宋玉琴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这婚姻大事可要三思,绝对不能儿戏!”看看儿子的表情,她很失望:儿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妈了解过这个于萍!就是个普通教员家庭的孩子。妈不是说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不好,而是这个于萍,她的动机妈不放心。” “妈!”刘卫国又不耐烦了,“你不了解小于,她根本就不象你想象地那样!”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拧?”宋玉琴气得抬手就要打,可是举起的手还没等落下,发现儿子的眼中充满了委屈的泪,这手就再也落不下去了。 “卫国!”宋玉琴擦擦眼睛,“你爸爸和我身体都不好,你就别让我们再为你操心了行吗?” “妈!我……” “妈也知道这难为你了,感情的事也不是说断就断地。不过,你放心,不就是找个漂亮姑娘吗?这事包在妈身上了!”她把身子向前凑了凑:“妈前两天和你齐阿姨通过气了……” “哪个齐阿姨?”刘卫国心乱如麻,没心思听宋玉琴讲于萍以外的话题,只想着快点结束谈话,好好想想对策。 宋玉琴没管儿子愿不愿意听,继续说道:“就是你们赵军长的爱人——后勤部的齐部长。她家里有个姑娘,长得那是没说的,比起那个于萍强多了。我看你齐阿姨也有这个意思,要是你同意的话,我看……” “齐阿姨家的姑娘?”刘卫国的脑海中一下子迸出个疏着两把小刷子的少女,“是她?” “你们认识?”宋玉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好办了。” 刘卫国没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突然,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5-12-13 18:38:00 本章字数:6214) “你笑什么?”宋玉琴很不高兴。 “就您说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整个一精神病,就没见过象这么闹的人。你把她招进家门,就不怕天天闹得你睡不着觉?”刘卫国说完,看了看一脸惊愕的宋玉琴,忍不住又“嘿嘿”笑了起来。 中越边境故道...... 一条五彩斑斓的蛇吐着红信,从金玄和的脖子上慢慢爬了过去。四周寂静无声。他身后的陈东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蛇,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不是有命令,他也许会一跃而起,远远逃离开这个鬼地方。 从望远镜中,陈沂生反复看了看爬满野草的故道,以及故道两旁的浓密蒿草。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破绽。 “排长!”身边的邵海山捅捅他,小声说道:“连我都找不出他们在哪里,估计越南人也发现不了。” “不!他们能发现。”陈沂生摇摇头。 “怎么会?”邵海山不信。 “我忽略了一件事情,好在越南鬼子已经绕路离开了,要不然咱们可就有了麻烦。” “你说什么?我们等了一上午,越南鬼子却不走这条路?” “没错!”陈沂生放下望远镜。想想道:“越南人抢了牲口和粮食,没理由不找条近道迅速撤回去,要不然,咱们追击地队伍就会把他们在境内结果掉!” “那我们不是白等了?” “没白等!至少我发现了咱们隐藏上的问题。” “我还是没明白!”邵海山摇摇头。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陈沂生指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只要细心你就会发现:咱们来的时候,树上有许多猴子,可是现在一只也没有,换了是我,我也会疑心。” “噢!”邵海山明白了,“那怎么办?劳师动众就这么回去?” “回去?”陈沂生上下看了看邵海山,“我什么时候说回去了?” “那你想......” “今天早晨经过那些被越男畜牲祸害过的村子,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恨不得把这些越南畜牲零刀碎刮!”邵海山敲着红土地咬牙切齿地说。 “这就是了!”陈沂生拍拍他,“咱现在没必要再给战士们上什么政治课,这就是最好的政治课。现在,我敢说这里没一个怕死的。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出气。” “你要干什么?”邵海山一见到陈沂生脸上那种及其狡猾的笑容,心里就发毛。 “你先别问干什么?你就回答现在咱这30号人里,谁说得算?” “当然是排长你了!” “那好!”陈沂生收起笑容,“从现在起,每个人都听我的命令,跟我走!” “上哪儿?”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磨磨唧唧的,发信号,先把人先给我集合了!” 几声蝈蝈叫...... 突然,从树上,草丛中,泥土中一阵蛹动,片刻间,披着各种伪装的士兵迅速在陈沂生面前排队站好。 “越南鬼子没来很失望吧!”陈沂生瞧瞧战士们,不用他多说,那种及其失落的表情都在脸上写着呢。“我知道你们都想给那些被越南鬼子祸害的乡亲报仇,可是越南人不来咋办?难道咱们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难道见了那些被抢了牛,打瘸了腿,奸杀了闺女的老乡,咱们就说:‘不是不想给你们报仇,而是咱们根本就没见到越南龟儿子?’” “排长!我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金玄和想着那位守在女儿尸体边哭得昏天黑地的大娘,眼圈就红了。 “说得好!”陈沂生一指金玄和道:“这才是爷们儿,要是连这口气都咽了,那就连老娘们都不如了。” 听着陈沂生不断地胡言乱语,邵海山心里翻着个:“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瞧他的架势不会这么善罢甘休,莫非......天哪!他不会是想......”想到这个他最不愿意想到的问题,冷汗立刻就顺着后背淌了下来。定定神,仔细听了听陈沂生的讲话:“......这越南孙子太他妈不是物了,竟干这些生儿子不带把儿的事。有本事你就光明正大地和老子干一仗啊!可他不,偏要当缩头王八......”邵海山听着这些话,急得恨不能上前给他几脚,暗道:“陈沂生你个王八蛋,不说点正事,在这骂大街有什么用?你他妈的要急死老子?” 陈沂生可不知道邵海山在他背后急得都快“下黑脚”了,不紧不慢,骂完了越南鬼子。最后撇撇嘴,道:“我陈沂生现在要带你们去报仇,你们去还是不去?” 这话一出口,先不用说别人如何大眼瞪小眼。单说邵海山,把眼睛一闭,暗暗叫苦:“妈的!怎么怕什么他就想干什么啊?他还真敢想!” “去还是不去?”陈沂生火了,两眼一瞪。 “去!谁不去谁他妈是孬种!”众人没意见,反而在脸上都露出了异常的兴奋。 “老邵你有什么意见吗?”陈沂生盯着邵海山,露出一幅要吃人的狰狞面孔。 “我还能有什么意见?”邵海山一阵苦笑,“不过,您想没想过,咱们这可是没经过上级批准的私自行动,这后果会怎么样?再说,我们去找越南特工队,可这伙儿越南孙子现在在什么位置——这都不知道啊!只是这一点,咱们现在就没办法!” 陈沂生皱起眉,偷偷看看其他兵......果然,邵海山这一瓢冷水泼得是真见效果: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全没了,各个都像霜打地茄子。 “怕什么?”陈沂生急了,话既然说出了口,管它对错,只要不做,那么从这以后,他陈沂生说话再也甭想有人听了。因此,他果断地挥挥手道:“既然要打仗,就别管那么多条条框框。是对是错,打胜了就是对地。我这个排长都不怕背黑锅,你们怕什么?上面追查我陈沂生一个人顶着,决不连累你们大家。” “得!你简直就是牛气冲天。”邵海山也没辙了,不过,他仍然不死心,追问一句:“排长!就算我们和你去找这伙王八蛋,可是你打算怎么去找?” “还怎么找?这不明摆着,”陈沂生瞪了一眼这个总和他唱反调的家伙,问道:“他们的番号你总该知道吧?” “不就是溪山团吗?” “那就行了!”陈沂生笑笑,“越南特工咱们找不到,可他溪山团的团部咱们总能找到吧?” “你你!......”邵海山被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人吓得已经快摸不着脉了,瞪了他好半天,才恢复了神态,静了静心慢慢地问一句:“你想带着三十几号人去越南打溪山团?我没听错吧?”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陈沂生点点头,一脸赞许。 “你考虑好啦?”邵海山勉强定了定心神。 “是!” “那好!听你的,咱就走吧!”邵海山出人意料地投了回赞成票。 “咦!你怎么不反对了?”陈沂生还挺纳闷。 “我反对什么?”邵海山苦笑了一声,“我反对有用吗?”说罢,他乖乖站到排头,最后只强调一句:“老陈!我们这三十几条光棍可就全交给了你,但愿别让我们失望!”说完,他什么也不说了。事实上,他始终认为这个陈沂生简直就是胡来:在不知道敌人兵力配置,不了解地形及缺乏补给等条件下,做出了这么大胆的决定。要是不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老天爷想用馅饼砸死他们。 “出发!”陈沂生掏出军用地图命令。 三十几个人无声地在路面上散开了......边走,陈沂生还边交待: “记住了!咱么这次不是去学习雷锋。进到越南后,就当回自己家一样,都别客气,能不给越南人留的尽量别给他们留。目的只有一个:让越南人围着咱们转起来。不过有一样:你想干什么都行,就是别调戏人家越南女娃子,免得二十年后人家越南小后生上咱中国来找爹——那可就麻烦了!” 众人哈哈大笑。 “我这是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是真有那样的事儿,就是这仗打胜了,传出去也不好听,回来也没个解释!而且......”他扫了一眼战士“我立刻就枪毙你!” 邵海山心想:“你回来也不用解释,象你这么胆大妄为,直接枪毙就是了。” 多年后,当陈沂生回忆起当天的这个决定时,仍然对他当天这种不加考虑地,随意性地作出决定汗流不止。是啊!当时他并没有深思熟虑过,也没有考虑可能和将要面临的问题,更没有想到在战场上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只是这么头脑一热就作出了决定。他只记住老邢教给他的:带兵要言出必行,恩威并重。可是他偏偏没记住那最为关键性的一句话:要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 阮庭光这几日的心情特别好,不仅仅是因为特工队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而且,他那孀居的准儿媳妇生了个孙子——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家伙。名字还未取。为了这孩子的名字,阮庭光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又征求了一些老同志的建议。最后,还是没定下来。由于嫌吵闹,加上武水仙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征求了阮庭光的同意后,武水仙和孩子一同搬回了老家——武文元村(后改的名字)。 自从升了一级以后,阮庭光和丛文绍就离开了小镇的驻地,迁到高平市内居住。战后的高平满目疮痍。半年之前的那场战争,摧毁了高平二层以上的所有建筑,遍地的茅草屋和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越南难民,使得这座城市看上去到很象是一座比较大的村庄。而这座村庄里,6万的居民中却驻扎了将近一万的军队。越军高平军区第一师及第二师的师部及其下属警卫部队都在这里。 丛文绍就是第二师的师长。他和阮庭光那种比较乐观的情绪不一样,急躁和紧张是他现在最生动地写照。别看特工队连连得手,可是丛文绍却怎么也乐观不起来。他很清楚中国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指不定哪一天,哪个时辰,炮弹又会均匀地落在越南人头上。所以,他每天都向边境派出侦查部队,一有风吹草动,就迅速集结。 但是中国人并没有按着他的思维走,也没什么大的动静,这让丛文绍很是迷惑。精疲力尽的他往往一看地图就要看上半天。并且将自己推算的结果在沙盘上反复演示。无论白天黑夜还是刮风下雨,参谋人员24小时待命。他这么无休止工作的结果就是——使得他身边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精神即将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是丛文绍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越是到这个时候精神越要集中,说不定中国人早就等待着这一时机。“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要看看谁更有耐力!”丛文绍鼓励自己,“胜利往往是属于意志坚强的人!”他把这句话写在横幅上,挂在门框、墙上、办公桌、床头上......凡是他能看到的地方,他都没有忽略。 中国的大部队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集结的迹象。手下的参谋纷纷劝说丛文绍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可是丛文绍非但听不进去,反而拔出手枪在桌子上一摔,叫道:“再有动摇我军心者,杀无赦!” 也不知道上天究竟是想继续折磨丛文绍还是想挽救他,几天后陈沂生的出现却使快要到精神病院去指挥军队的丛文绍终于脱离了苦海。就在侦查人员向他报告说发现了一只中国小股部队出现在高平附近时,丛文绍仰天大笑,指着沙盘对手下参谋道:“看到没有?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望着一脸惊愕的部下,他得意地说:“这一定又是中国鬼子老一套的作风——迂回穿插。”有部下想提醒他这只不过是一支规模不大,误入越南境内的小股部队,可是看到丛文绍握着枪及其自信的样子,就又把提到嗓子眼的话儿咽了回去。 陈沂生登上了绵河的南岸,回头看看河那边的祖国,心里却是一阵地失落。 “排长!你想什么呢?”周小米问道。 “没什么!”陈沂生回过头来看看全排的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 “对了!你们谁懂越南话?”陈沂生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排长!不会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才想到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陈东气得差点没哭了。“这有啥奇怪的?”陈沂生狡辩起来脸都不红,“咱不是临时决定的吗!” 看着这位喜欢临时决定的上司,众人的心理更没底了。说句实话,还没过河的时候,大家就应经后悔了。现在,那就更不用说了。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位头脑爱发热,喜欢由着自己性子来的领导手里。目前,大家唯一的心情就是很后悔自己那一时地冲动,而且,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瞄向北岸。 “不好!人心要散!”陈沂生暗暗着急。脑袋里飞快旋转想着对策。也真难为他了——虽说和老邢学了那么点皮毛,但是光有理论却没有经验,特别是战场上的实际指挥经验。打仗不象是下棋,不行了可以悔一步。可是陈沂生连悔一步的机会都没有了。既然越过了国境却又无功而返,那就不是单单一个私自行动的罪名可以解决问题的了。 “都熊了?”陈沂生瞪瞪眼睛,“还是不是爷们了?”看看没有什么反应,陈沂生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道:“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就是想回去也来不及了。我是没说地,就是一个枪毙。可是你们,至少也得背个处分。提干就别想了,没准还得判个几年,外加一个遣送原籍——就是说你原来是修理地球的现在仍然照旧!” 那些农村来的兵心里直哆嗦,暗骂:“妈个X的,跟着你这么个排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没好事不说,还跟着你吃瓜落儿。”一时间,有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命不好的,也有暗骂陈沂生祖宗十八代的。基本上都忘记了出发前那种要为老乡报仇的凌云壮志。 陈沂生可不管他们想什么,自己说自己的:“现在,唯一翻身的机会就是我们必须把越南的什么溪山团打熊了,要让他们今后一提起咱们就尿裤子这才行。别忘了,富贵险中求,只要咱们拼着命把越南的什么团长师长的脑袋往咱们团长那儿一放,什么他妈处分枪毙那就一笔勾销,不但勾销,你们人人都能立功!记住了:刀快不杀有功之臣!” 陈沂生把从老贺那里学来的国军鼓舞士气的办法用到人民解放军身上了,就差没讲什么“要女人有女人要票子有票子了”。你还别说,还真有点用。尽管大家听了他这番讲话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可是细想一下,也挺符合逻辑。顿时,绝大多数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不过,邵海山的心里可是一直在嘀咕:听这陈沂生这口气怎么好象是和国民党穿了一条裤子?这上面的政审是怎么进行的?不行!回去得向上级反映反映。 “还有没有想回去的?”陈沂生撇撇嘴。其实都到这份上了,还有哪个敢回去?你前脚刚一走,没准陈沂生后脚就开枪——这一点就连陈沂生都在琢磨。 没有想走的了。 和陈沂生不同的是,这里面还有一位头脑比较冷静的人物——邵海山。尽管邵海山是被陈沂生强迫着绑到了战车上。既然是同处一辆战车,邵海山就是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先求同存异。“我得时时给这小子提提醒,不然就真出大事了!”他倒没象陈沂生那样对胜利充满了乐观,而是只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理,希望这个极具左倾冒险主义倾向的战斗任务能够平平安安,无风无浪地闯过去。所以,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停地挖空心思想着陈沂生在行动部署上还有什么遗漏没有...... “你们谁懂越南话?”陈沂生又问了一句。 “报告排长!我会越南话!”一个白脸的战士站出来。 “你?”陈沂生打量他一下。 “是的排长!我祖父是越南华侨。” “那好!你叫什么名字?” “杨雪龙!排长!” “郑宝财!” “到!” “你带一个人保护好杨雪龙,要是他有什么闪失,我就拿你陪葬!” “明白!” 又仔细看了看每一位战士,陈沂生果断地命令:“出发!”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5-12-14 20:39:00 本章字数:5079) “你把情况再说一遍!”电话那边的徐军几乎是吼着喊出一句,“陈沂生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排长他们已经八个小时联系不上了!我们正在扩大搜索!”李明苦笑着重复一遍。边说边看着对他直打手势的袁光。 “你们搞什么鬼?”从电话中都能清晰地听到徐军跺脚的声音,“袁光在不在?叫他听电话!” 李明还没等向袁光打招呼,袁光忙挤挤眼睛,小声道:“就说我不在!”李明这个气啊!心想:“叫我一个人挨骂,你倒挺会推卸责任的。天塌下来谁也别想舒坦,看我怎么收拾你!”想着,又抓起电话道:“袁连长说了——那个,他不在!” “少废话!叫他听电话!”徐军敲敲桌子。 没办法,袁光耷拉着脑袋,接过电话。看着不断用眼睛斜楞着自己的袁光,李明把头扭过去,抽着烟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袁光!你老实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再不说老子就枪毙你!”徐军急得快要冒火了。 “那个!......他们是凌晨4点钟出发的,到现在也没什么消息,估计是有点事儿耽误了!”袁光解释道。 “你他妈少来!”徐军这回真是压不住火了,“操你奶奶的袁光,你他妈就这么带兵的吗?三十多个人哪!三十多条汉子就这么不见了,你他妈居然还能稳稳当当坐着?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当真就不敢毙你?你说,你去找过没有?” “去了......现在也正在找,本想有结果再通知您......” “人呢?” “除了潜伏的痕迹,什么也没发现。” “有没有接火的痕迹?” “没有?” 听到这儿,徐军是坐不住了,他只觉眼前一阵地发黑,差点没晕过去。好半天,他拍拍额头,稳定了一下情绪,重新拿过电话道:“你马上再派部队去找,全给我派出去!不管他们是死是活还是跑到那边去了,在5个小时内你要给我摸清情况,要不然我就毙了你!”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拍着桌子喊道:“慢着慢着,我把三连也派给你们,沿着他们失踪的地方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些!”说完将电话重重一摔,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气急败坏地咆哮一句:“陈沂生!你个狗日的!你怎么竟给我找麻烦?”叫完,抓起桌子上的帽子,也不管反正,戴上就向外面冲去...... “排长!你看什么哪?”周小米像条跟屁虫,一直跟在陈沂生的身后。陈沂生没理他,只是看着50米外一棵大树,久久不说一句话。周小米探头瞧瞧: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陈沂生苦笑了一声,对手下的战士们道:“这附近可能有越南人,记住,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不许用枪,都给我一律干掉!” “要是俘虏呢?俘虏怎么处理?”陈东追问一句。 “我们不留俘虏!”陈沂生将手中56式冲锋枪的折叠枪托打开,眼睛向四周反复观察。 “听排长的!”邵海山打断了陈东,紧身跟上陈沂生。 走到那棵树前,陈沂生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没错!就是这棵树!”陈沂生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道:“那后面就是一片斜坡,你们要小心,可别摔着,咱们这里可没有卫生员!”说着就压下身子向灌木丛潜去。 “排长!你真神了嘿!连这有斜坡你都能判断出来,我是对你心服口服了!”周小米探出半个头向坡下望了望,不失时机地拍了拍陈沂生的马屁。陈沂生没理他,向坡下望着,久久未说一句话...... 除了一堆白骨,什么都没有,在夕阳即将落下的余晖中,白骨“烁烁”发着幽光。“去捡一块骨头!”陈沂生低声命令。“排长!这个......”周小米吐吐舌头。“少废话,快去!”陈沂生轻轻在周小米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周小米咧着嘴,捂着鼻子慢慢向白骨滑去...... “排长!这人的天灵盖都碎了!”周小米小声叫道。陈沂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排长!你这是......”邵海山不解地瞧着他。“这,这是......”陈沂生抹把泪,“这也是咱们的兄弟,死在这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扔下一个兄弟不管。”说着,他伸手将周小米拉上来,接过这块被打碎了额骨的头颅。众人摘下帽子,默默地致敬。 “把他带回祖国去吧!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在战斗中倒下的战友!”陈沂生打开挎包,将头骨轻轻放进。然后,头也不回就向东北方走去。 “排长!你慢点!”周小米追上来。陈沂生挥手制止了他,低声道:“传我命令,从现在起,都跟着我一律不许出声,看我的手势。”说着比划了几个他自己创造的手势,见众人都记下了,一挥手,这三十几个人悄然无声地跟在了陈沂生的后面。 河水湍急地流淌着,陈沂生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看着河岸,他慢慢停了下来,“注意警戒!”他轻声向身后的战士命令道,“前面有座村子,要小心越南人!” “我们是不是快速突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邵海山也压低声音。 “不!”陈沂生摇摇头,“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众人点点头,刚走出没多远,突然前排人猛然停住,望着不远处的河岸,都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一个带着圆斗笠的越南女人哼着小曲,收着铺在岸边上的渔网。一边收拾还不时地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 “有情况!”陈沂生暗道,观察了一下周围,没发现有其他人出没。于是,他冷笑一下,做出个包抄手势。 就在这时,那个越南女人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向这边望了一望,略微停顿一下。接着,她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拖着渔网仍然是哼着小曲向河上游不紧不慢地走去...... 陈沂生大声命令道:“快杀进村子!” 这突如其来地,带有点跳跃性思维的话弄得大家都是一愣。也不管别人明不明白,他自己是一跃而起,端枪就向稻草村冲过去...... “排长!那个女人就不管了?”邵海山提醒他。 陈沂生没理他,领着众人刚刚跑出十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咣咣”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吓得金玄和回头一看:只见浓烟和火光之中,一条甩着血水的大腿在天空中翻了几翻,“扑通”一声落进湍急的河水中......被浪花卷了几卷,就不见了...... 金玄和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向浓烟:......一个浑身是血半截身子的越南女人,脸上挂着四处摇晃的不知是眼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边爬一边从不断涌出污血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身后那长长的一条血线中,一根肠子刮在一株小树上,随着拖动,象猴皮筋一般一松一紧之后,终于在最后的一阵紧绷之中断为两节...... “咣咣”......随后的两声巨响中,浓烟夹杂着一阵血雾,一切都恢复平静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走在最后的郑宝财拉了拉金玄和,跟上部队,向前猛冲。 这四声巨响来得太突然了,头两声响起时,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眼看着混乱,陈沂生向身后大喊:“没有命令不许停火!”话音未落,扳机一扣,一排拖着拽光的子弹向村口几个举枪欲射的越南女人扫过去......白烟夹杂着血雾,这几个越南女人被强大的子弹动量拖着翻了几翻,一头砸向身后的竹墙。“咔嚓”一声,被尖锐无比的竹子穿透了的身体惯性未减,生生拗断了竹子后,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快冲上去!”不待敌人反应过来,陈沂生紧急命令:“邵海山!” “到!” “你带四班迅速占领渡口,记住!就是一只耗子也别给老子放出去!” “明白!” 陈沂生率领5,6两个班从越南人的尸以上迈过,一头冲进村中的土路...... “妈个X的!”周小米抬手就将一个手持菜刀的越南男孩牢牢地钉在门板上,用力剜了剜枪托,才勉强将刺刀拔出。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沂生一脚就将他踹到一边,子弹向泼水一般打出去,直打得墙角矗立的柴草夹杂着血浆白烟飞溅。三个越南女人握着手榴弹喷着鲜血将深后的土墙“轰”然扑倒。血水从尸体上喷泉一般地射出...... “快趴下!”陈沂生一头扑在周小米的身上...... “轰,轰,轰”三声巨响,土屑碎末盖了二人一身。吐吐满嘴的泥沙,陈沂生扯着嗓门大叫:“烧房子!把越南王八都给老子逼出来!”话音刚落,一排子弹就向他打过来...... “排长!”周小米拖着陈沂生躲到了一棵树后,叫骂声中,子弹将陈沂生脚边的土打得烟尘滚滚。 “干掉他!”陈东向一间屋子喊了一声,一名战士拔出手榴弹丢进去。爆炸声中,一个被炸开后背,提着冲锋枪的越南妇女,抱着一个缺了半个脑袋小女孩被冲击波从窗子抽出来,重重撞到一头牛的牛角上,随后又被牛的前蹄狠狠踩了一脚...... “把房子都点了!”陈东叫喊着,将火把扔上屋顶。战士们有样学样,整个村子瞬时就被大火笼罩起来...... “水仙姐!你快走吧!”一个越南少女拉着哭闹不止地武水仙。“我不走!我的孩子还在屋子里!”武水仙用力挣脱,甩得少女连打几个踉跄。 “水仙!你快走!孩子就交给我们了......”在后面阻击的老头还未说完,“扑”第一声,一颗子弹拽着血浆,从他的上唇钻出来,生生将整个一张脸掀到了额头上。 “俊伯!”水仙惨叫一声,声音未落,“轰”地一声爆炸,水仙的小房子在冲天大火中摇了几摇,慢慢支离破碎,沉沉塌将下去...... “孩子!”武水仙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给我用枪托狠狠地砸。”陈沂生右手中食二指轻轻一措,一个举着菜刀向他扑来的越南人闷哼了一声,气管连同食道被陈沂生给生生捏碎。在他带动之下,战士们对近身反抗的越南人纷纷抡起了枪托。 “排长!我这枪托是折叠式的......”周小米抱着冲锋枪不知所措。 “妈的!你就不会用砖头拍!”陈沂声真想一枪毙了这个笨蛋——打架都不会,还当什么侦察兵? “陈东!把他们都给我赶到场院上!”陈沂生看了看越南人被压缩得差不多了,下达最后的命令。 十几个被解除了武装(菜刀,扁担)的越南妇女相互簇拥着来到了村中的空地上。漫天大火将这里照得通亮。 “怎么没有男人?”陈沂生奇怪。 “这没什么奇怪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在军队里。”杨雪龙冷笑着回答。 “老绍!你那里都解决了?”陈沂生望着从渡口走回来,一身是土的邵海山,笑着问道。 “有几个想跑的,都被咱们给收拾了!”邵海山看着这些“俘虏”,似乎想起什么,“怎么处理他们?”说罢!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沂生。 “咱们有没有伤亡?”陈沂生岔开话题。 “只有张大志轻伤,没什么?”邵海山对这场战斗很满意,因为果断出击,打了越南人一个措手不及,在越南人还没怎么反抗的时候,就结束了战斗。 “好!这才象个侦察兵!”陈沂生咧着嘴笑了。 一个越南女人拉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扑通”跪下,嘴里不知说些什么。 “她嘟囔个啥?”陈沂生扭头问杨雪龙。 “她请排长你开恩,她说只要放过她的女儿,叫她干什么都行。” “她女儿?”陈沂生抬头向她身后望去:一个穿着破烂衣衫满脸污垢的越南少女闪着明亮的眸子,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些中国兵。 周小米走上前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女孩,忽然他叫道:“排长!这妞长得水灵!” 女孩低低说了句越南话。 “她又嘟囔啥?”陈沂生对这些叽里呱啦的语言头疼得要命。 “她骂周小米是流氓!”杨雪龙主动承担起翻译的角色。 “骂得好!”陈沂生指了指周小米,“你瞧瞧他见了女人的那副德行!”他侧头对杨雪龙道:“你问问这越南娘们,真的干什么都行吗?” 杨雪龙点点头,走到越南女人的面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你是越南人?”女人身后的小女孩十分惊讶地问道。 “我出生在越南!” “越南养育了你,你为什么要背叛它?” “因为一年前,越军在河内杀了我的祖父祖母!” “不可能!你这是造谣,人民军怎么会这么做?” “没错!因为我是中国人!”杨雪龙转身向陈沂生说道:“我问过了,排长!她是说怎么样都行!”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5-12-30 21:54:00 本章字数:5002) “那好!把她叫过来!”陈沂生一指这女人,两名战士一左一右将她押解到陈沂生面前。陈沂生勉强笑了笑,努力将自己的表情做得更和善一些,弯下身子道:“那你就说说小镇的情况吧!” 这女人听完杨雪龙的翻译,迟疑了一下,回身向后看看。 “不能告诉他们!”他身后的女孩推开顶在面前的刺刀,从容走到陈沂生面前:“你不用妄想了!我们武文元村的村民是不会对敌人投降的,要杀要剐你尽管来。怕死就不是共产党员!” “她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陈沂生没办法,只好又向杨雪龙“求援”,待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后,气得他暴跳如雷,“她,她,她居然还是什么共产党员?妈的,这可是点到老子死穴上了,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急得老陈直转圈。 “排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是共产党员还是特务?”杨雪龙低声说道。“放屁!”陈沂生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知道,那还是秘密吗?杀共产党那是蒋介石干的事,解放军能杀共产党员吗?” 杨雪龙无奈地摆摆手,心想:“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你就自己想辙吧!” 陈沂生指着女孩骂道:“小小年纪,说什么疯话,老子还没入党呢,你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员?再胡说八道就嘣了你个舅舅的。” “排长!我看咱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这不是耍流氓就能解决的。还是多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行动。”邵海山对陈沂生这种气急败坏耍无赖的行为很是反感,碍着情面,他只能是提醒道:“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多呆一会就要多冒一分风险。” 陈沂生忍了忍怒气,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女孩,甭说,那种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气质,还真有那么点江姐的意思。“娘的,她这一套都是跟谁学的?”尽管陈沂生什么事情上都能找出个借口,可这件事——怎么处理这个女孩,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一旁的周小米也没管陈沂生的脸色有多难看,小声对身边的张大志道“我说这一进村儿就怎么觉得都不是味儿,总感觉自己就象鬼子进村。闹了半天,得!还真就是这么回事!”他旁边的张大志提醒他:“你说得不对!咱这怎么能算鬼子进村,应该是《红岩》里的那个徐鹏飞......” “你们他妈给老子闭上臭嘴!”陈沂生怒不可遏,指着这些越南人道:“别和她们废话了,只要不反抗,都给我绑了塞进鸡窝里去。”张大志努努嘴:“排长!这村子里还有鸡窝吗?” “你少说两句!没见到排长还在气头上吗?”身后的金玄和提醒他。 那个女孩微笑着看着陈沂生气得都快变形的脸,一言不发,无论你是吓是骂,就是不发一言。 可是等到战士们找到绳子一动手,这群女人全都炸了庙。 她的母亲——她身边的越南妇女一头扑到女儿身上,连哭带喊,凄惨的哭声,就象有人拿着盘勺在陈沂生的耳边不停地刮。 越南妇女叽里呱啦连哭带喊说了几句。杨雪龙译道:“他说请你不要伤害她的女儿,只要放过她的女儿,我们想知道什么她都可以说。” “妈妈!”越南女孩一把将母亲推到地上,“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不能在侵略者面前低头你明白吗?你不用管我,要杀就让他们杀好了,人民军叔叔会替我报仇的。”说着,也不管陈沂生愿不愿意,趴在地上给母亲磕了几个头道:“妈妈!养育之恩来世再报了,您要多保重,记住:不能在侵略者的面前低下越南人高贵的头。不要为女儿难过,能为自己的祖国去牺牲这是女儿的荣幸!”说罢,站起身庄严而郑重地对陈沂生说道:“你们动手吧!” “谁说我要杀你了?弄得跟真事似的,要不是不让杀俘虏,早把你们给突突了。费这事儿干什么?”想到这,他不由得一阵气苦,“妈的,怎么到了我这,这官就那么难当?” 那女孩的身子剧烈地挣扎着,乌黑的脸上浩气一闪,突然,她举起拳头,用尽力气大喊一声:“越南人民万岁!越南共产党万岁!” “行了!叫她老实点,鬼叫个什么?”陈沂生越瞧这女娃越觉得不顺眼,整群的越南人当中,就属她最闹。 “哎哎!喊什么喊,能不能省省力气?”杨雪龙用力紧了紧绳子,“等你真上刑场的时候再发挥吧!” “畜牲!流氓!强盗!”这女孩还不老实。周小米二话没说,从尸体上扯下一块带血的布,紧紧塞进她的嘴。 “凌子!”越南妇女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绝望,哆嗦着铁青的嘴唇,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求求你们,就让我们母女死在一块吧!”她跪在杨雪龙的面前,紧紧拉住杨雪龙的衣服。杨雪龙急忙一闪身,冷笑道:“收起你这一套吧,我们排长心眼好,并没打算要你们的命。不是我说你们越南人,就会这一套——求人的时候比亲孙子都会来事儿。” “妈妈!不要求他们,不要低下越南人高贵的头!”那个叫“凌子”的女孩边挣绳子边叫。 陈沂生弯腰从她身后的挎包中将一本露出半截的书抽出...... “这写个甚?”他问。 杨雪龙凑过来瞧了瞧:“噢!这是一本越南文译本的中国小说——《红岩》!” “老陈!”邵海山推了推还在发愣的陈沂生,“你快拿主意!”他看看满地的尸体,“小镇的情况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用找线索了!”陈沂生苦笑一声,“至少要从越南人身上找线索——我看是不太可能了!” “那怎么办?”邵海山也愁了。 “你放心吧!”陈沂生向地上扫了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用我们去找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来找我们!”说完,将手中的书向正在燃烧着的茅屋扔过去...... “排长!你看这个......”一个战士将一串用子弹壳编成的哨子递给了陈沂生。 “这是啥东西?你拿它做甚?”陈沂生刚要把它扔掉。杨雪龙却一探身抢过来。 “你拿它做甚?这破玩意有甚用?” “排长!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工艺品。一个哨子一种特定音调,决不会重样。” “啥球工艺品,不就是子弹壳么!” “和你说不明白,总之,在越南,只要你喜欢哪个姑娘,送她这个准没错!”杨雪龙旁若无人,将哨子凑到嘴边,轻轻地吹起越南情歌——绵河上的小船。 “看不出,他还挺有音乐细胞?”金玄和听着这动人的音乐,一时间竟痴了...... “咱......咱们既然开了头,就别停手!”陈沂生拿着块烤熟的牛肉,边吃边道。这三十几个人乘着木排渡过绵河后,隐蔽在对岸的芦苇丛中,边吃肉边开会。 陈沂生指着现在的位置道:“越南鬼子发现我们那是迟早的事,现在,我们就是一条: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就别停手也别停脚。就一句话:背后下刀子,专扎他软肋。另外,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别和越南人硬碰硬!” 陈东听着直摇头:“排长!你别说这么笼统行不行?到底怎么打你有没有明确一点的计划?” “有!”陈沂生把肉塞进嘴里后,就着河水先洗洗手,指着地图道:“咱们去闹高坪。因为......” “排长!你没搞错吧?那里可有一万人的敌军!”邵海山又坐不住了。 “你嚷什么?还让不让我把话说完?”陈沂生瞪他一眼道:“因为,这几次越南特工的活动都是从高坪方向来的,咱们想办法穿过小镇,摆出一副要祸害这些越南村子的架势,你们想一想,离这些村子最近的高坪会有什么反应?” “你直接去打河内得了!”邵海山心想。 “那还用问!肯定派部队搜索我们!”周小米不以为然。 “很对!”陈沂生点点头,道“可是他们最有可能派出什么部队呢?” “你是说......”邵海山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有可能特工对特工?” “不是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我们只要盯住高坪,他们特工一动,溪山团的位置就容易搞清楚了。”陈沂生这时的表现到挺像个当排长的样。 “可是你就能保证他们一定会派特工而不是别的部队?” “这就要看看小镇对我们行动情况是如何向高坪反映了!”陈沂生盯着地图。 “可是老陈!小镇的情况咱们也是一无所知。那里有没有驻军,有多少驻军我们还不知道啊!”邵海山还是有些担心。陈沂生没理他,而是扭头问一个战士:“李鸿飞,那两个越南女人都跑了吧?” 李鸿飞忙道:“排长!这可不是我手下留情,是你下令要我放过她们的。” “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把咱这三十几号人都交到越南人手里?”邵海山气得把水花踩得“呱呱”直响。 “我就是想告诉越南土鳖——咱们中国爷们来了!”陈沂生扬起脖子,“我还就不信他小镇的越南兵一点反应都没有?”点着地图,“如果小镇得知这种情况,驻军兵力充足的话,它怎么也要派两个兵过来瞧瞧。从派兵的人数上,咱们也可以大致判断出小镇上能有多少敌人。要是不派兵,就说明没有驻军或人手不够,那咱们就更没必要担心。不管怎样,小镇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向高坪报告,而我,就等着它这个报告!” “人都跑了,高坪和小镇的敌人早就做好了准备,那咱们还打什么?” “不对!”陈沂生诡异一笑,“老邵你没算对时间差,高坪知道消息的时候,咱们已经通过小镇了。” “你当我们会飞啊?飞到那两个女人前头去?”邵海山不以为然。 “老邵!你忽略了个问题——那就是这两个女人不是从水路逃跑的。如果我们坐船,再加上顺流,肯定会赶到她们前头。只要我们经过小镇不暴露,抢先跳出他们的警戒范围,在没有我们踪迹的时候,越南人就会迷糊——以为我们返回国内,或是还在这一带活动,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深入他们腹地。加强了这一带的警戒后,就会千方百计寻找咱们的踪迹。如果他们还是找不到,以越南人的那种死心眼,换了是你,你会不会从高坪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或者特工参加行动?” “如果高坪方面想到我们已经深入他的腹地了呢?再说,他们要是对高坪地区也相应加强了戒备,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陈沂生苦笑,“那咱们就等死吧!” 陈沂生不象别人,他对这一行动计划还是很有把握的。他曾亲自去过小镇,对小镇这一段宽阔的水面很有信心。毕竟这次的情况与上次不同:他们没必要在小镇登陆。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只要偷偷地潜过去就算成功——作为侦察兵,这点本事是基本素质。 至于到了高坪或高坪那边会有什么反应,陈沂生目前为止也没什么好办法。虽说战场上的变化要比计划快,可是陈沂生的战术指挥才能,到目前为止,也只能达到出出馊主意冒冒坏水什么的。他现在所能想到的“计划”也只是应急措施而已。 “我们还有两件事情要做!”陈沂生又转移了话题,“一是要换上找来的越南人衣裳;另一件......”他瞧瞧张大志,“你马上返回去向连长和指导员报告这次行动。” “排长!我......”张大志有点舍不得。 “你手臂负伤,不能再参加行动。何况,咱们失踪这么久,以营长他们那臭脾气早就坐不住了,再不报告,咱们这些人不算牺牲也得算个叛逃。所以啊!你这一回去,就算是把咱们从刑场上向后拉了那么一小步。” “连长要是不同意咱们的行动......”邵海山追问一句。 “不用‘要是’,他们肯定不同意。当官的谁不希望天下太平,傻子才愿意冒这风险......”陈沂生站起身开始换衣服,“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邵海山向他笑笑。 “行啊老邵!有点咱老陈的性格了!” “就这?”邵海山“哧”了一声,“这算他妈什么性格?” 陈沂生为张大志重新裹了裹伤,又将他的帽子正了正,吩咐道:“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不要乱说!” “是!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咱们曾经和武装越南人交过手!” “是越南地方部队吗?” “没错!” “伤到平民了吗?” “天太黑!看不清!”张大志心想:“排长!你是缺德缺到了家,把我们全都套进去了。” “很好!”陈沂生满意得很,随手又将自己的挎包解下递给张大志,“你一定要把它亲自交到徐营长的手里,就说:‘赵明厚回来了’。” “是!” “一定要记住:咱们这次行动会被怎样定性,就全靠你这一句话和这件东西了!” “是!请排长放心!”张大志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向陈沂生敬了个礼。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1-3 18:17:00 本章字数:4676) “徐军!你们侦察连那个排是怎么回事?” “啊!是团长?那个,那个您今天怎么有空……” “少他妈废话!我问你,那个排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中,吴晨东的声音越发越显得气急败坏。 “那个,这个……”徐军苦着脸,脑袋飞快地想着对策,“……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妈的,营部一定有奸细,等老子找出来非得……” “你哑巴啦?怎么不回答?” “老首长!你让我怎么说?换句话说,我,我也没搞明白……”徐军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实话实说。 “我他妈撤你的职!你个王八蛋。”吴晨东急得敲起桌子,“一个整排啊!就这么没了,你叫我和师长怎么交待?啊?我告诉你徐军,限你3个小时,你要是不把这个排的下落搞清楚,在师长撤了我之前,我他妈先毙了你,听明白没有?” “是!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你他妈用什么保证?行了!别给我来敷衍了事那一套。我把一营调给你,你给我仔细找,连耗子洞也别放过!” “是!谢谢团长!” “少来这一套,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这年头,指望谁都指望不上。”“咔嚓”那边电话撂了。 徐军端着电话呆呆地看了袁光好一会,突然他大叫:“妈个X,没听到团长说了吗?你还站在这干什么?养虱子呐!还不给老子快去找!” 袁光挺着茄子色的脸,给徐军敬了个礼,转身边走边骂:“陈沂生!你他妈真行,我日你八辈祖宗!” “排长!咱们不能穿着越南人衣服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得想别的法子!”杨雪龙提醒坐在木排前面的陈沂生。 “那咋走?”陈沂生一脸的疑惑,“越南人都不走公路?” “不是!”杨雪龙凑过身子,“这三十多个‘越南’壮劳力聚在一起太显眼,容易遭人怀疑。” 陈沂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错!现在的越南,除了军队,还有那个村子能一下子凑出三十个壮劳力?可是这三十个人也不能说分散就分散,这可怎么办? “排长!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杨雪龙指了指身边的战友,“我带一个人先去侦察,你和部队在后面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就能好一些。”陈沂生摇摇头道:“不行!谁去也不能叫你去。咱这里就你一个人懂越南话,绝对不能叫你有什么意外。再说,就是没有你们这两个人,目标也太显眼。侦察要做,可这具体问题也必须解决。你先等一会!”说着,他回头小声向后传达命令:“开慢一点,叫后面两艘船靠近,我有话说。” 夜色黑得已经看不清身边的战友,即便是带着白毛巾也于事无补。天空刮起了一阵微风,不多时,细细的雨点就七七八八洒落下来。一股浓郁的青草香伴随沁人心脾的水汽,笼罩在整条河的河面上。 “小心点,一定要注意安全!”陈沂生睁大眼睛向前努力看了看。在他任象里,这一带似乎没什么险滩暗礁,只要不撞到河岸,就没什么大碍。 “排长!您找我们有事?”几位班长和绍海山凑到近前。 “对!”陈沂生把刚才杨雪龙的话又重复一遍,道:“雪龙的话很有道理。天黑还好说,可要是天一亮,咱这目标就太明显了。”听着邵海山那边没动静,陈沂生问道:“老邵!你别不吭声,说说你的看法!” “我?”邵海山叹口气,“我也没什么好主意,早知道这样,就把无线电背来,那不就不怕走散了吗?” “废话!有无线电我还开什么会?”陈沂生气不打一处来,“现在!我们是讨论天亮了该怎么办?”话一出口,老陈就发现其他的人都不说话。细想一下,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要找溪山团晦气的主意是他出的,命令也是他下的。现在遇到困难就找别人商量,不用说,自己就觉得自己狗屁都不是。“不行!还得自己拿主意,要不然,以后也别想叫这群小子服自己。”老陈默不作声,心里急剧盘算着…… 木排渐渐飘过了小镇,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报告师长!刚收到小镇紧急情报,说是在武文元村发现了中国小股部队。”参谋将电报恭恭敬敬递给了正在发愣的丛文绍。 “嗯?”丛文绍眼睛一亮,抢过电报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你能确定是在武文元村吗?”。 “是的!这条情报是冒死突围的武水仙同志提供的。” “喔!”丛文绍点点头,拍拍脑袋,转身走到沙盘前仔细观察。 “师长!武水仙同志的状态不太好,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阮副师长的孙子没有……” 从文绍的身子猛然一震,扶着桌案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浓浓地挂上了一层铅灰。“阮师长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还没有通知他,师长您看……” “那就先不要告诉他!”丛文绍转过身去,眼角有些湿润,“唉!怎么不幸的事情都叫我这老战友赶上了?” “师长!请您尽快拿主意。战士们可是都憋着劲呐!”参谋给丛文绍倒了一杯水。 丛文绍擦擦泪水,推开参谋的手,扯开挡住地图的帘子,陷入了沉思……忽然,他大声叫道:“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总算是来了。故技重演,哼哼!”猛然转身道:“吴参谋,你记一下……”吴参谋伸手掏出纸笔。 “命令!小镇驻军溪山团一营封锁通往武文元村的一切道路,密切监视高棉公路。二,派遣特工一队迅速摸清小镇附近的敌情;特工二、三队严密注视高平和越中边境附近的敌情。三,全师立即进入一级战备,并马上将此情况通报军区司令部。” “是!”吴参谋合上笔记,抬手向丛文绍敬了个礼。 “排长!你快看小镇!”金玄和向身后的小镇一指。其实不用他说。陈沂生也看得清清楚楚:6盏探照灯将绵河的河面照得通亮,一批一批的越军巡逻队从镇子中大量涌出,迅速将小镇周围显要地形严密监控起来。 “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估计甭想有一个人能活着渡过这条河。”一想到这,邵海山的后背就直冒凉风。他瞥了瞥陈沂生,见他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中暗道:“妈的!难怪他沉得住气——狗屎运加胆大,都叫你陈二少给占全了。” 没多久,杨雪龙爬了回来,低声在陈沂生耳边道:“排长!都摸清了,这里有一个营的兵力。” “哪个部分的?” “是溪山团一营的!他们团部在高坪。”说着,他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匕首,晃了晃一件带血的越军军服。 “没留下尾巴吧?” “放心吧排长!干净利索。” “噢!”陈沂生点点头,“赶快离开这。我估计没多久越南人就会发现少了人。” “咱不打啦?”邵海山插句嘴。 “咱们来是干什么的?”陈沂生冷笑了一声,“一个营部,老子没兴趣。” 邵海山点点头:“嗯!你真牛!” 吴晨东眉头紧锁,一颗接一颗地抽着大生产牌香烟。一会走到门外看看,一会又来到电话前敲敲桌子。吓得徐军大气都不敢喘。 “团长!要不,我先叫炊事班给您下碗面……”李明眼巴巴地看着吴晨东。 “别给老子来糖衣炮弹!妈的,不找回这个排,你就是拿山珍海味,老子也吃不下。”吴晨东走到徐军身前停下,鼻尖对鼻尖,“徐副营长!我看你是真能沉住气呀!你还站在这干什么?求求你,我的大少爷,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不中用的团长行不行?麻烦你再去找一趟,行不行?行——不——行?”吴晨东扯开了嗓子大喊。 徐军苦着脸,揉揉耳朵,连敬礼都忘了,转身一猫腰,灰突突地就要跑。 “你回来!”吴晨东拍拍桌子,“就这么走啦?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团长?” “啊!是!”徐军走回来强打精神给吴晨东敬个礼。 “快滚吧!”吴晨东一见徐军这副死了老子娘的德性就火冒三丈。 “陈沂生!你这王八蛋!等我找到你,要是不把你剁成馅,我徐军就是你亲外孙子。”他嘴里嘟嘟囔囔,可没留神迎面还过来个人。徐军的门牙是一口就啃在了这个人的脑门上…… “哎呀!……” “团长!电话!”李明一脸死灰地瞧着吴晨东,“师长的……” “那还等什么?”吴晨东把眼睛一闭,心中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妈的,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不用说,团部一定有奸细,老子要是找出来……” “吴团长吗?”电话里传出一句慢条斯理的问话。吴晨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嘭嘭”乱跳的心,把眼睛痛苦地闭上了…… “你是怎么搞地嘛!怎么一个排说不见就不见了?你们这些领导是怎么当的?嗯?全军刚开完整顿部队纪律的大会,你们这里就出问题。是不是想顶烟上哪?” “别别!我说老政委,这我哪敢呀?这,这不是……” “不要跟我狡辩!我说过什么来着?同志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是一天两天就能造成的吗?我看主要毛病就是出在你们几个领导的身上——对下面的思想教育抓得不够紧!”师长缓缓语气,又道:“同志啊!你们不要出了事情就往下面的同志身上推。纠其原因,还是你们这些领导头脑中的思想问题在作怪。只抓军事训练不注重思想政治工作那能行吗?” “是是,这不行,这不行!那个……”吴晨东的头脑飞快地运转,拼着老命去想对策。一旁的李明想笑,却又不敢,结果到把自己的脸给憋得通红。 “那个……那什么,老政委!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这个……哦!这个侦察排嘛!这个,他们是执行命令去了……对对!是执行命令去了……哎呀!我的老首长,我哪敢骗您哪!是执行命令去了……不过……那什么!为了给他们作掩护,这个,也是为了保密。是我下令叫他们不要声张的……对对!是我下的命令,这件事……啊!啊!是的是的,团政委也知道……”说到这,他急忙冲李明挤挤眼睛,伸手蘸了点儿茶水在桌子上写道:赶快给高政委打电话,叫他先别撂,我有紧急事情和他商量!!! “啊!老政委!我在听,您请说……是是!作战命令?......啊!有,有!我一有空就让您过目。不过,这个排为了隐秘,没携带通讯设备……对对!所以哪!现在没办法和他们联系。我估计是遇到紧急情况了,不过请老首长放心,这个排是能经受得住考验的,我用脑袋担保! ……那个排长叫什么名字?啊!叫陈沂生……是叫陈沂生!……什么?我怎么派他去?什么?这个排没希望了?这怎么会?老首长,这陈沂生……什么?你比我还了解他?这,这……您要通报军首长?不不!老首长!事情没那么严重吧?喂喂!老首长!喂喂……”吴晨东垂头丧气地撂下电话。 “团长!政委的电话接通了,您……” 吴晨东一把抢过电话,几乎是拉着哭腔喊道:“老战友,你赶紧来,出了大事了!是是!很严重……哎呀!我没办法冷静啦!你赶紧来,对对,就是二营侦察连……行啦!你就别安慰我了。哎!对了,你带上盖章的空白作战手令……哎呀!你就别问了,算我求你行不行?快点,一定要快……就这样!就这样……”说完,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报告!”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吴晨东吓出心脏病来。他回过身看着因激动而浑身乱颤的徐军,拍着胸脯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怎么还杵在这儿?还有什么事?” “团长!二排有消息了!” “你说什么?”吴晨东一把揪住徐军的脖领子。 “是的团长!袁连长刚从河边把二排的张大志给抬回来……” “那还不快把他领来?” “他昏过去了……” “饭桶!”吴晨东再也忍不住,一脚就踢在徐军的屁股上。徐军咧着嘴,揉着胯骨,回身揪住捂着脑门的袁光骂道:“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想办法把他救活!” “你行了!”吴晨东用力挥了挥手,“都别闲着,跟老子一起过去看看。妈的,这个二排,老子非毙了他陈沂生不可!” [转自铁血读书 http://book.] 正文 第四十章 (更新时间:2006-1-3 18:20:00 本章字数:4963) “排长!你在看什么?”顺着陈沂生的目光,周小米看到了一颗被烧焦的树。陈沂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黎明的天空仍然飘着细雨,浓厚的乌云一闪一闪,迅速而急迫地压向这座小山。当微风掠过众人那早已湿透的衣衫时,剧烈地寒颤中,陈沂生从草丛里拣出了一枚7.62毫米的弹壳。 “排长!这里还有军用水壶,咦?怎么是咱们的军用水壶?”周小米一蹦一跳地跑到陈沂生的身边。 “别看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下。”陈沂生一扬手,将那枚弹壳远远地丢向山下......弹壳在空中翻了几翻,甩着细细的水珠,在山壁上一撞,清脆的金属声中,砸在公路边的一块木牌上......“崖山隧道”杨雪龙轻轻念着木牌上的字。 “老邵!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陈沂生脱下衣裳披在瑟瑟发抖的邵海山身上,“你说小镇到底有甚么会让越南鬼子派了一个营的兵力?”邵海山勉强打起精神,细想了一下陈沂生的提问,也是不得其解。陈沂生抹抹脸上的雨水,看着小镇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排长!按您吩咐,已经将隧道用石头封住。”金玄和低声复命。“好!金班长,你们也抓紧时间去休息。打仗的时候可别给我熊了,听到没有?” “是,排长,你就放心吧!”金玄和敬个礼,转身钻进一棵野生芭蕉树下。 “老陈!你怎么就坚持会有情况发生?这公路上连条鬼影都没有。”邵海山对陈沂生的突然决定很是疑惑。 “老邵!你没发现有些不对吗?” “怎么不对?” “你看这条公路,来来往往全是汽车轮胎印,就连人和牲口走的脚印都很少见,你说,这说明什么?” “你是说,越南人经常用这条公路运什么?” “对!如果我没猜错,这条路一定被征为军用。既然是这样,我想看看越南鬼子到底用它运什么?” 邵海山眉头一跳,忽地转身叫道:“毛文勇!你来一下。”话音一落,从树丛中钻出个小个子,连滚带爬跑到邵海山身边。“排长!你叫我?” “排长在这儿,你看好了。”邵海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指了指陈沂生。毛文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沂生并没介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在二排,邵海山就是排长!”邵海山指着山下的公路道:“你和我去看看情况!” “是!” “老邵!咱们一起去。别忘了,打虎亲兄弟。”陈沂生提起枪快步走在了前面。 “排长!这很有意思。”毛文勇指着泥路上的车辙印,“这是国产解放汽车的轮胎印,你看看这深度......” “深度怎么啦?”陈沂生不解地问。 “这深度表明车上装的决不是粮食之类的普通物资。也只有金属物资才能压得这么深。”毛文勇伏下身子,将手探进水坑,边试边道。 “有没有可能是弹药?”陈沂生心里一动,脱口问道。 “很有可能,”毛文勇点点头,“解放汽车在越南普遍装备军队,看这样子,不装弹药那还能装什么?还有......”他指着车印,“深的都是从小镇开向高坪方向,浅的都是由高坪返回小镇的” 陈沂生咧嘴一笑,心道:“看不出,我手下还有这么一群活宝。我这排长当得可真是迷糊。行!越南小王八,这回咱们可得热闹热闹啦!”回头他对邵海山道:“老邵,咱们加强一下侦查范围,特别是注意小镇那边有什么动静。”看看天色,他又道:“有戏要唱了!” “连长!”张大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袁光那捂着额头的苦瓜脸。还没等他拉住袁光的手,就在“哎呦!”一声中,袁光被人给拨到了一边。 “营长!”看着徐军那激动万分,扑过来就要将他拥在怀里的热切表情,他的泪还没等从眼眶中落下。“哎呀!”一声,徐军就捂着脑袋从他视野的左边一个跟斗翻到了右边。 “团长!”张大志抱住吴晨东的腰,放声大哭。 “你等会儿,等会儿!”吴晨东忙拍拍张大志,“你先别哭,我问你,你们排怎么回事?” “团长!”张大志抽抽噎噎,心里将路上想好的理由又默念了一边。 “你要急死我是不是?快说!”吴晨东恨不得给这个哭哭啼啼,好不容易“救活”的小兵一记嘴巴。 “团长,排长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样?” “他们很好!”张大志擦擦泪,不哭了。 “那人呢?” “执行任务呢!”张大志回答得很坚决。 “废话!我还不知道他执行任务吗?他人哪?”徐军气得跳过来就想抽他。 “你这是干什么?”吴晨东挡住徐军,“你瞧瞧你:上蹿下跳象个什么样子?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团长?嗯?”狠狠瞪了一眼耷拉着头不吭声的徐军,转身笑眯眯地对张大志道:“小张,别紧张,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排长他......”张大志扫了一眼满屋子的首长,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吴晨东身上,“排长他们去......去越南打溪山团去了......” “什么?”这回可是吴晨东实实在在地跳了起来...... “你没说瞎话,我没听错吧?”徐军被吓得眼前一阵地眩晕,他扶着吴晨东,吴晨东也搭着他的肩,两个人就这么相互瞪着对方。 “是的团长!我们排长说了,咱们不能象傻老婆等蠢汉子那样在边境傻等。鬼才知道越南鬼子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 “那你们就敢擅自行动?”袁光实在是忍不住了,怒吼了一声。 “不是这样的,”张大志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排长说了,咱二排没有孬种,被动挨打受小媳妇气的事咱不干。再说了,反击战的时候咱打得不好,要是这次再放过机会,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翻身仗了。他还说......”他瞧瞧吴晨东。 “你快说!还有什么?”吴晨东急得已经开始转圈了。 “他说,团长对他有知遇之恩,没什么报答的,这次就是豁出小命也得替团长了结心愿。等回来后,是枪毙是撤职他一个人顶着,决不连累大家!” 吴晨东停下了脚步,双手卡腰,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他怎么不请示?擅自行动,就是有一百个理由也是不行!”徐军狠狠地拍了一下床。“排长说了,你们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越南人也是不知道。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他个舅舅的......” “放屁!”徐军气得快炸了肺,“就他这几个人,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这个陈沂生,竟给老子上眼药。你等着,等你回来老子要是不毙了你就不姓徐!” “营长!”张大志怯生生地从床头摸过一件军用挎包。 “你这是......”望着那颗沾满泥土的骷颅,徐军挥着拳头一下子就定住了。 “营长!”张大志低声说道,“赵明厚回来了......” “你......”徐军扑上去,一把抢过那颗破碎的头骨,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你是说,这......这是明厚的......”他的手轻轻抚着裂片,愤怒的表情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忧伤慢慢爬上心头。喉咙哽得透不过气来,眼睛开始湿润,眼泪在涩红的眼眶中转了又转......一滴一滴地落在那颗残缺不全的头颅上......“明厚!我的好兄弟,你......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们哪!我对不住你们哪!”徐军突然哭着喊着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完全忘记还有团长在身边:“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们六班,可怜十几个兄弟啊!就回来了你这么一个......呜呜!......” “老徐!”“营长!”“营长!” “明厚啊!可怜你们这些弟兄,我到现在都不敢去见你们的父母!我没脸见他们哪!十几个弟兄,连至今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啊!我算什么狗屁连长,我他妈到底算什么狗屁连——长!......” “老徐!你冷静些!”吴晨东抱住徐军,使劲摇了摇,“我能理解你心情,可是你要冷静!” “明厚!你回来就好,咱回家了,咱六班没有孬种!......”徐军将脸贴在头颅上,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就是不松手。 吴晨东探口气,转过身去,掏出手绢紧紧地捂在了脸上...... “营长!你要节哀!”袁光蹲在徐军的身边,好言安慰。 “老吴!你们这是干什么哪?”高树青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吴晨东赶忙吸了吸鼻子,在脸上抹一把,将手绢迅速揣进口袋。 “老徐!你这又是演得哪出戏?咦!你抱个骷颅干什么?”高树青扫了一眼向他敬礼的袁光和张大志,将目光落在徐军的身上,一脸的疑惑。 “老高,你过来!”吴晨东挽住高树青走到一边,“现在麻烦了,情况是这样的......” “你不用说,我全知道了!”高树青拍拍吴晨东,“李明都和我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和上级解释这件事。要知道,排长带队私自行动,而且还跑到了敌国。这要是让上级追查下来,罪名可是不轻啊!” “说的就是,我现在正为这件事头疼。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我?”高树青笑笑,“先不说这个排长怎么处理,就是咱们两个,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刚才我给师部打了电话,何参谋长告诉我,说是这件事已经被捅到赵军长那里去了,就连军里左政委也被连夜叫到军部去开会,你说说,这事儿还小得了吗?” “那怎么办?看来这件事是......” “团长!政委!”徐军挂着满脸的泪水,抬手给二人敬了个礼,“要处分就算上我一个,命令是我下达的,陈沂生跑到越南也是我同意的,要是枪毙的话,就第一个毙我!” “行啦!你就别跟着添乱,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枪毙了你就能解决。”吴晨东心里没好气。 “你心情我们能够理解,毕竟陈沂生是我们大家的战友。现在的问题不是处分不处分谁?而是这些进入敌区的同志们该怎么办?要知道,他们只有一个排啊!既没有大部队的支援,也没有有效的后勤保障。别的不说,人地两疏就有可能叫他们全军覆没......”高树青的话还未说完,徐军忙道:“政委!不用说了,我带队去支援他们,拼了我这条命,也不能丢下这些弟兄。陈沂生不怕死,我徐军也不是孬种!”说着他看看“赵明厚”哽咽着说道:“我不能看着弟兄们白白死在异国他乡,越南的水土,不养人哪!......”眼泪又如同水龙头一般“哗哗”而下...... 吴晨东转过身去,肩头不停地耸动...... “老徐!你别冲动。”高树青含泪微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想带人去救他们,可是你要知道:我们的大部队一旦进入越南,那会有什么影响?这不是我们一个团一个军的事,而是国际上的大事情。先不说外交上的问题,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没准也得被中央军委点名。” “那他们......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徐军急得顾不上擦眼泪,抱着“赵明厚”直跺脚。 “不是不救!而是要想个好办法。既不能引起国际纠纷,也不能损失我们的战士。” “老高,你等一会儿!”吴晨东转身快步来到床前,对张大志问道:“你们排长有没有什么作战部署?”张大志看了看高树青。 “你就说吧!这没有外人。”高树青点头鼓励他。 “排长说要端掉溪山团的团部。” “我是问部署,没问目的。” “我,我不知道......” “咳!”吴晨东气得直跺脚,“这打得叫什么糊涂仗......” “老吴,我看这样吧!”高树青看看徐军,“老徐!你带二营先集结在中越边境。老吴,你赶快命令一营和三营随后压上。一定要给越南造成我军要大举进攻的假相,只有分散了越军的注意力,才能减轻侦察排的压力。” “是!我马上执行!”徐军飞快地敬个礼转身跑出去...... 看着离去的李明和袁光,高树青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至于上面的事情,就由我这个政委去解决吧!”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吴晨东,转身就出去了。 吴晨东接过一看,只见上写: 兹命令: 二营侦查连陈沂生所部二排,即刻入越侦查敌溪山团特工部活动规律。限时6天,不得延误。 团长: 政委:高树青 参谋长:陆云培 签发日:1979年10月6日 吴晨东的心理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想都没想,掏出钢笔就在团长后面签了字。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1-6 18:18:00 本章字数:4782) 豆大的雨点密密地敲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声响将正在闭目小憩的邵海山惊醒。他向左右两边看了看,陈沂生端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地想着心事。 “老陈!你怎么不睡一会儿?”邵海山走过去,把衣服披还给他。陈沂生摇摇头,指着远处的高绵公路道:“老邵,我想过了,这条公路也必须破坏。”邵海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绵公路上依稀可见稀稀落落的人影。 “既然打定主意叫越南人从崖山走,那个高绵公路就必须要彻底破坏。”陈沂生站起身叫道:“陈东!” “到!” “你带几个人把高绵公路给我封死,记住!让他们一辆军车都别想从那里过去!” “是!” 陈沂生望着陈东远去的背影,扭头对邵海山诡异一笑:“咱们就去隧道等着看好戏吧!” 上午十时12分。雨越下越大,山洪汇集成一股股的小溪,顺着石壁向隧道中不停地涌进来。陈沂生坐在石碓上,手擎着芭蕉叶,不停地眺望高坪方向。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邵海山走到几个战士的身边,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周小米伸手在腰间的手枪上一拍,道:“你放心吧排长!没准还能给您弄一越南花姑娘。” “少他妈贫,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能空手解决就空手解决!” “是!” “还有!要保护好排长知道吗?” “放心吧!排长连毛都不会少一根。” 邵海山摇摇头,抬头向崖顶望去,只见山顶树影婆娑,实在找不出什么异常,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老邵!你不用这么婆婆妈妈的,过来坐坐!”陈沂生拍拍身边的石头。 “老陈!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打仗可不能怕繁琐,越繁琐就越能减少伤亡。”邵海山拽着陈沂生的手爬上石碓,靠着陈沂生坐下。“有烟吗?妈的,这鬼天气可真他妈的凉。” “报告政委!军长的电话,您接不接?”李明捂着话筒,低声问道。 “拿过来吧!该面对的终归要面对,躲是躲不掉了。”高树青接过电话,稳定一下情绪,说道:“我是高树青,请首长指示!” “高政委吗?听说你们那里出了能人啦!恭喜你啊!” “赵军长!这件事我正想向您汇报,事情没有传言说得那么严重,只是为了保密,我没叫部队声张而已。他们是有命令地去侦察,手令是我和几位团领导一起签发的......”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电话里的赵军长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几个的小九九还想瞒我?什么作战手令,你蒙谁哪?” “军长!我......” “你不用解释!我问你,这个排长是不是叫陈沂生?” “是!不过正式任命还没有批下来。” “他负案在查你们也敢提他做排长?” “老首长!事情没有外面传得那么严重,据我们观察,这陈沂生胆大心细,作战勇敢,实在是不象个逃兵,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现在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你能保证他去了越南不会变节投敌吗?” “这个......” “不用这个那个的!我就问一句话:你们几个敢不敢用脑袋担保他没有政治问题?” 高树青咬咬牙,猛然一个立正回答道:“军长!我用脑袋担保他没有政治问题!”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陈沂生这小子,奶奶地,挺有那么一股子劲。什么他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长着一双手那是干什么用的?老百姓用他吃饭,咱们军人那是要用他杀人——杀敌人。人家都把臭脚踢到咱脸上了,咱连个屁都不敢放,那还算是军人吗?喂!你听清楚没有?” “是!我明白!”高树青擦擦冷汗。 “告诉你们团长,就说是我说的:陈沂生真要是能端掉溪山团团部,我给他记一功,马上任命他为排长。如果他要是敢投敌,你和吴晨东就提着脑袋来见我,明白没有?” “是!” “好了!我已经命令第x,第Y两个师向边界集结,给越南鬼子施压好好上上政治课。回头军区就会下达命令,你们等消息吧!” “是!谢谢首长!”高树青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蹦起来。 “妈的!这仗打得有意思。”赵军长缓缓口气,“让我一个军居然配合他一个排行动,陈沂生这小子他可真牛!” “排长!有情况!”杨雪龙气喘吁吁跑到陈沂生面前报告。 “准备战斗!”陈沂生一挥手,跳到水里就开始搬起石头。 远处响起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一、二、三、四、五,有五辆军车。”周小米小声地数了一遍。“闭嘴!干你的活!”陈沂生瞪了他一眼。 杨雪龙向军车挥动起衣衫。首车慢慢减速,靠在隧道路边停了下来。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位越军少尉。 “同志你好!”杨雪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你是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军车?”少尉对面前的这个笑脸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对不起了同志,要不是隧道出了点事情,我也不敢拦军车啊!”说着,杨雪龙一指满地的石头,“刚才滑坡了,你瞧瞧这水,石头都在里面泡着哪!这要不给您提个醒,那还不出事?” “噢!是这么回事!”少尉点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下。走到水里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回过身子对杨雪龙道:“谢谢你同志,辛苦你们了!” “不用客气!咱们军民鱼水情嘛!”杨雪龙向越军少尉笑了笑。 “咦!这词可新鲜,看不出你挺会说话的。”越军少尉上下打量着杨雪龙。 “您过奖了,对了同志,您还需要我们帮忙吗?”杨雪龙向前凑了凑。 “不用不用!”少尉很警惕地向后退了退。 “那好,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杨雪龙回身向陈沂生挥挥手叫道:“继续干活了!” 越南少尉疑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些“农民”,心中暗道:“没听说这一带还有人住啊!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猛然,他看了一眼这些人的鞋子——清一色的解放鞋。登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子,“越南农民怎么会穿鞋呢?”想着,他强忍心中的恐慌。慢慢向后退去...... 陈沂生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越军少尉,发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心中陡然提高了警惕,顺着他的目光向自己的脚看了看,“他们怎么还不下车?有什么不对的吗?”想着,忽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 越军少尉尽量在脸上布满笑容,脚步却是一刻也未成停止,渐渐的,他就要靠近车门...... “同志!”杨雪龙突然回头喊道。 “喔!什么事?”越军少尉死死盯住杨雪龙。 “忘了告诉您!你的车子最好不要停在这!” “为什么?”少尉又退了两步。 “你看看后面......” 少尉冷笑了一声,不为所动,“霍”地拔出手枪...... 细雨之中,一条水线夹杂着破空声,如闪电一般,从少尉的左太阳穴拖着血沫迅速穿出,少尉的头“咣当”一声,重重砸在汽车的车盖上。 “动手!”陈沂生迅速从腰里掏出手枪将刚刚露头的司机打个满脸开花。随后纵身就冲过去。 “嗒嗒......”崖顶的枪声也急剧响起。几名撩开帆布欲抵抗的越军被打得血雾漫漫。 “杀!”陈沂生大吼一声,向一辆军车抛出颗手榴弹......“轰轰......”很不幸,这辆是弹药车。巨大的响声震得众人耳鼻流血眼冒金星;强烈的冲击波将几名战士迅速卷起,投进了荆棘横生的芭蕉丛中...... “注意隐蔽!”邵海山在崖顶大叫。可是陈沂生晃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已经穿过浓烟...... “排长小心!”杨雪龙大叫。陈沂生头也不回,一扬手,尾车一个刚刚露头的越南士兵就被寒光紧紧扣住头盖骨,从车中生生扯将出来。巨大的哀号声中,陈沂生左足在这越南人头上一点,身子一跃,跳上车厢,挥拳就将转身反抗的越南兵打得鼻血横飞。不待他倒下,一个侧踢将他的头重重窝进他自己的裆里...... “轰轰......”又有两辆军车传来惊天骇地的爆炸声。没过多久,周小米晃着脑袋跑过来,陶出手榴弹就要往尾车里塞...... “你他妈干什么?”陈沂生抓住他手腕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啊!对不起排长!我没看清......”周小米使劲晃了晃脑袋,一脸憋笑。 “都解决啦?” “听排长的话,凡是情况不明的就用手榴弹炸!”周小米爬上车箱,摇摇晃晃给陈沂生敬个礼。 “老陈!你没事吧?”邵海山带着战士们围上来。 “没事!妈的,人太少,打起来不过瘾!”陈沂生瞧瞧地上的尸体,很不甘心。 “行了老陈!干得挺漂亮,整整全歼一个班!”邵海山随后也跳上车,说实话,他冷得都快挺不住了。 “有没有伤亡?” “李定山和刘金锁受了点轻伤。” “怎么搞的?” “被甩到树丛里扎伤的。”邵海山脱下鞋子边倒水边说。 “去看看有什么战利品?”陈沂生在周小米后屁股上一拍,把他“送下”车去。 “老陈!你行啊!”邵海山将越南兵的头用力从他的跨下拔出,仔细看了看,口中“啧啧”怪响。 “你有甚想法?” “没有!不过老陈,你仔细看看这人......” “有啥奇怪的,不就是越南......啊!女兵?”陈沂生看着这士兵的耳环孔,突然觉得自己的脚一阵地酥麻...... “排长!检查过了,那辆首车装的是军装、红薯和少量的弹药。” “喔!”陈沂生把脑袋探出车篷,看了看正在首车用力拔着匕首的周小米喊道:“小米,你赶快把粮食给大家分分,行了!别拔你的破刀啦!” “是!”周小米很听话。 “老陈!你过来看看这两个麻袋,好象有问题。”邵海山用枪捅了捅麻袋,“怎么还动?” “啥?还有活的?”陈沂生吓一跳,忙叫过几个战士,大家七手八脚将两个麻袋打开一看,全吓了一跳:只见麻袋中躺着两个昏迷不醒赤裸的女人,浑身是血,污秽溃烂的皮肤都已经分不清是什么颜色。其中一位更惨,手脚四肢全被砍掉,只有那残存的一口气表明她还在活着。 “怎么回事?”陈沂生惊呆了。 “排长!是我们的人!”杨雪龙颤抖着手,从女人的手里哆哆嗦嗦拽出已被污血泡黑的领章,“排长!这是我们的同志啊!她们......”杨雪龙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光痴痴地看着领章背后:王玉梅,20岁,血型“o”...... “是......快救人!”陈沂生再也忍受不住了,抓起头上的破草帽,重重摔在了地上。 两针强心药打下去,这两个女兵缓缓睁开呆滞迷茫的眼睛,可一看到眼前的人,又紧紧闭上,将头扭到了一边。 “同志!我们是自己人!”邵海山轻轻呼唤。话音未落,这两个女兵突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兵。 “没错!我们是自己人!”陈沂生一把扶过那个叫王玉梅的女兵,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众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攥紧拳头,含着眼泪将头扭向一边。 “没事了!咱们可以回家了。”陈沂生抱着她,轻轻为她披上一件衣衫...... “不要!”王玉梅突然挣脱陈沂生的臂膀,用尽全力大喊一声,将越南人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 “同志,你......”邵海山愣住了,就在他发楞的一瞬间,那个四肢残缺的女兵突然一口咬住他的枪管,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道:“男兵同志!求求你,给我一枪吧!” “你......”邵海山不知所措,看了看陈沂生,吓得手都在哆嗦。 “你这是要干什么?”陈沂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着急,脏话破口而出:“日你奶奶,你他妈这是干什么?” “你日吧!”王玉梅歇斯底里地一声惨笑,“哈哈......我们没脸见人了,我们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哈哈......求求你了战友,就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补上一枪吧!......”那凄厉而沙哑的嗓音,夹杂着痛苦无比的绝望,滴滴泪水之中,一下子摧毁了男人那自诩坚强的心。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3-14 11:05:00 本章字数:4655) 邵海山的手在颤抖,望着眼前这个女兵,他的头脑一片混乱,就象有人在他的头上重重踢了一脚似的。手指贴在扳机上摸了摸,可是扳机就象被焊死一般,无法扣动。 “排长!”郑宝财喊了一声,“这可咋办?” 陈沂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两个女人。 “老陈!你可要尽早拿主意啊!”邵海山用着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兀自犹豫不决的陈沂生,“老陈!你可不是忧犹寡断的人哪!” “她娘的,都叫我拿主意,我又有什么好主意?”陈沂生正在犹豫不解之时。那女兵突然放开邵海山的枪管,一头顶向郑宝财的刺刀...... “排长!”郑宝财惊魂未定,这枪刺已经从女兵的口中没入...... “排长!......”郑宝财哆嗦着双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鲜血顺着刺刀尖,小溪一般滴落尘埃...... “小清!”王玉梅一声哀号,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怎么会是这样?”陈沂生默念着,“怎么会是这样!!!!”他大喊一声,瞪着血红的双眼,一脚踢在越南女兵的尸体上,“咔咔”的骨折声中,他举起冲锋枪猛然向树丛扫去。。。。。。 “嗒嗒......”翠绿的芭蕉林被愤怒的子弹打得东倒西歪、枝碎叶残。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劝他冷静,残存在每个人心头的,只有悲怆、痛苦和想要发泄而又无法发泄的怒火。 “越南鬼子!我操你十八辈祖宗!”陈沂生扯开衣衫,仰天大叫,尖锐的指甲将胸口抓得一片血红...... “报告!” “进来!”丛文绍头也未抬,低低喝了一声。 “师长!这是特工二队发来的急电!” “念!” “是!”参谋打开文件夹读道:“兹发现中国境内有大兵团调动的迹象,如何行动请指示!” “混账!”丛文绍气得在桌子上用力一拍,“我要的不是迹象,而是具体部署。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他走到地图前,一把扯下帘布,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吓得参谋不停地咽着唾沫。 “老丛,你这是干什么?”阮庭光挑开门帘,从门外走进。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帘布,轻轻拍了拍布头上的脚印,示意参谋先回避。 “老阮!你说说这仗怎么打?你看看这边境,几百公里的边境线,你叫我怎么防守?我说什么来着?别去招惹人家,你看怎么样?在这么打下去,咱们有多少人哪?咱们有多少实力可以和人家去拼?” “老丛!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冷静?别忘了我们是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不错!中国人是人多势重,可是我们也不是孤立的,咱们不是有老大哥在支持吗?” “老大哥管什么用?中国人打我们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我怎么没见到他们一兵一卒?没事要这要那到是挺有一套,不管怎么说,最后死的还是咱们越南人!” “老丛!你说这话很危险呐!我劝你以后要注意——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要心里有数!”袁庭光向窗外看看,顺手关上了窗子。 “咳!!!”丛文绍长叹一声,极为沮丧地倒坐在椅子上。 “老阮,现在你自怨自哀也没有用,关键是怎么去应对这种不利的局面。一个军事指挥员不应该被政治因素搅乱自己的决心,而是要通过军事手段搅乱对手政治的决心。你说是吗?” 丛文绍叹口气,重重地点点头。 “还有就是......”阮庭光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们要尽快疏散高坪地区的群众,同时要有效地组织好部队和民兵,利用越北山高林密的特点,做好打游击战打运动战的准备。不能和敌人拼消耗,也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丛文绍苦笑一声,道:“你都想好了,还用我说什么,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老丛,你现在太消极了。对了,上面刚发的文件你看过没有?那份《远交近攻》的战略综评写得就很好嘛!我们背后有老大哥撑腰,你害怕什么呢?” 丛文绍笑了笑,没吭声,心道:“远交近攻?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没事干写的。胡说八道的话你也信?你当越南是什么?是苏联的那种军事实力吗?饭都要吃不上了,还往死去得罪邻居,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是什么?”看看阮庭光,叹口气又想:“你老阮也跟着瞎起什么哄?远交近攻,那是用在实力较弱的周边国家。中国,他实力比我们弱吗?你还真以为我们能拿下岚山啊?” “排长!”周小米看着脸色紫红的陈沂生,怯怯地喊了一声,“你吃块红薯吧!”陈沂生望着小清的尸体,摇了摇头。 “老陈!这地方不能久呆,咱们要赶快转移!”邵海山提醒他。 “是啊!”陈沂生的身子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战士,大家也都在望着他。“我怎么忘了正事儿?当官的不能感情用事啊!”他突然想起老邢对他说过的话,暗道:“看来,我一直都在冲动,这不行啊!会吃大亏的。” “排长!陈东回来了。高棉公路已经被破坏,估计没有个三两天他们是别想修复。”邵海山又指着已经苏醒的王玉梅道:“她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她!” 王玉梅失神地看着,惨笑了一声道:“不劳您费心了,还是给我补上一枪吧!” “你他妈少废话!”陈沂生怒不可遏,指着王玉梅道:“你要是有这决心,被俘的时候你早干什么来着?现在想当烈士,你他妈难为谁呢?既然事情发生了,是苦是痛,你自己都得给我吃下去。”看看一群傻呆呆的战士,他接过一件越军军服,边披边说道:“打仗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娘们跟着瞎搅和什么?既然上了战场,那就别分什么男女?要当兵你就要对得起这身军装!”说着,他掏出一把5.4手枪丢到王玉梅的面前,又道:“我们救了你,可是我们不能送你回去。如果你要是个兵的话,就自己爬回去。记住了:这把枪现在就归你,你是用它报仇还是用它自杀,全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说罢,他一挥手叫道:“都别傻愣着,出发!” 王玉梅咬碎了嘴唇,手指狠狠地插进泥土。含着眼泪的泪眼死死盯着那把5.4手枪,许久,凄厉的苦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慢慢向它摸去...... “排长!她还在那!”周小米回头看了看,“她正在拿枪......” “你给我闭嘴!不许再看,这是命令!”陈沂生用力提了提背在背上的刘金锁,咬牙怒斥。 “老陈!她被糟蹋成这样还能自己回去吗?”邵海山边走边回头。 陈沂生阴沉着脸,没言语。 “老陈!要不咱派个人......” “你他妈闭嘴!”陈沂生怒吼一声,那模样就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恶狠狠地盯着邵海山,想要发作,却又强忍的样子,令邵海山后背发凉。突然,他眼圈一红,惨然说道:“老邵!我难道不知道那是我的战友吗?可是你想想,她这个样子就算活着回去了,你担保她受的罪就比在越南少吗?” 邵海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有时,一个人活着,还真就不如死了好!”陈沂生一脚踢开面前的石头,狠狠说道:“以后见到越南兵,无论男女,都给我往死了打!明白没有?” “是!” 赵静用仅有的残存之力把背包和自己一起丢到了床上。现在,软绵绵的身子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新学员的军训,令疲惫的她恨不能让这张床永远地长到自己的背上。优雅的寝室再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一种浪费。寝室的四位姑娘已经没有刚见面时的那种自来熟。嘻嘻哈哈的声音再也无法从女兵宿舍楼里听到。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赵静!赵静!”上铺的陈静用一种极其凄凉的口气喊道:“你还能不能动?拜托,一会打饭帮我带一份!”话音刚落,一袋压缩饼干从下铺无力地飞了上来,在床栏杆上弹了一弹,伴随着一声“唉呀!”,又从陈静的视野中消失了。 “拜托!你再扔一次。”陈静有气无力地干笑。 “就一次,再接不住你就自己下来取。”赵静懒洋洋地伸出两指从鞋上拾起饼干,头也不动,向上用力抛出...... “赵静!” “干嘛?” “麻烦你给我倒杯水,我咽不下去......” “妈呀!你别烦我好不好?”赵静气得把自己在床上摔了一摔,嘟囔道:“我申请调床——你到下铺我去上铺!” “喂!你有点良心好不好?当初可是你死活不去上铺的,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我声明!我后悔了行不行?” “行!只要你还有力气把你的床铺挪上来。”陈静吃着饼干,嘴里也不闲着。 “好吧!”赵静惨叫了一声,“我再声明:我放弃行不行?” “那把水递给我!” “怕了你了!”赵静哀号一声,用足尖把军用水壶甩到“楼上”。 门开了,两个女兵端着盆,互相搀扶着走进来。没想到刚一进门就捂着鼻子又退了出去,其中一位敲着门喊道:“拜托了两位大小姐,你们能不能洗洗?瞧这屋里的味!都成什么啦?” “淑芬大姐!桂芝大姐!”赵静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我也不想这样,只要我还能搬动自己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这么堕落下去。” 两个人都没话说了,捂鼻进屋,迅速打开窗子,将头伸出去用力喘了喘。 “大姐!我抽屉里有香水,您二人先对付一下,等我们恢复力气,一定照办。”陈静态度极其诚恳。 “怕了你们两位大小姐了!”于淑芬拉开抽屉,抓出香水就是一阵狂喷...... “赵静!有你的信,看不看?”刘桂芝从口袋中取出一封信。 “放到一边吧!”赵静将头钻进了被子。 “姑娘家家,怎么比男兵还脏!”刘桂芝摇着头,又看看一嘴饼干沫的陈静,道:“你也有信,看不看?” “拿来!”陈静丢下饼干,一把抢过信,几下撕开一看,只见写道: 妹妹: 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正在南疆的战场。请原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处,包括爸爸妈妈。可是作为军人,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你不是总说我们家的男人就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现在看来,你挺有先见之明的。表扬,表扬! 我们排来了位新排长。别说,性格和咱爷爷挺象的。动不动也是一句:毙了他个舅舅的。你别笑,他居然也叫陈沂生,和咱爷爷同名!要不是部队有保密纪律,恐怕我和爷爷得好好唠唠这件事。还有,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咱家里人,特别是咱妈,她心脏不好,等打完了仗,我亲自向她赔罪。 最后,请你转告家里人,就说我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敬礼 哥哥:陈东 1979年9月30日 看完这封信,陈静想了想,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这一嗓子竟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你干嘛?”赵静一翻身从床上蹦起来,瞪着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静,“拜托你别哭,我去给你打饭就是......”一看没效果,伸出两个手指道:“外加麻辣茄子和一条红烧鱼。”还是没效果。倒是陈静越哭越厉害。 “这是怎么啦?”于淑芬和刘桂芝也被她弄得直发楞,“刚才还好好的嘛!”赵静眼珠一转,忙抢过陈静手里的信,快速阅读了一遍,突然,她也大叫一声:“天呐!你爷爷也叫陈沂生?这,这......有没有搞错,怎么会和那个死农村兵同名同姓?”她把信一合,无力地坐到床上,静静想着心事,半天都没言语。 “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怎么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于淑芬抢过信,反复看了几遍,脸上更加疑惑,暗道:“这也没什么呀!她们俩这是怎么啦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3-14 11:10:00 本章字数:5203) “口令?” “泰山!回令?” “口令不对!开火!”话音未落,山洞洞口的蔓藤被拨到一边,郑宝财和杨雪龙先后钻了进来。 “排长!哪有你这么设口令的?连‘口令不对,开火’都能想到,这要真是敌人,还不让你诳出毛病来?”示意郑宝财丢下身上的麻袋,杨雪龙弹弹身上的草屑,一脸地苦笑。 “少废话,先说情况,越南鬼子有什么动静?”陈沂生随手切下一块蟒蛇肉丢给郑宝财,擦擦嘴巴,眼睛急切地看着杨雪龙。 杨雪龙摇摇头说道“果然不出你和邵排长所料,越南人已经将搜索范围固定在崖山至高坪一带。现在高坪附近的几条公路上全是人和哨卡。就连丛林和丛林边缘地带都有越南民兵在埋雷。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再不设法转移的话,恐怕......”他瞧着邵海山没说话。 “恐怕个啥?”陈沂生看看身后几名战士的反应,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张口就道:“咱们现在是凶多吉少——这不假,没准越南王八还会派军犬追踪咱们的下落。要我是溪山团那个什么什么的狗屁团长,在崖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话,那他就回他姥姥家抱孙子去算了。”瞧瞧邵海山那一脸的愁苦,他又道:“反正现在打也打了闹也闹了,我还就不信这越南小臭虫能把我老陈怎么样,是不是老邵?” 邵海山干脆扭过头去,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人。打完崖山伏击战之后,他就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不事先多考虑考虑,头脑一热就打了越南人一个伏击。虽说仗是打胜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在敌人的腹地打这种得不偿失的仗,很可能会将自己送上一条不归路。每当他一想起这些,就后悔得想自杀。可是陈沂生不这么认为,他就一句话:“到嘴的肥肉给放跑了,那种蠢事咱不干!”结果,这两个排长就此又吵了一架。就目前为止,邵海山对陈沂生指挥能力的信心开始动摇了,再也没有刚出发时的那种凌云壮志。 “我说老邵!你还象个爷们吗?怎么办起事来前怕狼后怕虎,老娘们都比你强上一百倍。”陈沂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邵海山没吭声,他已打定主意,再也不能和陈沂生这样胡闹下去,只要抓住机会,马上返回国境。因此,无论陈沂生是怎么冷嘲热讽,他邵海山就是一言不发。 “我决定了,马上向高坪出发!”陈沂生抓起邵海山的手腕子看看时间,“五分钟后出发!” “你开什么玩笑?”邵海山实在是忍无可忍,站起身叫道:“老陈!这一路我可净听你的,是不是该让我说说心里话了?” “好好!你说,你说!”老陈很谦虚地抬抬手。 “老陈哪!咱们就这点人,再也玩不起啦!你难道真想叫同志们都陪你死在这深山老林不成?你到外面看看......”说着,他踢开蔓藤向外一指,“你瞧瞧你选的路,就象掉进草堆一样,一睁开眼睛不是草就是树叶子,根本就分不清那是东西南北。我看你也别费那个劲了,就是走到高坪,我们不是被打死也是被活活累死。” “你说什么?”陈沂生瞪圆了眼睛,“老邵!你熊了?你还是不是咱二排的人?” “就因为我是二排的人才这么跟你说,换了别人,我早就......”看着陈沂生那慢慢抬起的枪口,邵海山强行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陈沂生压压火,迅速将抬起的抢扛在肩膀上,嘴里吹起了口哨,可大脑却是一刻未停地思考着。想了片刻,他说道:“老邵!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走大路是别指望了。越南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这树林子,你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我们走这迷糊路费劲,难道越南鬼子就不费劲吗?”一见邵海山不为所动,他心里这个气啊,恨不能上去踹他几脚。看看其他战士,又道:“弟兄们!你们再想一想,为什么越南人连民兵都出动了?难道就为了我们这三十几个人?为这三十几个人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要我看,这里面有学问!”说着,他叫过杨雪龙,“你说说,越南人重点布防的是哪几条路?” “好象都是通向边境.....哎呀!会不会......” “没啥会不会的,一定就是!”陈沂生掏出地图,一把拽过邵海山,也不管他高不高兴,强行送到他面前指着边境道:“老邵!你仔细想想,他们这么忙忙活活布雷干什么?总不会是吃饱了没事干消化食儿玩吧?” “你是说边境上出了状况?难道是......是张大志......” “我看......”陈沂生折起地图放进怀里,:“没准是咱们大部队压到边境上了,要不然越南鬼子也不至于象丢了裤子似的。” “那还等什么?现在和大部队靠拢不正是时候吗?” “老邵!”陈沂生笑了,“没错,我们是要和大部队靠拢,但不是现在。你想想,越南鬼子现在防御的重点除了高绵公路就是边境。高绵公路就不用说了,单说这边境线——你老邵就是插上了鸡翅膀,恐怕也飞不过那条河。不是我老陈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咱这几个人人想硬穿人家的防线。不被打成塞子,也得让人家一个个捉了去做倒插门女婿!” 陈沂生这话弄得邵海山哭笑不得。的确,全军你随便找,恐怕还真就找不出第二个敢在作战会议上满嘴单口相声的排长。 “老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还能怎么办?” “怎么办?”陈沂生“嘿嘿”一笑,“你瘭啦!咱不是说好了吗?去高坪啊!借这股子乱劲,不跟着搅和搅和,你对得起越南老百姓吗?” “报告!” “进来!” “是,师长!”参谋将刚刚收到的电文递给丛文绍。 “这是怎么回事?”丛文绍扫了几眼,突然脸色一变,“特工一队第三小队一部在崖山被伏击......这是怎么搞地?”他“哗啦”一声扯开那原本就缺纽少扣的军装之后,在屋子里一阵疾走。 “老丛!你这是干什么?还象一个指挥员吗?”阮庭光边说边摆手屏退了参谋,拿起电文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没有什么呀!不就是遭到伏击了嘛!加强巡逻盘查不就行了吗?” “老阮!我生气的不是被伏击,而是......你看看.....对!看看后面,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这又能说明什么?打仗嘛!哪能不死人?” “不对!这说明中国人已经学会在越南的山地丛林中,用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消灭我们精锐部队。” “不会吧!哪有这么快?” “你等等!”丛文绍转身向门外叫道:“黄参谋!” “到!” “还有没有别的情况?” “有......” “快说!” “是!......特工一队在搜索的途中,军犬和几名队员踩响了地雷......” “敌人呢?” “......不知所踪。” “他们就没好好找找?”阮庭光气得眉毛倒竖,一脚踢翻了椅子,连最基本的理智居然都要丧失了。 “副师长......”黄参谋被眼前这个一向以温文尔雅,具有儒将风度的副师长吓坏了。要不是门外还有卫兵,他真想抱着脑袋就跑——越远越好,离开这个整天担惊受怕的鬼地方。直到他的脖领子被阮庭光一把抓住,他才绝望地打消了这个既不切合实际,又不具备条件的愚蠢念头。 “他们难道都是白痴?就这么让敌人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不......不是,中......中国人分几路跑......他......他们又追回原地了......”黄参谋用尽了全力,冒着满身的臭汗,才总算在极度的惊悸之中,把条理结结巴巴地说清楚了。 “你看看!”丛文绍一脸死灰,“我说什么来着,这伙中国特工不简单呐!不是刚开战那会儿只知道聚堆傻冲的新兵蛋子。有来头,大有来头咧!” “老丛!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看你现在的立场有严重的问题!敌人是什么?那是纸老虎。你一个堂堂打了二十几年仗的老兵,怎么能在纸老虎面前表现出这种情绪?依我看,你有必要先休息一下——再这样下去,我们金二师的荣誉称号就要毁在你的手上!” “老阮!”丛文绍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你看看......”他指了指沙盘,“......你看看我们现在有多被动?中国人在边境线上已经集结了一个整师,据说还要增加兵力。你再看看我们这里:二师加上一师一部,还不够一个整编师的兵力,武器装备那就更不用说了,有几门炮是完整的?换了是你,这仗该怎么打?”瞧着阮庭光阴沉着脸,他又道:“我就不明白了,把几个精锐师放在柬埔寨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相信越北的丛林和什么人民战争能挡住中国人的千军万马。越北的老百姓才有几个人哪!这难道也算得上是汪洋大海?” “够啦!”阮庭光抓起茶杯重重一顿,怒道:“丛文绍!我看你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高级指挥员的冷静,变得胆小如鼠。” “老阮......” “对于你那些所谓的意见。我不听,也不想再听!如果你还要坚持什么‘和睦相处’,什么‘老大哥靠不住’之类的观点。那么,作为这支英雄部队的政治负责人,我——阮庭光一定会把这里所发生的情况如实地向军区首长们汇报!”说罢,他扣上帽子,丢下目瞪口呆的丛文绍,头也不回径直而去,只留下垂头丧气的丛文绍和兀自双腿打颤,惊魂未定的黄参谋...... “老陈!我说什么来着?不能这么瞎走吧!你看看这路上的人,啊?”邵海山抹了一把汗,一手忽闪着湿透的越军军服,一手穿过草丛指着远处公路上的行人和哨卡,“你叫我们怎么行动?” “你瞎嚷嚷个甚?”陈沂生一脸地不耐烦地放下望远镜,“这一道上属你最难斥候——不是这意见就是那毛病。咱们用地雷解决追兵的时候你怎么没发表意见?你数数这三十几个人,就你象个意见包子——褶子全在脸上!” “废话!你......好!好!好!你行!你真行!怪我行不行?我不和你吵,有本事咱们回去后,你当着连长和团长的面也这么牛!” “有本事你就打我小报告!”老陈解开扣子,“我老陈要是尿你,就是你养的种......” “老陈!咱们俩意见不同没关系,能不能不讲粗话?这让战士们听见象个什么样子?” “行!我错了还不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在这里,我陈沂生是最高指挥员,你邵海山就是有一百个不服不忿,也得给我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命令。要是再唧唧歪歪拖后腿,老子认得你邵海山是兄弟,可子弹却不认得......” “呀嗬!”邵海山一摔帽子,“完横的!谁怕谁呀?有本事你就开枪,我老邵要是怕了你就是你养的!看什么看?显摆你眼睛大?” “老邵......”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你啥时候学会俺的口头语了?” “......” “嗯!你发起脾气来挺象个爷们!” “行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说说该怎么办吧!” “郑宝财!”陈沂生转身叫道。 “到!” “缴获的地雷还剩几颗?” “还剩......”郑宝财打开麻袋,“1,2,3,4,5......”数起来。 “行啦!连用了几颗‘蛋’,吃了几碗饭都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还当什么侦察兵?真他娘地丢人!” “是!排长......” “光知道捏死几个越南龟蛋那不行。当兵的,特别是当侦察兵的,自己要是不多几个心眼,你就别在这行混了,免得丢人又丢命!” “是......” “你过来......对!看见那座桥没有?往哪看呐?对!就是两座山谷间的那座木桥,人挺多的......看到没有?” “排长!那有岗哨!” “废话!我叫你看桥,没让你看岗哨。就现在这些家伙事儿,能不能把桥给我炸了?......挠什么头啊?行还是不行?” “报告排长!得费点劲......” “那就是能炸啦!” “能......不过你得给俺派个人手。” “没问题,我叫周小米和你去,记住!等我们一过桥,就炸了它!” “是!” “给我干得漂亮点,别给二排丢人!” “是!保证完成任务!” “你去把陈东和杨雪龙给我叫来!” “是!” “排长!你有什么指示?” “你们看见那座桥没有?”陈沂生将望远镜交给二人。待二人看过后,陈沂生说道:“看清楚了吧?高坪的越南人就从这座桥逃难。现在的问题是:不能让越南人再舒舒服服地使用这座桥!” “排长!你到底什么意思就直说了吧!” “苯呐!你们好好想想:要是高坪的越南人都跑光了,一座空城,这么显眼还怎么做文章?现在,就想办法让他们该回哪就回哪。唉!只要高坪乱得跟牲口圈似的,咱们下起手来那不是更有看头?” “排长!你......” “我什么?” “......你真他妈阴损!”杨雪龙心中暗道。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3-14 11:13:00 本章字数:5530) “杨雪龙,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陈沂生的眼睛翻了翻。 “啊!是!” “你过来!”陈沂生冲他招招手,指着桥头的哨卡道:“天一黑,你就想办法接近他们......” “排长!他们有一个排啊!” “谁让你干掉他了,你听着......”陈沂生趴在杨雪龙耳边低语几句。 “这样也行?” “你就执行吧!” “是!”杨雪龙苦笑着晃晃头走了。陈沂生把目光集中在陈东的脸上,不怀好意地笑着。 “排长......”陈东被他看得直发毛。 “陈东?”陈沂生阴阳怪气地叫着他的名字。 “排长......” “你过来!”陈沂生勾勾手。陈东硬着头皮走上前。陈沂生象老丈人相女婿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道:“行!怎么看都觉得你长得挺象逃兵!” “排长!你啥意思?”陈东被吓了一跳。 “我是说你扮上俘虏,还真就挑不出毛病。” “排长,就我这身材......”陈东一指自己那一米八六的个头,又展示了一下肌肉虬结的块头,说道:“这怎么看都是英雄啊!越南小臭虫要想俘虏我......那得死多少人呐?” “少他妈扯淡!叫你扮你就办,哪那么多废话?”陈沂生嘴里边都囔,边动手将陈东破烂的越军军服扯掉。看看还不满意,索性将里面的我军军装也扯成了“条形装”。 “排长!这内裤就给我留着吧......” “闭嘴!”陈沂生及其不耐烦,绕到他身后,顺手将后屁股扯下两块布。看看自己的杰作,陈沂生觉得好像还有欠缺,想了一下,抓起地上的泥,不论干湿全都往陈东身上招呼...... “排长!好了没有?”陈东捋了捋身上的布条,又尴尬地摸了摸屁股,心里说不出有多别扭。 “好象还有什么......”陈沂生皱眉细想了一下,一拍脑袋叫道:“对了!”他从挎包里掏出绳子,手脚干净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将陈东捆成了“麻花” “排长!你轻点,上不来气了......” “老陈!你到底打什么主意?”绍海山冷眼看着陈沂生的表现,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疑惑。 “没啥主意,就是想混进高坪!” “混进高坪?”邵海山被他气乐了,“我说老陈!你现在还用押解俘虏这一套啊?是不是有点过时了?” “过时?过啥时?你老邵要是有比这还管用的招数,我就听你的。”陈沂生没理他那个碴。 “可是老陈!你当越南人都是傻子?难道就看不出破绽?” “这你老邵可就说着了,越南人心眼实不假,可他们也不是傻子!” “那你还用这么老套的一招?” “没办法!”陈沂生看看山下,“你看看这山谷,深得吓人。除了这条路,附近我还真就找不出第二条。绕道是别想了,只好用这招试试。” “你就瞎折腾吧!”邵海山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你就蛮干吧你!” “老邵,咱俩就打这个赌——我老陈要是不把高坪给他闹个天翻地覆,以后我就随你姓!” “行了吧你!我看你倒是把我闹得天翻地覆。” “哎!老邵!” “又怎么啦?” “你这身越南狗皮没啥说的,嗯!象个要饭的。可是这鞋不对。” “有什么不对?”邵海山低头瞧瞧脚上的解放鞋,“越南人不也穿这鞋吗?” “你这鞋子太完整啦!这不行!”陈沂生拾起块石头递给他,“自己到一边给它砸个窟窿。” “砸坏它?” “对!用力砸,别心疼。把大脚趾头露出来,顺便再往趾头涂点泥!” “越南有这么穷吗?” “你就别管了!”陈沂生讪笑一声道:“要说扮穷人,嘿嘿!你们都得听我的。” 邵海山无话可说,他领着众人跑到一边制造“凉鞋”去了。没多久,当他穿上这双“凉鞋”之后,看着乌黑的大脚趾头,心里暗暗好笑:“要是连长他们看到咱们现在这副德行,没准能赏咱两个馒头!”抬头看看陈沂生,见他低头正在仔细查阅地图,不由好奇,问道:“老陈哪!你在看什么哪?” “标定这地方!嗯!就是现在这地方,没错!” “什么没错?” “我是说这地点没错,嗯!果然,它就是795高地!”说罢,陈沂生轻轻合上地图,看着远处的群山,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你是丛文邵丛师长吗?”一个高个子的越南军官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正在沉思的丛文绍身后。 “你是什么人?”丛文绍对这个不打招呼就冒然闯入的陌生人感到很反感。 “是就好!”这个军官伸出右手道,“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吴文欢。” “噢!”丛文绍点点头,礼貌性地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接替你出任金二师师长的,你可以称呼我为吴师长!”说罢,吴文欢从文件包中取出调令。 “什么?这,这......”丛文绍看着手中的调令,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错!这件事是有些突然。不过,军情紧急,我也是奉命行事。”说着,他转身向门外喊道:“小阮,小赵!你们陪丛师长下去休息!” “是!”从门外走进两个挎枪的军人,向丛文绍敬过礼之后,把手一伸道:“丛师长,您请吧!”看着仍在兀自发呆的丛文绍,二人不容分说,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向门外走去...... “黄参谋!”吴文欢摘下帽子,轻轻放在桌头。 “到!” “你传达我的命令,叫几个军事负责人到我这里开会!” “是!” “记住!一个也不许落下。”吴文欢推开窗子,将满满一杯普洱顺手泼将出去。 “辛苦了!”杨雪龙抬手向哨卡士兵敬了个礼。 “首长好!首长辛苦了!”哨兵军姿站得笔直,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吃饭了吗?” “对不起首长!我正在执行任务,您有什么吩咐请指示!”哨兵不卑不亢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很好!”杨雪龙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越军少尉。回头看了看仍是络绎不绝的人群,说道:“这些人里没有什么可疑吧?” “报告首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你挺认真。不过,这些人要是不尽快疏散,恐怕后面的军用物资就要过不来。” “首长!”这哨兵上下打量了一下杨雪龙,“您是......” “我是溪山团的,这是我的证件!”说着他从兜里掏出军官证递了过去。 “武镇南,溪山团特工一队......咦!照片呢?”哨兵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尉。 “没有照片吗?怎么会?”杨雪龙一把抢过证件看了看,脸色顿时就白了,在哨兵警惕地注视下,他急忙向兜里掏掏,又蹲在地上找找。 “你到底是谁?”哨兵把手按到枪上。 “你等一会儿!”杨雪龙有些不耐烦,“你别挡着光线,我看不清地面!”说着,他将哨兵的身子推了推。 “何排长!这位首长的证件没有照片!”哨兵向一旁正在休息的几个军人大喊。这一嗓子,就连正在过桥的越南平民都愣住了,纷纷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几个军人一听,忙站起身来,为首的一名军官把手一挥,顿时木桥两边及两侧的山崖上传来“哗哗”的枪栓声。 “你是那个部分的?”那个被称做“何排长”的人走到正趴在地上找“相片”的杨雪龙身边,厉声问道。[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你们这是干什么?”杨雪龙边找边叫,“等一会!”说着,他突然又喊道:“妈的!在这里”说着,他从哨兵脚下湿泥中找出一张被污得乱七八糟的相片,道:“这不是吗!”连同污泥一齐送到何排长的手里。“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说罢,他伸手探了探漏底的口袋,无奈地道:“差点没误事!本来这天气就潮,再加上出了一身汗,你瞧瞧这相片背后,胶水都润化了。”看着用力擦拭着相片的何排长,他强忍心中的爆笑,指着哨兵一本正经地训斥道:“你这个同志,怎么办事这么马虎?拿东西也不小心点。你看看这证件让你弄的,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同志!这个......”何排长拿着模糊不清的照片,很是无奈,“......那么,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明?” “你们家部队身上揣着两副证件吗?”杨雪龙一听就火了,指着何排长的鼻子道:“你们领导呢?我要找你们领导说话。你去把他叫来!” “对不起同志!”何排长敬了个礼,“我们连部在十里外的......”他咽口唾沫,强行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废话!你就不会打电话吗?你以为我找他干什么?我是想尽快证实自己的身份,听明白没有?” “是......”何排长咬着牙,心里这个气啊,暗骂哨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罪谁不行,非要得罪溪山团的特工。心里骂着,脸上还得表现出积极配合的样子,走进岗楼拿起电话...... “前面还走不走了?”堵在桥头的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很不耐烦地提出抗议。 “吵什么?都给我安静!”哨兵心理及其不痛快。 “我说你这个同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嗯?”杨雪龙拉下脸,“你就这么对待人民群众吗?嗯?你们部队首长是怎么教育你的?嗯?你的脑袋里还有没有阶级觉悟?嗯?” 正在打电话的排长一看这边事情闹大了,忙跑过来陪着笑脸劝道:“同志,别发火,别发火。这是新兵,不懂得部队规矩。要不,您到我那儿先休息一会?” “我哪有那时间?”杨雪龙摆摆手,道:“后面的部队还等着过桥呢!你看看这人挤的,啊?还怎么过去?啊?” 何排长也是干着急没办法。从上午开始,这些高坪难民就全都涌到桥上了。本来高坪还有其它南行的道路,可是几个月前就全部被中国军队给破坏了。有的地方不是被炸了桥就是被埋上了大量的地雷,直到现在也没能修复。就连现在的木桥,也是这里的铁桥被炸之后临时修建的。现在倒好,这里成了高坪向南唯一的通道。 “你还站在这干什么?电话呢?你们连长呢?”杨雪龙指着何排长的鼻子一顿臭骂:“妈个X的,你还想耽误老子多久?还不快去!” “是!”何排长象受惊了的兔子,转身就冲进岗楼。 “乡亲们!不要急,大家安静!听我说!”杨雪龙站在沙袋上挥动拳头大喊。一旁休息的陈沂生和邵海山看着他那一派标准的“列宁风度”,肚子里笑得差点没抽筋。 “乡亲们!”杨雪龙咳了一声,看看“台下”,居然没有几个人理会他的什么“阵地报告”,心里不免有些生气。 “哨兵!”他叫道。 “到!”越南哨兵一个标准的立正。 “把那几个带头扰乱秩序的给我抓起来,记住!别伤了无辜群众。”他胡乱指了指桥那边挤成了一片的“无辜”群众。 哨兵看了看,别说,他还真没看出来谁在那“扰乱秩序”。可是人群却就此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乡亲们!”杨雪龙开始了演讲,“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可是现在,并没有象有些人说得那么严重。中国鬼子也还没有突破我们人民军的防线嘛!可是你们......”他的手划了一圈,也不知道他在指谁,“......可是你们中有些人却被这些吓破了胆,吓掉了魂。你们想一想,胡伯伯在天之灵看到你们这个样子,他老人家会怎么想?你们能叫他老人家安息吗?”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哨兵的鼻子也是酸酸的。人群中彻底静了下来。 杨雪龙斜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何排长,心想:“你就慢慢打吧!”脸上仍然挂着泪,解开扣子撩起衣摆,学着部队首长讲话的姿势,道:“咱们越南人向来以尊老爱幼为荣,可是你们看看,对对!就是你——留着胡子那位,你还看什么哪?你瞧瞧你自己,啊?你把你后面那位老同志挤成了什么样子?嗯?你这行为象个什么样子......” 不用说,这又是杨雪龙指鹿为马的瞎搅和。反正这么多人里:只要是男人就有胡子,只要是有胡子的男人,他身后无论多远也肯定会有老同志。不过杨雪龙这么一说,许多人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都觉得自己的思想深处的确存在着不可告人的资产阶级腐朽思想——这不是废话吗,只要是人,他能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杨雪龙又道:“同志们!只要有党组织存在,只要有伟大的,战无不胜的人民军的存在,越南就是不可战胜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人群中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口号声,随之而来的,就是长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哨兵心中暗赞:“首长就是首长,讲话都这么有水平!”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杨雪龙摆摆手,待掌声平息道:“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英勇的人民军战士刚刚俘虏了一名号称‘精锐中的精锐’,中国某部特工团的士兵......”(人群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你们看看,这就是那个自称是什么‘精锐’的中国部队士兵。你们看看:在我们越男人民军的铁拳下,他还有没有威风?”说着,他向陈沂生一挥手,老陈会意,一脚踹在陈东的屁股上,顺着人群闪出的通道,带领一群战士把他押上了桥头。 陈东心里这个憋屈,在“苦大仇深”的越南人民“铁拳”和唾沫当中,低着头,心里暗骂陈沂生的八辈祖宗。 “不许打人!”杨雪龙一看这群情激奋的越南百姓,心里也是暗叫不好,偷偷一看,“天哪!”有不少人正在低头摸黑去捡石头......“哎!哎!那位同志,你冷静点好不好?咱们优待俘虏......”一看没效果,急忙换了个话题:“这俘虏还未审讯,请同志们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伤害他,克制!请同志们克制自己的情绪......”话是这样说,可是在这如此冲动的人群当中,杨雪龙的声音早就被掩盖过去了。“坏了!这下可玩大了!”他心里暗暗叫苦,一着急,这汗水就顺着后背淌了下来...... “XXXX中国鬼子,你给我哥哥偿命来!”话音未落,杨雪龙身边那个哨兵红着眼睛,举枪就向陈东扣动扳机......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22:00 本章字数:4705) “嗒嗒......” “我日你妈!” 杨雪龙大喊一声,奋力将哨兵的枪举过头顶,炙热的枪管将他的手掌烫得“吱吱”作响......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何排长擎着电话,呆呆地望着杨雪龙,张大着嘴巴合不拢了......陈沂生扑在陈东的身上,和身边的战士把枪口对准了周围的人群......周小米和郑宝财一翻身就躲进桥下...... 静静的,能清晰地听见心跳的声音......一颗手雷从一个战士的腰间轻轻滑落下来,在木桥的桥板上弹了几弹,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向山涧慢慢滚落下去...... “中国人?”在陈沂生枪口火光一闪的瞬间,何排长的身子向后重重一顿,望着胸口白花花的胸骨,他的头脑中闪现出这最后的三个字。 “开火!”陈沂生翻身、抬手向两侧的石壁打出了一梭子弹。噼剥乱冒的火星之中,战士们的枪也纷纷响起。一时间,桥两侧来不及逃跑的越南人被打倒了一大片。绝望的惨叫声,哀号声不断地涌进躺在桥板上的陈东耳朵里,不知道被打死的人有多少。他只感觉到粘稠的液体和着仍带体温的肢体内脏,向淋浴一样冲刷着他那赤裸的躯体。 “我掩护,快冲过桥!”陈沂生大声喊道,随手一枪打碎桥头的吊灯。 一阵炽热的机枪弹劲风将杨雪龙扫进了掩体中,越南哨兵胸口的匕首柄重重地硌了他的后背,痛得他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崖顶上越军的机枪又重新响起...... “排长!”一个战士一头撞开了陈沂生...... “金锁!” 陈沂生倒地的一瞬间,几道拽光从刘金锁昏黑的身影中飞速穿过,将桥心的铁链打得火星四溅。“啪啪”两声,沉重的铁链猝然断为两节,陈沂生只感觉身子一轻,巨大的桥身猛然向下顿了一顿“吱嘎”一声向一旁倾斜了去...... “干掉机枪手......” 话音未落,一颗手榴弹从桥下冒着青烟飞进了50米开外的机枪阵地。“轰”地一声,未待硝烟散尽,又是两颗飞了出去..... “轰轰” 两侧崖顶阵地上浓烟四起,巨大的冲击波竟将整个掩体阵地彻底震塌,巨石尘土裹着残缺不全的肢体轰然滚进山谷中...... “干得好,郑宝财!我给你记一功!”机枪子弹的殉爆声中,陈沂生抓住一根铁链,兴奋地拍拍桥下郑宝财的头。 “赶快过桥!”陈沂生边向杨雪龙身后的越军扫射,边对杨雪龙大喊。杨雪龙咬牙强忍背后的剧痛,手脚并用,象土拨鼠似地从陈沂生身边迅速钻过去...... 忍着子弹的破空声对耳膜强烈地刺激,陈东背着邵海山在桥头战士们的掩护下,一头扑进桥边的掩体。“老陈,你快过来!”邵海山从掩体中探出头来,向桥上的陈沂生大叫。 “排长!你的腿......” “什么他妈腿不腿的,赶快掩护陈排长!”邵海山从越军的尸体里抓过一支冲锋枪塞进陈东的手中,大声命令。 陈沂生接过郑宝财的冲锋枪,便打边叫道:“你他妈好了没有?快一点!” “还有一颗,排长!你和小米先撤!” “小米你先撤!”陈沂生红着眼睛命令道。 “排长,我抽筋了......” “狗日的!你他妈事儿真多!”陈沂生扬手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在身后战友们的掩护下,伸手拽住周小米的后背,将他从桥下拉出往肩上一扛...... “同志们!为了保护人民的大桥,跟我冲啊!”越军中间一个士兵从掩体中站起,挥舞着手中的5.4手枪,冒着对岸的枪林弹雨,身先士卒冲向桥头。 “妈个X的,给我打死他!”陈沂生咬牙命令。 “噗噗噗......”中国阵地上飞出的子弹将跑在最前的越军打成了两截,凄厉的惨叫声中,他的半截身子一把抓住了自己仍在向前跑动的两条腿。血红的肠子在不断爆炸的火光中套在了一个冲锋士兵的脖子上...... “啊!!!”半截身子在极其痛苦的惨叫声中被生生拖了半米...... “班长!”从越南士兵中传来了巨大的悲号,“为班长报仇!”前排的士兵端着机枪,摇晃着被流弹打得越来越轻的躯体,疯狂搂着扳机。 “用我做掩体,冲......”在越抬越高的拽光线中,他用尽力气喊出一句。随后而来的士兵紧紧贴住他的后背,把冲锋枪架在了他的肩上。 “噗噗!”又是两道炽热的拽光,这个士兵的后背猛抖了两下。桔红色的拽光拖着骨碴碎肉,冒着“咝咝”白烟,射进他身后战友的腹中。 “用.....用我做掩体......”垂着滴溅不断的血丝,他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 “桥......桥下有人!”腹部中弹的士兵紧紧贴着战友,手无力地捶了下去...... “中国鬼子,我XX祖宗!”第四、第五、第六......一层接一层,不断地推着战友的尸体向前涌进。 “郑宝财,你快过来!”陈沂生从掩体的豁口向桥下大喊。郑宝财两手抓着桥下的铁链交替着向陈沂生靠近。 “快把手给我!快!”陈沂生不顾枪林弹雨,伸出了右手,“妈的!我现在才发现你小子的手榴弹——丢得是这么准哪!” “嘿嘿!”郑宝财一边移动一边傻笑。 “好嘞!快把手伸给我!”陈沂生的手已经可以碰到郑宝财伸出的指尖。 “排长......” “你发什么呆!快把手给我,快呀!”陈沂生看着伸着手不断傻笑的郑宝财,急得真想上去抽他几个耳光。 “排......排长......”郑宝财的嘴角渗出了鲜血。伸出的手猛然收回紧紧扣住铁链。 “宝财!你怎么啦?”陈沂生惊悸地看着身体在剧烈抖动的郑宝财,直到两道拽光从郑宝财的胸前穿出打在石壁上,他才从郑宝财左右旋转的躯体上,看清了他满是枪眼的前胸。 “兄弟啊!你怎么啦?快把手给我,这是命令!”陈沂生透着哭腔,用尽力气将手伸向郑宝财...... “排......排长......!俺......爹娘......”郑宝财傻笑着,血水从口里泉涌而崩。 “兄弟!!!”“宝财!!!” “你快抓住我的手!俺求求你!”陈沂生哭着刚想爬出掩体,却被身后的邵海山和陈东死死抱住。“你们放开我!放开!快去救宝财!” “机枪手掩护!快炸桥!”邵海山含泪向趴在地上的周小米大喊一声。 “引信在宝财那儿......”周小米说完号啕大哭。 “我日你妈!”陈沂生一脚踹在邵海山的大腿上,“先救宝财!”哭喊着,刚刚挣脱了陈东,却又被几个战士死死压在身下,他的脸紧紧贴在泥土中,眼泪划过鼻子,一串接一串,润湿了嘴角边的泥土。“宝财!兄弟啊!你把手给我......” 郑宝财的身子又摇晃了一下,握着铁链的手掌向下一滑,变成了八根指头勾住铁链,渐渐的,四个根......三根......当最后一根手指慢慢滑落的时候,从郑宝财的嘴里喷出了一的血泡。伴随着喉咙里最后一口气的呼出,郑宝财厚厚的嘴唇抖了一抖,一口咬向绊绳...... “卧倒!”邵海山大叫一声。 “轰轰......” 残头,断肢,温热的内脏,碎石湿土,沉重的铁链......将两岸的士兵彻底地掩埋了...... “兄弟......!”陈沂生趴在悬崖边上,向黑黝黝的山谷望去......随着山谷中传来的一声闷响,他的鼻涕眼泪口水,也象那不断滑落的泥土一样,向深谷中不断地倾泻...... “赶快撤离!”邵海山拖着陈沂生,借着浓烟的笼罩,拐着右腿和战士们一头钻进掩体后侧茂密的丛林...... 一个小时后,当增援的越军部队赶到这里时,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望着空空如也的山谷,溪山团团长黄宽一言未发。 “团长......”看着黄宽那一脸复杂的表情,他身后的参谋长阮承和副团长胡元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黄宽仰头叹了一口气,心情极其沉重。 “团长!事情既然发生了,难过是没有用的,我看还是......”胡文凯小声劝道。 “谁说我难过了?”黄宽将手中的半截铁链抛进深谷,冷冷说道,“这样也好,省着有些人总想找什么退路!”说罢,又瞄了瞄对岸越军的尸体,咬着牙补充道:“就在这里,给我向师部发报——高坪退路已绝,我军在疏通道路的同时,已做好与中国侵略者决战的一切准备。”回头看看两位战友,补充道:“命令,溪山团一营迅速向高坪靠拢,和二营抢修795高地栈道桥。” “老陈......”邵海山看着低头不语的陈沂生,心里就象打开了五味瓶。队伍走了一宿,实在累得不行的时候,才在一处偏僻的树丛中安顿下来。 “老陈!战士们都睡了,你也休息一下吧!”邵海山脱下衣服欲给他披上。陈沂生将身子向一旁挪了挪,仍是低头不语。 “老陈!你可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要是连你都这么消沉,这仗还能打吗?”邵海山叹口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气我不该拦着你救宝财。可是老陈,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当时那种情况,是一个宝财重要还是这上上下下三十几条人命重要?作为一个指挥员,首先要考虑的是全局......” “去你娘的全局!”陈沂生“呼”地站起,指着邵海山的鼻子道:“什么叫全局?啊?我用你教我吗?我陈沂生难道就是土包子逛花园——什么都不懂吗?我......”说着,他突然一捂脸,泪水从手指缝中缓缓涌出......“俺是难受啊!心里难受啊!宝财离俺就这么近,手指头都碰着了,可俺怎么就不能拉住他?怎么就救不了他呢?眼看着自己的弟兄活生生死在面前,你说说,俺这个排长当得有什么用?俺是个废物啊!呜呜......”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当兵哪有不死人的?如果都像你这么婆婆妈妈,还怎么打仗?这可不象你陈沂生的作风啊!”邵海山气得嘴唇直哆嗦,真想狠狠地咬这个陈二少一口。 “春生死在俺面前,李排长死在俺面前,世贵也死在俺面前......俺救不了。可是宝财俺明明能救却不去救,你说,俺还是人吗?啊?还是人吗?” “老陈!”邵海山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痛,好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牵拉着他的心肝脾肺肾,“老陈!你必须尽快振作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这三十几条汉子的主心骨啊?你要是垮了,那战士们该怎么办?你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吧?你平时总说自己是爷们,可什么是爷们?不是只会抡拳头才叫爷们,能负起责任,压不垮,打不倒的男人那才是爷们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叫别人对你有信心吗?”看看陈沂生渐渐停止了哭泣,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老陈!我问你,如果让你在这三十几个人和宝财之间选择,你选择哪一边?” “当......当然是这三十个人。” “这不就结了吗?你想想当时的情况,如果不炸桥,叫那些越南鬼子冲过来,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死的人会更多!” “所以,换了是你,在这种情况下能怎么做?” “炸桥......” “你看看,你不是也没别的选择吗?要我说,宝财也是好样的,他是用自己的命换了这座桥,也是用自己的命救了咱大伙儿。我要是你,就应该为能有这么优秀的战士感到骄傲,对不对?” “是......” “宝财表现得的确是个爷们,就象你老陈常说的那样——咱二排没有孬种!” “对!”陈沂生仰起头,擦擦脸上的泪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坚定:“咱二排......”看看不断点着头的邵海山,大吼一声:“操他奶奶的越南王八,咱二排——没有孬种!!!” 正文 第四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27:00 本章字数:4781) “赵静!你一宿都没睡啊?”陈静从上铺探着脑袋,看着眼圈发黑的赵静,很是心疼。赵静叹口气,摇了摇头,把身子转过去。陈静边穿袜子边道:“真没看出来,你整天嘻嘻哈哈的,居然还有心事。能不能说出来让我听听?看看是哪家的小张生遇见了咱们的崔莺莺!” “你瞎说什么?”赵静敲敲床板,“我这是累的,是累得睡不好觉,明白了吗?” “真的是累的吗?”陈静摇摇头,“前天十公里,你回来倒头就睡。可昨天是打靶呀!你不至于打靶也能累得失眠吧?” 赵静默然不语。 “哎!你怎么啦?还不快穿衣服?当心迟到!”陈静披上外衣,小心翼翼地从上铺爬下来。“哎哎!你想什么哪?” 赵静捂着脸,破天荒地“安静”。 “咦!怎么象变了个人似的?”陈静疑惑地将赵静从头至脚打量了一番。忽然,她发现赵静的身底下有一封信。趁赵静不注意,一把抽出,打开一看:居然是哥哥给自己的信。 “喂!”陈静又好气又好笑,挨着赵静坐下来,开起了玩笑:“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在你这儿。嗯!看上我哥哥啦?没关系,我去给你撮合。嗯!我哥哥身材高大,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要不......” “你胡扯什么?”赵静彻底恼了。抓起枕头就打她。 “好啦!好啦!”陈静边躲便告饶,“别打了,我不说还不行吗?”脸上闪着古怪的笑容。 “你还笑!”赵静见状又抡起了枕头。 “好,好,好!我不笑还不行吗?”陈静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咱说正事,你到底怎么啦?” 赵静垂头不语。 “我知道了!”陈静挠挠赵静的腋窝,“你一定是动了春心了!” 赵静躲了躲,即不笑也不反抗,还是不言语。 “算啦!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要出操了,你赶快收拾收拾!”说罢,她弯腰套上鞋子。 “喂!”赵静很严肃地低喊了一声,伸出双手缕缕头发,深呼一口气说道:“你说......你哥哥上了前线......” “是啊!”陈静很奇怪,难道赵静就是为了这个失眠的吗? “噢!”赵静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很失落地自言自语道:“那他也一定就是了.....” “是什么?” “......”赵静看了看窗外的晨曦,苦笑着摇摇头,伸手从床下摸出两根橡皮条。一左一右,将两把小刷子轻轻扎上。 “老陈!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邵海山伏在陈沂生的后背,看着满头大汗的陈沂生,很是心疼。 “少废话!”陈沂生喘着粗气,厉声制止了他,“只要我陈沂生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委屈了兄弟!” “那让别人背吧!你都两宿没睡了!” “他们不也是没怎么睡吗?弟兄们都很累,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能让他们节省点体力就不要让他们再辛苦了!” “老陈!”邵海山心里一阵地温热。 “你好好睡一觉,穿过这片林子就到高坪了,我怕到时候你没得睡!” “老陈!你为什么总把同志们叫成弟兄?好象是国民党似的!” “叫弟兄不好吗?我觉得蛮亲切的。” “......好是好,可要是叫上面听见了,还以为你是军统!” “我不管什么统不统的。反正进了二排,他就是俺兄弟。俺不能不照顾兄弟!”陈沂生把邵海山用力向上托了托。咬牙忍了忍突如其来的恶心和晕眩。 “老陈!你没事吧?”邵海山再也无法安心地趴在陈沂生的背上了,挣扎着欲下来。 “别动!”陈沂生低喝了一声,“你给我老实点。”喘了口粗气,他语气极其坚定地道:“只要我老陈还有一口活气,就不会丢下自己的兄弟!” 邵海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在他的眼眶中急剧地打着转...... “排长!你快看!”一个战士拨开树枝,向山下指去。望着山下公路上刚刚过去的一队军车和喊着口号的民兵,陈沂生倒吸了口凉气。 “老陈!越南人已经有了准备。看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打不打溪山团的问题,而是我们怎么脱身。”在两名战士的掺扶下,邵海山从陈沂生的背上慢慢爬下,左腿点着地,在一颗大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老邵!你看看这阵势,好像还没布置完整。嗯!还有空隙可钻。”陈沂生贴在望远镜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咦!停了一辆车。嗯!还下来几个娘们。” “噢?”邵海山皱皱眉,低头沉思了一下,语气极为坚定地说道:“那就要快,我估计他们把高坪布置妥当后,就会搜山。” “嗯!老邵,还是你脑子好使,没准越南臭虫就是这么打算的。”陈沂生嘿嘿一笑,又道:“不过他们没机会了,他们不是喜欢搞紧急行动吗?嘿嘿!我就叫他们好好紧张紧张。金玄和!” “到!” “你带领五班,瞅准空当,把下面那几个神气八啦的越南娘们给我干掉!” “是!” “哎!你等等!”陈沂生挥挥手,把金玄和叫过来,指了指那几个越南女兵旁边的军车道:“杀人归杀人,可不许毁了车,明白没有?” “是!” “去吧!瞅准机会给我往死了揍!咦!你笑什么?” “排长!你这几句话挺像东北胡子!” “少他妈扯蛋!快去干活!” “是!” 陈沂生发布玩命令,优哉优哉靠在邵海山身边,从他的兜里摸出颗烟。 “老陈!战场上不许抽烟,你他妈不知道哇?” “什么鸟战场!几个娘们也值得我这么紧张?你等着!要是我这颗烟抽完,他们还没搞定的话,就都给我回家抱孩子去。” 邵海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苦笑着摇摇头,挥手叫过周小米道:“你用衣服给他当着点,妈的,全排就他特殊!” 陈沂生刚吸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扔掉手中的烟,爬到树丛边缘举起望远镜向山下望去......“娘的!真让我给想着了,果然还有暗哨!” “什么暗哨?”邵海山一听就急了,迅速爬过来从陈沂生手中抢过望远镜。 “给我拿杆步枪来!”老陈把手伸向背后。一名战士摘下5.6式半自动递给他。陈沂生打开枪膛一看:还有6发子弹,心里暗道:娘的,子弹快用光了,这可麻烦。 “老陈!这有四百多米的距离,你有把握吗?”邵海山知道这个距离对一个射手的难度,换了是他,他想都不敢想。 “你就看好吧!”陈沂生推上子弹,将左眼闭上,向山下公路哨卡旁一棵大树上的机枪手瞄去......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站住!”一个带着袖标的女兵挥动着帽子。金玄和理都没理,也根本没法去搭理,边走边轻轻将冲锋枪的保险打开。 “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那个女兵一摆手,身后的六个女兵纷纷举起了冲锋枪。金玄和掏出越南军官证摇了摇。越南女兵松口气,望着越走越近的五班战士,她埋怨道:“你们怎么不拉开点距离,不怕中国鬼子一颗手榴弹解决你们?”正说着,突然看见金玄和打开了保险的冲锋枪...... “咻!”“噗!” 这个女兵就觉得头顶上的枝叶一阵晃动,在她一愣神儿的时候,一挺机枪重重砸在了她的头上,伴着剧痛和晕眩的一瞬间,她听见了从远处的山谷中隐隐传来的枪声...... “嗒嗒嗒......”五班的战士迅速开枪卧倒,把几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女兵,打得血肉模糊,血雨飞溅。一个女兵摇晃着身体,枪口向天空喷出了几颗子弹后,拖着“哗哗”流淌的血水,一头栽倒在地...... “还愣着干甚么?快捡子弹撤离!”陈沂生疾步冲上来,照着金玄和的屁股就是一脚。 “排长!”金玄和指着被机枪砸倒的女兵。 “鬼叫什么?女人有什么好看的?”陈沂生扭头一看,只见这个被战士们包围着的女人,擦了擦脸颊上的鲜血,向周围的战士们笑了笑,慢慢伸手解开了军装...... “妈的!这肉可真白......”周小米使劲咽了咽口水,那眼睛直直地盯在女人的胸脯子上...... 邵海山吓得把眼睛一闭,赶紧把身子扭过去。 “妈的!这女人要是做了老婆......”周小米偷着瞄了瞄这些背过身子的战友,心里开始胡思乱想。 “叭!” 胡思乱想中的周小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吓了一跳。抹了抹脸上热乎乎,喷了一脸的鲜血,和大家一样,傻呆呆地看着脑浆崩裂、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女人。陈沂生冷漠地吹着枪口上的白烟,一脚将女人的尸体踢开,指着女人拉在手榴弹引信上的左手,大声喊道:“你们这群笨蛋!啊?我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不管男女,一律开枪。你们是不是拿我的话当放屁?是不是?”他气得脸色紫红,跳脚大骂。 “老陈!”陈东尴尬地笑了笑,“这些战士还年轻,没见过这阵势,这个,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还有下次?”陈沂生一听,火更大了,他咆哮道:“再有下次,你们一个个都得被人家娘们炸成猪食!妈个X的,象你们这么笨的兵,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他一指金玄和陈东,“你们当班长的都给老子听着:不管是男女,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就都给老子干掉!什么狗屁纪律,保住自己的小命打赢了仗才是最好的纪律!听清楚没有?” “是!清楚!”陈东一个立正。 “金玄和!你听清楚没有?” “是!清楚!” “陈东,郑宝财!你们清......宝财!......宝财......”陈沂生缓缓放下了高举的拳头,低下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火气一下子全没了。看着被他撸成茄子皮色的部下,他咧开了大嘴,痛苦地笑了一笑...... “那个!同志们!”邵海山干咳了一声,“时间紧迫,就不多说了。不过陈排长的话你们要辩证地去看。那个......那个最后一句,嗯!只局限在越南,在越南......那个回了国,就算了,就算了......最好忘掉它......对!忘掉它,就当它从来也没出现过。是不是?” “嘿嘿!......”大家一阵地干笑。 “都别笑了!”陈沂生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扫了扫众人,大声命令道:“上车出发!” 解放汽车在越南崎岖不平的土质公路上剧烈地颠簸。陈沂生坐在帆布盖着的箱子上,替捂着伤口,不断龇牙咧嘴的邵海山擦着头上的细汗。 “告诉白晓光,让他开慢点!”陈沂生低声对周小米说道。 “老陈!”望了望路上络绎不绝的越南巡逻队,邵海山压低嗓音说道:“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对战士们说那种话?你不怕上面收拾你?” “嘁!”陈沂生满不在乎,“怕啥?这上面又不是没收拾过我老陈。再说了,你讲的那是军纪,和我说的是两回事。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没说的,好得很,咱必需遵守。可是你再想一想:咱这是在越南,你没事抱捆柴禾给人家越南老太太送去,再对人家说:‘大娘!俺是解放军,俺们是来解救你们这些穷苦大众地......’谁信哪?你糊弄鬼哪?只有那些不懂打仗的书呆子,才能傻乎乎地办出这种上厕所不带手纸的事。俺老陈可不冒那傻气!” “老陈!”邵海山被他给气乐了,忍着剧痛笑了几声道:“你他妈歪理真多。不过,有些事儿自己心里明白就行,干嘛非要说出来?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不要一张嘴就得罪人!” “嘿嘿!”陈沂生也笑了,他拍着邵海山的后背促狭道:“反正你就记住我一句话:打仗嘛!打得就是谁高明。军队有军队的纪律,当兵的有当兵的打法,那根本就是两码事儿!” 说话间,汽车进了高坪。这一路上过了不少哨卡,令老陈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上前盘查他们,而且还纷纷主动放行。更有甚者,站岗的士兵居然手握钢枪,持及其标准的持枪礼。 “娘的?越南鬼子玩什么花样?不知道老子是来收拾你们的么?”看着街边浑身脏兮兮,却又是及其严肃刚毅的越南士兵,老陈满脑子都是问号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2:00 本章字数:4853) “老邵!情况有点不对呀!”陈沂生掀起帆布的一角向外看了看,“怎么越南鬼子变得通情达理了?拦都不拦咱们。” 邵海山点点头:“不错!照理说这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没理由不盘查咱们?是不是咱这辆车有什么问题?” “啥问题?”陈沂生四下看了看,除了这三十个人,还真就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老陈!你屁股底下是啥?”邵海山的眼睛瞄了瞄陈沂生底下的箱子。 “还能有啥?不就是几口箱子么?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老陈轻轻拍了拍。 “你打开瞧瞧!”邵海山隐隐感觉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箱子的木盖被缓缓揭开...... “咦!这是什么?”陈沂生从乱纸屑中抓出一个纸盒,上面写满了曲曲歪歪的洋文。老陈摸摸头,想不明白。 “我看看!”邵海山接过来一看,傻眼了——他也不认识。 “这写的是啥?你们有认识的没有?”老陈看了看这些兄弟,无奈的是,没有一个人高中毕过业。 “妈个X的!你们是怎么念的书?一个个就知道拉屎睡觉!真他娘......”老陈把后半截话品了品,含在嘴里酝酿了半天,又咽了下去。好半天他才又狠狠骂了一句:“真他娘的不象话,和我他奶奶的就是一个德性!”大家一听,全乐了:排长为人倒也公平,骂了半天,连自己也算进去了。 “老陈!我看你也不用着急,这么办:我们先找个地方藏一藏,这大白天的太显眼,也没有办法下手。再说,同志们也都累了,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休息。” 陈沂生点点头,可是向外偷偷一看:这人来人往的,人生地不熟,光靠地图就想找到安全的藏身处,那可就难办得很了。 “杨雪龙!......行行行!你不用喊“到”,坐着说话就行。”陈沂生赶紧阻止了正要起身的杨雪龙。“你说说你的想法,别客气也别紧张!” “排长!”杨雪龙苦笑了一声,“我干嘛要客气啊?不过我对高坪实在是不熟悉,我小时候是在河内长大的。” “咳!”这下连老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可这车也不能无限制地在城里转圈啊!汽油耗尽的时候,也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老陈顶着一头凉汗,抓着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着。 “老陈!你别急,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越是到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盲目冒险是不行的,疾病乱投医那也是不......” “哎哎!我说老邵!你刚才说什么?”陈沂生猛然一个挥手,生生将邵海山的话彻底打住。 “我,我说什么?”邵海山低下头想了想,“我是说‘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 “不对!下一句?” “盲目冒险是不行的......” “再下一句!” “急病乱投医......” “对对!就是这一句!”老陈沂一拍脑袋,笑呵呵地稳坐在了箱子上。 “老陈!你有办法了?”邵海山不解地问。陈沂生没有回答他,打开地图又仔细地找了找,忽然,他嘿嘿笑道:“行了!我有办法了!” “啥办法?”邵海山被他闹得脑袋都要大了。 “我说老邵!你们都想想:什么地方是一般人都不愿意去的?而且又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邵海山急得捶了他一拳。陈沂生没吭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画,从后车窗送过去,递给了司机白晓光。 “排长!你这是什么馊主意?”白晓光一看地图上画的目的地,差点没把汽车开进沟里去,“去精神病院?”白晓光哭笑不得。 “你唧唧歪歪个甚?好好开你的车!”老陈咧着嘴“嘿嘿”笑着,心满意足地在邵海山身边坐下。 “老陈!你是怎么想出的?”邵海山也是嘿嘿直乐,“还别说,这地方还真就是好去处。嗯!越南鬼子保准想不到。呵呵!”看着战士们憋得通红的脸,老陈得意地解释道:“看看,连你们都没想到,那就更别提越南鬼子喽!其实啊!这地方还是蛮不错的:要床有床,要粮有粮。冷不着饿不着,就是他奶奶的闹了点!没事,不就是几个瘭子吗?你把自己也当成瘭子不就啥事都没有了吗?”老陈话音刚落,众人急忙把嘴都捂住,肩头却是一耸一耸的。 这解放车突然一颠一颠,走成了蛇形...... “老陈!可这车怎么办?总不能也开到精神病院里去吧?” “白晓光,你就近找条河把车开进去。至于箱子吗?那就带上,反正老子也想知道这上面到底写着啥!” “行!”邵海山伸出了大拇指,“还是你老陈脑子够用!” “排长!这好像有个针管!”周小米趴在箱子上拔来拔去,拿出个注射器。 “咦!你这小子,瞎摆弄什么?别碰坏了,放回去。” “让我玩玩!呵呵!这东西只看见大夫用过,别说,用起来还真挺过瘾!”周小米举着注射器,满箱子找起了针头。 “你把那玩意放下!”老陈不愿意了,指着一脸陶醉的周小米说道:“我怎看都觉得你小子不务正业。那玩意是你拿的吗?你就算穿上了白大褂,那也是象个卖年豆包的!”一听这话,周小米赶紧把注射器塞进了箱子...... “报数!” “1、2、3、4、5......12......?”女兵们强打着精神,看着排尾那个应该喊“13”的女兵。只见她目不斜视,两眼迷蒙,挺胸抬头,站得笔直。两把小刷子在微风的轻拂下,很调皮地一动一动...... “排尾出列!”排长一声大喝。也许是男人的嗓门过大,排尾的女兵吓得“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大眼睛四处瞧瞧: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怎么啦?”她心想。 排长慢慢走到她的身前,低头冷漠地打量了她一下,看得女兵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赵静!” “我再告诉你一遍:回答要先说‘报告’!”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排长!我叫赵静!” “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叫赵静......”女兵们全都笑了——赵静的声音就象蚊子哼哼。 “笑什么笑?再笑我就让你们哭!”排长气急败坏地喊道。这下子,女兵们全都合上了嘴巴。 “你很牛是不是?”排长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赵静翻愣了一下大眼睛,没理他。 “你牛皮轰轰是不是?”排长气大了,指着赵静的鼻子骂道:“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废物,是一个不折不扣,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猪!”这话音一落,赵静“哇”地一声哭了。 “你哭什么哭?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排长大喝一声,指着墙角道:“你给我一边站着去,好好给我反省反省!”赵静抹着眼泪,一声不吭地站到墙角。排长走过来,把她身子转过去,鼻尖冲墙一按,叫道:“你就给我这么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入列!” “报告排长同志!我有话想说!”陈静绷紧了脸,大声叫道。 “你?”排长走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下,从她的左边走到了右边,又从右边走回了左边,“你有话说?” “是!” “好!你说!”排长停下脚步,站到她的面前,“好!你有什么就说吧!” “报告排长!我认为你这是法西斯行为,你不应该用这么下流的话去伤害一个女孩子,而且......”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排长刚听了两句,就再也控制不住火气了,差点没把陈静给吃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新兵蛋子!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凭什么教训我?” “排长!”陈静豁出去了,大声质问道:“谁是新兵蛋子?你不过就是个小排长,有什么了不起的?比你大的首长我见得多了,哪一个象你这么神气扒拉小人得志?我告诉你,我们是女孩子,和男兵不同,你不能用和男兵说话的口气对我们进行污辱!” “你说什么?”排长轻蔑地看看她,“我对你们污辱?”这排长被陈静的话气得怒极反笑,“你很有胆量!”排长点点头,扭头看了看其她的女兵,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其它的女兵纷纷低下了头。 “看来你的观点没什么人赞同嘛!”排长轻蔑一笑。陈静被气得脸色通红。突然,这排长 大喊一道:“你们给我听着:我不管你在家里是什么公主小姐,到了这,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趴着......” “老一套......”陈静撇撇嘴。 “......进了部队,你就必须要有一个兵的样子!”说着,他看看陈静又道:“在你们这些人里,有的是从部队上来的。我不知道你们做新兵的时候是怎么训练,也不想知道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到了我这儿,没有什么男兵女兵,只有战士。只要你身上一天穿着军装,你就要对得起你的身份,你的这身军装!明白没有?” “明白!” “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你到底明不明白?”排长看着一声不吭的陈静,表情越来越严肃。 “报告排长!我不明白!”陈静挺起胸膛,郑重地回答他。 “很好!”排长严肃的面孔突然露出了笑容,“你很有个性,我佩服!”他又看了看其他女兵:“你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众人都低下头...... “我为你们感到耻辱!”他的脸上渐渐变得痛惜起来,摇了摇头:“你们虽然穿着军装,可是你们不配做一个真正的军人!”他一指陈静,“他可是你们的战友啊!到了战场那可就是互相挡子弹的兄弟!你们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战友啊?就这么对待你们的弟兄吗? 当战友需要你们帮助和支持的时候,而你们,只顾着自己的颜面,只顾着自己的得失,却不能和她站到同一个战壕里去同生共死。既然是这样,你们说,这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你们还配称自己是兵,配穿这身军装吗?” 言语不多,却字字珠玑。 “只要是我带出来的兵,我就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部下是这种熊兵,烂兵!听清楚没有?” 女兵们低着头,都不知道是该回答是,还是该回答不是。 “都聋啦!到底清楚没有?”排长急了。 “听清楚了!”陈静大声回答。 “你们呢?”排长问道。 “听清楚了!”众人异口同声。 “赵静!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清——楚——了!”赵静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膛中喊出了她有生以来最卖力气的一句话。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窝里打起转来...... “好!你入列吧!”排长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把目光重新从排头扫到了排尾,“听我口令!稍奇!......立正!!!......报数!” “1、2、3、4、5......13!”赵静喊完这最后的一个“13”,眼泪就再也忍禁不住,顺着两颊,从眼窝里滚滚而落......她从心里感觉到了那种说不出的累,眼睛看着脚下的红土,她真想一头扑到地上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5分钟也行。明知道是不可能,可是她的心里却又不知不觉地想起了家,想起了家中的小床,想起了坐在她的小床上,为她织着毛衣的妈妈...... “报告团长,一营已经准备完毕,请团长指示!”徐军将手高举在右眉梢,久久不肯放下。 “战士们都做了动员了?”吴晨东瞥了瞥徐军。 “放心吧团长!一听说是为了自己的战友,都没说地,就等着您下命令!” “好吧!你先把手放下......那个......”吴晨东看了看湍急的绵河,说道:“你们原地待命吧!” “啊?还是原地待命?那,那......” “什么这个那个的,服从命令!” “是!”徐军这心里甭提有多泄气了。 “怎么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陈沂生他们会不会......”吴晨东遥望着河对岸的高山丛林,强迫着自己最好不要往那方面去想...... “咣当”,陈沂生一脚踹开了精神病院的大铁门,巨大的门闩拖着断裂的连锁,“轰隆”一声砸到了地上,溅起了呛鼻的红烟......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3:00 本章字数:5603) “你们是谁?”一个穿着白服的老头从门卫房里走出。陈沂生没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在地图上标记很大的医院,不免很是失望。 一座不大的院子,一幢四层的小楼,墙壁上爬满了爬墙虎,如此而已。环境倒是很肃静,静悄悄的,有点吓人。两个战士将铁门合起,又是“咣当”一声,将园内院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你们到底是谁?”看看这些奇怪的军人,老头疑惑地又问了一遍。 “金玄和!” “到!” “你带人把这里的里里外外全都给我控制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跑!”陈沂生笑嘻嘻地看着这位一脸怒气的老头,从容地下着命令。 “中国人?”老头收起了怒气,惊呆了......他惊恐地看看身边的形势,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重围,几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 “你唧唧呱呱地说个啥?”陈沂生望着这位慢慢举起双手的老头,心里对他的合作感到非常满意。 “我......我......”老头支吾了半天,愣是没敢接话。 “你懂中国话?”陈沂生耳朵尖。 “是.......” “那就好办!”老陈指了指这些部下道:“给我们找点吃的,对了,再找个大夫给这伤员好好看看!”他看了看邵海山,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好好!”越南老头很痛快就答应了。 “嗡......”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街上的一阵大乱,从门外传来的“叽里咕噜”的喊叫声,和“跨跨”军人奔跑的脚步声。 “他们叫唤个啥?”陈沂生问老头。 “他们......他们说城里混进来......”他用眼睛瞟了瞟陈沂生,没敢说。 “不会是特务吧?”陈沂生咧嘴一笑。看看老头没回答,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阮副师长!”吴文欢看了看坐在对面一声不吭的阮庭光,冷冷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竟然没有一个下属军官前来报到?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阮庭光扶了扶鼻子上的玳瑁眼睛,平静地说道:“不是来过电话了吗?城里混进来中国特工,他们要坚守岗位脱不开身。” “噢?”吴文欢严肃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几个中国特工......嗯!很有道理,是一个很不错的理由!”他把玩着手头上的铅笔,“看来基层的同志们都很辛苦哇!那么,我这个做领导的应该体谅他们才是喽!” “老吴!......” “请称呼我的职务!” “......啊!是!吴师长,这个......”阮庭光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阮副师长有什么为难的吗?”吴文欢用一种关切的口吻问道。 “其实......其实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几个团长也许现在真的脱不开身。要不,我再打电话问问?” “还有必要吗?”吴文欢将铅笔丢在桌子上,身子向后重重一仰,两手背在脑后,心里不知想些什么,脸上渐渐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吴师长......”阮庭光咳了一声,“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师里除了你我,其他的同志不是有病就是出差。所以......” “阮副师长!”吴文欢头不抬眼不睁,“你现在没有事情可做吗?既然大家都不来,那你还坐在这干什么?” “你......”阮庭光气得“呼”地一声站起来,镜片后那双不大的眼睛狠狠地瞪了瞪这个尖酸刻薄的吴文欢。 “走好!不送......”吴文欢懒得理他,把眼睛微微一帐又慢慢合上...... 听着阮庭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心里急剧地翻腾着一件事情:“不行!我必须尽快换掉这些不听话的家伙!”想着想着,他的心理开始热乎起来。思绪居然飘过高山,跨过国境,飞向那遥远的中国南方...... “这些人已经越来越象中国的那些军人。哼哼!山头主义,我的部下绝对不允许出现山头主义!”在那中国遥远的南方城市里,一所军事院校的大操场上,他孤零零地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那些打着篮球的中国同学,心里格外的寂寞。 “吴文欢!你想通了没有?”教官在他的身后大声地吼着。 “报告!我......我没有......” “那好!你先休息!明天再回答我!”教官看了一下手表,很认真地命令道。 “报告教官!那他们......”他指了指不远处同样站着军姿汗流浃背的中国学员。 “你不用管他们!主要是管好你自己!” “为什么?” “军人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记住!你下次不要再向你的首长问为什么,明白没有?” “我......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同样受罚,我可以休息而他们却不行,难道就因为我是越南人吗?” “你问得太多了,吴文欢!”教官生气了,“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中国人越南人,要说有的,就只有军人!” “不!我要和他们同甘共苦!”吴文欢大声答道,“虽然我们因为争论苏联的问题而打了一架,可我们是战友!是战友就要同甘共苦!” “噢?”教官笑了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转身向中国学员问道:“你们说,你们听了他的话有什么感想?” “我们绝不向苏修妥协!”一个中国学员喊道。 “噢?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是!我们绝不会向苏修妥协!”学员中,几个中国学员大声喊道。 教官沉默不语了。 吴文欢很尴尬地站在太阳底下,一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先回去休息吧!”教官再次向他摆摆手。 “不!”吴文欢咬牙说道,“既然他们当我是敌人,那么,我绝不会在敌人的面前妥协!” “嗯!很好!”教官点点头,转身绕到他的身后,看了看微微发抖的吴文欢,突然一脚踹向他的小腿......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登时就让吴文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忍着疼痛,抬头恶狠狠地看着教官。 “你应该好好看着他们!”教官不理会他这种眼神,背着手走到几名学员的身后,抬腿就向其中的一名学员用力踹去...... 这个学员的腿只是抖了一抖,随即便站得很直。 “你还想再看看吗?”教官向愣在地上的吴文欢问道,“要不你来试试?”说完,抬脚又揣了几个学员。同样,只是抖了抖腿,却没有一个人被踹趴下。 “现在你明白了吧?”教官走到他的身旁说道:“我为什么叫你休息?”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吴文欢,“因为你根本就站不过他们!” “不!我一定能超过他们,一定!”吴文欢从椅子上“腾”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用力砸向了桌面...... “师长!发生什么事了?”门外的卫兵急忙闯进,四下仔细看了看。 “出去!给我滚出去!”吴文欢抓起桌子上的文件,用力向卫兵抛去...... “是!”卫兵敬个礼,转身带上了门...... “我一定要超过他们......”吴文欢喘着粗气,汗水一点一滴打湿了桌上的台布...... 这是陈沂生同志第一次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穿过两道铁门,在战士们的保护下,陈沂生看到了走廊两侧铁栅栏后的病人:一个个挺胸站立,右手高举着向他长时间地敬着及其标准的军礼。 陈沂生不知道是该让他们放下还是该让他们继续,应对这种场面,他实在是没有经验。 “老邵!”他叫了一声,可是身后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心理顿时有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排长!邵排长手术去了!”周小米这个跟屁虫时刻不离陈沂生的左右。 “这可咋办?”陈沂生指着这些“标准军人”,头痛得很。 “排长!你看我的!”杨雪龙背着手踱了几步,向这些病人还了个礼。突然大声用越语叫道:“立正!”只见这些病人齐刷刷放下手,双腿一磕,全都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报数!” “1、2、3、4、5......20” “他们干什么?”老陈迷糊了。 “可能是在报数!”周小米解释道。 陈沂生愣住了,心想:“这是病人吗?全都知道自己的号码,连个报错的都没有,乖乖,真他奶奶的奇了怪!” “好!”杨雪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叫道:“原地解散!”话音一落,这些病人一齐转身,不慌不乱,各就各位了。 “怎么样排长?”杨雪龙得意洋洋地问。 “什么怎么样?”陈沂生被他弄得感觉自己都快疯了,“你和他们说些啥?他们咋就能听你的?” 杨雪龙把刚才的事情重复了一下,听得陈沂生是目瞪口呆。“奶奶的,邪了门了!你会治疯病?” “我哪会呀!”杨雪龙苦笑着,“我看他们都像是军人,所以就用了军队的口令!” “军人?”陈沂生四下看了看这些“军人”,心里总有一种毛毛的感觉。 “都控制好了吗?”陈沂生向前来复命的金玄和问道。 “放心吧排长!只要是喘气的全都关进去了。” “真的全都关进去了?” “是!” “那谁在给老邵看病?” “大夫!” “大夫?”陈沂生瞪着金玄和...... “是大夫,没错!我们一来他就很热情地把邵排长接过去了,所以......”说着说着,他的脸色突然一变,转身撒腿就跑。 陈沂生的心也是“咯噔”一下子,忙一挥手,二话没说就追了上去。 穿过铁门,跑到四楼,绕过洗手间,金玄和一脚就把手术室的门踹开,举起枪大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随后就和屋里的战士枪口对着枪口。 手术的医生头也不抬,该干什么干着什么。倒是邵海山,呆呆地看着陈沂生,结结巴巴地问道:“老......老......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陈沂生没有回答,冲上前去抓住了医生的脖领子。 “你要干什么?”这医生不慌不忙,将持针器丢进弯盘,用流利的中文边问边缠绷带。 “你......”陈沂生上下打量着这个人,看到他冷静而清澈的目光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请你把手放开!”医生从容地推了推他的手,“我只是个医生,你不用这么紧张!”他笑了笑,“在我的眼里,病人是不分国界的。到了我这儿,不管他是大奸大恶,还是什么名门显贵。都一样——都是我的病人!” 一听这话,老陈的手慢慢松开了。 “老陈!我没事,这大夫的技术不错!你瞧瞧:这子弹头不是在这吗?”他指了指一旁的弯盘。 陈沂生上下打量了一下邵海山:果然,受伤的大腿已经被包扎完毕,而且洁白的弯盘上除了几滴鲜血和腐烂的碎肉之外,还有一颗变形了的子弹头。 “奶奶的!吓死我了!”老陈也不管自己的裤子有多脏,一屁股就坐在手术床洁白的床单上。 “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医生摘下口罩,用一种冷冷的口气说道:“这里都是病人,他们需要休息,请你们不要打扰他们!” 陈沂生刚想发火,邵海山扯了扯他的衣襟,小声道:“忍着点,不管怎么说也是人家救了我,咱不能犯浑不是?” 陈沂生瞪了一眼这个态度突然变得及其蛮横的医生,背起了邵海山就要离去。 “请等一下!”医生突然叫住他们,抓起床头的一件病号服丢给陈沂生,“我还没有给他写病志。”老陈一听就急了,刚要发作,邵海山又扯了扯他的后背:“忍着点,听人家大夫的!”老陈现在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只好乖乖把邵海山重新放回床上。 “姓名?” “邵海山!” “年龄?” “23岁!” “籍贯?” “辽宁省锦州市!” “哪里?” “辽宁锦州!” “你胡说!”医生将病志重重一合,“我去过中国,你不用骗我!” “我骗你?”邵海山愣住了,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这种病人我见得多了,为了隐瞒枪伤就编造家庭住址!” “我为什么要编造住址?我为什么要隐瞒你?”邵海山被他弄得快昏了头。 “趁我现在还没打算叫公安,你还是说了吧!”医生冷冷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陈沂生被气得哭笑不得,“你还想报公安?” “老陈!”邵海山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哪来那么多的废话?想耽误我治病是不是?”说着,他向医生笑笑:“大夫!我真没骗你,我的确是辽宁省锦州市人。” “行了!”医生及其不耐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还想骗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中国的情况吗?”他一指陈沂生说道:“就拿他的口音来说,有山东的,山西的,陕西的还有东北的......” 老陈大吃一惊,心想:“狗日的,你说得倒挺准呐!真没看出来你对中国还挺了解的嘛!” “......可是!”医生一指邵海山,“你的口音根本就不是锦州的口音!” “噢!原来是因为这个!”邵海山点点头,说道:“大夫你说得对,我家原来是辽宁阜新的,后搬到了锦州!” “你还在说谎!”医生这回真是生气了,指着目瞪口呆的邵海山说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口音?我告诉你,你的口音明明就是锦州省辽宁市人!” “啊?”邵海山和陈沂生对望了一眼,傻了! “啊!不对不对!”医生拍着脑袋,苦笑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叫你气糊涂了。”他又打量了邵海山一眼,郑重说道:“你,你是河内省西贡市人......不对!不对!你,你是辽宁省胡志明市人!” “啊?”“啊?”“啊?”...... 这回,不但是陈沂生、邵海山和其他战士,就连身后,刚才那个看门的老头,都一齐大叫起来。 陈沂生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那个老头张着大嘴,瞪圆了眼睛,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位医生。 正文 第四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4:00 本章字数:4826) “你是怎么出来的?是谁把你放出来的?护士!护士!”这医生指着老头大喊起来,“你们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把病人给我放出来啦?”气得他敲桌子大喊。 “病人?”众人都吓了一跳,两个人看着老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可不可以把他送回去?”老头苦笑着,指了指医生,“他才是病人。” “甚么?”老陈看了看脸色煞白双眼发直的邵海山,就觉得脑仁一阵疼似一阵,“你,你......你们到底谁是病人?”看着这两个表面上都很正常的人,陈沂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是这里的院长,也是这里唯一的医生。”老头边说边摇着头,指着面前的医生道:“他喜欢偷穿白大褂给人家看病,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医生。”说着,从兜里掏出了证件给杨雪龙看了看。 “不错!他是医生!”杨雪龙看完,一脸惊悸地瞧了瞧邵海山的大腿,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陈沂生气得上去就给了这“医生”两记耳光,打得他口鼻穿血,抱头痛哭。 “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打病人?”老头一个箭步冲上去互住了“医生”,脸色都气青了,大声抗议道:“我抗议!你们违反了国际法——你们不能在医院打打杀杀!” 看着这个嘴巴都要气歪了的老头,老陈火大了,瞪着牛眼照金玄和的屁股就是一脚,口中还骂道:“妈个X的,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绑了!你奶奶的,要是老邵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嘣的就是你!” 金玄和揉着屁股,心里这个憋屈,,不容分说,亲自上前将老头按倒在地,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看看还在一旁发愣的几个战士,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就发泄在这几个倒霉蛋身上了:“妈个X的,王治国,刘树斌,肖战强!你们还卖什么呆?还不给我把那个疯子也绑了?” “啊!是!”几个人省过了神,一齐动手,干净利落就将这个哭哭啼啼的“医生”绑成了象被宰的猪。 “刘光,于强!你们还在那边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把这两个疯子送进号子里去?”他看着门口那两个东瞅瞅西看看的卫兵,火气更大。毕竟这么大的人被顶头上司当众踢了一脚,这在男人看来是最无法忍受的事! “老邵!你到底有没有事?”陈沂生眼泪都要下来了。邵海山看看这条麻药药力还未过去的腿,自己也是一阵心急,情急之下,破口大骂:“妈了个X的!我他妈怎么就这么背!” “我的好政委!求求你了,这命令到底什么时候能下?”徐军在电话中向高树青大声嚷道,“再不下命令越南人就要把地雷全都布置完了!” “你叫什么?”高树青在电话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滚一边去,叫吴团长听电话!” 徐军哭丧着脸,把电话递给了吴晨东。 “是老高吗?对!我是吴晨东,我说老伙计,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兵?......什么?我听错了?是震慑而不是出兵?......我说,你能不能再和师长商量商量!......商量也没用?容易引起国际舆论......妈个X的,咱们是军人,怕个什么鸟谴责?......哎哎!我说,你能不能向军长反映反映,就说把部队摆在边境上没用,人家越南鬼子根本就不尿你......什么?你说过了?那,那军长是怎么说的?......什么?军长也没办法!......好好!我知道了,行行!我会和下面的干部战士解释的。”说完,吴晨东摇晃着脑袋撂下电话。 “团长!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徐军含着眼泪就要给吴晨东磕头。 “你这是干什么?还象个领导吗?你们营长和教导员还没出院,你现在可是一营的主心骨呀!”吴晨东拽了拽,却没拽动。 “团长!我求求你,就让我带一营打出去吧!那边可有咱们的兄弟啊!这雷场一布上,他们可就回不来啦!”徐军情急之下,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号啕大哭。 “老徐!”吴晨东仰天长叹一声,用力摇了摇徐军的肩膀,“老吴,我比你更难受哇!可是我不能下这个命令,也没有下这个命令的权利!你们都是军人,要服从命令!” “团长!我们求求你了!就让我们去救救自己的兄弟吧!”没有人命令,侦查连八十多条汉子齐刷刷一齐跪在了吴晨东的面前。吴晨东吓得一闪身,向后退了几步叫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团长!”李明含着眼泪说道:“我们不是胁迫首长,可是要让我们眼看着自己的兄弟活生生死在自己的面前,我办不到!侦查连这些战士没人能办得到!你就发发慈悲,下命令吧!”说完,也不待吴晨东说话,头就在地上磕得“嘭嘭”响。 “团长!......”几百号人全都跪下了...... “团长!我们这些当兵的不跪天不跪地,可是我们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快下命令吧!”徐军跪走几步,一把抓住吴晨东的衣襟,鼻涕眼泪一齐流:“我不要什么功劳,要杀要剐我一个人背还不行吗?” “唉!”吴晨东仰天长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酸,眼泪一滴一滴溅在了徐军的帽子上.......“老徐!你......你不要再逼我了,我......我真的不如陈沂生啊!” 边境上哭成了一片,严阵以待的越军全愣了。中国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战术,他们也搞不懂了,各层指挥员只好抓起电话层层请示...... “报告师长!军区司令部来电!” “念!”吴文欢头也不抬,冷冷说道。 “是!”黄参谋打开文件夹读道:“据可靠情报:中国军队第X第Y两个师已于日前集结于法门山一带边境地段,随时可能对我高坪和量山发动攻击。望你部迅速进入一级战备,随时作好击退来犯之敌的一切准备!司令XXX......”他翻开下一页“啊!还有一封,念不念?” “念!” “鉴于高、量边境形式严峻,速调你部130团、131团及溪山团一部增援法门山140,142及144阵地,不得有误。参谋长XXX......” “知道了!”吴文欢丢下铅笔,站在地图前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说道:“黄参谋!” “道!” “你记一下:命令,131团二营三营立刻启程,务必要在明日6点钟以前进入144阵地。命令,130团移交防区给溪山团二营之后,立刻启程,务必要在明日八时进入142阵地。命令,溪山团一,三营务必于明日八时进入140阵地。溪三团二营,131团一营作为总预备队负责高坪地区防务。不得有误!” 黄参谋合上了文件夹,看着吴文欢半天没敢说一句话。 “你怎么还不走?难道还想让我亲自送你不成?”吴文欢对这个看上去有点傻呆呆的黄参谋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师长!这个......那个......” “甚么这个那个,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吴文欢对这个参谋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师长!”黄参谋把头低下了,“这个......131,130团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出发了,至于溪山团......” “甚么?出发了!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他们请示过谁?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长?”吴文欢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脚就踹翻了桌子。吓得黄参谋把脖子一缩,身体象通了高压电似的,剧烈地颤抖。 “你这个参谋是干什么吃的?嗯?为什么不早向我报告?你们是不是都嫌脑袋长得太多了?是不是?”吴文欢已经进入了疯狂状态,他不断地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嚎叫着,就连大腿被桌腿的碎玻璃划破也没有感觉出来。 “师......师长!我......我......”黄参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这位新上任的师长,而没敢把这消息及时告诉他吧?事实上,他也是在二十分钟以前,从几个团部发来的电报中才得知这一消息的。不过,这几位团长的消息掐得很准,他们的电报刚到,军区的作战命令也随即送到了。 “我毙了他们!”吴文欢在一阵声嘶力竭的大喊中结束了这次疯狂。象装满了碎石的皮口袋,“咣当”一声摔坐到了椅子上...... “难道他们以为我真就不敢枪毙他们?”看了看自己的肩章,心里一阵愁苦:“为什么我只是个上校?为什么一个溪山团的团长也是上校?老首长,你叫我一个上校如何去管理另一位上校?”抱着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半晌,他突然一抬头喊道:“黄参谋!” “到!” “给我备车去溪山团团部!” “是!”黄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吴文欢站起身,抹了抹湿漉漉的头发,咬着牙狠狠说道:“我倒要看看溪山团要搞什么名堂?” “排长,你快去睡一睡吧!这里还有我呢!”陈东看着陈沂生那满眼的血丝,再也躺不住了。 “岗哨都安排好了?”陈沂生问道。 “放心吧!两个小时一换岗,明哨暗哨都安排好了!” “嗯!干得不错!”陈沂生看着那些睡在病号床上的士兵,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疼。忽然,他转身问道:“你怎么不去睡一觉?” “我?”陈东笑了,“早就睡过了,刚一进来我就找地方睡去了。” “嗯!看来二排的兵都挺机灵的。”陈沂生点点头。说话间,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向一间病号房望去,只见满满一屋子的病人一声不吭地杵在那儿。 “喝!挺讲纪律的嘛!”陈沂生哑然失笑。 “请你注意自己的分寸,你没有权力嘲笑他们!”身后传来不满不屑的声音。陈沂生转身一瞧:另一间病号房里还关着这个医院唯一的医生兼院长。 “他们虽然是病人,但是还轮不到你来耻笑他们!”老头从口袋中掏出折了一条腿的花镜,哈了口气,用袖子擦擦,把代替眼镜腿的绳子套在了耳朵上。 陈沂生没生气,想了想道:“你是我见到的越南人中,最奇怪的人。” 老头没理他,看着他身后说道:“你们的士兵在休息的时候,能不能让我这些病人和护士们也休息休息?你们的军队不总说自己是什么仁义之师威武之师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他们休息啦?”老陈摊摊手,“可是他们听我的吗?” 老头摇摇头,不说什么了。 “对了!你为什么不象其他的越南人一样——见了我们就要打要杀?” “我为什么要打要杀?”老头看看他,“我和你们无怨又无仇!”瞧瞧陈沂生那一脸不解的样子,又道:“其实我不是越南人,我是高棉人!” “啥是高棉人?和越南人有什么不同吗?”陈沂生糊涂了。 老头彻底没话说了,他知道自己和这个异国的军官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陈对他还挺感兴趣。 “柬埔寨你知道吗?” “知道!越南鬼子现在不是还在那修炮楼吗?” “你知道就好,高棉人就属于柬埔寨人!”老人边倒杯水便说。 “噢!你说你是柬埔寨人不就行了吗?”老陈靠在栏杆上,从陈东的口袋中摸出一根烟。 “请不要在医院里吸烟!”老人指了指墙上的越南文。老陈看了看字条,不认识。陈东更干脆,伸手就将字条扯了下来。“这下可以抽了吧?”陈东嘻嘻哈哈的这种态度,令老头摇头不止。 “你的兵不合格啊!”老头说道。 “你说什么?”陈沂生不干了,谁要是说他带的兵不合格,那比打了他未来的孩子还要难受。 “我说的是实话!”老头指了指陈东,“他们作战挺勇敢,可是一个个流里流气。我不知道你们其他的军队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一个令人敬服畏惧的军队,除了战斗力,就是它的严明纪律。这一点,你们和溪山团差得太远,即便你们能打赢,可是也不会叫对手永远服你怕你。” “耶喝?”老陈愣住了,“行家啊!”他心里掂量着,“怎么邢师父和严师父他们没教我?”他看了看老头,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老头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而已!” 陈沂生没说话,此时,在另一侧的走廊尽头,一个女人在低声地唱着歌,歌声无比的凄凉。杨雪龙仔细听了听,那是越南最著名的情歌——绵河上的小船。 正文 第五十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4:00 本章字数:5553) 尊敬的司令员同志: 您好,我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身份向您反映一件事情:原二师师长丛文绍同志,不知因为何故,在大战即将开战之际被临阵撤换。这件突发的事件,不但我本人接受不了,就连二师的全体官兵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个事实。丛文绍同志至十岁以来,参加过建国以来对法,对美的所有民族解放战争。经受了历次残酷斗争的严峻考验,一直是我党我军基层的部队中优秀的指挥员之一。是二师最值得信赖和最优秀的军事指挥员。 但是现在,这位二师最优秀的指挥员却不在他的岗位上,甚至下落不明。这不能不让我们二师所有的同志感到不安和疑虑。在此,我希望上级领导能慎重地考虑我的提议,尽快解决二师现在人心浮动,政令混乱的局面。要知道这在大战之前,特别是对一支临战部队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首先,丛文绍同志长期担任这支部队的指挥员,对这支部队的情况比较熟悉。在大战来临之际,即使是他有什么个人的意见和牢骚,也尽量将他的情况区别对待。不能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其次,该同志是一位身经百战,作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优秀指挥员。我以我三十年的党龄来保证该同志:绝对是一位忠诚的共产主义者,绝对忠于我们的党,我们的领袖,绝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同志。 以上就是我个人对该同志的看法。请司令员同志能早作决定,我们二师全体官兵翘首以待。 敬礼 XX军区二师副师长兼参谋长 阮庭光 1979年10月9日 将钢笔轻轻放进笔筒,阮庭光轻轻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陷入了沉思。 望着昏睡中的陈沂生,战士们都在沉默不语。到目前为止,老陈已经睡了3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大家都在期盼着陈沂生赶快醒来早作决定。出去侦查的杨雪龙已经回来了,他掌握着高坪的最新动态。 “把他叫醒吧!”邵海山咬咬牙,下达了命令。 “排长!”周小米轻轻喊道。 “嗯!”陈沂生吧嗒吧嗒嘴,“赵静!别烦我......” “赵静?”众人全笑了,这个陈排长梦的都是些什么啊? “老陈!有情况!”邵海山喊道。 “啥?”陈沂生一翻身就爬起来。一手抓抢,瞪着满是眼屎的眼圈,仔细看看周围的环境。 “老陈!好机会呀!”邵海山很激动,“越军的主力部队开始向边境集结,只剩下溪山团一个营。这高坪简直变成空城啦!” “真的?”陈沂生睡意全没了。邵海山叫过杨雪龙:“老杨,你和老陈慢慢说!” “是!”杨雪龙道:“早晨越军全城戒严,说是丢了一辆重要的军车。可是搜查没多久,就开始乱哄哄分段集结,最后都向边境开去了。” “向边境?”陈沂生皱皱眉,心里盘算着。 “对!说是边境形势紧张。” “老陈,看来真给你说中了,准是咱们的大部队有了什么行动!”邵海山开始佩服起陈沂生的判断力。 “嗯!”陈沂生点点头,挠挠秃头,打了个哈欠。 “老陈!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邵海山问。 “该怎么办?”陈沂生看看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不是早就决定了吗?”说完,他扭头问杨雪龙问道:“老杨!溪山团团部的情况搞清楚没有?” “搞清楚了!就在城西的家堂镇!不过,守卫的兵力有一个连。” “喔!”陈沂生想了想,“对了!那辆军车是怎么回事?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问过这医院的院长,他说这是从苏联进口的抗生素......叫什么名字就记不住了,反正就是急救药!专门治疗霍乱等肠道传染病的......” “噢!......”陈沂生想了想被打死的那几位女兵,可不是人人手臂上都有一块带红十字的袖标吗! “那个院长说,这药在越南的数量很少,主要是用来给越南军政官员家属备用的。” “军政官员家属?”老陈一听,兴趣来了,他咧开大嘴“嘿嘿”笑起,“这么说越南发生瘟疫了?那还等什么?把这些药都给我毁了!” “别,别毁!”那个老头在单间病号里叫道:“这药很值钱的,就是在黑市都买不到!” “耶喝?”老陈看看他,“又没毁你的药,你着什么急啊?” “能不能给我几只?”老头急切地看着他。“我......我家里就有病人......我的孙子......” 看着老头那几近乞求的目光,老陈的心软了,挥挥手叫周小米送给了他一盒。 “谢谢!谢谢!”老头双手合十,不住称谢。 “我说的嘛!”杨雪龙突然恍然大悟,“我说这城里的学校机关都看不到几个人,原来是流行瘟疫啊!” “也不只是瘟疫!”老头说道,“还有就是你们要来了......”看了看这些兵脸上的表情,他又道:“本来四天前政府就想向北部山区疏散群众,可是一听你们要来,就不让市民随便走动了,而且家家发了枪。没办法,为了活命,一些市民也就不管什么禁令不禁令,不顾军警的阻拦,想尽一切办法逃命,据说前两天栈道桥那边的人都挤满了!” “噢!”陈沂生明白了,“我说桥那边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多,越南人不至于变得还没打仗就先熊了吧!” “你为什么不逃?”周小米问。 “我?”老头苦笑着摇摇头,“我是限定户,是不能随便走动的!” “啥是限定户?”周小米喜欢刨根问底。 “就是牛鬼蛇神黑五类!”金玄和瞪了他一眼。 “噢!”周小米明白了。 “咱们有麻烦了!”陈沂生开始愁了。 “怎么啦?老陈!”邵海山看他这样也开始着急。 “如果这大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鸟毛都没有一根,那咱们还怎么行动?”说完,他低头苦想对策。众人看他着急,心里不免也暗暗着急。 “妈个X的,杨雪龙!”老陈突然狠捶了一下床,跳到地上。 “到!” “你去给老子写几份大字报,记住,就往那显眼的地方给老子贴!” “是!不过排长,写什么内容啊?” 陈沂生一拍脑袋叫道:“你就写......越南孙子们你们听着:你陈沂生陈爷爷闹腾你们来啦!不打别人,专打溪山豆腐团” “啊?”邵海山哭笑不得,“老陈,你能不能不学座山雕?你这么做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是什么?简直蛮干嘛!” “蛮干?个人英雄主义?”陈沂生瞪着邵海山,“什么个人主义不主义的,把大伙的名字都写上,那不就是集体主义了吗?” 邵海山心想:“就你这学问,是怎么当的排长?” 一张于后世在越南流传很久的大字报就在陈沂生的指导下诞生了。原文如下: 越南小臭虫听着: 你陈爷爷陈沂生来越南不为别的,就是来打你们什么狗屁溪山团。想要活命就给老子滚得远远的,别瞎猫胡眼往老子枪口上撞。 还有那个什么什么狗屁溪山团孙子们!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你们好日子是过到头了,欠中国百姓的血债,咱们也该算一算了。告诉你们当官的,别总躲在娘们的屁股后头,有种你就领出人来,咱们真刀真枪干一仗。要是不敢打,你就滚到一边,看看老子是怎么收拾你越南叔叔大爷的。 陈沂生 底下其他人的名字都没敢写,主要是嫌丢人。 看着手里这份“挑战书”,吴文欢鼻子都要气歪了,他狠狠地将它扯了又扯,又觉不过瘾,抛在地上重重踩了几脚。一旁的胡文凯一言不发,铁青着脸,看着吴文欢在作战室里走来走去。 吴文欢今天的心情实在是糟糕透了,先是几个部下胆大包天擅自行动。随后就是这个自称“陈沂生”的家伙,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荤的素的一起用。 “好嘛!人家都叫上门来了,而且还专门点了你们溪山团。我问你,你们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甘当缩头乌龟?还象个军人吗?” “师长!”胡文凯扶扶眼镜,平静地说道:“团长走的时候说了,这只不过是一小撮土匪而已,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照你这么说,就让这些中国鬼子闹腾下去?是不是你们溪山团都是孬种?” “师长!”胡文凯也不生气,“我们黄团长说了,我们溪山团是精锐部队,打的也是精锐,没必要和这几个小虾米一般见识。” “你!......”吴文欢指着胡文凯,气得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长!这几个小虾米就交给公安部队和地方民兵处理吧!现在形势很紧张,我们也没有时间和这些虾兵蟹将周旋。” 吴文欢真不知道这气是该发还是不该发,总之,他想借题发挥的打算却被这几句“我们团长说了”给彻底击得粉碎。 尽管他气得想杀人,可是看着这位神态自若,你气他不气的主。吴文欢除了咬牙之外,总算明白了黄宽走的时候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位副团长。最关键的就是,他是一个很没脾气的指挥员。 “妈个X的,这些越南孙子怎么就不出来?”陈沂生有些沉不住气了,听了杨雪龙的汇报之后,他恨不得端着冲锋枪把溪山团里里外外突突个遍。 “老陈!你不用着急,咱们再想想办法!”邵海山劝他。 “可笑!”老头在单间里冷笑道。 “你说啥?”陈沂生越来越觉得这老头不地道。 “一张乱七八糟的破纸片子就想调动溪山团,你也太小瞧这支越军最有名的精锐部队了吧?” “你!......”老陈刚要发作,邵海山却将他一把拦住,说道:“老陈,这老头说得有道理。换句话说,你要是用这种方法来激怒咱们的老八团,估计你也得碰一鼻子灰!” “那咋办?”老陈又愁了。 “你看看这些人......”老头伸出手指一指对面的病人,“他们都是溪山团退下来的士兵,看看他们,你就知道溪山团是个什么样的部队了!” “噢?”老陈挺感兴趣,仔细瞧了瞧这些病号,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至从进了这间房,每一人就笔直地站着,8个小时一动没动。 “牛!”老陈暗赞,“以后我的部下绝对不能比他们差,绝对!”想着想着,他不由埋怨起来:“贺师傅的看家本事也不行啊!这越南鬼子和小日本可不同,不是你两句话就能要他寻死寻活的,这可咋办?”他抱着头在地上走来走去,心里不住地盘算着对策。看到他想得辛苦,众人也没敢打扰他。 “贺师傅的办法既然不行,那么换换邢师父的......可是邢师父尽说过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急来抱佛脚是没用的。所谓打仗靠头脑,这头脑不仅仅是先天的原因,也是后天不断积累出来的经验。陈沂生仅仅是从老邢那里学了短短的几个月皮毛理论,要想一下子就变成第二个诸葛亮什么的,那根本就不现实。但是老陈最大的优点就是想问题不拘泥于形势,往往正道想不通,就马上想邪道。只要能达到目的不吃亏,就从不理会什么是大道理,什么是光明正大。后果,他往往也很少去考虑。 “邢师父说过打仗要打敌人的弱点,可什么才是溪山团的弱点呢?”看着这些站得笔直的兵,心里不知不觉就想骂人:“他奶奶的,学咱解放军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瞧瞧那军姿站的,真他......”刚要骂,突然一个念头闪了出来,“和我们一样?嘿嘿!有办法了......”他邪笑着,暗道:“你们溪山团的弱点我不知道,可是我们自己人的忌讳我可清楚得很哪!我就不信这么打,你溪山团还不垮!”想罢!他停住脚步,大声喊道:“老邵!有办法了。” “噢?”邵海山也高兴了,忙坐起身子。 “金玄和!” “到!” “你带人去烧房子,记住,越多越好!” “啊?” “好不快去?” “是!”金玄和敬了个礼没说什么。 “陈东!” “到!” “你带人去射杀越南哨兵,记住!让他们死得惨一些!” “是!”面对这位一肚子馊主意的排长,陈东早就习惯了。 “杨雪龙!” “到!” “你带上你们班,给我把这些疯子全放了!” “......” “有什么疑问吗?” “啊!没有!” “那好!咱们从现在开始,手都不能软!”看看这些摸不着头脑的兵,老陈又补充了一句:“想活命就不能手软!” “是!”众人散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邵!你的腿没事吧?”陈沂生拍拍邵海山,脸上极其关切。 “放心吧!”老头冷冷说道,“那个病人虽说精神上有些毛病,可是他曾经也是个外科医生。十有八九,你这个战友不会有什么问题。” “闭嘴!”老陈冷冷地打断他,从床上背起了邵海山,“都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他问道。 “我走?”老头苦笑一声,“我要是一走,有些事情我就说不清了。何况我的家人还在越南。”看看陈沂生,又道:“尽管你这么对待我的病人令我很不满意。可是我阻止不了你,因为......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怕死!” “老陈!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趴在陈沂生背上的邵海山还是忍不住了。 “老邵!”陈沂生又是“嘿嘿”一乐,“我问你,咱们自己的部队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最怕老百姓受苦!” “还有呢?” “最怕看见战友在自己的面前牺牲!”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还有最怕一群疯子在大街上大叫‘我是解放军’!”说完他再也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邵海山明白了陈沂生的意图,不过人也呆住了。说实话,以老陈的战术思想,就是换了大区司令,他照样也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5:00 本章字数:4899) 教官从排头走到排尾,又从排尾走到排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失望。这种奇怪的表情,吓得这些女兵纷纷低下头,不敢正眼瞧他。 “把头都给我抬起来!”教官停下脚步,带着颤音的喊出了他这一生最难忘的几句话:“你们是军人,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千金小姐,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看人?作为军人,难道真就让你们自卑到这种地步吗?”喊完这些话,他的脸上,失望之色再也掩饰不住了,“我错了!”他道,“我错就错在我一直以为:你们穿这身军装是和我一样——尽一份兵的义务,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这个国家!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有些人居然是为了穿这身军装而穿上了军装。”说到这时,他的声音开始激动,“你们虽然是兵,可是你们中间的某些兵,居然权利比我这个排长还大,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军区司令部!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怎么说?”他强忍内心的悲愤,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张脸,居然被他的上司足足骂了三个小时,你们说,他是该还是不该?”说着,他看看这些脸色各异的女兵,心里却涌现出无限的凄凉:“我知道:你们当中的一些人肯定感到很高兴,甚至有些人巴不得我早点滚蛋。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用男兵的要求去训练你们?那是因为在战场上,敌人是不会因为你是女兵而手下留情!你没有过硬的防身本事,死得就一定是你自己!”他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前胸喊道:“你们看到了吧!我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那都是拜敌人的女兵所赐,你们好好看看:同样是女兵,敌人的女兵差点干掉咱们的男兵。同志们!想到这你们有什么感想?难道你们还能稳稳当当坐得住吗?我问你们,如果把这么大的江山交给你们去保卫,那老百姓能睡得安稳吗?说我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给老百姓听听还可以,难道你们也这么天真地相信吗?我告诉你们,自古文人多误国呀!你们要是认为自己现在的程度绝对可以打败任何对手的话,那么我们的军队就真的很危险啦!就真的要吃大亏啦!就真的没有希望啦!”说着说着,他的眼圈红了,“我们要是完了,那中国还有什么希望?那老百姓还有什么指望?我们不能败啊!我们要是败了,那就什么都没有啦!” 女兵们被他的话感动了,有的女兵抬起了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她们平时恨之入骨的教官。在她们注视之下,教官扭过身去,背对她们,摆着手哽咽地说道:“我今天有些失态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过头话。咱们哪说哪了。从现在起,我就不再继续担任你们的教官了。但是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奉劝各位:刀不磨不亮,玉不琢不成器。无论以后是哪位教官来教你们,你们一定记住:军人军人,责任重大呀!”说完,他转身向这些女兵们敬了个礼,含着眼泪喊了一句:“立正——!”看着挺胸抬头,站得横平竖直的士兵,嘴角微微笑了笑,低沉着嗓音说了一句:“原地解散!”说罢,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兵们仍然站得笔直,目送着教官离去,竟然破天荒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走。就这么站着,站着。直到教官的身影从操场的尽头渐渐消失,还是没有人愿意挪动一下脚步。从内心深处来讲,她们都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失落...... “报告!” “进来!” “报告吴师长胡副团长!” “讲!”吴文欢头不抬眼不睁。 “是!”卫兵放下右手,对胡文凯平静地说道:“报告胡副团长!城里多处发生了火灾!灾情严重,有蔓延的趋势!” “什么?”胡文凯大吃一惊,“伤到老百姓没有?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 “人倒是没怎么伤到,就是有些混乱。据我们调查,象是人为造成的!” “人为造成?”胡文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抓起帽子就要向外走。 “胡副团长!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呀?”吴文欢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冷冰冰的一句话。 “吴师长!”胡文凯停住脚步,看了看稳坐如山的吴文欢道:“城里的百姓有了麻烦,我必须过去处理一下。” “噢?”吴文欢睁开眼睛,轻蔑地看了一眼胡文凯,“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疏散群众,控制火情!” “噢!”吴文欢点点头,还没等他发话,从门外又跑进来一个卫兵,“报告副团长!城里有一群疯子到处放火捣乱,他们还说......” “说什么?” “......他们说自己是溪山团的......而且还杀了我们不少巡逻战士,脑袋都用石头砸瘪了......”正说着,胡文凯推开窗子,高坪方向隐隐传来哭嚎,咒骂,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畜牲!”胡文凯再也忍受不住了,完全失去了刚才在吴文欢面前的冷静和镇定,破口大骂起来。 吴文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位一向以温文尔雅著称的副团长。 “你们就没派人先把他们抓起来?”胡文凯抓着卫兵的领子狂喊道。卫兵没有回答,只是默然低下了头...... “胡副团长!”吴文欢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了胡文凯的手平静地说道:“你就别难为这些战士了。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的高坪,说是一座空城也不过分。除了你手下的一个营,就是那些少得可怜的公安留守部队和民兵了。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城里有中国特工,偏偏就不认真对待。哼哼!就这点兵力,守城都明显不够,更不用说抓人了。要怪你就怪那些下令抽调部队的人吧!嗨!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中国鬼子在边境上做起了文章。” 胡文凯苦笑一声,没说话,可是心中却在想:“谁又会把几个特工当回事呢?” 吴文欢继续说道:“现在,整个高坪就只剩下你们这一个营的正规部队了。还好,黄团长总算给了我吴文欢薄面,没让我彻头彻尾做了个光杆司令!”他回头看看卫兵,“卫兵!传我的命令,派两个排去增援地方部队。记住:凡是捣乱的,可疑的,不听制止的,全都给我格杀勿论,一个也不许放过!”出乎胡文凯的意料之外,吴文欢这回没再阴阳怪气,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卫兵没有行动,为难地看着胡文凯,不知该怎么办。 “记住:我们溪山团不能丢下自己人民和兄弟不管!”胡文凯郑重说道。 “是!”卫兵向二人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看着胡文凯,吴文欢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机。 “师......师长!那些人都是我们溪山团身经百战的老兵......而且,我们......我们也下不了手!”胡文凯鼓足勇气辩解道。 “胡副师长!”吴文欢笑了笑,走到胡文凯的身边,道:“你们溪山团果真是名不虚传,上至团长下至小兵都很牛啊!看来,我这师长当不当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让给你来当,行吗?” “师长!您误会了。”胡文凯苦笑道,“我哪有那资格!” “是吗?”吴文欢摇摇头大声道:“我没误会!我现在就是不明白:我们的人民军队什么时候有了山头主义?什么时候连军令也敢明目张胆地违抗了?你说,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算是一支人民军队吗?” 胡文凯没有辩解,扶扶眼镜,平静地说道:“师长!你真是误会了。我们团的行动那是军区直接下达的命令。而且接到命令就马上行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准备。就是我,也是团长走后才知道的。不过你放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只要是不违反原则,我本人没什么说的。” “那我现在就命令你把那些疯子都抓起来呢?” “师长!抓人可以,但是决不能伤害他们。” “好!就这么办!”吴文欢妥协了一步,不过他达到了目的,“丛文绍!哼哼!我到要看看你怎么解释这些溪山团老兵的叛乱问题!”他心里恨恨地想。 胡文凯习惯地挑挑眼睛,偷偷看了看吴文欢的脸色,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所谓家堂镇,不过是一条靠近绵河,拥有十几个院落的院落别墅而已,至于这座别墅为什么叫家堂镇,已经无从考究。据说当年,这座院落别墅是一个中国地主的私家产业。随着岁月的流逝,这里的原住户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这座具有中国明清时代独特南方风格的同性大院。 “老陈!你听!”邵海山趴在陈沂生的身边,仔细谛听着溪山团团部的动静。 “好!兔子要出窝了!”陈沂生一边回头看看高坪市内的大火,一边趴在越军哨兵的尸体上从山坡向下望去。 “老陈!你看看......”邵海山指了指从院子里出来的越军摩托车队,兴奋地说道:“好家伙,出来两个排!” “就等这个时候呢!嘿嘿!越南鬼子可真听话!”陈沂生揉揉发酸的眼睛,果断说道:“命令:从高坪撤回的五班破坏家堂到高坪的公路,并对越南的增援部队进行阻击,看到三发红色信号弹之后,与部队在高塘镇汇合。”一旁的战士记下后,敬个礼转身离去。 “老邵!” “嗯!” “陈东,杨雪龙!” “有!”“有!” “现在对表,十五分钟后准时对溪山团发动袭击!”说罢,陈沂生也没客气,从邵海山的手腕上,一把就撸下了手表。 “是......”陈杨二人也敬个礼,转身安排去了 “老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邵海山看了看自己的梅花表,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是嘴里却说道:“老陈,这一路上的经历可是和咱们当初的设想区别大了!至少,连个特工的影子都没看到。” “什么人?”岗楼上的哨兵推上子弹,把枪口对准了30十米外模模糊糊的几个人影。 “别开枪!我是师部的通讯员,我有要事通报!” “站着别动!”哨兵把身影藏在了探照灯的后面,顺手拉响了警铃!警报声中,院中所有的灯火突然熄灭。没有人声吵杂,只有“哗哗”拉动枪栓和枪托砸碎玻璃的脆响。 “别误会!是自己人哪!” “没误会!老子打的就是自己人!”哨兵食指一勾,“叭!叭!叭!”三颗子弹脱膛而出...... “咻!......噗!”正在射击的哨兵,胸膛突然喷出了一道血箭,整个身子被强大惯性拖着撞断栏杆,从4米高的岗楼上倒栽下去,“喀嚓”一声,撅断了脖子...... “嗒嗒嗒......”灿烂桔红的拽光从黑暗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打在陈沂生的藏身处,炙热、土屑和四射的火星压得他抬不起头。 “用手榴弹炸!”邵海山拼命大喊。 几颗集束弹从两侧的院墙外划着白烟落进院中。“咣咣......” “再炸!”陈沂生甩出了最后的一颗手榴弹,“先炸房子!”借着烟雾,他率先冲了出去。 “咣咣......”几座木石结构的青砖房在巨大的爆炸声中陡然冒起了大火。“轰......”一座青砖房从内向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堆堆的木屑碎砖被气浪卷向了天空,瞬间便笼罩了整座院子,直砸得院中惨叫不止。 地面摇了几摇,晃得奔跑中的战士纷纷摔倒。 “是弹药库!”陈沂生心中大喜,顾不得一嘴的沙子,借着火光,抬手将几个耳鼻流血的越军打得肠穿肚烂、血雾弥漫。正打得起劲,突然“喀哒!”一声,撞针击空的声音从枪膛里清晰地传出来。 “妈个X的,子弹!快给我来匣子弹!” “排长!没有子弹啦!” “同志们!”一个越军军官抓起头上的帽子狠狠抛在地上,“党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为了祖国,为了溪山团!共产党员们,跟我冲啊!”喊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抱着一挺机枪奋不顾身冲向大火...... “杀呀!”越南军人呐喊着从碎石堆里纷纷爬出,跟着军官不要命地往外冲...... “快扔手榴弹!把他们给老子压下去!” “轰!”最后一颗手雷落进了越军人群中。没有惨叫声,只有一阵血雨。溅得陈沂生睁不开眼睛。 几个浑身是火的越军,一声不吭地咬着牙。慢慢爬向兀自揉着眼睛的陈沂生..... 在扑鼻而来的焦臭味中,借着刺眼的火光,陈沂生看到了一幅他永远也忘记不掉的画面:“滋滋”冒着青烟的脂肪不断地从这几个越军的身上滴落,青黑乌焦的肠子冒着火苗,从大火中被一节一节拖出。没有人喊叫,只有血红狰狞的怒目和森森见骨的手掌中那拧掉盖的手榴弹......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5:00 本章字数:4915) “轰轰......” 在陈沂生一愣神的功夫,几个越军手中的手榴弹发生了殉爆。陈沂生只觉“嗡”地一声,耳朵里象飞进了无数只苍蝇,左手臂也传来阵阵剧痛,一时间半边身子几乎麻木了。“妈个X的,老子怎么听不见了?”他疑惑地四处张望,发现没有人理他,一个个端着枪不是在扫射就是被打倒。 “奶奶的,枪法不错啊!”他盯着厢房窗子里不断射出的子弹,看到自己冲锋的部下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打倒,心里熊熊怒火瞬间燃起。 “嗒嗒嗒!”陈沂生坐在地上,丢掉空弹夹。屋里的枪声“嘎”然而止。雪白的窗帘布上,喷得全是鲜血。 “妈个x的!跟我冲!”陈沂生咬牙换上新的弹夹,从地上一跃而起,迈过战友的尸体后,他大喊一声:“弟兄们!咱二排没有孬种!”一头冲进最里层的院落。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激烈的枪炮声,看来是金玄和他们和越军干上了。这边,从大院的两侧及后院也传来了喊杀声,遗憾的是:此时的陈沂生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他现在的眼里只有一个字:杀!而且是只管自己杀。剩下的越军人数已经不多,但是很顽强。仗打到这种地步,什么预先部署,什么战术手段他全忘了,只要发现还有喘气的,就毫不犹豫上前补上一脚或是一枪。渐渐的,所有的越军被彻底压缩在了最后一间屋子。陈东刚想踹门,“叭”地一声,一颗子弹从屋内射出,拖着血线穿出他的左肩后,“当”地一声,将身后的大铁门打得火花四射。轻脆的金属音中,众人迅速伏下身子,枪口牢牢指向正厅。 陈东躺在地上抽搐着,被战友迅速抢救下去。陈以生拍拍头,强迫自己冷静,又晃晃还在发怵的脑袋,收回捏在越军咽喉上的手。还好,听力总算恢复了些。 “杨雪龙!” “......” “杨雪龙?”他又晃晃脑袋。 “排长!杨班长受伤了!” “奶奶地!”他气得使劲捶了一下地,“那就老子亲自喊!”他把帽子向后拉拉,大声喊道:“里面的越军你们听着!给你们10秒钟考虑打还是不打。如果过了10秒还是屁也不放一个,老子就要扔手榴弹了!” “去你妈的!有本事你就上来!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别他妈指望抓到活的!”屋里传来及其标准的中国话。 “耶喝!有点意思!”陈沂生冷笑一声,“想和老子比谁狠是不是?来吧!老子等着你!”说罢,他从越军尸体上摸出颗手榴弹,拉掉引信就抛了进去...... “轰”“哗啦!......”屋里传出桌倒盆翻的声音。 “还牛不牛?”老陈摸出了第二颗手榴弹。 “去你妈的!有种你就进来,我们......我们溪山团没有孬种!” “好样的!说得好,老子再给你点鼓励!”一扬手,又是一颗手榴弹飞了进去...... “轰......” “哗啦......” “我这还有一颗手榴弹,我劝你还是继续牛下去吧!是不?都牛到现在了,不容易!”陈沂生咧着大嘴刚要拉线,手臂却被人按住了。 “老邵!你别拦着,我非炸死这孙子不可!” “老陈!你先别急,他撑不了多久了。派个人进去看看,说不定这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揣起手榴弹,也没喊旁人,自己上前一脚就踹开了残破不堪的房门。“还有喘气的吗?”他扯开嗓子大叫。 “这个老陈......”邵海山恨得牙根疼,一摆手,几个战士一拥而进...... “啊!”进去的战士中有人惊叫。邵海山再也趴不住了,顾不得腿疼,咬牙也一瘸一拐冲了进去。一进门,在昏暗的手电光线下,他看到了满屋子的尸体和一个倚在墙角浑身是血的军官。 “呦!还是个上校。妈的,这下可发了!”老陈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刚才说话的人是你吗?”邵海山冷冷问道。 “哼哼!”军官将手枪慢慢举起。 “了颂......什么也?”陈沂生想不起越语中投降该怎么说。 “去你妈的!”军官喘息着骂道,“还......还是那句话......别她妈想抓活的!”说罢,枪口向口中一塞,扣动了扳机...... “叭!”......军官的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头重重地向后拗去......红白之物将身旁花瓶上的美人,喷得一塌糊涂。 “嗯!死的到还象个爷们!”老陈点点头。 “排长!这还有个活的!”他身后的战士用脚拔了拔一个被炸开肚腹的越军士兵。陈沂生懒得理他,擎着手电,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看了半天,他觉得很失望,没啥有用的东西。 “啊!......”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陈沂生转身一看,只见那个越军士兵的手中攥着一把血肉模糊的肠子用力一扯,血水喷泉一般从口中呕出。在狠狠瞪了瞪面前的敌人之后,一蹬腿...... “走人了!”老陈心里替他想。 “迅速打扫战场!” “是!” 陈沂生吩咐完后,抬头看着天空那三颗绚丽耀眼的信号弹,他只觉胸中那股巨石般长期压抑他透不过气的郁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排长!咱们打死了一个中校和一个上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上校就是溪山团的团长。” “嗯!把证物和缴获收好,对了,给我好好找,看看有没有团级干部使用的军刀!” “有啊!”周小米弯腰从上校的尸体上摘下一把匕首递给陈沂生。 “好好!”老陈心里这个美啊,手中掂着匕首,嘴里还不住地嚷道:“除了军用物资,我看咱们也就别讲什么一切缴获要归公了。大伙来趟越南挺不容易,不弄点纪念品那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邵海山看着他,脸上笑了笑,没说话。 “排长!这有一部电台!”白晓光在隔壁的房间大喊。 “电台?”老陈的心里又开始郁闷起来。可是邵海山却兴奋地一拐一拐,跑到隔壁。 望着满墙的污血,陈沂生不由自主地吸了下鼻子。他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弯下腰,从地上还未烧尽的灰碳中找了找,遗憾地是,所有的文件都已化成了灰屑。 “排长!溪山团的军旗!”一个战士举着一面红旗兴奋地跑了进来。陈沂生接过一看,只见一颗大大的黄色五角星下边,交叉着两枝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旁还有几个字母。写着什么,他看不明白。 “排长!这下咱可发了。”战士们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咱们的伤亡怎么样?”陈沂生问道。一听这话,刚才还在高兴的战士,一下子就将笑容固定在脸上。低下头去,谁也不说话。 “周小米!” “到!” “咱们的伤亡怎么样?” “排长!”周小米的脸色很难看,“阵亡7人,重伤一人,轻伤6人。” “什么?”陈沂生大吃一惊,呆呆地张大嘴巴。 “排长......” 老陈转过身去,摆了摆手,没说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个班的守卫部队,仓促应战下竟让我们的一个班丧失了战斗力......”陈沂生看了看躺在墙角的上校,暗道:“都是迎着子弹死的,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嗯!死得还象个爷们!” “老陈!团长回电!”邵海山举着电报纸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哎!老陈,你躲什么啊?你快看看!” 陈沂生感觉自己怀揣了只小兔子,忐忑不安地看着邵海山,“老邵!那个......那个......有什么你就念念吧!” “陈沂生!......”邵海山偷眼看了看陈沂生那副死了老子娘似的表情,继续念道:“......你个狗日的,你小子居然还活着?你把我的侦察排带到哪里去了?我问你,是谁让你去越南的?是谁给了你去越南的胆子?你他妈这祸闯大了。好了,咱别的不说,赶快给老子滚回来。要不然......” “老邵!你......你没和团长汇报咱们的战果吗?”老陈咽咽唾沫。 “你急什么?还没念完呢!”邵海山瞪了他一眼,又念道:“......要不然你小子就滚不回来了——越军已在边境部署了重兵,还增设了大片雷区。望你好自为之!吴晨东......” 听完之后,陈沂生呆呆发愣,不说话了。 “老陈!咱们是到了该撤退的时候,快拿主意吧!” “撤退?”陈沂生苦笑一声,说心里话,他现在是彻底明白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撤退方案,他事先根本就没想。 “老陈!你还在犹豫什么?赶快撤吧!” “撤......”陈沂生只觉得身心的疲惫一阵胜似一阵,“好吧!”他不很坚决地下达了命令。 “排长!我回来啦!咦!你的胳臂......”一辆摩托车直接开到院子里。一身乌黑的金玄和面色紧张地看着陈沂生的左臂。 “不用瞎操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一边包扎一边看了看金玄和身后,一共回来了四个人...... “走吧!”此时的陈沂生,也许是经历得太多,除了觉得心酸已经感觉不出其它的痛苦了。 一行人顺着河岸刚刚离开家堂镇,远处的公路上就传来了汽车马达的声音。 “来得真快啊!”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句话。尽管牺牲了一些战友,但是活着看到了胜利,这就是一件最大的幸福。喜悦,象春风一样弥漫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陈沂生。 十几分钟后,家堂镇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激烈地枪声...... “老陈!越南小鬼子这下可要气得发疯了!”邵海山兴奋地低声说道。 陈沂生没理他,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 “老陈!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还想着回去后团长怎么收拾你?咳!你还想那干什么?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也能将功补过吧?” 陈沂生白了邵海山一眼,也压低嗓音无奈地说道:“老邵!看来你是真的不了解我。既然我敢把队伍带出来,就没怕别人能怎么拾掇我。” “那你想什么呢?” “我是想,这次我们赔了,绝对是赔了老本了!” “啥意思?我没听明白!” “老邵!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牺牲了15个战友,才仅仅换来溪山团这面破旗和一部电台......” “还有,这几天打死打伤40多人,击毙正副团长各一人。哎!这些你怎么不算?” “有什么用?我可不是这么想。咳!连一封有价值的文件都没拿到,你说,这场仗对以后战况的发展有什么意义?” “耶喝?看不出嘿!”邵海山这回可是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了一番陈沂生,“老陈!我还真就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思想。不会啊!这才几天哪?你老陈就变成了理论家?” “少他妈胡扯六拉!”陈沂生很讨厌他这种说话语气,“如果能得到一两封重要文件,我就是回去被团长毙了,也心甘情愿!” “排长!这个算不算重要文件?”周小米象个小耗子似地溜到陈沂生面前,从身上一大堆挎包里掏出几本粘满了灰尘的小册子。 “你小子,就不能改改你那爱占小便宜的毛病?”陈沂生和邵海山都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回国后,一定要帮他改改这毛病。 “这些写得是啥?杨雪龙!杨雪龙哪?”陈沂生看着这几本小册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杨雪龙。 “排长!您忘了?杨班长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周小米接过话。 “噢!”陈沂生点点头,带着一脸的失望,把小册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排尾的担架,看了看仍在昏迷,口中还不住地呕血的杨雪龙,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兄弟,这一路上辛苦了你。眼看就要回家了,你可千万要挺住,没有命令不许死......”陈沂生想着杨雪龙那活泼风趣的“列宁似演讲”,不由得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多少颗子弹你都躲过了,怎么偏偏就躲不过一个哨兵的子弹呢?”想到这,他恨不得马上返回高堂镇,抓住一两个越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狠狠扇他们一顿嘴巴。 “老陈!陈东也受伤了,左肩头的枪伤到现在为止还是止不住血。”邵海山刚刚兴奋了一阵子,还没等品出幸福是什么滋味,现在,忧愁又和他勾肩搭背了。 “看来!咱们得先找两个代理班长了!”说到这儿,陈沂生只觉心中的压力越来越沉重。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6:00 本章字数:4780) 天亮了,浓雾笼罩着苍郁的青山,一丝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洒在绵河的河面上,随着波涛,泛起点点鳞光。绵河至此,与栈道桥峡谷下奔流而下的桂川河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块不大的三角洲。 陈沂生卧在岸边的丛林中,透过浓密的蒿草和纠缠不清的树藤,向河面上仔细观望。 “排长!越南人封锁了河面,光汽艇就5分钟一趟,我们根本就渡不过去!”刘光的脸上焦急不已。 “慌甚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你小子还是不是个爷们?”老陈撇撇嘴,“瞧瞧你现在的德行,连个娘们都不如。你看看人家越南女子,象你这么火烧屁股似的吗?” 刘光没吭声,满脸的不服气。 “你小子别不服气!”陈沂生头不抬眼不睁,嘲笑道:“让你和人家一对一,活着回来的还未必就是你。” 这句话是深深刺伤了刘光的心,气得他恨不得抬手就给陈沂生两记耳光。 “你小子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告诉你,生气没用,关键是看本事。要论丛林战,咱们都不如人家打了几十年的老兵油子。可是为什么咱能打掉他们的团部?说白了,就是打了他们一个没想到。要是你觉得这样就能证明越南鬼子不堪一击,那咱们就完蛋了。你看看......”他一指河面,“你看越南鬼子要干什么?很明显吗!不就是想找咱们报仇吗?”他扭头看看邵海山,冷笑道:“他也为咱们一定会象个孙子似的东躲西藏。可他们错了,既然他敢派汽艇,那么我就敢打他个舅舅的。” 邵海山已经完全习惯了陈沂生的思维方式和作战特点,所以,他很平静地听完了陈沂生的每一句话,没说什么。 “老陈!你有什么打算就说吧!我们都听你的!”邵海山道。 “老邵!从现在开始,每个战士每人准备好几枚竹签。凡是经过的地方,都给我埋上。另外,打掉他们汽艇之后,咱们必须迅速过河,绕道返回高坪!” “老陈!你把计划说得再详细一些,为什么我们还要返回高坪?” “老邵!现在咱们这里伤号太多,必须要救治,否则我怕他们撑不了太久。再说,高坪的敌人肯定都在追击咱们,他们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咱们还敢回去。” 邵海山点点头。 “高坪现在又变成了一座空城,就借这个机会,我再闹它一次,看看越南人还敢不敢把兵都派出来追咱们?” “老陈!”邵海山认真想了一想,轻声说道:“你这想法倒是有些道理,可是越南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这次不会在高坪加强警戒吗?” “会!”陈沂生点点头,“不过我刚才说了,高坪现在就是一座空城,就是多派几个民兵,那又有什么用?你别忘了,咱大部队可是在边境上集结着呢!我就不信他小鬼子敢从边境抽调兵力。” “这个人真是面糙心不糙!”邵海山心想,“还是那句话:我都没想到的事情,估计越南鬼子也不一定想到。” 见老邵没意见,老陈掏出地图开始研究怎么打掉汽艇...... 赵静: 你还好吗?我们医院里的姐妹都很想你。前几天雪梅姐还说,要是身边没了赵静,这日子也清冷了许多。听说你那边挺累的,是不是教官太严厉了?不用担心,凭咱赵大小姐的绝代风华,一定会把他迷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看到这里,赵静苦笑了一声。她这几天一直是在自责中度过的。新来的教官到是客客气气,对她们这些女兵并不是那么过分苛求。可是赵静的心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说不清也道不白。如今看了江素云的来信,她不禁反思自己:给妈妈打的那个电话到底是对还是错。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常说的那个农村兵,最近闯了大祸。听说,他为了给受害的百姓报仇,私自带队去越南追杀越南特工,把军师的首长都弄得鸡飞狗跳。你说说,当兵这么多年,你见过这么胆大的兵没有?我是服了他了,我们几个姐妹都说:这才叫男人,X军里,只剩下这么一个还可以称得上是男人的男人了!现在,整个部队都处于一级战备,连休假都取消了。我这还是找机会偷偷给你写的信呢!我听雪梅姐说,上面正研究怎么处理这个农村兵呢!估计,这下他可惨了。总不能英雄他当,黑锅别人背吧? 告诉你这件事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战友,你的那位哥们要大祸临头了。找个机会,咱们一起到他的坟头给他添把土,烧两张纸什么的。认识一场也算是哥们的一点心意了。 我还要换班,就不和你多说了。对了,雪梅姐也让我给你带好,说是等你放假后,咱们好好聚一聚,就吃你最喜欢吃的汽锅鸡,千万别流口水呦! 敬礼 江素云 1979年10月8日于宿舍 另送巧克力一包,话梅三钱,瓜子五两——雪梅姐送的,敬请笑纳。 手里捧着这包零食,赵静的心里是一阵阵地辛酸,看着看着,泪水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身子僵直地坐在床上,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其它的姐妹都逛街去了,宿舍里静悄悄的,连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死农村兵!谁让你这么不听话,你自己跑到越南干什么?你死就死吧!我可不会管你!”泪水一滴一滴打湿了信笺,心就象是被人剜走了一样,空荡荡的,一丝热气都没有。“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我又是你什么人,你的事关我什么事?”她擦擦泪水,咬着牙坚定地说:“你死好了,我是不会想你的!”将手中的信狠狠一丢,一头扑在床上,用被子将头一蒙,身子剧烈地起伏起来。 一只蜻蜓在屋子里颤动着翅膀,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落在那满是泪水的信笺上,伸出纤细的小爪,在那晶莹的泪水上刨了刨,舔了舔,猛然振起翅膀,一跃而飞...... 赵静揉了揉红红的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翻个身,呆呆地看着上铺的床板,默默地想着心事...... “死农村兵!你充什么好汉?整个部队就显你了?我不管你,有能耐你自己去解决吧!”她心里一阵气苦,“傻瓜!这么大的事,谁叫你告都不告诉我一声......”闭上眼睛,紧紧握起拳头。如果陈沂生现在站在她的面前,估计她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抓住他,狠狠挠他一挠,咬他一咬。“既然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管你,是死是活,你自己看着办吧!”又一翻身,她扯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阮庭光同志!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一位少将从抽屉里掏出信笺放在桌子上,望着站得笔直的阮庭光,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一敲。 “是的!参谋长同志!”阮庭光看也不看,一口就应了下来。 参谋长没有说话,手托着下巴,心里在默默盘算着。 “老首长!我还是那句话:丛文绍同志我是保定了。如果组织上认为我这也是立场不坚定,摇摆动摇的话,就将我和丛文绍一块办了吧!” 参谋长笑了笑,没说话,从桌子上抓起茶杯递到阮庭光的面前,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先给我倒杯茶去!” “是......”阮庭光接过杯子,从火炉上取过水壶,满满倒了一杯,送还给参谋长。 “你和丛文绍都是一样的脾气,宁死也不肯服软,和茅坑的石头一样啊!”参谋长轻轻呷了一口茶水,眼睛看向了别处。 “老首长!我就请教您一个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是解决思想问题重要,还是以大局为重,一致对外重要?” “行了!你不用说了,哪轻哪重我比你明白。”参谋长打断他的话,“可是你知不知道?丛文绍这件事情是上面内务部负责的,除了黎书记有权过问之外,就连武部长都没有这个资格!”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老丛就这么窝窝囊囊被人糟践吧!二师现在可是群龙无首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内务部总不能还这么悠哉游哉吧?您看看高坪现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您再瞧瞧内务部都给咱们派的是什么指挥员?要不是那个志大才疏的吴文欢,咱们现在至于这么被动吗?溪山团至于这么丢人吗?” 参谋长放下茶杯,严肃地看着阮庭光,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阮!你今天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算了,记住:千万不要在外面乱说!”说完,就象没事一样,认认真真地又品起他的茶来。 “老首长!我......” “你什么你?”参谋长抓起信封丢给他,说道:“现在情况很复杂也很困难。但是,越是困难和复杂,我们党员同志就越要冲在最前面。别的不说,高坪从现在开始就完全交给你了,你要还是个党员的话,就别让同志们失望......” “是!”阮庭光无奈地敬了个礼,轻轻打开那封信。只见上面除了他写给司令部的信之外,还有一封盖着朱漆的任命书,上写: 经司令部党委会讨论决定:从即日起,兹任命阮庭光同志为高坪军区二师参谋长兼二师代理师长。此命令于即日起下发全师官兵,不得有误。 高坪军区司令员XXX 参谋长XXX 1979年10月11日签发 看着这封委任状,阮庭光的心里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兴奋,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老阮!”参谋长拍拍他的肩说道:“丛文绍的事情你就别管了,不是还有我和梅司令员吗?现在高坪空虚,你必须马上赶回去主持大局。咳!说起来也是不太方便——高坪军区居然不设在高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得麻烦你多走上一百公里的山路。” 阮庭光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给参谋长又敬了个礼...... “团长!陈排长有回电!”通讯员敬过礼之后,递给吴晨东一封电文。吴晨东接过一看,气得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陈沂生这狗日的,老子非亲手毙了他不可!”背手掐着电报,他在屋里气冲冲转起了圈。 “又怎么啦?”高树青问道。 “你看看,你看看!”吴晨东将电文递给了高政委。 “这有什么呀?”看过之后,高树青将电文丢在桌子上笑道,“我当出了什么大事,不就是又转回高坪了吗?以他陈沂生的性格,要是不办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才叫意外呢!” “老高,不是我说你,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能稳坐太师椅?你说说,咱们还要替他背多久的黑锅?现在咱们可是背着处分哪!你没见到袁光和徐军都被抓起来了吗?他再不回来,下一个可就是你我啦!” 高树青笑了笑,没说话。 “你笑啥?” “我笑啥?我笑了吗?”高树青反问道。 “你笑了,你就笑了,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你笑了!”吴晨东被高树青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我说老吴!”高树青收起笑容,认真地道:“你怕不怕撤职罢官掉脑袋?” “怕个鸟!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吴晨东怕过谁?” “这不就行了吗?既然你不怕,还急什么?随他们去吧!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了:只要陈沂生能给我们报了无名高地的仇,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认了!”说完,他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烟递给正在发愣的吴晨东,说道:“抽根烟消消气吧!反正这小子现在是不在咱眼皮子底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吴晨东接过香烟,点着后狠狠吸了几口说道:“我的话就放在这:要是枪毙,我就拉着陈沂生这狗日的一块上刑场!” 周小米攀住船舷从水里一跃,爬上船头。拔除越军尸体上的匕首,他摘下帽子向河岸上的战友们挥挥手。 四个越军,被陈沂生和邵海山用点射击毙了三个。一个刚要还击,就被埋伏在水中的战士们给打成了蜂窝煤。鲜红的血水溅得船上到处都是。周小米怕他们不死,又用匕首狠狠插了几刀。 “都利索没有?”陈沂生望着划近的汽艇,轻声问道。 “放心吧排长!一个喘气的都没剩下。”周小米得意地扬扬手中的匕首。 “那好!抓紧时间把螺旋桨上的树藤清理干净!”陈沂生跳上船头,边吩咐边回身拉住邵海山的手,将他拽上小艇。 陈东的伤口刚刚止住了血。而杨雪龙的情况就变得很糟糕,除了继续咳血之外,昏迷中的他,已经发起了高烧。光是从伤口,陈沂生就替他拔掉了十多条旱蚂蟥。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8:00 本章字数:4488) 整整一天一夜,赵静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寝室中的姐妹对她近期来的“异常表现”很是不解,纷纷询问。赵静只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搪塞过去,而且还特意请了病假。 茶不思,饭不想,人也渐渐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原本白皙的皮肤已是暗无光泽。几个姐妹对她担心得不得了,曾几次劝她去看看医生,不过都被她拒绝了。最后,她干脆发布“声明”,说自己这是老毛病了,养一养就能好。 赵静这一“病”,就好似一场突发其来的八级地震,整个学校的领导班子全都乱套了。主抓学生工作的朱副校长特意从外地考察的途中匆匆赶回,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家都没顾得上回,一头就扎进学生宿色,不顾赵静的强烈反对,守了赵静整整一天。学校王政委特地和赵静的母亲通了一次长途电话,竭力安慰着这位“深受打击”悲痛欲绝的母亲。并且在王政委的安排下,赵静的母亲从千里之外日夜兼程赶往广洲。与此同时,王政委还特地在校党委会上指出:关心、爱护以及照顾好每一位同学,是学校今后工作的重点。各级领导班子都要严格把关,认真贯彻执行校党委的工作指示,争取在短时期内做到:不要让一个学生掉队,要让每一个学生觉得学校就是家。 为了充分实施这一重大决策,李校长特地宣布:在学校的学生食堂专门开辟病号窗口,有病的学生要在其家属赶到之前,派专人护理。根据实际情况帮助和解决学生提出的困难和要求。 赵静彻底病了...... “排长!有情况。”金玄和拿着电报纸跑进陈沂生隐蔽的树洞中说道,“我把刚刚截获的越军情报送回国内,根据破译后的内容表明:越军将要在今天下午向高坪增派一个‘冰雹’火箭炮营。而且,最近的行军路线距离我们隐蔽处只有一华里。排长!你看......” “看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硬是要往咱枪口上撞,你说咋办?打他个舅舅的。”陈沂生吐出嚼在嘴里的树叶,一点都不犹豫。 “老陈!这是一个营,要啃掉这块硬骨头,咱们可要动动脑筋。”邵海山插了句嘴。不过这句话插得恰到好处,陈沂生第一次破天荒没有反对,而是重重点点头。 “老邵这小子办起事来一向是前怕狼后怕虎,这回到是痛痛快快,说明什么?哎!当兵的,你不打仗光养着那怎么能行?”想到这,他咧开大嘴,窃笑不止。 “看来地雷和炸药是不能少用了,还好,出去探路的同志收集了不少。另外,咱们也要选择一下地形,要打就要出其不意,速战速决!”邵海山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好了应变措施,听得陈沂生是连连点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看中了795高地以南15公里的一段走行在峭壁上的公路。这条公路一面是仰角接近90度的峭壁,另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地势险要异常。一旦越军遭到伏击,则躲无处躲,藏无处可藏,进退不得。是一块打伏击的绝佳战场。峭壁上原有一个班的越南民兵守卫。可是由于侦查排突然发动攻击,在越南民兵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轻而易举拿下了阵地。 望着峭壁下的公路,老陈又开始兴奋了。的确,这么理想的地方,迫击炮打不着,子弹射不到。一旦打起仗来,只要子弹管够,那就是个一面倒的局势。说实话,当兵的就喜欢这样的阵地。 “老邵!咱们这次又发了,没准还能给你弄两个越南小媳妇,嘿嘿!彩礼钱都省了。”老陈开起了荤腥玩笑。邵海山笑了笑,没理他。看看身边的战士,能打仗的还剩不到二十个人,就是这二十几个人,令越南政府大为恼火,不惜从南方抽调兵力来进行围剿。高坪地区的军政官员不惜立下军令状,发誓要将这二十几个人剥皮抽筋。陈沂生本人,也因偷袭溪山团一仗,名扬越南,已达到家喻户晓的地步。后世外国军事专家对高坪这一仗的评论是:一场糊里糊涂的战斗,越南人没有承认他们败了,而中国人也没有声称他们胜了。双方都很默契地保持着某种姿态,共同默许这是一场不分胜负的遭遇战。 “杨雪龙还没有醒吗?”陈沂生收敛起笑容。 “还没有!在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他还能支持多久!”邵海山现在是一提到杨雪龙就犯愁,“老陈!”邵海山问道,“是不是该按照老规矩办了?”他偷偷悄悄不远处昏睡着的杨雪龙,也是犹豫了半天才说出了这句话。 陈沂生阴沉着脸,半天没说一句话。 “老陈!当侦察兵和别的兵种不一样:执行任务时负了重伤,是没有别的选择的。为了一个人去连累大家,哪可要耽误大事啊!” 陈沂生没说话,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认真地说道:“老邵!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说过了,只要有我陈沂生在,就不能丢下一个兄弟。不是怕连累大家么?好!我背他,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一定要把他背回祖国!” 邵海山刚想说什么,陈沂生摆手制止了他,只是淡淡说道:“换了是你的亲兄弟,你会怎样?是不是也把他丢在战场上呢?那种无情无义的事情,我老陈现在做不到,今后也不可能做到。”看着深度昏迷中的杨雪龙,陈沂生咧嘴笑了笑,说道:“其实,大家若是能一起战死沙场,那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邵海山无话可说了。从内心往外感觉到了一种热乎乎的力量在他全身畅游。一个人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那不是靠说就能证明的。关键的时候,是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和魄力的。陈沂生就是这样:平时无论你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一个刁钻刻薄,相貌丑陋的中国农民。可在关键的时候,中国的许多英雄就是出自于这样的中国农民。 “报告排长!越南人离此还有十公里!”战士于强上前报告。 “好!准备战斗!”陈沂生下令。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邵海山大喝一声。战士们从休息中迅速集结,依次有条不紊地钻进事先挖好的掩体阵地,推上子弹,打开保险...... “排长!师部来电!”金玄和猫腰跑到陈沂生的身边小声说道。 “妈个X的,正啃劲的时候,他们跟着捣什么乱?”老陈恨恨骂道,“把那台破机器给老子关了,这一来一去的发电报,耽不耽误事啊?”看着金玄和没动,他的火气马上就上来了:“奶奶的!你听见老子说话没有?那台破机器连个步话功能都被炸没了,还要他干什么?关了他!” 金玄和还是没动,举着电报纸很为难地看着陈沂生。 “你小子发什么呆?怎么回事?”老陈一把抢过电报纸一看,脸上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老陈?出什么事了?”邵海山凑过身子看了看,只见上写: 命令: 陈沂生所部立即放弃所有行动,马上返回驻地待命。 副师长:罗玉浦 ...... 老陈哆嗦着嘴唇,阴着脸,半天没说一句话。金玄和知趣地向他敬了一个礼,转身“逃之夭夭”了。 “老陈!这可怎么办?肥肉马上可就要到嘴了,就这么眼睁睁地放弃了?”邵海山此时也急了。 陈沂生铁青着脸,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手指在泥土中抠了又抠,心里急聚盘算着该怎么办。 “报告排长,越军车队距此还有7公里。”于强小声报告。 “金玄和?”邵海山看了看陈沂生,扭头向金玄和喊道:“你再给师部发电,就说我们现在有紧急情况,脱不开身,看看师部的命令能不能缓一缓执行?” “是!” 十几分钟后....... “排长!师部又有回电!” 陈沂生赶紧接过电报纸一看,上写: 铁令如山,刻不容缓,立即执行。 陈沂生咬着牙,抬手把这封电报撕得粉碎,狠狠摔到地上。一时还觉得有些不过瘾,抬腿又将它狠狠踹了几脚。口中骂道:“妈个X的,这群人就知道拿笔在地图上东画画西画画,什么战场战机都他妈和他没有关系。”一指公路,“你们看看,要是就这么让越南人大摇大摆地过去,咱们还上哪找这么好的机会干掉他?那咱们的弟兄要死多少人哪?感情死的都不是他姑娘儿子,他不心疼是不是?” “老陈!你冷静一下。上面不了解情况,是不是咱们再把这里的事情和上面沟通一下?” “沟通个屁!你看看哪还有时间扯皮了?你再沟通,狗日的越南人就过去了!”说着,他一指2公里外越南车队的头车,狠狠骂道:“妈个X的,他这是帮我们还是帮着越南人哪?” 邵海山的汗也下来了,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起草了电文交给金玄和。就在这时,越南车队的头车已经距此不过500百米了。 陈沂生咬牙举起手臂...... ....... 越南车队一辆接着一辆通过了峭壁...... “妈的!老邵你能不能快点?”陈沂生这心里急啊,眼看头车火光一闪“轰”地一声爆炸开来。老陈的心里再也忍受不住,大手刚要向下一挥,却被身后急忙赶来的邵海山紧紧抱住...... “撤!赶快撤退!”说着,他和几个战士架起陈沂生,不顾他的反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连踢带打的情况下,率领战士们迅速撤离阵地...... 越南人从猝然停下的汽车里纷纷跳下,蹲在车底,枪口对准山崖,一动不动,鸦雀无声。过了片刻,搜寻回来的士兵报告说,公路上发现了埋藏的地雷,山上也发现越南民兵的尸体和刚刚被挖好的工事。其余的,就没发现什么异常。这种结果令带队的军官很是费解,终其一生也没有想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会白白放过了他一马。 “老邵!你这是干什么?我他妈毙了你!”陈沂生红着眼睛,伸手就要掏枪。 “老陈!你毙了我也没用,你先看看电报再说!”说着,邵海山苦着脸将那第三份电报递给了陈沂生。 老陈压压火气,结果电报一看,顿时就傻眼了...... ......陈沂生同志未经命令,私自带队行动,其行为已经严重破坏和干扰了我军正常的军事行动,给我军造成重大的损失和极其恶劣的严重后果。特此,经部队党委讨论一致通过:取消该排一切军事行动计划,免去陈沂生同志代理排长职务,其职务由原排长邵海山同志临时担任。该同志交由其他同志进行监管,迅速返回驻地,不得有误...... 这个消息就象晴天中的一声惊雷,劈得陈沂生头晕目眩,呆呆地立在那儿,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老陈!”邵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沂生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陈!”邵海山急了,“老陈!你可不能现在出事啊!全排还指望着你哪!”邵海山吓得脸都白了,“老陈!现在越南人正向高坪增派人手,咱们已经被包围了,你快说说该怎么办哪!” “怎么办?”陈沂生苦笑了一声,“我已经不是排长了......” “你他妈说什么?”邵海山扬起手掌,劈头就给陈沂生一巴掌,打得他口鼻流血。 “你他妈混蛋!”邵海山骂道,“是你把大伙儿带到越南的,噢!现在遇到困难,你就撒手不管了,你他妈还是爷们吗?我日你祖宗!” 老陈惨然一笑。 “我告诉你老陈!不管上面是怎么决定的,可在咱二排战士们的心里,你就是咱们排长。不管能不能活着回去,我邵海山就是那句话:要坐牢,我就陪你一起坐;要上刑场,我也绝不会丢下你老陈一个人做孤魂野鬼!” “排长!我们也不是孬种,杀头坐牢也算我一个!”战士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9:00 本章字数:4700) 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满是征尘的战士,老陈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众人静悄悄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然而,老陈一拍大腿,却说出了一句十分费解的话来:“我老陈活到今天为止,是头一回感觉什么叫害怕。” “老陈你啥意思?”邵海山仔细琢磨着眼前这个人,越想越猜不透。 “我不怕越南人,”陈沂生神色黯然,“老子打的就是越南人。管他什么溪山团溪河团,惹毛了老子,就打他个舅舅的。可是我不明白,为啥有人就不让我打呢?” “老陈!你别想那么多,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跳出包围!”邵海山缓缓语气又道,“要知道,这个火箭炮营一旦进入高坪,我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啦!” “你怕什么?就是越南人把枪顶在咱们头上又能怎么样?”陈沂生暴跳如雷。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你看看我们哪里还有退路?我们这么一闹腾,越南人恨不能把咱们生吞活剥。现在,北有重兵,南有拦截,西有丛林大山,就剩下高坪通往出海口的一条路了,可是这火箭炮营一进入高坪,咱们就连这最后的机会也没啦!” “你熊啦?”陈沂生瞪着铃铛一般的眼睛,“咱们怕过谁?不就是一条命嘛!有本事就让他们过来拿好了。老子就是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一拍自己的胸膛,高声喊道:“我现在不是你们的排长,可是我要问一句:我的话你们还听不听?” “坚决服从命令!”战士们大声回答。 “那好!”陈沂生脸色紫红,将手中的枪向地上重重一顿,说道:“那就是现在我说得还算,在踏上国土之前,我陈沂生说话你们就必须服从!”看看手下这些表情严肃的兵,他深吸了一口气,“是我自作主张把你们带出来的。如果,没有我的自作主张,你们当中的一些人也不会受伤,更不会丢掉性命,说不定这辈子会平平安安老死在床上。可是没办法,谁让咱们是兵呢?谁让咱们吃的是老百姓的粮呢?咱们的兄弟姐妹被人杀害,被人糟蹋。你还能躲在屁股后面消停地看着报纸喝着茶水吗?我告诉你们:我陈沂生就做不到!非但做不到,而且还要越南人也尝尝被人糟蹋是什么滋味!凭什么要咱们中国人忍气吞声?凭什么要咱们中国人发善良搞慈悲?去他妈的,我就不信那个邪!我老陈就知道尊严是打出来的,不是动动嘴皮子耍出来的!谁要想老虎头上拍苍蝇,奶奶的,我他妈就打他个舅舅的,管他什么精锐不精锐,管他什么枪毙不枪毙。哪怕你们都不出来,就剩我老陈一个人,我照样敢端着机枪闹他的军事重镇。我还就不信了,他越南人难道比我还狠?”他挥挥手中的枪说道:“咱们这次出来,我可以说,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没给咱们部队丢脸,也没给咱中国男人丢脸。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能活着回去,请你们转告那些受害的百姓,就说我陈沂生对得起他们给我的这口粮!” 众人默默无语。 老陈抹了一把脸,又道:“这次出来,可以说每个人都有收获,就拿溪山团来说吧!如果不是大部队配合我们,如果不是我们运气好,不要说人家团部,就是一个连部,你们有信心能打掉他们吗?他们难道真像我们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个豆腐军吗?你们说,是不是?” 战士们低下头。 “既然你们不说话,那我就告诉你们:这世上没有一个白给的对手,也没有不能战胜的对手。有一时的天下无敌,可没有永久的天下无敌。如果你们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你们就是拿着脑袋往子弹上碰!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你们回去后,就给我老老实实当好你的兵!抓好你自己的科目,多学学人家的长处,少给我胡扯六拉。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哪象一个泰山倒了都敢用肩膀去扛的爷们,简直就是一群土匪——站没站像做没坐像,部队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是尴尬异常,个个都红着脸,没吭声。 “老陈!你不了解情况!”邵海山解释道。 “哦?我不了解?那好,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陈!我们排原先也是个纪律严明能打能拼的尖刀排,可是反击战那一仗,伤亡惨重......” “伤亡惨重就能松松垮垮?” “你听我把话说完!”邵海山瞪了他一眼,“回国后,我们排是重新组建的。由于从各地抽调的兵都是些背景不太复杂的,所以,他们心里都有着怨气。一个个都不想在部队干了,都想早点转业回家。” “噢!”老陈听明白了,既然人家不想在部队干了,那你还指望人家能怎么表现? 邵海山又道:“所以啊!一个个都变成了这副德性。不过,这次出来你也看到了:没有一个是孬种——不想干了是一回事,可打起仗来又是另一回事。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陈沂生点点头,“心情我理解,可是不是还有那句老话吗?当一天和尚你就得撞一天钟。要说委屈,我老陈受的委屈比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要多。可是我自甘堕落了吗?我熊了吗?既然我没堕落也没有熊,那你们就熊了吗?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我还就不信谁能比谁差?”看着大家的反应,陈沂生明白:说服教育的效果不太理想。赶紧他转移了自己话题:“当然,你们都是好样的,这场战斗就表现出来了。说起这场战斗,我有一个遗憾,我的遗憾就是没有干掉溪山团那个特工队。这怪我事先没有准备,没有考虑周详。我向你们检讨!” 由于老陈的思维缺乏过渡,所以战士们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目前情况紧急,我就不废话了,有些话就留在以后说吧!现在,我们的问题是:高坪已经有了准备,不能再打了。剩下的问题就只有突围,杀回国去。刚才老邵也说了,我们想到的,敌人肯定也能想到,而且还会比我们更先做好一切准备。他算盘打得很好,可是我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只要我老陈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你们活着带回祖国。我的话就放在这儿,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大声点,我听不清!” “有!......” 陈沂生点点头,边说边掏地图:“好!我带的兵就要这样:都得是个铁骨铮铮的爷们!什么坐牢什么枪毙,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老陈就想看看子弹是怎么打进我的脑袋的。”说罢,把大家召集到身边,开起了作战会议。 看着日趋严峻的形势,大家都默不作声。焦急的神态浓墨重彩一般写在了脸上。邵海山顾不得舔一下干涸的嘴唇,眼睛紧紧跟随着陈沂生每一个动作。 “刚才老邵说了,越南王八在北南东三面都布置了重兵。偏偏在这西面的崖山只布置了一个排外加一个民兵连。表面上是万无一失。可是越南人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指着绵河说道:“他们忽略了河道。”老陈冷冷一笑,“他们原本以为,收缴所有船只就可以控制住河道。但是他们偏偏忘了我们缴获的汽艇。即便他们能想到汽艇,可是经过我们对火箭营的骚扰,势必给他们造成一个错觉:那就是我们已经放弃了从河道撤离的打算,想从陆路撤退。” “如果越南人还是没有放弃河道。我是说,越南人仍然坚持我们从河道撤退怎么办?”邵海山插句嘴。 对于邵海山的执著,老陈很是满意,和这样的人做搭档,尽管有时你会生一肚子气,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往往会救你一条命。 “那我们就叫他彻底转移注意力!”陈沂生一指795高地以南大片的村镇说道:“越南军队的死穴就在这里:他们不是一般的重视老百姓。只要我们向老百姓下手,没有理由不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里。” “老陈!你想没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想过,大不了就被枪毙嘛!不过我陈沂生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那一条够不上枪毙?再多一条也无所谓,不就是个死吗?我扛的起!再说,如果我一条命能换来大伙儿的命,我认了,无所谓!谁叫你们叫我一声排长呢?” 众人低下头,不多时,人人脸上挂满了泪珠。没有人吭声,只有咬紧牙关,竭力忍耐啜泣的声音。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如果我负了重伤,希望你们记住:别救我,给我补上一枪!”陈沂生惨然而笑。笑声中包含着辛酸和无奈。 “老陈!你说的是什么疯话?”邵海山怒吼了一声。 “谁说我说的是疯话?”老陈叹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象我这样,即便能活着回去,也逃不过一颗子弹的下场,临死还要背着罪名。可是死在战场上就不同了,我这一死,多多少少也能算个烈士什么的,我娘也能多多少少得点抚血金,也不至于养儿一场,到老却是一场空......”话音未落,他却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这些兄弟号啕大哭...... 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陈沂生这辈子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有的人拼命赚钱,有的人拼命钻营,也有的人为了爱情不惜铤而走险。事实上,不过都是为了一个字“利”而已。评价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其实都是人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衡量别人。如果一个人太注重自己的“利”,把自己的“利”放在首要位子,不管或很少考虑他人的“利”,那么别人很可能就认为他是坏人。反之,就有可能认为他是个好人。但对于陈沂生这样的人来说,他追求的是什么呢?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那属于自己的一点口粮和自己的老母能够安享晚年的心愿而已,这一点,对于千百年来都如此度过的中国大多数农民来说,也不过如此。 但是,中国的江山却主要是由这些要求不高,本性质朴的农民来守卫着。这是我们民族的骄傲,同时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哀。 民不可以利用,只能善待。 1979年10月18日,越南电台报导了一篇题目为《血债要由血来偿》的专题文章,全文如下: 1979年10月9日,时隔万恶的中国军队入侵越南神圣领土还不到一年,另一只中国匪帮悍然越过边境,对我边民进行了绑架和屠杀。给我方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重大损失。对此,我英勇的越南人民军在当地部队和人民的配合下进行了积极的围剿。但是该股匪徒极其狡诈、凶残。在一次次的逃脱追捕之后,于1979年10月16日深夜,流蹿至高坪以南铺街地区,对我手无寸铁的边民施行残忍的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给我方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沉重的灾难。 10月16日夜零时30分左右,正当我方边民结束了一天的劳累之后,进入睡梦之时。这伙匪徒乘虚而入,打死我方哨兵,枪杀我方工作人员,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了血腥屠杀。先后杀死我方无辜百姓362人,打伤741人。整个铺街村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变成了人间的地狱,血的天堂。 面对匪徒的疯狂进攻,我们英勇的越南人民没有被吓倒,在形势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他们纷纷拿起武器进行还击。但是终因寡不敌众,最后被匪徒团团包围。 英勇的越南人民是永远都不会屈服的。面对匪徒,他们没有一个人动摇害怕,而是勇敢地用自己的胸膛来面对敌人的枪口。在丧心病狂的匪徒拷问下,他们没有一个人供出村里的共产党员。为了保护党员和人民军伤员,未婚的女青年把人民子弟兵说成是自己的丈夫,年老的大娘把伤员说成是自己的儿子。他们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了人民军队的火种;他们用自己的不屈告诫了侵略者:人民是不可战胜的! 铺街村勤劳勇敢的人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了:他们,不愧是胡伯伯的好战士,不愧是越南的铁骨脊梁!同时,我们也郑重告诫那些妄图染指越南神圣领土的军事集团:在英勇的越南人民面前,你们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在越南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下,一切的反动派都将成为不堪一击的纸老虎;一切的敌人都将在越南人民的铜墙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我英勇的越南人民军将在越南共产党的领导下,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对于这伙武装匪徒,我们的立场是:在近期内,坚决将其干净彻底地消灭掉,决不允许它继续危害我们的人民,危害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血债要由血来偿! 正文 第五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39:00 本章字数:4871) 越南官方的媒体在号召力和渲染力上做足了文章,越南的平民百姓也是积极配合,一些军区在几天之内不断收到大批青年学生踊跃要求参军入伍的请愿书,有的学生甚至还写了血书。血书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综合起来,无外乎“用满腔热血来报效自己伟大的祖国,”“为死难的越南同胞报仇雪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豪言壮语。 越南百姓的态度是很坚决的,可是越南军方的态度却是很冷淡的。就拿高坪二师代师长阮庭光来说,接到这些请愿书之后,他看都没看,而是将这些信件统统锁进抽屉里。不为别的,他心里很清楚:越南现在的粮食储备,再也无法接受这些满腔热血的爱国青年了。但是作为军方的发言人之一,他又不能对这些热血青年的来信置之不理,硬着头皮回了几封信,信中尽是苦口婆心,良言相劝。理解和肯定年轻人的爱国情操之外,鼓励青年人应该好好学习报效祖国,并希望广大的青年相信人民军一定能够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可是几天之后,寄来的信件更多了,军方甚至不得不出动军车来押运。这些来信者中,有一封来自河内,署名为“段河”的青年学生来信被越南军方杂志《人民军队》刊登。其中的一段话在越南广为流传,经久不衰:国难当头,诺大的河内如今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一连两日,阮庭光都是在失眠中度过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誓死请愿的青年,而且还有那已失踪两日的中国小股部队。他们就象影子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一个营的兵力将高坪地区象疏篦子似的反复疏了几遍。除了他们遗留满地的子弹壳,就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就连军犬也失去了作用。阮庭光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是他束手无策。越南的一些高级军官曾经在中国系统地学习过游击战。可是,对于反游击战作战,他们却经验颇少。陈沂生所施行的战术,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得上是游击战,但是聪明的他却把老邢那一套作战思想在越南战场上与我军的作战思想“相互利用”,进而发挥得淋漓尽致——主要是表现在筹粮筹款等方面。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下,他充分听取邵海山的意见,对那些不反抗的越南群众,实行“借粮”。即找到粮食后,立上字据写上姓名和借粮数目,唯一没写的就是何时归还。与此同时,还找到了一些乡村土医,用草药给受伤的战士进行了初步的医治。当然,这些土医也并不是开始就很合作,不过老陈有办法,他采取了一系列的手段针对这些土医家属开展了有效的政治攻势。 越南搜索部队由一个营逐渐增加到了一个团,就连溪山团的特工队也被抽调一部加入了搜索行列。可是越北的山区丛林地势实在是太复杂了,一连几天的搜索之后,阮庭光还是觉得人手不够。特别是部队的减员,令他头痛万分。原本好端端的山林,突然多出了许多的竹签竹枪和陷阱。这种越军惯用的手段一旦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那种心情就甭提有多别扭。气得带队的军事主管纷纷指责中国人卑鄙无耻,更有甚者,一位营长跳脚大骂这些中国人不象个男人,他曾经眼望丛林群山高声狂喊道:“你们要是还有种,就滚出来和老子真刀真枪干上一仗!”他喊这句话的时候,距离陈沂生二排的隐蔽处只有五十米。老陈不但听得一清二楚,而且经过杨雪龙的翻译后还咧嘴偷笑。 经过一星期的打打藏藏,老陈至少做到了一点——那就是将越军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在了高坪以南的地区。由于他们大部分时间实行了通讯静默,越南人始终无法正确判断他们的具体位子。不过,越南人从这一点再结合边境线上集结的大批中国军队,就更加坚信中国人将在近期内要对越南有较大的行动。就连越共中央也对这支中国小分队是一支“尖刀部队”的说法深信不疑。为此,越南的外交部特意紧急召见苏联驻越南大使进行秘密磋商,其具体内容不为人知。但某些敏锐的西方记者还是从发生在中越边境的这起事件中嗅出了某种气味,一个美洲国家的军事卫星曾在一日内数次扫描了该地区。遗憾的是,除了茫茫丛林,他们竟然一无所获。一周之后,缺乏耐心的他们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中越边境无战事。 不管外界是如何评论的,但是中越双方对待这个问题却表现得惊人的一致。双方的报纸电台都没有对这一事件进行跟踪报导,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表面上是沉默的,可私底下却都像烧开了的沸水。先不提中方如何看待这起事件,单说越南这一方,高坪军区就不断地向河内呼求援兵。但是可怜的河内实在是再也找不出一支像样的部队了,倔强的越共中央拒绝了从柬埔寨抽调兵力的建议,而是严令高坪军区在近期内一定要肃清境内的“匪患”,否则...... 万般无奈的高坪军区在这个“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时期举行了军事民主会议。作为二师的代师长,阮庭光经过对中国的一部军事小说《林海雪原》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后,在会上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即:积极发动群众,切断“匪徒”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的同时,组建若干熟悉当地情况的小分队进山围剿。这种以机动灵活对机动灵活,以有利打不利的“新式”打法,获得与会者的一致好评。经过进一步的严密讨论之后,立即实行。 又经过了几天的尝试之后,甭说,效果还不错——人员伤亡大幅度地减少了。但是,美中不足,居然连陈沂生他们的头发也未曾找到一根。 书上的东西往往是读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阮庭光师长最大的失误就是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和越南是不同的。当年中国东北的剿匪是有着它特殊背景的,那就是中国的土匪有着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一旦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是被别的土匪吃掉,就是被解放军消灭掉。所以,土匪们宁肯将自己的老巢安置在天险之上,也不敢轻易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另外,越北山高林密山洞甚多便于隐藏。这和一望无际白雪皑皑的林海雪原不同。而且,《林海雪原》毕竟是一部小说,它只描述了一支小分队是如何作战的,根本就没讲小分队之间是如何协同作战。更何况,匆匆忙忙组建的部队,又如何谈得上协同问题?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老陈是隐藏多于行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根本就没想在这扎根。所以,往往是他们发现了越军小分队的同时,越军小分队还在漫山遍野寻找他们的行踪。这回到好,越军这一分兵,还到给了老陈各个击破的机会。老陈不傻——按照周小米的说法就是:“谁要是敢说咱排长傻,那我就揍他个舅舅的!”所以,老陈是瞧准机会,狠狠给这些越南徒弟上了几堂生动的军事课。比如说,在越军小分队经常下榻的山洞周围悄悄埋设地雷。或者是杀死哨兵后,用手榴弹将附近洞口直接封死。即便山洞有其它的出口,越军想出来也得多绕它几里地。不为别的,用老陈的话来说,就是打不死也要累死他个舅舅的。最初,其它的越军小分队往往是一听到爆炸声就拼了老命向事发地增援,战斗队直接变成了“抢险救灾队”。弄到最后,越军的小分队实在是无法应付这种疲于奔命似的过度劳累。乏了、累了也厌恶了,再也不敢独自行动。在用最恶毒的心里话诅咒着上级领导的同时,小分队渐渐汇集成了大部队。南北东三大部队一集中,空当就出来了,借这个机会,老陈率队悄悄翻过795高地。 这一期间的连续作战,二排的伤亡也不小。除了又有7人牺牲之外,全队算上老陈,最好的便是轻伤。伤口化脓身体发烧不说,还生了蛆。最可怕的是,老陈和邵海山等人还染上了疟疾,被那种突如其来的高热高寒弄得生不如死。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放下过背上的杨雪龙。因为及时的处置,杨雪龙和陈东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但也只是控制住而已。一连几天的“捉迷藏”,累的不仅仅是越南人,这些中国军人也接近了承受极限。几个伤员是咬着牙硬撑到了现在。陈东和杨雪龙等几个伤员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家,曾几次想偷偷自杀,可都被陈沂生和邵海山及时发现并制止。老陈自己也被疟疾折磨得生不如死,根本就没心情批评说教。反正你想死我就制止,时间一长,弄得几个自杀未遂的人连自杀的心情都没了。闲暇,一个个有盐没醋相互鼓励的同时,干脆省了自杀的力气,用帽徽的铁针相互间从肉里往外抠蛆虫。 “那滋味......”后来,陈东回忆起这段往事说:“......从那以后就不敢见护士,更甭提打针。” 众人换穿了越军军服,登上了汽艇。除了正常的警戒,没有人还有心情闲扯皮。老陈更是倒头便睡。尽管3个小时后还要经过崖山,是死是活前途未知,但是都顾不得了,好好睡上一觉是现在每个人的最大奢求。老陈在入睡的同时,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唉!总算又拖过了一天。 二排现在的状态,这是上天给越南人最后的一次机会。别的不用说,只要一个迫击炮手就可以将这一干人等彻底消灭的机会,却在越南人的手指缝隙中悄悄地溜走了。人民军主力部队,包括从崖山抽调的两个班外加一个民兵连,此时还在高坪以南的深山密林中象没头的苍蝇似的打着转转。战争,有的时候并不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就能够打赢的,意外的因素有很多。后来,我方的部队在总结二排的这次作战时发现了困扰着越方多年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在短时间内无法迅速捕捉到二排的具体位置?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老陈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小时,最短暂的停留,也仅仅只有三分钟。 很难想象出老陈他们是怎么在丛山峻岭中坚持了十天的,就连老陈自己都说不清。事后,当老陈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说着说着,神经就变得高度紧张起来,仿佛又置身于越北那块枝叶稠密山高路险的热带丛林。“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不想死在越南。就这么简单!”他说。 路过崖山的时候,陈沂生强忍身上的高热,站在甲板上向山顶的守卫部队友好地挥了挥手。这一举动换来了越军女兵的一片祝福歌声。几个女兵甚至还手拉着手,向着远去的汽艇跳起了民族舞蹈。 “老陈!你可真阴损——打了人家,吃了人家,临走还让人家给你心甘情愿地跳着舞。”邵海山放下了望远镜,一屁股坐在了船舷的沙包上,边开着玩笑边喘粗气。 “要是不打仗该多好!”老陈满头大汗,一边解开衣服一边说道,“越南的姑娘还是蛮善良可爱嘛!” “真看不出来......”邵海山闭上了眼睛,“我还以为你老陈是战争狂呢!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陈沂生居然也能扮演和平大使。” “啥大不大使的!”老陈舀起河水向自己的头猛浇,“就咱们现在的德性还能打谁呀?别说是女兵,就连儿童团都能把咱们赶进灶坑。”说着,抹了把脸,神志清醒多了。他看了看这些睡得四仰八叉的战友,心里有着说不出得难受,轻轻从陈东的肩头拽出一条蛆虫,在河水中洗过之后扔进嘴里嚼了嚼,口中这才有了一丝味道。 “你能不能不恶心我?”邵海山抗议道,“那东西也能吃吗?” “咋不能吃?你还有粮吗?再说了,凭啥它能吃我我就不能吃它?”顺手又从周小米的身上拔出一条蛆虫丢给邵海山,“要不你饿着,要不你就吃。只要你有办法能拖到回国就行。” 邵海山无话可说,举着蛆虫看了半天,就是狠不下心来。 “有时,我觉得咱们活得就象这条蛆虫。”陈沂生道。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觉得自己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虽说革命战士要乐观积极,可是现在你就是叫我乐观也乐观不起来。除了馍,我实在想不起来还怎么乐观。” “老陈!你可真是个农民!” “农民又怎样?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是农民。没有这些农民,你们吃啥喝啥?没吃的你们城里人还有心思找对象?饿急眼了,一个大姑娘就能换一个馍。” “行了,我不和你闲扯,我要睡觉。” “谁和你闲扯了?挨饿那年,镇子里的姑娘都往乡下嫁,你知道为啥?还不是乡下有粮嘛!” “行行!就你老陈有道理行不行?” “甚么有没有道理?你在高坪那些村子不也看到了吗?那些老百姓什么都说,就是不告诉你粮食藏在哪里。庄稼人哪!有时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要咧!”看看邵海山,神色及其不满,“要不是你老邵拦着,我非把这些人突突了不可。” “你就少造点孽吧!”邵海山闭着眼睛嗫嚅了一句,“杀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还不够?你难道还想把越南人都突突了不成?” “妈个X的......”说着话,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勉强翻了个身,头一歪,渐渐睡了过去......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0:00 本章字数:5334)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道寒流突然从头顶顺着脊柱冲到了小腹,在空空如野,饥肠辘辘的腹中打了个盘旋,冰剑一般剜向了心窝。刺骨寒气迅速笼罩着全身,血液在霎那间就要凝固一般,流动得越来越缓慢,刮扯着血管壁一阵阵地痉挛。 陈沂生被冻醒了,他无助地拄着邵海山的手。 “老陈!你冷吗?”邵海山翕动着干涸的嘴唇,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不住了,赤着上身,不住地向阴凉的地方蜷缩。 “老邵!咱......咱们得互相关心一下了!”不容分说,陈沂生将后背紧紧贴上了邵海山。 “老陈!你这身子......太热!快拿开!”邵海山忍受不了,刚想将他推开,忽然一阵恶臭随风飘进了他的鼻子,“你瞧瞧你这身子,都臭成什么样子了!想熏死我?” “我臭吗?你也不比我好哪去!”陈沂生提起手臂闻了闻,“不是这味啊!”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把头探出了船舷...... “老陈!你看什么?”邵海山随着陈沂生的目光望去...... 船上的战士们都被这股味道弄醒了。大家把目光一至投向臭源...... 小镇的码头竖着一杆旗杆。旗杆上倒吊着一具被截去四肢的赤裸女尸。夕阳下,青黑腐败的尸体随着猎猎风声来回激荡着。身上红黄的腐液从无数条紫红的伤口汇集到头顶,一滴一滴溅落在头顶下的红土地上...... 陈沂生放下了望远镜,绷紧了脸,不说话。邵海山急忙抢过望远镜仔细瞧了瞧......“是在崖山救下的那个女兵......”举着望远镜的手,就此一动不动。 陈沂生苦笑一声,扭过头去,把身子贴在甲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要看啦!”邵海山痛苦地摆摆手,把望远镜丢到一边,贴着陈沂生的身子也慢慢躺了下来。“人都已经死了......” 向这女兵的尸体最后遥望了一眼,众人又都躺下,睡觉的睡觉,抽烟的抽烟,就是没有说话的。 陈沂生眯起眼睛看着邵海山,欣赏着他平静而又冷漠的表情。 “老陈,给我一颗烟。” “没有啦!最后那一颗还是从周小米那里抢来的。” “烟屁股也行,至少要比这臭味好闻。” “烟屁股也没啦!实在挺不住你就闻闻枪药,也能顶一阵子。” “算了,我这里就剩下两发子弹了,还是省省吧!”说着,邵海山将两颗56式枪弹塞进了鼻孔。 “对了,那个女兵叫什么名字?”陈沂生问道。 “不知道......你问这干啥?” “不干什么,闲得无聊......可惜了那女子,长得倒是挺水灵的......” “别打歪主意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再过一天你就回去了,到那时,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自己的这次行动?” “怎么处理我那是他们的事情,用不着我操心!”老陈把头又歪向了一边,“可惜我活了二十多年,还不知道女人是个啥味......”他心想。 汽艇一路疾行,过了武文元村之后,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前方出现了瀑布,汽艇无法继续行驶了。 最后一次监听了还在高坪深山密林中徘徊的越军电台后,陈沂生和邵海山轮流背着杨雪龙,率领残存的十几个人沿着河岸继续北行。 “老陈!你歇一歇,换别人搭搭手,要不一会儿打起摆子可够你喝一壶的。” “不碍事!我还挺得住。”陈沂生擦擦头上的汗水,把杨雪龙向上用力提了提,“咱这些人里,能迈动步子的都背了人了,哪里还有人手可换?” “排长!你就让我自己走吧!我......我能坚持住!”杨雪龙趴在他背上不住地哀求。 “你给老子闭上嘴!奶奶的......”陈沂生稳了稳身形,“......脑袋烧得都抬不起来了,不要小命啦?” “排长,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行,这是命令。”陈沂生喘着粗气说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回去左右也是个死。而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将来就是咱二排的大梁。有你们在,我就是闭上眼睛走了也能走得安稳。” “排长......” 陈沂生若无其事地说笑着,可是心里却是一阵酸是一阵。他只觉得脖颈上被湿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溅着,有着说不出地难受。“奶奶的,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象个小孩子似的尿猫尿......” 脖颈被泪水淋了半天,却没有听到杨雪龙一声抽噎。老陈被他闹愣了。 “雪龙!你是不是哭了?” “是......” “嘿嘿!你这哭法可和别人不太一样,怎么光下雨不打雷呢?” “没什么!”杨雪龙迷迷糊糊一阵呓语,“咱们二排没有孬种......” “静静!”刚一进屋的齐瑞芳已经顾不得身边在场的领导和学生,抓起赵静那枯瘦无力的手,放声痛哭。 王政委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悄悄走出病房,最后离开的陈静轻轻带上房门。 “妈妈,你这是干什么?让人看到多不好?”赵静倚在被子上安慰起自己的母亲,“我没什么事,医生说我最近太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让妈好好看看!”齐瑞芳捧着女儿的脸,仔细观察着,就连女儿那双细细的弯眉都没有漏掉。 “没骗你吧?我真的没事!”赵静淘气地在齐瑞芳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孩子!都快二十岁了,怎么还这么淘气?”齐瑞芳破涕为笑。掏出手绢擦擦眼睛,说道:“可把妈给吓死了。哎!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不让妈妈跟你这么操心呢?” “哎呀妈妈!”赵静拽着母亲的手,一阵地摇晃,“人家不是小孩子了,你再这样,我以后还不让同学笑死?哪有上着学后面还带着家属的?” “行啦!行啦!”齐瑞芳被女儿晃得一阵迷糊,边挣脱边说道:“妈这身老骨头都让你晃散架子啦!”看着女儿那娇小可爱的瓜子脸,心里顿时涌出阵阵的温馨,“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哎!妈这几天就给你好好补一补。”见赵静低头不语,齐瑞芳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疼,“这孩子,出门在外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 “妈妈!你不要在这呆得太久了,住两天就回去吧!爸爸的身体也不太好,也需要你照顾的。”赵静悠悠叹了口气,抓住母亲的手,紧紧地握着。 齐瑞芳的心里更加温馨,亲切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暗道:“我们家静静长大了,学会疼人啦!”想着,眼睛里一阵酸痒,泪水滚滚而落。 “妈妈,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呀?”赵静抓起手绢给她擦了擦,“象个小孩子似的......我......我生气啦!” 齐瑞芳被女儿那故作老成的神态逗得噗哧一笑,一切的忧郁尽在这笑声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妈妈!爸爸好吗?他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不过来看我?”赵静将头钻进母亲的怀中。 “忙什么?”齐瑞芳叹口气,说道:“还不是忙着部队那点事,好几天都没回家了。” “他干嘛这么忙啊?”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是偏偏有个排长私自带队去了越南,说是给什么百姓报仇。这倒好,全军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 “一个排长有那么大胆子吗?”赵静扬起头来,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母亲。 “你爸爸说,这个排长可不能小瞧了,他把越南搅得人仰马翻不说,还打掉一个精锐团的团部。” “真的吗?你不许骗我!”赵静那精致菱角般的小嘴变成了“O”型。 “看你这孩子,我骗你做什么?现在部队里的主要领导正在讨论怎么处理这个排长呢!” “他们想怎么处理?”赵静笑着问道,可是抓在妈妈手臂上的小手却不由自主轻轻紧了一下。 “还怎么处理呢!现在部队内部在这件事情的处理意见上就发生了分歧。你爸爸和那个师的师参谋长是一种意见。左政委——你左伯伯和那个师的师长又是另一种意见。要我说,就为了这么个小排长实在没有必要去得罪老部下老战友,该怎么办就怎么......” “哎呀妈妈!我是问爸爸是什么意见,你怎么总打岔?”赵静使劲晃了晃母亲的手臂。 “你这孩子,妈的手臂都快断了!”齐瑞芳挣脱“魔掌”,边揉着手臂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静静!你这是怎么啦?你和那个排长认识?”她一脸严肃地问道。 “什么认识啊!”赵静赶紧收敛心神,一本正经地道:“谁和他认识啊!只不过陈静的哥哥在那个排,人家不过是替陈静担心!” “替陈静担心?”齐瑞芳沉吟一下突然问道,“你说的那个陈静是不是陈司令员的孙女?” “是啊!” “噢!”齐瑞芳笑着点点头。 “妈——妈!你干嘛这么笑?老实交待,你有什么企图?”赵静有些不依。 “妈妈能有什么企图?陈静的哥哥陈司令员不会自己问吗?”齐瑞芳促狭地看着女儿。 “妈妈!你快说嘛!求求你啦!” “好好!我说还不行吗?”齐瑞芳轻轻捏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又道:“你也没必要替她哥哥担心。他不过是个班长,就是追查责任也查不到他的头上,你放心好了!” “哎呀妈妈!”赵静把母亲的手重重一甩,撅起嘴来不说话。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和妈妈使性子!”齐瑞芳扶着女儿的头,又气又爱。 “不和你说了!你总取笑人家!”赵静扭过脸去。 “这怎么是取笑你呢?女儿大啦!” “妈妈!你再开玩笑人家就不和你好了!”赵静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小拳头敲打起来。 “好啦!妈妈不笑就是。”齐瑞芳揉着大腿,收敛了笑容。 “妈妈!你还没说爸爸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处理?”齐瑞芳苦笑道,“还处理呢!就为了这件事,你爸爸和你左伯伯差点没翻脸。两个人可是头一次吵得天翻地覆。这件事情整个军区全都传遍了。依你爸爸的意见,这个排长是个难得的人才,处理归处理,主要还是要重用。可你左伯伯却坚持从严执法决不姑息。说什么部队不能纵容不负责任不听从命令擅自行动的现象任意发生。各说各的理,还都挺有道理的。” “妈妈!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怎么看?我一个管后勤的又能说上什么话?” “哎呀!你说嘛!” “好好!”齐瑞芳被女儿磨得头都快大了。“我和你左伯伯的意见是一样的——不管怎么说,咱们的部队是一支有着铁的纪律的部队。如果人人都向这个排长看齐,那部队还不乱套了?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它对你爸爸的影响可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哪!” 齐瑞芳说完了,赵静也彻底沉默了。胸口“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着。眉头紧紧地扭在了一起。 “静静!你到底是怎么啦?”齐瑞芳屏气凝神,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女儿来。 “我?......噢!我没什么,只是替爸爸担心而已。”赵静微微摇了摇头,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被子上,“妈妈!我有点饿了......”赵静轻轻说道,眼睛却有些痴了...... “好吧!妈去给你做点好吃的。”说罢,齐瑞芳为女儿掖了掖被子,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起身悄悄走了出去,随手缓缓合上了房门...... “死农村兵,我不管你,看你怎么办!”心里一阵地气苦,狠狠翻了个身,小手在雪白的被单上用力地撕扯着,“怎么办呢?到底怎么办呢?”她这回是真正地感觉到了茫然无措。 “王政委,各位同学,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你们了!”齐瑞芳伸出手来和王政委热情地握在了一起。 “没什么,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政委谦虚地一笑,说道:“当然,我们的工作还存在着许多不足,请首长们多多指教。”他回过身去,向值班护士做了安排之后,又屏退了旁人,凑到齐瑞芳身边轻轻说道:“齐大姐,我看你也不用上火,静静这孩子没什么大事,倒是您和老首长千万要保重身体啊!我们这些老人都没什么说的,只要您和老首长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好了。” “小王啊!静静这些日子也没少给你们这些叔叔大爷添麻烦。嗨!孩子大了,可还是那么不懂事!” “老大姐,瞧您说的,那静静还是外人吗?那是我和老李从小就抱过的。我在给老首长当警卫员的时候,她还尿过我呢!别的不说,那不就是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吗?” “谢谢你啦小王,有你这句话我的心也就放下一半了。这几天哪,我可没少和这孩子操心。” “老大姐,静静这孩子现在还小,父母的心思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理解。不过您放心,有我和老李老朱在,就不会委屈了这孩子。对了,今天晚上你就住在我家,我那口子和老李老朱那几口子可是有几年没见到您啦!大伙一听是老大姐来了,这不,都乐坏了!明天还是个星期天,就让他们这几个好好陪您逛逛广州。” “不啦!不啦!我来的时候,就预订了招待所,就别给你们添麻烦了!” “嗨!这算什么麻烦?这招待所哪能和家里比?吃住都不方便。再说了,您来我们这里,不去家看看,那不是打我们这几个老部下的脸吗?咱什么也别说了,我这就去给您退房。”说罢,王政委抓起护士值班室的电话就要了总机。 齐瑞方也不好再坚持了,叹口气,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心里默默回想起给王政委介绍对象的往事......那个时候,王政委现在的爱人和自己的女儿一样——都是十九岁......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1:00 本章字数:4442) “刚开始的时候,那丫头还不同意,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女人哪!终归都会认命的。”齐瑞芳看着女儿的病房,心里变得坦然起来。 当陈沂生的左脚踏上中国的土地时,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上那残存的一丝力气也耗费得油尽灯枯。他支持不住了,背着昏迷不醒的杨雪龙,在战友们焦急的呼唤声中,一头扑在了南国的红土地上...... 没有梦的滋味真的很好。既不用为明天将要做什么而发愁,也不用为昨天做过什么而懊悔。人生在世就好象一颗随风飘散的种子,不断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沃土。可是真正的沃土往往就在你自己的脚下。无论是黄沙漫漫还是悬崖峭壁,无论是白雪皑皑还是深谷幽涧。只要有那甘甜的泉水,就会有萌发的希望。 人生最宝贵的七天,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七天,也是陈沂生一生之中最留念的七天。这七天里,他没有了任何知觉,静静的就象一个带产的婴儿,等待着被分娩时那最辉煌的一刻。 第七天的那个早晨,他的头脑中透进了一丝阳光。阳光炫目得令他睁不开眼睛,横亘在面前的是一座高耸入云葱郁异常的高山,高山下却是翠竹环绕红墙绿舍的山村,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听不到一丝的声音。他的面前是一座残桥,桥下河水澎湃,清澈见底。此时的他正站在残桥的断端,望着山阴下那片幽静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山村犹豫不决。 “我到底过不过去呢?”他反复地问着自己。看看身后,那是一条下山的路。笔直而且平坦。“前面的路既然不好走,我为什么不回头呢?”他心里豁然开朗,“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慢慢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从残桥上走下,他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走在坦途上就是舒服,那种愉悦的心情已经无法用笔墨来形容。此时的陈沂生就想唱歌,什么树叶绿了花儿红了,走不走调他不管,他只想表达心里那种超凡脱俗的意境。路越走越宽,心情也越来越舒畅。当他一脚踏上山下的十字路口时。却发现了一座空旷的公共汽车站。一个疏着两把小刷子身着绿军装的少女倚在站牌的栏杆上,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手中的小人书。 他愣住了,随着愉悦云游仙乡的注意力一下子回到了他的躯壳。他被这少女深深地吸引住了。 “你怎么在这?”他快步跑上前去,紧紧拉住少女的手。 “你要干嘛?耍流氓呀!”少女奋力地挣脱了他的手。 “你不认识我吗?”陈沂生被她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少女歪着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漂亮的小酒窝伴随着明亮透彻的秋水,忽隐忽现。 “我是陈沂生啊!”他解释道。 “陈沂生是谁?谁又是陈沂生?”少女更是不解。 “你不认识我?”陈沂生傻眼了,想了一下,他突然一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瞧瞧我这记性,那个......那个......我就是那个农村兵,那个农村兵就是我!”说道这,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淡淡的哀愁,“原来我就是一个农村兵......”抬头看看少女,发现少女也正在注视着他。过了许久,这少女才点点头,“噢”了一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农村兵......”“你想起来啦?”陈沂生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狂喜。 “农村兵又是谁呢?”少女疑惑地反问道。陈沂生的心彻底地凉透了,他及其失望地回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去,那个少女仍然是那么清秀脱俗,感觉仍然是那么近在咫尺。他思量了许久,苦笑了一声,用颤抖的声音勉强说出了一句:“农村兵是俺......” “俺?”少女“扑哧”一声乐了,“俺,俺的多难听,你就不会说‘是我’吗?真没学问,看来你真应该多读点书!” “你想起来啦?”陈沂生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我不认识你!”少女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小人书。 陈沂生绝望了,摇着头暗想:“我们原本也不相识,又怎么能谈到认识呢?”带着那颗破碎得无法融合的心,他刚要离去,突然身后传来柔柔的呼唤声:“喂!”陈沂生没理她。那个少女又喊了一声:“喂!”“你是在叫我吗?”陈沂生回过身来问道。“是啊!”少女向他甜甜地一笑,“你能送我回家吗?”她左右看看,“没有汽车了......” 陈沂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下的路对陈沂生来说并不陌生,就是那条他刚刚走下的平坦山路。“你家住在这上面?”陈沂生好奇地问。 “是呀!很奇怪吗?”少女侧着头,疑惑不解。陈以生笑而不答。“你好神秘呀!”少女白了他一眼。随手摘下路边的鲜花,在灿烂的阳光下蹦着跳着,嘴里哼着陈沂生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歌。 “你唱得真好听,我从来都没听过!”陈沂生被她那娇柔悦耳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住了。 “真的好听吗?”少女眯起眼睛,小酒窝一隐一现,甚是动人,看得陈沂生竟然有些痴了。“那我不唱了!”少女促狭地一笑,将手中的鲜花向天空抛起。花束在天空中随风飘散开来,缓缓铺落到清澈的河面上,随着激流翻滚,渐渐消失不见了...... 陈沂生紧紧盯着河面,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痛。 “傻瓜!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束花吗?你想要我可以送你好多!”少女拍拍他的肩膀,又道,“谁叫咱们是哥们呢?” “哥们?”陈沂生看着眼前这位极其熟悉,却又觉得不曾相识的少女,会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少女瞪着大眼,一脸地疑惑。 “有巧克力吗?我喜欢吃巧克力!”陈沂生慢慢伸出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有啊!你等等!”少女将手伸进了口袋,“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呢?”少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能送我一块吗?”陈沂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追问。 “没问题,你想要多少都有!”少女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巧克力糖塞进陈沂生的手中,同时又抓起一块糖,用糖纸在他那粗大的手掌心划了一划,“痒吗?你怎么不笑?”她惊奇地问道,“我挠爸爸的手掌心,他每次都笑个不停。” “嘿嘿!”陈沂生干笑了一声。逗得少女趴在残桥的护栏上娇躯乱颤。“你这人可真逗,我骗你呢!”她勉强止住了笑声,捂着肚子说道,“其实爸爸也是不笑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陈沂生问道。 “嗯......”少女低头想了片刻,双手交叉在腹前,轻轻扭动着身子幽幽说道:“因为你挺好玩的......” “我好玩......”陈沂生点点头。 少女向断裂的桥板看了看,皱起了弯弯的眉毛,“桥断了......”她看了看陈沂生,显得是那么地无助。 “我背你过去好吗?”陈沂生又向她伸出了手。 “我怕......”少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别怕!这里不是还有我吗?有我在,保你没事的。”说着,他走到少女的身前,弯下了腰。少女疑惑地将白皙的小手搭在了陈沂生的肩上...... 陈沂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桥,当他的左足踏上对岸的一瞬间,心头上的压抑感陡然而生。 “到家了!”少女从他的背上慢慢爬下,指着翠竹掩逸下的山村,轻轻说道,“我要走了,谢谢你了农村兵!”说完,她蹦蹦跳跳向那红墙碧瓦的村庄跑去......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向着桥头的陈沂生用力地挥了挥手,就一头扎进村子,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陈沂生的心越跳越慢,几乎停顿了下来。空荡荡的胸腔充填的尽是些说不出的苦涩。“我也要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宏伟的红墙绿瓦,高高的院墙是那么的高不可攀。“我们都要走的......”他幽幽叹了口气,“本来就不曾认识,又何必知道你我是谁呢?”心中默念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上了桥,脚步是越来越重,就好象有人拿着铅块一层一层压在他的背上一样,沉重得令他透不过气来。突然,他的脚步一空,整个身子从桥的断隙摔了下去...... “啊!......”的一声惨叫,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冰冷的汗水蜇得眼睛刺痛无比,不敢睁开。“我做了一个梦......”他心里想着,可浑僵僵的头脑是他无法分辨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艰难地抬起手来揉揉眼睛睁开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独间病房,厚厚的窗帘将室内遮得一片漆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了一番室内,最后将目光牢牢地盯在了自己的病号服上。“我到底是在哪儿呢?”他想着,手掌却不由自主地伸进了口袋...... 忽然,他的身子一颤,那只伸进口袋的手却停止不动了......慢慢抽出,他发现在手掌心里,却是一块用箔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糖...... 房门打开了,一名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 “你醒啦!”护士轻轻摘下了口罩,打开了电灯。 “江素云!是你?”陈沂生看着眼前的这位老熟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我,你该吃药了!”江素云从车上取出陈沂生的药包。 “我这是怎么啦?我记得......邵海山、杨雪龙他们呢?” “他们都挺好的。”看着还在兀自发愣的陈沂生,江素云肃然起敬,“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那些兵是哭着喊着把你抬到医院的,根本就不让别人插手!” “是吗?”陈沂生淡淡问了一句,可是心里却一阵暖似一阵。 “还有呢!”江素云把药塞进陈沂生的手里,随手又递过杯子,“你吃了药就向外看看。” 喝了几口水后,陈沂生套上鞋子来到窗前,将窗帘掀起了一角,强忍着刺眼的阳光,向窗外细细打量...... 楼下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各族的百姓。有的提着鸡蛋瓜果,有的背着粮食菜蔬。更有甚者,几位头缠孝布背着婴儿,手里却又拉着幼儿的农村妇女,眼巴巴地看他这间窗子......陈沂生赶紧将窗帘放下...... “他们都是边境上的村民。”江素云道,“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都赶过来要感谢你这位大恩人,从你一入院到现在,怎么劝都不走。” 陈沂生苦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感谢我做什么?我又算是什么大恩人?” “反正这些百姓说了,不见到你就不走。”看着傻乎乎的陈沂生,江素云觉得很好笑,“我这回是开了眼了,原本以为老百姓热爱子弟兵那都是小说和电影里的事情,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能在现实世界看到,托你的福了!” 陈沂生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脸颊都开始发烫了。本想谦虚几句,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只是在那儿傻傻地欣赏着地板。 江素云将药车稍微整理了一下,转身就要离去。可是刚刚走到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又停了下来。“陈排长!你是个男子汉,我佩服你!”江素云向他郑重地说了一句,带着脸上的绯红,拉开房门迅速闪了出去...... “她这是啥意思?”陈沂生被她吓了一跳,“我怎么就成了男子汉了?她佩服我什么呀?”脑袋里立刻盛满了浆糊。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1:00 本章字数:5172) 陈沂生坐在床上,心里默默回味着以及江素云对他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越想越觉得可笑。“这就成男子汉了,也太容易了吧?”老陈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他们都是响当当的男子汉!”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推开了。三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冷漠地走了进来。他们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沂生,为首的一位军官突然问道:“你是陈沂生吗?”老陈微微一笑,慢慢举起了双手。 “看来你是早就有思想准备。”为首的军官点点头,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抽出手铐,轻轻给他扣上。“审查期间,你最好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我就给你宣读纪律......” “不用了!”老陈摇摇头,“我不是第一次进班房,纪律我都懂。”他向自己的身上看了看,“就穿这身吧!反正我也没有其它衣裳。”说完就紧紧闭上了嘴巴。 两名战士一前一后夹住他,轻轻将一件军装披在了他的身上,慢慢向门口走去...... 走廊变得格外的安静。所有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不约而同地肃穆而立,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陈沂生的心反而彻底地平静了下来。他冷静地打量着围观的人群。很快,他就失望了。这些观众并没有象他想象的那样——对他抱以同情,反而,更多的人却是用着观看马戏时惯用的一种很感兴趣,觉得很热闹的表情来欣赏这一幕。面对着这样的围观者,老陈的心觉得很痛。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到底值还是不值。“原来,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是这样......”他想,“......要被别人笑......”嘴角抽动一下,他那还没有痊愈的伤口开始疼痛起来,“我只是一个被称作是排长的兵......” 江素云从值班室里跑出来,顾不得摘掉卡在耳朵上的听诊器,呆呆地看着渐渐走近的陈沂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同情中夹杂着一丝难过。 “至少,还能有人为我难过。”陈沂生的内心稍稍有了一丝安慰,“我值了!” 江素云望着陈沂生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涌出了莫名其妙的惆怅,暗想:“枪打出头鸟,嗯!老辈人说的话果然是有道理。” 陈沂生是从后门被带走的。押解的军车更本不敢在前院照面。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还是默默地守在医院的前院,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见一见这位舍身忘死替他们复仇的战士,把手中的鸡蛋能够亲自交到他们心目中的大恩人手中。 押解的士兵尽管还是一脸地冷漠,但是他们并不难为陈沂生,带队的军官递给了他一颗烟,说道:“我这么做是犯纪律。”他给陈沂生点上,“可是我还是要给你一颗烟。” “谢谢!”陈沂生美美吸了一口,“我会记住你这颗烟的。”他向那军官笑了笑,“你我虽说素不相识,但有了这颗烟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你最好还是不要感激我,”军官道,“其实我们是认识的。” “喔?”老陈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这个人,“我们见过吗?我怎么想不起来?” “见过!”军官郑重说道,“你上次被监管的时候,就是因为我不小心才使你受的皮外伤......” “噢......”陈沂生点点头。 赵静能够下床了,她是在王政委一家悉心地照料下走下病床的。为了这个孩子,王政委的头发花白了许多。学校里其他的领导都外出了,工作上的劳累加上对待赵静的劳心,使得不到五十岁的他,身形枯槁了许多。 齐瑞芳乘着部队的专车走了,临走前,当问到自己宝贝女儿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赵静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摇了摇头。 “妈妈,我没什么要说的,你自己要一路保重。替我向爸爸问个好,就说我也想他。”赵静拉着妈妈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啦!别哭啦,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是象个长不大的娃......” 赵静赶紧抹了两把泪,“妈妈,你走吧!”她努力向妈妈笑了笑,抬头挺胸,郑重地给妈妈敬了个军礼。 “你这孩子!”齐瑞芳按下她的手臂,亲自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静静,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明白吗?” “嗯......” “那就好,妈妈也就放心了!”齐瑞芳转过身去,对王政委说道:“小王,我们家静静以后就给你添麻烦了。有什么事情你也不用通过我,直接处理就是。” “我说老大姐!”王政委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你这话说得就外道了。”他指指赵静,“静静那是别人吗?那不就是和我们两口子的孩子一样吗?你看看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小王!”齐瑞芳点点头,“大姐没看错你,我和静静他爸能有你这位老战友,值了!”说完,两个人依依不舍地握了握手...... “妈妈走了......可是他的事情该怎么办呢?”赵静望着远去的吉普车,心里一阵愁似一阵。她告别了王政委独自一人慢慢回到了宿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着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我要自己去想办法。”她平静了一下心情,“我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把他救出来。”轻呷了一口水,头脑在快速地盘算着:“要想救他,我就不能这么消沉下去,要尽快恢复我自己的自信。”想到这,她把杯子在桌子上重重一顿...... 穿过昏暗的走廊,聆听着厚重铁门“兹嘎”的关门声。陈沂生对这里的一切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 “进去吧!”带队军官打开了一扇门说道,“先委屈你几天!”说罢一挥手,叫人把行李给陈沂生铺上。 “忘记问了,您贵姓?”老陈看着这军官。 “我姓贺,你就叫我老贺好了,有什么需要你就和门卫小李说,只要不违反纪律,他都会帮你解决。” “谢谢你!” “别客气,谁叫我们是战友呢!”老贺友好地和他握握手,转身出去了。 陈沂生目送着老贺离去,回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此时的他什么也不想考虑,只想美美再睡上一觉。在越南的那几天实在是太累了,他只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补上一补。可是还没等他看清周公长得是什么样子。一侧的墙壁就“嘭嘭”响了起来。 “陈沂生,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滚过来!”隔壁传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老连长?”陈沂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滚带爬扑到墙边,拍着墙壁问道:“是老连长吗?” “装什么糊涂!”隔壁的徐军“嘿嘿”笑道,“我和袁光在这里日盼夜盼,就盼着你小子能进来团聚,呵呵!你小子还真是禁不住念叨。” “老连长......”陈沂生一阵心酸,手指紧紧抠在墙上,泪水在眼窝里打起转转......“老连长,我连累你了......” 隔壁一阵沉寂。 “老连长!” “你小子......”隔壁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那些干什么......活着回来就好......就好......”紧接着就是一阵抚摸墙壁的声音。 “陈沂生!你他妈欠了我一顿酒,不许耍赖,今天就给老子补上!”袁光的声音也从隔壁传来。 “连长?怎么你也在这儿?”陈沂生此时的心情很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奶奶的,咱们不过就是几天战友的交情,可却被你害得吃了这么大的瓜落,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请,我请!”老陈满口答应。 “小李你作证,老陈他可是答应了!”袁光拍拍铁门,“我说,你能不能把我和他关进一个窝?你说谁也瞧不见谁,这酒该怎么喝?” “袁连长!您就别难为我了,”小李道,“你们二人是没什么事了,可陈排长不行,上头有命令。” “啥命令?我们想看看老战友都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他情况比较特殊,再委屈几天吧!” “行了老袁,你就别难为小同志了,咱就这么将就吧!”徐军说道。 “首长,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小李走了几步,突然转身说道,“我可是不知道你们喝酒啊!” “老陈!”袁光从床下摸出一瓶白酒,贴着墙壁伸到栅栏外,递到陈沂生所在牢房的铁栅前,“你真有种,三十六个弟兄你给我带回来十几个。” “连长,你这是夸我吗?” “他是夸你!”徐军道,“照咱们原先的想法,一个都回不来。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越南人防守漏洞的?” “也没啥,”陈沂生咬开酒瓶喝了一口,“我去的时候就注意过那条河。这么急的河是根本不能在水中布雷的,而且这条河也没办法走大部队,所以越南人就没太注意这里。不过对我们这几个人来讲,那就再好不过了。” “越南人也是记吃不记打,在这条河上接二连三地吃亏,他们也不多长个记性。”徐军说道。 “绝对不是!”老陈摇摇头,“老连长,咱可不能小瞧他们。要不是越军现在后勤补给负担过重,他根本就不会压缩兵力。这还是我在越南走了几圈才发现的问题。” “耶喝!你小子长了能耐啦?敢反驳我?” “瞧您生气了不是?”陈沂生“嘿嘿”一笑,“我这几下子还不是您教的,我就是孙悟空,也跳不出你这如来佛的手掌心不是?” “少拍马屁!”徐军不满地咕哝一句。 “对了老连长,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擅自行动的人是我,这和你们没关系,为啥把你们也弄进来了?照理说,就是你们有责任,也没必要罚得这么重吧?” “你知道个啥?”袁光叹口气,“营长为了救你,情绪有点失控。结果就被人说成了是威胁上级......嗨!你这辈子欠营长的可就欠大了。” “老连长......”陈沂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说那些干啥?”徐军拍拍墙,“嘿嘿”笑道,“不管怎么说,老陈活着回来啦!我这个罪也没白遭,也算是对得起那些死在越南的战友了。” “营长!”袁光说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啥问题?” “我总想:咱们这几个人的行为,严格地说都不能算是标准的军人,对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咱们这些算不上是标准的军人,却能把越南闹了个天翻地覆?” “是啊!这是为啥?你说说这是为啥?”徐军问道。 “依我看,”老陈插了一句话,“有个老人说得在理:军纪和战术条例是必要的,可是严格依照条条框框的标准军人,是打不了大胜仗的。” “老人说的?那位老人?我怎么没听过这句话?”徐军看看袁光,两个人都很疑惑。陈沂生当然不能说是老邢讲的,他打了个哈哈道:“你就别管是谁说的,不过这话很有道理。您想想:要说军纪和常规战术,这世界上不管是哪个国家,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如果在战场上,你要是死抱着这些别人都熟得不能再熟的条条框框去打仗,要是能打赢那才怪了。不用你出手,人家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干什么,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别说,这土疙瘩脑袋里还有那么点意思。”徐军点点头,喝了口酒,拍拍袁光的肩膀。 “所以啊!纪律这些东西不能不要,可该不要的时候,也别磨磨唧唧腻腻歪歪。” “我听起来有点糊涂!”袁光摇摇头,“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我头一回听到有人是这么带兵的。” “那怎么能是第一回呢?”老陈撇撇嘴,“早就有人提出过。” “谁呀?” “毛主席嘛!”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 “要不说背语录那年代你不认真。你好好想想:战争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战争目的中,消灭敌人是主要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因为只有大量地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 “这和你的观点有联系吗?” “当然有,其实他老人家说了半天,不过就是想说:打仗的时候,能占便宜就别吃亏,舍本的买卖咱不做。” “噢!你就是这么理解他老人家的话的?” “难道不是吗?你再想想:再好的纪律和条条框框。如果不能打胜仗,那还留着它有什么用?纪律是啥?是不妨碍自己的老百姓,用来保证打胜仗的。有一点达不到那都不算是好纪律。” “老陈你等等!”徐军摆了摆手,想了想,“我说老袁,陈沂生这小子的话听起来虽说有些道理。可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具体是啥问题我一时还说不明白。” “你别说,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可还反驳不了他。”袁光也挠头苦思。想了半天,他叹口气,一副解脱的样子,“还想个球儿?我现在也不是连长了,这些事情就叫那些带兵的去合计吧!” “啥?你们不打算出去后继续带兵啦?”老陈愣住了。 “还带什么兵?连长的位置早就有人了。” “有人啦?我认识吗?”老陈问道。 “认识,而且还挺熟。”徐军笑道。 “是谁?” “刘卫国!” “他?” “对!是他。” “......” 正文 第六十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2:00 本章字数:4749) “老陈,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刘卫国当连长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改变不了的事实。”徐军边说边拍着袁光的肩膀。 “我说营长,你劝老陈也不用总拍我的肩膀吧?”袁光不满道。 “废话,我想拍老陈,可是我能够得着吗?你就不会忍忍?陪你蹲了两个星期的大狱,就连这点交情都没有?” 看见徐军发火,袁光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老连长,刘卫国不是要上军校吗?怎么突然下了连队?”陈沂生不解地问。 “很简单!”徐军道,“我听小李说,是他文化考试没通过。主要是数学,据说才考了18分。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入学名额吗?当今的年代可和过去不一样,不是你根红苗正就能上大学,要有本事才行。刘卫国的家人也算是手眼通天,据说后门都开到军区了。最后硬是被陈司令员和赵军长顶了下来。要我说,这世上还是有说理的地方。” “老连长!凭良心说,把侦察连交给刘卫国你放心吗?” “放心?哼哼!”徐军冷笑道,“别人不知道他刘卫国,你我还不清楚吗?这小子语文不错,动动嘴皮子还有两下子。你要是非把这个特种连交给他,我就和你打赌:不出一年,这个侦察连就会变成宣传队。” “我就弄不明白这上面是怎么想的,你不会把他弄到别的部门去?让一个秀才带兵,这部队还能打仗吗?拿本唐诗就能把敌人念叨跑的话,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袁光对上面的这个决定也是深表不满。 “你唧唧歪歪个啥?”徐军瞪了他一眼,“这事情说起来也复杂。本来以为他肯定是要走了,没承想上面突然下了文件,说是这一届招生必须要通过考试。再说,谁能想到刘卫国能落榜呢?他原来的位子已经指派了人,你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家拿掉吧?放眼全军,除了你们侦察连还有这么一个空位子之外,哪里还能临时再给他挤出一条板凳来?所以啊!刘卫国当连长,就是你明明知道他不合适,也得这么着了。” “这叫什么事啊!”陈沂生听得肺都要炸了,“这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战斗连完蛋吗?” “老陈!”徐军叹口气,“不是我说你,咱们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操那份心干什么?完蛋不完蛋不是你我说说就能决定的,那要看人家上面是怎么考评的。再说,人家刘卫国也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你肯定他就没本事带好这个连吗?” 陈沂生沉默不语,心想:“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还说什么?” “徐营长!快把酒藏起来!”小李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出啥事啦?”几个人边藏酒瓶便问道。 “戒严啦!” “噢?为啥?”陈沂生很好奇。 小李上下打量着他,憋了半天才道:“还不是你陈排长手下的兵,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穿着便衣,在门口堵住贺排长就是一顿胖揍,那鼻血流的......都送医院了。” “啥?” 不但老陈愣了,就连徐军和袁光也是大吃一惊。 “这群兔崽子,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他妈嘣了他个舅舅的!”老陈气得一跳多高。 “老陈你先冷静冷静!”徐军捶墙大声制止,待陈沂生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他扭头对小李问道:“没通知纠察吗?叫他们赶快制止!”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纠察也白费!”小李摇摇头,一脸的难堪,“三十多个纠察,全都被他们缴了械。” “啊?”袁光和徐军吓得差点没尿裤子,“这还是人胆子吗?”徐军气急败坏地骂道:“陈二少,你个狗日的,这他妈就是你带的兵——一个个吞了熊心吃了豹子胆。他妈的,简直就是一群流氓!全国上下,你见过哪个兵敢这么无法无天?不毙了他们,我这个营长就是你养的!” 陈沂生抱着脑袋不说话,他还哪敢说话,立事牙疼得火烧火燎。 “就没派别的部队来吗?”袁光还算比较冷静。 “派了!”小李回答得挺坚决,“派了也没办法,里里外外全是乡下来的老百姓,部队根本就没办法执行任务。”又看了看陈沂生,说道:“陈排长!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据说师长气得心脏病都犯了,一边吸氧一边还直吵吵要把你给毙了。” “老陈完了!”袁光痛苦地闭上眼睛。 陈沂生竖起耳朵向外听去。别说,这监狱的隔音效果还真好,除了外面一阵阵地嗡嗡声,根本就听不出个数来。 “妈个X的,你们这是在帮我吗?”陈沂生恨得咬断钢牙。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凭良心说,咱们的仇都是谁给报的?”一个光头老头在人群中大喊。 “是陈排长!”乡亲们大声回答,上千人的一齐共鸣,震得门口的战士眉梢一个劲地抽动。 “咱们想看看自己的恩人到底有没有错?”老头又喊道。 “没有!......” 战士们又抽动了一下眉。 “陈排长是为了我们这些乡亲才入狱的,我们大家要看看他为什么就不行?”老头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冯刚和吴晨东。 冯刚不说话,他抽着烟,细心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老头。从这个老头一出场,他就对他产生了怀疑。不为别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头居然有这么大的煽动力,看来他绝不是普通的乡下老汉。 吴晨东,高树青以及一营营长苏会有正和地方干部们紧急交涉,不断地劝说老百姓离开。可是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吃了什么药,死活就是不动。部队和地方的领导同志,身上全是水渍渍的汗水。 “刘卫国!妈的,刘卫国这个混蛋来没来?”吴晨东气急败坏。 “团长!”李明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挤了过来,顾不得擦汗,说道,“已经通知他了,估计正在途中。” “叫他快点!”吴晨东吼道。 “是!” 看守所的操场上......地上架着枪,一边站着些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士兵;一边是穿着便衣,挺胸抱拳冷眼旁观的小伙子。这十几个人里,有的人还缠着纱布带着伤。可是那满脸的杀气,竟让人觉得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邵海山!你他妈有完没完?还不带上你的人滚蛋?”李明骂道,“你们还嫌这里不够热闹?” “指导员!不是我不服从命令,他们现在根本就没有理智。再说了,我已经提交了转业报告,说话就更没人听。” “你他妈这是借口!”一看邵海山那副嘴脸,吴晨东肺子都要气炸了,“你现在就给我下命令,告诉你,不把这件事处理了,你他妈也别想转业,老子就是不批你能怎么样?” “团长!你毙了我吧!”邵海山眼睛都红了,“我今天就当一回流氓,有种你就拿枪往我头上打。去他妈的军纪,今天要是见不到排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给面子。” “邵海山!你是不是想造反?”吴晨东咬牙切齿,一把揪住邵海山的衣领,用力摇了摇。 “报告团长!”邵海山身后的陈东突然喊道:“我们曾经发过誓:就是死,我们也要和排长死在一块。我们二排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没有孬种!你就成全我们吧!” “我操你奶奶!”吴晨东大骂一声,眼前一阵眩晕,晃了几晃,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冯刚一把扶住。 “快把吴团长送下去!”高树青喊道。 过来几个战士,将吴晨东搀扶到了一边。 “邵海山!你一向头脑冷静,怎么今天却办了这么个浑事?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对陈沂生非但没有好处,反而还加重了对他的处分?” “政委!我只怕不这么做陈排长就连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了!” “你什么意思?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有人想要弄死排长,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全军上下就连后勤养猪的都知道。” “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不知道这消息?”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周小米愣头愣脑插了一嘴。 “冯处长,这消息可靠吗?”高树青铁青着脸转身问道。 “没有的事情,要是处决他,我怎么能不知道?”冯刚赶紧解释,“这一定是有人借机制造混乱挑拨离间。请你们一定要相信组织,我马上就会调查这件事情,请同志们放心。” “放你妈了个X心!”邵海山骂道,“你装什么大瓣蒜?这里面就属你小子最坏!”说完,他一拍手,周小米溜了过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高树青。冯刚一看到那封信,脸色突然一变,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 高树青拆开信,仔细一看,只见上写: 尊敬的师首长军首长: 你们好,在你们工作百忙之余,请原谅我的打扰。近来我军发生了建军以来最为严重的违纪事件。一营侦察连二排陈沂生目无军纪,擅自越境行动,对我军以及我国政府在国际上的声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为此,各基层广大的指战员对此事件无不义愤填膺,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始作俑者。 我本人曾担任过陈沂生原所在连队的指导员,对该同志有着比较深刻的了解。陈沂生一向表现落后屡教不改,个人主义及山头主义思想严重泛滥,贪生怕死,曾经有过战场脱逃的案例,并多次开枪威胁指挥员及其部队战友。可以说,他的存在不但是我党我人民军队的耻辱,也是我中华民族文明的悲哀。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向党组织保证:我以上所反映的情况绝对属实,我是代表着广大基层同志的意见向党组织提出意见。为了我党我军的荣誉,为了严肃我军的军纪。我请求各位首长能认真考虑我的请求——严惩肇事者,杀一儆百。 此致 敬礼 XXXX副处长:冯刚 1979年x月x日 高树青脸都气白了,他盯着冯刚,冷冷问道:“冯副处长,真没想到,你什么时候能代表广大的基层指战员啦?” 冯刚面不改色,点燃了一颗烟,吸了两口说道:“高政委,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没听明白?是不是我再给你念一遍?” “可以!你们大家也可以好好听一听!”冯刚平静地笑道。 “你他妈无耻!”高树青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破口大骂。 “高政委!我提醒你请注意自己的形象!”冯刚收敛起笑容,“这里是部队,你也是我军的一位领导干部。我希望你认真对待你自己的言行。” “好!”高树青板着脸,重重点了点头。一扬手中的信问道:“这件事情你怎么解释?” “解释?”冯刚很是奇怪,他转身向邵海山问道:“解释什么?我需要向你们解释吗?再说,我还想问问你们:这封信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组织间的公函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怎么得到?”邵海山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这点伎俩还向瞒过我们?别忘了我们都是干什么的——老侦察兵了!” “好好!你的事我先不问,”冯刚转身又对高树青说道,“高政委,既然这封信到了你的手里,那好,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说两句。”说着,他丢掉手中的烟,问道:“您觉得我的信有什么问题吗?您觉得我不应该向上级反应部队的真实情况吗?你认为我的信里有哪一条是歪曲和诽谤了陈沂生?难道陈沂生的所作所为就不应该受到惩罚吗?你们还是共产党员吗?你们的身上还有党性吗?关键的时候你们到底站在了什么立场上?你们的心里还有没有党组织,还要不要纪律了?......” “冯副处长!”高树青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的问题不是你给我上政治课的问题。而是我们在讨论陈沂生的问题。我问你,你是从哪里听取的群众意见,你又是代表哪一家群众向上级领导反映的情况?别和我说你是经过了调查研究和群众举报,就单说你个人的行为,你凭什么要打着群众的旗号来置陈沂生于死地?难道仅凭你的一封信就能证明群众也是这么想的吗?” “仅凭我一封信?”冯刚听到这里,知道要论口才,十个高树青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他不慌不忙反驳道:“是不是凭我一封信,组织上会有考虑的。可是今天,你们这些人偷鸡摸狗的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呢?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那部队还是部队吗?我现在不和你争,对于你们私自窃取文件的做法,我会向上级领导反映,看看他们是怎么说!”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3:00 本章字数:5358) “冯副处长,你真行!......”高树青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一伸大拇指说道:“.......用组织来压我,真有你的!” “高政委,我看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都是公事公办,我能理解。”说罢,冯刚不再理会一脸铁青的高树青,而是看着邵海山说道:“我这封信只是一些建议而已,如果你带人继续闹下去的话,恐怕这些建议就会变成事实了。你不想害了你们排长吧?” 邵海山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他。冯刚并不因此而生气,反倒是笑了一笑,淡淡说了一句:“你们真是陈沂生带的兵——一样的冲动,一样的没头脑。” 刘卫国昏头胀脑地坐在吉普车上,心里却在回味着电话里于萍对他说过的话:“为国,我有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当时就吓呆了,举着电话,半天都没醒过神来。 “卫国,卫国!你在听吗?” “啊!我在......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刘卫国的额头冒出了细汗,“不是在安全期吗?怎么会怀上呢?” “还不是怪你非要缠着人家,这下可怎么办呢?”电话那头传来于萍“呜呜”的哭泣声。 “有什么难办的?”刘卫国一咬牙,擦擦头上的汗坚定地说道,“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孩子我是要定了。你,我也娶定了!” “真的吗?可是你妈妈......” “不用管她!就是你和我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同意的。” “那可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不好办的,失去她和失去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痛苦。但是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一起往外推,我刘卫国办不到!” “卫国......” “你不要难过,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处理,我马上就去开介绍信。你也准备准备,记住:我刘卫国的女人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和我一样勇敢地面对一切的压力。” “嗯!” “很好!只要你有信心我就放心了。为了孩子,你给我养好身子,千万别急坏了。这是命令,你一定要服从!” “好的......你,你今天晚上还来吗?” “没有别的事情我一定会去的。对了,我没到之前你千万不要闭灯,我怕你一个人会怕的......” “我知道,啊!对了为国,我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等着你。” “有没有排骨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快快乐乐地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就满足了......” “哎呀!你说些什么啊?不理你了......” “我这是心里话,呵呵!好了,我还有事,不能再和你聊了。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嗯!” “拜拜!” “再见......” 撂下电话的刘卫国开始犯愁了。一边系着风纪扣,一边想着对策。直到一头钻进了吉普车,他的头脑也没有停止思考。 “妈妈那边该怎么办呢?嗨!这个老太太,她怎么就这么宁呢?小于有什么不好?不就是个一般家庭吗?难道你和爸爸当年就是什么王公贵族不成?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配全都出来了呢?我这是什么命啊!”越想越心烦越想越生气,“反正我是想好了,除了小于我谁都不要,你们也不用总跟我提什么赵静不赵静的。” 他一路上绞尽脑汁苦苦思索该怎么应对自己那蛮不讲理的老娘。偏偏就忘记了该怎么处理自己部下的突发事件。以至于从后门进入看守所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家都在看着他。他垂头丧气地跳下汽车,而且还被绊了个跟头。死了老子娘似的表情,令在场的每一个人深深地失望。 “侦察连算是彻底完了......”苏会有痛苦地闭上眼睛,“有这么个连长,真是一营的‘骄傲’啊!” 刘卫国强打精神,定定心神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这里的焦点。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种冷漠中略带有嘲笑的味道,令他浑身不自在。 “刘连长,你来得可真及时啊!我们大家都在等你的指示哪!”高树青正愁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夹枪带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挖苦。 刘卫国悻悻地敬个礼,也没说什么,乖乖地走到一边,杵在哪里也不说话。 “刘卫国!”高树青大喝一声。 “到!” “我让你来是看热闹来的?” “报告政委,不是!” “那你的兵出了问题,你怎么连个屁也不放?” “报告政委,他们连您都不买账,何况我这个小小的连长!” “你还挺有理?” “不是我有理,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那我现在让你处理,你该怎么办?” “要是依我,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该怎么办呢?” “全都关起来,我不相信这十几个人会闹到哪儿去!” “抓起来?” “是!” “那好!这十几个人外加外面一千多号人,你给我上哪去找这么大的监狱呢?嗯?你打算怎么去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呢?嗯?你觉得人民的子弟兵是用来抓自己的老百姓的吗?” “政委!我认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既然没有办法,你还来干什么?” 刘卫国不说话,低着头,一脸委屈。 “冯处长!”高树青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窝囊的刘为国,扭头对冯刚说道:“看来不得不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只要不违反纪律,你尽管提。” “那好!麻烦你把陈沂生带到这里,他自己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处理!” “......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工夫不大,陈沂生带着手铐,被两名战士押解到操场上。病号服已经被换了下来,只是那没有领章帽徽的装束,令在场的部下觉得很不习惯。 “陈沂生!你好好看看你的兵!”高树青恶狠狠地看着他,“可真牛啊!看来除了你我们是谁也指挥不动了。” 陈沂生苦笑了一声,回转过头仔仔细细巡视着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泪花,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二排有史以来还从未这么心齐过,不但队伍排得方方正正,每个人的脸上都透漏出一种傲气,一种隐含着伤悲的傲气。这种在人类的表情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态,清晰地表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排长......”周小米首先控制不住了,拖着悲音哭出来。他这一哭,别人是再也忍受不住,操场上顿时哀号一片。 高树青的火气被这些眼泪彻底浇灭了。他的心里一阵抽搐,不得不扭过身去,召唤了苏会有和李明一起去探望刚刚醒转过来的吴晨东。 “男子汉大丈夫!你们哭什么?”陈沂生大喝了一声,可是眼泪却没听他那一套,在眼眶中剧烈地打起转,“我和你们常说的一句话都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们二排没有孬种!”众人大声回答。 “好,好兄弟......”老陈带着手铐,从排头走到排尾,又从排尾走到排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每一位弟兄。 “陈东!你的伤好了没有?”他问。 “报告排长!端枪打仗绝对没有问题!”陈东大声回答。 “好样的!”老陈拍拍他的肩膀,“回到战场上那一天,别忘了给我多杀几个狗日的越南鬼子!” “是!” “周小米!” “到!” “你他妈还起不起刺啦!” “报告排长!我的刺是用来专扎越南王八的!” “有出息!记住了,咱们的拳头是用来打敌人的。不打敌人打自己人,那就不是个爷们!” “是!” “杨雪龙!” “到!” “你小子活得还挺硬实!下次打仗给我完完整整地滚回来,听到没有?” “是!” “别她奶奶应付我,总让我替你提心吊胆的......” “是!排长!”杨雪龙哭了出来。 “奶奶的,大老爷们哭个啥球......”说着,他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排长!你也哭了......”白晓光抽着鼻子哽咽道。 “就你眼睛贼......”老陈抹把脸,把这十几个人从头到脚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些人中,有的已经很熟悉了,有的至今也没有和他多说上几句话。但是,他肯定这些人对他的感情和他对他们的感情是一样的——一心一意绝不掺假。这里的战士,没有他没照顾到的,也没有他没背过的。打个喷嚏就能听出他们是谁。 “老陈!......”邵海山握住陈沂生的手,抚摸着手铐,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掉眼泪,“早知道你会这样,咱们还不如一起死在越南算了。” “这算个啥!我还没回来就知道会这样了!”陈沂生拍拍老战友的肩膀说道,“你啥时候也变得和我一样爱冲动,怎么能领着人到这里闹事?” “闹事?什么闹事?”邵海山不解。 “不闹事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不是我叫的,是有人通知我说,你要被......所以我就赶紧着急忙火地赶来了。” “谁告诉你我要被那什么的?” “是一个小孩,他还给了我一封信。” “信?你带来没有?” “没有!” “那能是谁呢?”陈沂生心里暗暗盘算,“是赵静?”他默默摇摇头,“这不象赵静的性格,她办事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做事情偷偷摸摸,那能是谁呢?.....莫非是......”登时,他心中一片雪亮。 “我们开始还不信!”邵海山道,“可是经过我们一番调查,果然发现这里面有鬼!”他一指冯刚,“这家伙一心要至你于死地!” “指导员?”陈沂生扭头看了看冯刚。现在的冯处长是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吸着烟,似乎眼前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噢!”陈沂生点点头,对于冯刚,他并未感觉到有什么意外。 此时的冯刚,心里暗骂着手下的饭桶。他发誓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些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酒囊饭袋。“妈的!一个个吹得到挺厉害,关键的时候,连封信都被人不知不觉地摸去了,要这些混蛋有什么用?” “老邵!带上你的人回去吧!”老陈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陈!留下你我们不放心哪!”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里难道是高坪?你的担心没有必要,反倒是你再这么闹下去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陈!你别说了,我自己做事还不算糊涂。可是陈东他们,你要先把他们的思想问题解决了才行!” “陈东?”陈沂生扭头看看陈东,“你小子还想炸刺不成?” “报告排长!我没有!” “没有?那你小子这是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陈沂生照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低声说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当心把你自己也装进去!” “我不怕!”陈东没有躲闪,硬生接了老陈这一脚,“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身上没带着伤?咱们这十几个人哪个怕过死?怕死他就不是咱二排的种,怕死他就是刘卫国他弟弟!” 冯刚冷眼瞧瞧刘卫国,发现这小子脸都绿了....... “你他妈胡说什么?”陈沂生这回真是被他气得不轻。 “陈沂生!” “到!”老陈一个立正。 “你过来!”高树青叫道。 老陈跑到高树青和吴晨东的面前行了个礼,随后毕恭毕敬地立正。 “你尽快让你的部下离开,这是命令!” “是!”陈沂生坚定地回答。转身回到队伍前说道:“你们也听到了,政委和团长都很为难,我也很为难。咱们是什么?咱们已经不是以前那一群松松垮垮豆腐兵了。弟兄们,你们的荣誉来之不易啊!越南人提到你们都要怕上三分,你们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能!” “那你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呢?”老陈吼道,“你们是不是想让上面撤掉二排的建制?是不是想毁掉你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 “不想!” “那你们现在是干什么?”老陈头上青筋直蹦。 众人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杨雪龙突然号啕大哭,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衫哭道:“排长!我们舍不得你啊!你看看我身上的伤......这一枪都打到了肺子,要不是你死活不丢下我,我哪能活到现在?凭良心说,我这条命是你给捡回来的,是你背了三天三夜把我从越南给背回来的。要死,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走到我前头!呜呜......”大家悲痛欲绝。 陈沂生咽了咽泪水,强行忍住心中的苦痛。猛然挥手大声喊道:“都他奶奶地闭嘴!听我命令:立正!......原地解散......!”说罢,头也不回,转身和押解的士兵向牢房走去......众人的注视中,他的肩膀一耸一耸...... “排长......!”杨雪龙等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走吧!”邵海山默默转过身,“我们走吧!别让老陈为难了......”走着走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这一生之中,他还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是那么的沉重...... 望着战士们的离去,高树青和吴晨东松了口气。可是还没等他们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一旁的苏会有突然向刘卫国问道:“刘连长!你的调令都下达两个星期了。你不去你的连部,整天在市区尽忙些什么?” “是吗?我......”刘卫国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3:00 本章字数:5200) “你不用讲理由,我也没心情去听。总之,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再一次发生,明白没有?” “是......” “你明白就好。”苏会有瞥了他一眼,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也不知道这刘卫国是命不好还是命太好了,给上级领导的第一任象就不怎么完美。有的时候,一个军官能否带好兵,从他给人的第一任象就能看出来。 杨雪龙低着头走在队伍的前面。从见了排长那一面之后,他的双眼就是泪眼模糊的。这时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不是哭着离开。弄得周围纠察战士困惑不止——被关进去的那个小排长有那么大魅力吗? 从这儿开始,陈沂生的身上便被笼罩上了神秘的色彩。“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这些兵为了他居然连命都不要了?”这个疑问困扰了苏会有很多年。也困扰着许多同情和支持陈沂生的老部下老上级。 其实,这个问题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找到答案。战场上的士兵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朝夕相处的战友活生生倒在自己的面前。老陈和这些兄弟朝夕相处出生入死,战友之间的那种手足之情是在不知不觉中萌发的。平时还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可是一旦听说替自己挡子弹,背自己下战场的战友性命攸关。那种感觉,和听到自己亲人面临生死考验的心情差不多,有时还要强烈。 二排的战士们现在就是这种心情:自己尽了力,可是战友还是生死未卜,那种渺无期限的等待,折磨得每个人痛不欲生。恨不能自己进去把排长换出来。 纠察战士只是默默地为他们自动疏散出一条通道。二排的战士们没有心情去观察周围的情况,如果这时他们中间有个人能够稍微欠下头,就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此时无声胜有声。尽管没有喧闹,没有掌声。可是每一个旁观者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个“服”字。 “大家都振作点!记住排长的话:咱们二排没有孬种!”穿出人群,走出很远之后。邵海山抹把脸看了看身边的战友,“排长的这句话我希望你们能一生一世记在脑袋里,刻在心头上。咱们是军人,是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军人,不是只会哭闹上吊的小媳妇。把你们的眼泪都给老子憋回去。”他瞥了一眼杨雪龙叫道:“杨雪龙!你带头给大家唱首‘团结就是力量’!” “排长!我没心情,可不可以让别人唱?” “少废话!这里又没外人,你撒的哪门子娇?” “那我就不客气。不过我要唱自己创作的歌!” “好!你唱吧!” 杨雪龙抹抹眼泪,清了清喉咙,捋顺了一下思绪,高声唱道:“硝烟散尽,血洒南疆,鲜血染红的丛林中,想起我的老排长。军刀闪闪,子弹飞扬,踏着敌人的血肉,把受伤的我背下了战场。啊!我的老排长,当我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的是你身上的战伤。啊!我的老排长,当我睁开疲惫的双眼,看到的却是你的伤……” “你唱得是什么呀?弄得排长象是要上刑场似的?别胡编好不好?”周小米边听边抗议。 “要不你说该怎么唱?我就这水平!”杨雪龙有点不耐烦。 大家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商量个好结果。要说音乐细胞,这里还没有哪个人能比得过杨雪龙。 邵海山反反复复地琢磨这首歌,越想越伤心:“唉!但愿老陈这次能逃过一劫,哪怕是落个转业复员,那未尝也不是件好事!他这种性格在军队干,早晚都是要出事的!” “周阿姨,你来啦!”赵静看着王政委的夫人周琼,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倒了杯茶,又给她搬把椅子。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静静!你不用忙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看了看一脸疑惑的赵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周阿姨,你有事就尽管说,还和我商量什么?” “这件事一定要和你商量,”周琼拉住赵静的小手,轻轻地抚摸,口中不住地赞叹道:“这双手长得……可真秀气!”此言一出,赵静的心里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隐隐约约预感到周琼要说些什么,可是此时她又不能将双手硬生生地抽回,只有硬着头皮,等待着下文。 果然,周琼直奔主题说道:“是这样,你妈妈托我给你介绍个人。这小伙子我也见过,家庭条件以及模样都不错,又是个战斗英雄。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赶上他休假,我希望你们能见上一面……” 赵静的心渐渐凉了,握在周琼手中的双手开始轻轻颤抖起来,周琼很明显就感觉到赵静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这丫头看来是不愿意啊!”她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耐心等待着赵静的答复。 赵静仍旧是低着头,不说话。 “这丫头和我年轻的时候真象,也是对别人介绍的对象很反感,”她仔细观察着赵静每一个微细的动作,看到赵静那娇羞无比的模样,心中不由想道:“还是有些区别,我那时已经有对象了……” 赵静不知道是该痛痛快快哭一场,还是该放开喉咙大笑几声。心里的腻歪就甭提了:自己求陈静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赶上了更烦人的事。“妈妈!这一定是妈妈倒的鬼。”她想,“她知道直接和我说一定会被拒绝,于是就找到了周阿姨。唉!王叔叔和周阿姨对我这么好,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让周阿姨下不来台啊!这可怎么办呢?”一向聪明伶俐的赵静,此时也是一筹莫展。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周阿姨就直接把话给他回了。” “我再考虑考虑好吗?”赵静想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先采取缓兵之计。 “那好吧!反正这件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你就再考虑考虑吧!对了,明天就是星期六,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王宇那丫头总是吵着要和她静静姐一起玩。闹得我和你王叔叔都快要疯了。你要再不去,她自己可就要跑来了。” “我去还不行吗?”赵静无奈地撇撇嘴,看来自己的一言一行总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窗帘被微风轻轻拂起,发出“沙沙”的响声。午后强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射在会议室墙壁毛主席和华国锋的标准像上。使得共和国这一前一后两位主席烁烁生辉。 赵廷峰赵军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打量在座的每一位与会者。 年过知命的他,依然是那么硕健。根根白发象钢针一般耸立,红润的脸庞虽然有些消瘦,但是棱角分明。粗黑的皮肤,配合上经常夹在手指间的喇叭筒旱烟。要不是被那身军装点缀,就会被人误认是乡下的农民。 这个祖上是农民出身的军长,现在正被他的战友和部下注视着。所有与会者已经发表了对“陈沂生事件”的处理意见。现在,都在耐心地等待赵军长的发言。赵军长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刚才左政委那三个小时语气强硬,措辞激烈的发言,越想越头痛,越想越恼火。 “军长,该您发言了,是不是……”身旁的何参谋长小声提醒他。 “噢!是吗?”赵军长弹弹烟灰,平静了一下语气说道:“刚才左政委说了自己的看法,相信在座的大多数同志都深有同感。的确,正象左政委分析的那样:人民军队要是没有铁的纪律,那是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是不能得到人民群众衷心地拥护的。所以,从我军建军的那一天起,重点强调的就是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毛主席的军事思想是我军克敌制胜的一项法宝,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可是,我现在要提醒大家:我们今天的会议是讨论怎样处理陈沂生,而不是讨论陈沂生遵守不遵守纪律的问题。当然,陈沂生同志首先是违反了纪律,否则也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费尽心思去讨论他……” (有些首长点头,有的咧嘴笑了笑) “……这个陈沂生也算是我们Y军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拿到军领导会议上讨论的新任小排长。按理说,处理一个小小的排长也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亲自过问。但是情况不同了,这个小排长可是非同小可啊!”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说道:“这份刚刚发下的内参提醒了我们必须要注意一个事实:这个叫陈沂生的小排长已经上了越共中央军委下发的黑名单。这黑名单上有一条很说明问题——那就是命令越南边境驻军要不惜一切代价击毙此人。谁要是能击毙这个小排长,不但升官,而且还要被评为‘一级战斗英雄’。同志们,‘一级战斗英雄’对一个普通的越南军人意味着什么,我不说你们也能知道,那就是说他以后的一生都将在蜜罐里泡着。不知我这么说过不过分?” “老赵,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陈沂生,你扯到越南人身上干什么?”左政委皱了皱眉。 “我这可不是跑题!”赵军长摆摆手,“我说这些的目的,就是想让在座的同志能够认真想一想:为什么堂堂的越共中央能为了咱们一个小小的新任排长下这么大的手笔呢?……” (首长们开始交头接耳) “……其实很简单,”赵军长看看众人的表情说道,“就因为我们这个小排长击毙了一个军官。原先从他们连队的报告上,我们一直以为他击毙的上校是溪山团的团长黄宽。可是后来从边防部队获得的情报来看:不对了,黄宽还好端端地活在他的小朝廷里,连个毛也没丢一根。那么是我们的人谎报了军情吗?”掐灭了烟头,看看桌面上的文件说道,“要是我们的人谎报了军情,枪毙了这个排长那也不算委屈他。可是问题就在于从我们截获的越军电文来看:越南的确有两位军官被当场击毙。经过我方的反复查证,证实除溪山团副团长胡元凯之外,另外一个军官就是越军高坪第二师的新任师长上校吴文欢!” “什么?”与会的首长们全都愣了。 “他击毙了一个师长?”陈沂生所在师的师长罗玉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换来了左政委恶狠狠地一记白眼。情急之下,他赶紧咳嗽一声,抓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没想到吧?”赵军长笑了笑,“这个黎笋的亲信,备受崇信的吴文欢居然死在我们一个小小的排长手里。别说你们在座的不信,就是我这个军长,在接到消息后,也是半信半疑。现在好了,我是总算弄明白了这个小小排长为什么会被越共中央高度重视。除了他运气好之外,那就是他在越南人的心口上重重剜了一刀。说来也惭愧,在座的各位,包括我本人在内,恐怕在越南人的眼里还没这待遇吧?别说是被黎笋亲自点名,就是进黑名单我看也够呛!” “老赵!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有看法了。难道我们打的胜仗是靠机会主义取得的吗?”左政委忙打断他的话,“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对越反击战,哪一场胜仗不是我们实打实获得的?如果每一位战士都向陈沂生看齐犯纪律出风头,那我们能取得这么大的胜利吗?当然,我绝不是否认战士们个人的作战能力和作战素质。但是我们也要清晰地看到:目前在我们的部队里就存在着一些人,他们总把个人的能力看成是解决战争胜负的关键,从而忽视了集体在整个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同志们哪!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啊!多少血的事实告诉了我们:这样做是要吃大亏的,是要对党对人民犯下大错误的!我们不能忽视战士个人的作战能力,但是也不能违背集体的原则。应该是踏踏实实地把具有良好作战能力的战士充分融合到集体中去,这才是我军未来的发展方向。 那么集体的作战能力从哪一方面可以保证呢?不就是要有铁的纪律吗?一切违背这个条件的因素,我们能够放任自如吗?”左政委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干脆用手指点起了桌子,“我的话希望在座的同志们能够认真考虑,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的人默不作声,有的人交头接耳,更有甚者,有人干脆喝起了茶水。喝茶水的人就是赵廷峰。 赵军长的心里别提有多恼火,几次都想掀桌子走人。强压了怒火之后,渐渐冷静下来的他开始了认真思索:“老左这是针对我啊!明明是讨论陈沂生的问题,可他总是处处上纲上线,总把话题向大方向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看着这个和自己共事多年的老战友,他感触颇多。尽管这位老战友在工作中时常与他意见相左,但是私下二人的关系还是蛮不错的。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冒然对这个老战友发难,而且还要尽量平和自己的语气。 “老左,现在讨论的问题是怎么处理这个排长,而不是怎么抓纪律的问题。当然,纪律是要抓的,但不是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 “我认为这个排长的问题就是纪律的问题。老赵,你还记得打锦州的时候X纵有个连长是怎么被枪毙的吗?” “他私自离开紫荆山阵地下去吃饭,结果导致整个阵地的失守,差一点影响整个战役。”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千里河堤毁于蚁穴,我认为对待不遵守纪律造成严重后果的干部就应该这么处理——杀一儆百。” “这就是你最后的意见吗?” “对!” “可是老左,你想没想过这个排长造成了什么严重后果?” “我们这是要防患于未然!” “杀人就能防患未然吗?” “可要是不这么做,今天出来个陈沂生,明天又出来个李沂生,你说这工作还怎么做?部队到底还要不要纪律?我们这些领导同志还要不要坚持原则?” “那要依你的意见,就是非要把这个排长枪毙喽?” “是的!” “好,你签字吧!”说着,赵廷峰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左政委。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4:00 本章字数:5090) 左政委反复看着手里的文件,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提着钢笔,久久不敢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左,你怎么不签啦?我看今天就可以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了!”赵廷峰边扣着衣领边说道。 “这.....”左政委面露难色。 善于察言观色的罗玉浦似乎看出了门道,他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个......部队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处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军长,政委,你们看......” 左政委挥了挥手,赵廷峰也笑着向他点了一下头。罗玉浦这一举动一下子就提醒了其他在座的军政首长,大家也纷纷罗列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左政委合上文件,说道:“这个......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我看,要不这会就先开到这里?”说着,他把目光集中在赵廷峰的身上。 “好吧!你们先回去吧!”赵廷峰也是顺坡下驴。既然军长和政委全都发了话,众人也就没再客气,收拾了东西,向两位首长告别后,都离开了会议室。 “老赵,你是成心给我难堪还是怎么的,你这张纸叫我怎么签?”没有了外人,左政委的火气彻底爆发了。 “怎么不能签,这上面不是写得很明白吗?你再看看下面的小字——阅后回览。你想不签都不行。”赵廷峰不蕴不火地回答, “废话,你这是什么啊!明明是越共中央下达的黑名单嘛!你看看这后面写的:‘......无论敌友,无论何种职务。若能击毙匪首陈沂生者,一律给与越南一等战斗英雄称号......’闹了半天你就是想耍我吗?” “老左!”赵军长轻轻敲了敲文件,说道:“你到关键的时候还能保持住头脑清醒,难得难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们搞政工的就是脑瓜转得快。只把材料看了一遍,就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厉害啊!” “老赵,你这口气可不是在夸我呀!我怎么听起来有讥讽和嘲笑的味道呢?” “老战友,你这是误会我了。”赵军长笑了笑,“说心里话,我也想毙了这小子。可是话说回来,他罪不至死啊!你要是就这样毙了他,先甭说越南人给你烧高香,就是那十里八村的老百姓也要骂我们。我们的战士,心里也不会服气啊!” “这份内参......看来这是上面有人想保他......不管怎么说,让敌人拍手称快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左政委叹了口气,“尽管我真想一枪毙了他。” “老左!”赵军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有人和你说了些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坚持把这个排长重处呢?” “老赵!你这话我可就不愿意听了,好像我和这个排长有什么私人恩怨似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部队着想!”左政委越说越激动,“你看看这一段时期,特别是从越南撤回来以后,部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不错!咱们军是出来了一位一等功臣。可是这就能说明我们的工作没有问题了吗?我看不是。恰恰相反,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就拿Y师某团来说吧!这个团在革命战争时期也好,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也罢,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铁打不动的英雄团。可是在这次反击战中呢?他们的表现还配称英雄团吗?穿插不能按时到位不说,就连一个无名小高地都拿不下来,白白放跑了一个越军整编团。就连咱们赫赫有名的老八团,在整个战役中也损失惨重,全团减员二分之一。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我们的战士平时不肯吃苦,不肯训练吗?我看不是。照上面的总结来看,有一点就很说明问题——那就是我们部队之间的协同作战能力根本就不行。有的部队在行动中各自为战,居然想不到和装甲部队有效配合,让没有步兵掩护的装甲部队白白地暴露在敌人的反坦克炮前。更有甚者,有的部队在行动中擅自改变行军路线,并且还实施了通信静默。不但走错了路,而且影响了战役进程。你说说,咱们的部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心?难道多了些新兵就能让一个有着光辉历史的军队变成了豆腐军?......” “老左,你说的这些都是实情。但是有一点你没有提到,那就是我们已经长时期没有经历过战争,并且,这次作战还是我们并不熟悉的丛林战,有问题是难免的。”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左政委反驳道,“长时期不打仗怎么啦?丛林战又怎么啦?平时没有认真演练吗?我们这些战士技不如人不会打仗吗?我看就不是。相反,全都是些不注重纪律带来的后果。你看看这个团里的某些人,打架闹事那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平时训练和演习也只知道应付差事。一有什么问题就老部下老领导老战友的互相关照,人情简直大如法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把革命军人铁的纪律放在第一位。试想一想,人人都把部队的纪律条例都看成是针对别人的事情。长此以往,这支曾经光荣的部队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就拿这个陈沂生来说,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他一个小小的排长就擅自行动,就能把咱们整个部队搅合得鸡飞狗跳。如果我们这些干部此时还是麻木不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现成的老好人。那么以后部队再出现类似的问题该怎么办?我们是管还是不管?当官的犯了错误不去惩罚,那么当兵的还能对咱们这些首长信服吗?他们会不会说我们官字两个口呢?他们会不会以为是这个排长上面有什么关系呢?会不会说我们是官官相护呢?所以说,不重处这个排长,那麻烦事可就有的你受的。” “即便是重处也不至于枪毙吧?他犯的错误真就要靠枪毙来解决吗?他毕竟还没到了非要枪毙不可的地步吧?何况......” “何况他还是个人才对不对?” “嗯!他还真是个人才!” “你不用解释我也知道他是个人才,我也舍不得下这个手啊!” “噢!你不知所云,喋喋不休地唱了半天高调,不会就是让我们看热闹吧?” “当然不是!”左政委说得有些累了,他喝了一口茶又道,“我这个政委是干什么的?就是主抓政治思想和纪律的。为了杜绝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必须治乱用重拳。不管是哪一级主管,也不管他有多大能耐,挥泪斩马谡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我说你能不能不这么教条?”赵军长的语气加重了起来,“能给人家留一条活路,你为什么就不能手下留情呢?那可是一条人命,我的好政委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了?” “我无情?”左政委从椅子上“忽”地站起来,“我真是那么无情吗?”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大声说道:“我是问心无愧才对!” 赵军长想着心事,默不作声。看着收拾好东西气匆匆离去的左政委,他暗道:“看来那件事情对他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都过去几年了,他居然还没有化解开。” 左政委强忍心中的悲愤,就连衣服扣子都忘记扣上。一头钻进了吉普车,对司机大声喊道:“开车!” 从反光镜看到政委那涨红的脸,司机小心问道:“首长,咱们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别来烦我。” 门外传来了细雨的“飒飒”声,浓重的水汽夹杂着丝丝凉风从铁门的小窗子透了进来。老陈紧了紧衣襟,吸了吸鼻子。“啥时候能吃饭哪?”揉了揉“咕噜”乱响的肚子,他不满地咕哝着。 “你小子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事?”隔壁的徐军讪笑着,“谁家有这孩子那可真是省了心了,有俩窝窝头就不哭不闹,好养活。” “他还老实?”袁光一撇嘴,“他要老实咱们能跟他遭这么大的罪吗?” “你小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嗯?跟老陈借光吃他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废话?别的不说,光是鸡蛋你一个人就吞了十六个,有的还是双黄的。” “那你还想让我干什么?整天关在这里也不知道啥时能有个结果,再不吃一点,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才说了你一句你就那么多废话等着我。看什么看?想要造反哪?”徐军把手一伸,“还有没有鸡蛋了?再给我拿个,你别说,这鸡蛋就是个香。” “行了营长,从早晨到现在这话你都问了我几遍了?总共就那么点鸡蛋,你吃得比谁都多。” “嗨!”徐军叹了一口气,“你说外边的人给老陈留了那么多东西,咋到了咱们这就没剩下什么了呢?” “给咱们的就不少啦!可能是天天吃窝窝头,一见到好东西就忘了精打细算了。”袁光倚在墙壁上,回味着蛋黄的香味......“要是能蘸点酱油就更好了......” “如果再能给我个鸡蛋,就是枪毙我我都愿意。”徐军现在满脑袋都是圆的。 铁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兵。 “雪梅姐!你怎么来啦?”陈沂生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慌乱之中,扣错了都不知道。 李雪梅忙道:“我是来给你换药的,你不用把衣服穿上,免得一会儿还得脱。”看着一脸憨笑的陈沂生,李雪梅感叹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大本事,把咱们和越南都闹得鸡飞狗跳的。”老陈“嘿嘿”一阵干笑。 “小陈!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你!” “还满意吧?” “东西是好东西,可是我把它上交了。” “上交?为什么要上交?那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 “我一个女人要不要它倒无所谓!”李雪梅淡淡一笑,“要是没有这东西还真就证明不了你击毙了一个师长,你还得感谢它呢!” “我击毙了个师长?我怎么不知道?”陈沂生吓了一大跳,“我记得有一个上校......”他的脑海中回忆起吴文欢举枪时的情景...... “没错!”李雪梅道,“尽管越方对这个事件封锁得很严,可是经过分析,再加上这把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军刀。证实被击毙的就是高坪二师师长吴文欢。” “呵呵!”老陈裂开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唉!你太冲动了,一点都不像你们排长带出来的兵!”李雪梅摇摇头,“这回你的麻烦可大了......” “没啥!”老陈想得很开,“大不了就掉脑袋,也不是没死过。” “雪梅?是雪梅吗?”徐军在隔壁大声叫道。 “是我,老排长!”李雪梅敲敲墙壁,“没想到你在隔壁,你还好吗?” “好......好得很,咱们可是好久都不见啦!” “是啊!”李雪梅答道。 “你们认识?”老陈指了指墙壁。 “是啊!他是我在兵团时候的老排长,怎么啦?李强没和你提起过?” “没有!排长生前什么也没和我说过!”老陈神色黯然。 “对了雪梅,你托我办的事看来我是帮不了你了,你看看我现在这情况......” “我明白老排长!” “你不怪我就好,我就是死了也能安心了......” “你这是说什么呀!哪有你自己想得那么严重?”李雪梅边给陈沂生换药边说道,“对了老排长,萧韵这几天为了你的事,可是急得都快上吊了!” “什么?” 陈沂生只听见隔壁一声惊呼,就再也没什么动静了。“老连长这是怎么啦?不会那个萧韵是他的什么小情人吧?”萧韵这个名字很熟,可是老陈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也是太自私了,做什么事情也不为别人想一想,你看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萧韵居然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你让我和她说什么?”徐军苦笑道,“这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反正萧韵说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你自己就看着办吧!” 徐军又没动静了...... 老陈和袁光都装作没听见。老陈心想:“估计老连长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美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李雪梅问道。 “......” “你平时不是挺有能耐挺能讲的吗?”李雪梅得理不饶人。 “......” “嗨!你们这些男人呐......”李雪梅摇摇头。 “雪梅姐,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可没对不起谁!”老陈赶紧解释。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雪梅“哼”了一声说道,“赵静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是为谁病了一场......” “你说什么?”老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病了?怎么病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李雪梅。 “唉呦!”李雪梅痛叫了一声,“放手!快放手!” “怎么啦?”门外的小李赶紧跑了进来。 “没,没啥!”陈沂生放开了手,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没什么事!我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李雪梅捂着胳膊扯了个谎。 小李疑惑地看了看二人,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好悻悻地退了出去。 “李大姐,她,她还好吗?”老陈的目光越来越急切。 “嗯!”李雪梅点点头,“难得你也是个有心人,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个个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5:00 本章字数:5234) 老陈被她说得很不好意思,紫红着脸,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赵静是谁?”隔壁的袁光不怀好意地讪笑。 “是谁关你什么事?”陈沂生低声咕哝着。 李雪梅把收拾好的碘酒纱布放进药箱,刚要说什么...... “雪梅!你替我告诉她,我现在一切都好,叫她别惦记我!”徐军鼓足勇气说道。 “好吧!”李雪梅沉思一下,“话我可以替你带到......嗨!早知如此,你又何必......” “男人的事情,你们这些女人永远都不会懂的。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为了出生入死的战友,我还会这么做的!”徐军说完了这句话,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可是你们男人总该为女人想一想吧?”李雪梅心里不服,她很想就此机会和徐军辩论一番,可是徐军对她理都不理,弄得李雪梅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该走了......”李雪梅心理一阵气苦,“我到底过去看他还是不看?”她犹豫不决。 “雪梅!你走吧!替我向她带个好......”徐军的声音很低沉。 “那......那我走啦!”李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叹口气,向陈沂生瞧了一眼之后,背起药箱头也不回就走了...... 老陈趴在铁窗上望着,直到李雪梅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才慢慢坐下来...... “赵静病了......”他想,“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她是为了我病的吗?”心理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觉得胸中热乎乎的,“能见她一面就好了......”从兜里掏出块软化了的巧克力,贴在心口上,久久不愿放下。 “营长!你怎么哭啦?”袁光小声问道。 “她......她走了吗?”徐军低声问道。 “嗯!” “雪梅......”徐军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就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震得老陈和袁光差点没跪下求他。 “营长......” 徐军越苦越伤心,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没有多久就将前胸打湿了一大片。两个人都知道徐军的脾气,知道劝是劝不住的,所以二人干脆远远地躲到一边,耐心地等他哭个痛快。 过了许久,老陈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声说道:“老连长,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的......” “去他妈的流血不流泪,老子就是想哭,怎么啦?”徐军狠狠骂了一声,边骂边用袖子擦眼泪。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老连长哭!”老陈说道,“不过我希望他以后最好还是别哭......”他揉揉痛苦不已的耳朵。 “营长......”隔壁传来袁光那略带颤抖的声音。 “出什么事啦?”老陈很好奇。 “他不说话......”袁光小声答道。 “嗨!这有什么稀奇的?”弄得老陈哭笑不得。 “他人傻啦!”袁光又道。 “傻啦?嗨!都这样了,再傻也傻不到那去!”老陈哈哈大笑。 “他不想吃鸡蛋了......”袁光用一种极其放心的口气说道。 从对面传来磕碎鸡蛋剥皮的声音。 “你给老连长留点!”老陈不满地敲着墙。 “叫他吃吧!”徐军恶狠狠地说道,“他妈的撑死你个狗日的!”剥皮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就变得迅速而有力,没多久就传来“吧唧吧唧”地咀嚼声。 “营长!好吃吗?”袁光的询问声很献媚。 “嗯......还行......有点酱油就好了......”徐军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点干......” 老陈被这两个人弄得简直要昏过去了。 陈静刚一进门,就被赵静象抓小鸡似的拖到操场边的林荫树下。猝不及防的陈静差一点没跑丢一只鞋子。 “你干嘛?”陈静甩手发起脾气。 “你先别闹!”赵静掏出一把巧克力,一股脑地全塞进陈静的口袋。 “是你闹还是我闹呀?”陈静气得差点没哭了。 “我求你办的事情怎么样啦?到底什么时候能有消息?”赵静拉着陈静的手,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那你也得让人家先吃口饭喝口水吧?”陈静白了她一眼,“我这可是饿着肚子给你跑腿呦!” “好好!我请你还不行吗?咱们姊妹谁跟谁,就吃过桥米线行吗?” “外加麻油鸡!” “好!” “最好能有糖醋鱼!” “没问题!” “有碗莲子汤解解渴就更好了......” “成交!” “还有......” “死去吧!撑死你......” “心疼钱了吧?哼!小气鬼!”陈静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瞧着面前的这个冤大头。 “好......我全答应你......”赵静咬咬牙,心想:“谁叫我有求于这个小泼皮......” “那就好办了!”陈静心满意足,向赵静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头前带路吧!可是得意的她偏偏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赵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个人走进了饭店,刚把菜点齐,还没等陈静动筷子,赵静突然“呵呵”笑道:“麻烦你,呵呵!还有件事不得不麻烦你......” “有什么......事,吃完再说......”陈静是彻底顾不上说话了,嘴里塞得满满的。 “这件事情很重要,关系你我的荣誉问题!” “你想说什么?”陈静用汤勉强送下了卡在喉咙中的鸡肉。 “那就是......”赵静一脸地坏笑,“今天我没带钱,希望老四你能借我个三十五十的......” “你......”陈静看着眼前这个“龌龊”的三姐,嚼了两嚼,溘然而止。秀目在满桌子的佳肴上来回扫动,想吐又不敢吐,想退又舍不得。“三姐!你不会给我挖坑是吧?”陈静眼巴巴地瞧着她寝室中最为可爱的三姐,一脸地期盼。 “那要看你表现!”赵静得意地晃着小刷子,“还不快说结果!”她威胁道。 “服了你了,就没见过象你这么赖皮的人!”陈静真怕她甩手走人,你别说,这种事情赵静还真干得出来。 陈静用餐巾纸抹抹嘴说道:“我去找过爷爷了,没想到我一提陈沂生这三个字,你猜爷爷怎么了?” “我又没见过你爷爷,我怎么知道?你快说,别卖关子!”赵静对她这种故意调人胃口的习惯很感冒。 “我爷爷说,不用提,他也知道这个陈沂生,现在这个陈沂生可是大名人啦!据说为了他,越南人都下了悬赏,这么大的名气爷爷怎么能不知道呢?” “先不说那个,你就说你爷爷帮不帮忙?” “爷爷说了......” “说什么啦?” “爷爷说这件事情是大人的事,你个黄毛丫头别跟着掺和......” “天哪!”赵静惨叫一声,差点没晕过去。好在是在包间,否则指不定要吓坏多少人呢! “你先别叫,我还没说完呢!” “快说!”赵静急得想掐死她。 “后来我提到哥哥,说是哥哥也跟着参加了行动。你就是不帮外人,也得替哥哥着想吧!” “是啊!是啊!” “可是爷爷说了:‘这小兔崽子不回来则已,要是敢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咳......”赵静一头就扑在桌子上了,心里别提多泄气,“用人不当啊!”她心道,“瞧瞧我求的这个能人!” “唉!你先别泄气好不好?我话还没说完哪!” “拜托!你能不能一次把话全说完?我的心脏受不了刺激!”赵静拉着陈静的手哀求道。 “后来我说是哥哥叫我来求他老人家救陈沂生的。爷爷听了之后半天没反应,就在我急得快不行了的时候,爷爷突然说;‘陈沂生救陈沂生,那不是相当于自己救了自己吗?’......” “对了!你爷爷也叫陈沂生,我倒是忘记了,呵呵......”赵静想想这一老一少的名字就觉得很逗,不知不觉就笑出了声。不过一看到满脸嗔怒的陈静,她连忙伸了伸舌头。“请讲,继续!”她向陈静摆了摆手。 “后来我爷爷就拿起笔不知道给谁写信,然后对我说:‘回去吧!你告诉赵静那小丫头,就说有他在,陈沂生就死不了!’接着他还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对了,是人这一辈子,还是要自己靠自己才行。” “这么说他同意帮忙啦?”赵静高兴得一个劲地往陈静碗里夹菜。 “够啦!我吃不了这么多!”陈静举着碗,来回躲着赵静端过来的盘子。 “多吃点,别客气,这些都算我的,不够咱再要......” “没跟你客气,你差点就把盘子底都刮给我啦!喂!你能不能先把那碗过桥米线放下?我看着眼晕......” 赵静属于那种心里一欢喜就不知道要干出什么出格事情的人。等把所有的菜一股脑地塞进陈静的碗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还什么也没吃呢!望着空空如野的盘底儿,赵静禁不住“呵呵”直笑。 “你笑什么?”陈静的思维怎么也不如赵静跳跃得快。 “这个......好妹妹,你能不能给姐姐留个鸡腿?”赵静眼巴巴地看着陈静大海碗里的麻油鸡腿。 “你赖皮!那有送人家的东西还要回去的道理?”陈静很生气,她倒不是生赵静的气,而是心里实在舍不得那块肥嫩的鸡腿。“你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啦!”陈静威胁道。 “那......好吧!可是你能不能叫我咬一口?” “不行,那准是什么也剩不下。不如我给你分一点......”说着,陈静一边用干净筷子扯着鸡腿肉,一边用眼睛小心瞄着赵静,生怕她会突然当起土匪。 “哼!小气鬼!”赵静撇了撇嘴,“你把我赵静当成了什么......咦!不对不对,你爷爷怎么知道是我求你?他又怎么知道我叫赵静的?是你告诉他的?” “没有啊!我从来没和他讲过啊!”陈静停下筷子,自己也觉得奇怪。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赵静的脸上布满了疑云。 “也许......也许是他事先就派人......不对啊!他和你非亲非故无怨无仇,查你干什么?会不会是为了哥哥......”说着,偷偷瞧了赵静一眼,脸上不怀好意...... “你瞎说什么?”赵静鼓起了小嘴,可是心里却不踏实起来,“麻烦事就够多了,要真是那样可怎么办呢?” “你爷爷真是叫陈沂生吗?”赵静小心问道。 “是啊!沂生是他的小名,他大名叫陈卅。”陈静说罢,还是用着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沐浴”着赵静,看得赵静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老陈!咱俩背靠背,我有话想和你唠一唠!”扫了一眼熟睡的袁光,徐军把身子贴在墙壁上,压低声音喊着陈沂生。“老陈!你睡了吗?”他问道。 “还没有呢!被子太潮,我睡不着!”老陈从床上爬起来,把身子挤到墙角。 “老陈!李强临走的时候没和你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啊!怎么,你想排长啦?” “想是想......可是李强在走的时候真就没和你说过什么话或者比划过什么吗?” “让我想一想......对了,排长临走的时候,曾经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他的心......嗯!就这些。” “指了指嘴又指了指心?”徐军的脑子飞快地思考着,“这是啥意思?”响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你就没再问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我当时只顾哭了,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再说排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你也没翻翻他口袋什么的?” “那顾得上啊!越南人象发疯似的往上冲,我只想着怎么把他们打退!” “嗨!这真是命啊!......” “连长,你不是说过咱革命军人不信命吗?怎么你倒是摆弄起封建迷信啦?” “你小子别臭我,话是人人都会说,你小子不也和你手下的兵喊过‘怕死就别当兵,滚回你娘的xx里”么?说实话,你怕不怕死自己最清楚,我说得对不对?” 老陈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嗯!这倒没错,要说不怕死那都是唬人的。骗骗别人还成,可是自己骗不了自己。” “这就是了吗!”徐军点点头,“有些话是专门给别人听的,而有些话才是拿来专门给自己用的。就拿我和你们李排长说吧!当然,人已经死了我是不该编排他的。就事论事,要说好人,我和他都不算什么好人。只不过和某些人比起来,我们这张人皮下面盖着的还算是个人而已。” “老连长,你这话我可就听不太懂了!你和排长我觉得都不错!没象你说的那样啊!” “那是因为我和李强对你不错,所以你才这么认为的。人哪!照雪梅的话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来观察这个世界的,别人对你的好坏程度直接就影响你对他的好恶。再恶的人,只要他对你不错,至少从你的心里就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是吗?” “是......” “所以我说我和李强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人,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自我谦虚!”徐军说完,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根香烟。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5:00 本章字数:6993) “老连长,为啥要说你和排长都不是好人呢?” 徐军叹口气说道,“老陈,我给你说一段往事你就能彻底明白了。”他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当知青插队的时候,和李强、雪梅、萧韵还有一个叫左晓青的女学生分在一个连队。而且,我们几个的关系也最好。没事的时候我还经常帮助他们......” 老陈心想:“你说了半天,我怎么就没觉得你和排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到底是想自我批评还是想自我表扬啊?” “......年轻人在一起很容易出事,特别是男男女女在一起。加上生活又枯燥无味,所以,大家就处了对象。” “处对象也没什么不对的啊?”老陈不以为然。 “麻烦的是,我和李强都喜欢上了雪梅,都在拼了老命去追求她......” “剩下的两位大姐肯定日子不好过......”老陈的逆向思维又发作了。 “可是处着处着就麻烦了,有一天萧韵告诉我说,雪梅她......她有了孩子......” “什么?”老陈大吃一惊,他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敬重的李大姐,居然会有这种事。 徐军惨然一笑:“最麻烦的是,我和李强都认为这孩子是对方的......” “你们可真够不要脸的......”老陈从心里暗骂,“简直就是一群牲口。” “当时看橡胶园子的只有我们这几个,反正我是没干过这种事情,所以我认定是李强做的。但是李强也矢口否认,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强奸了他的女朋友。你说,没做过的事情咱能承认吗?于是我一气之下找来雪梅,让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是应该把话说清楚......”老陈继续溜号。 “我那时也太年轻了,只想着洗刷自己的冤屈,可偏偏忘记了未婚先孕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雪梅又是一个刚强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受得了这种羞辱。于是,趁我们不注意她就跳了河......”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陈听得索然无味。可是徐军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我当时恨这个女人,认为她脚踏两只船,还是死了好,所以我也没下去救。没想到李强倒是挺仗义,一头扑下河就把淹得半死的雪梅救了上来。我当时还在想,为了这样的女人,你李强这么冲动值得吗?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放弃了和雪梅好的心思,和萧韵好上了。没想到半年后,萧韵在和我亲热的时候说出了让我后悔一生的话——所谓雪梅怀孕不过是萧韵给她出的主意,她俩合谋用来考验我和李强的谎话。她还说早就喜欢上了我,这么做也是想让我知道谁才是一心一意对我好。 我当时被她气坏了,要知道我虽然生雪梅的气,希望她能死掉。可是,我偏偏又不喜欢她和李强在一起。一想到我将永远失去她,一想到她和李强亲亲我我的样子我就心里不舒服。但是不舒服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已是大局已定,还有我反悔的机会吗?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自己是多么地喜欢雪梅,才发现自己办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可是木已成舟,生米也煮成了熟饭。我还能怎么样呢?盛怒之下,我失手打了萧韵,并告诉她就是这世上的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娶她这个阴险的女人。我打了她,可是她没怪我,还是一心一意地对我。但是,我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接受她了。我每天都在回味着雪梅和我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包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用的哪只手拉住了她的哪只手。甚至她笑的时候,是先露上齿还是下齿,都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我幻想着我能和她重归于好,我幻想着拥抱着她的人是我而不是李强。我每天晚上都因为想念她而失眠,每次失眠都跑到她和李强约会的地方偷听,每次偷听的结果都使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每次痛不欲生的结果,反而使我更加放弃不下她,更加想听一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你这不是有毛病吗?”老陈从内心里开始对他的这种性格产生了厌恶。徐军已经彻底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压抑在内心的痛苦,一旦找到了倾诉对象,就很难抑制住。压在内心里多年的巨石,要是不把它挪动一下,恐怕就会被它活活压死。“我更加思念雪梅了,可萧韵却总是缠着我。她越缠着我,我就越讨厌她。终于有一天,在和她一次剧烈地争吵之后,雪梅来找我,她对我说,要我好好对待萧韵。那口气就和今天差不多。一听她那种局外人的口气,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看来她的心已经彻底不在我身上了。难道我做错了一件事,她就能把我彻底忘记得一干二净吗?我不甘心,我不能放弃。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这也能证明我是有机会的。于是我大胆地和她说,事实上我喜欢的人是她。可是她一听就火了,骂我是流氓不说,还告诉我从今往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当时我那心情啊!就好像有人用烙铁烙我的心一样。我就问她,是不是她以前对我说的话都是在敷衍我?她对我说,以前是以前,而且以前她也不知道到底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李强多一些。现在她是明白了,她和我永远都是不可能的。 我当时就失去了理智,我对她说:‘你既然说我和你是不可能的,那么现在我就将不可能变成可能。’于是我就把她往橡胶林里拖......” “连长,你这么做有点......”老陈心里骂道:“你这么做简直是禽兽不如!”不过他低头想了一想,暗道:“换了我会怎么做呢?我会祝福他们?......也许我和连长差不多......” 徐军似乎没有听见老陈说些什么,仍是自言自语,继续说道:“......还没等我得手,李强就跳出来。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下子。那一石头拍得我一个星期都没下床。是萧韵守了我整整一个星期,就在那座橡胶林,她跪在雪梅和李强的面前苦苦哀求,求他们不要把这件事情告发。也许是看在萧韵的面子上,李强和雪梅都没再说什么。可是我一想到萧韵为了我去给人家下跪,我就觉得我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一想到欠她的太多,就不想欠得更多,于是我就更加不想见她。另一面,一想到煮熟的鸭子飞了,我就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当时那么不小心,怎么就没注意到身边还藏着个李强呢?所以,我一方面继续躲着萧韵,一方面暗暗跟踪雪梅。直到有一天,在一个阴历三十的晚上,我发现他们出轨了......” 陈沂声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说实话,跟着连长快四年了,怎么就一直没发现他是这种人呢?看来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啊!他现在是看不见徐军,如果他能看见,他就会发现现在的徐军,铁青着脸,指甲将大腿抠得血肉模糊...... “你想不到他们在那边亲热,我在这边偷听是个什么滋味。说实话,我当时真想用石头把这对狗男女给拍死。但是手摸到了石头,怎么也狠不下心去这么做。你想象不到,他们办完事儿走了,可是我却傻呆呆地在那儿呆了两天两夜......” “连长,你这又是何苦呢?”老陈感叹道,“世上的女子不是有的是吗?” “要是换了你,你心爱的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你身边做那种事情,你会怎么做?” “自少我会扭头就走......”陈沂生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心里却是一团乱糟糟。 “我不如你,”徐军冷笑了一声,“我心眼小,至少对我来说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我变得少言寡语,于是我就和谁也不来往。即便萧韵仍然一如往昔地对我。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往往萧韵和我说上一千句,我也只能回答她一句或者是两句......” “真难为连长了,这么精确的数字他是怎么算出来的?”老陈再一次地想到了别人都不太会注意的问题。 “直到三个月后,部队下来招人,我想我是在这个地方呆不下去了。于是我就挖门子盗洞去联系入伍的事儿。没想到我去见人武部的部长时,他居然告诉我有人反映我对女知青有过流氓行为。当时我就愣住了,心想除了我们这四个人,根本就没人知道这件事啊!但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这是有人刻意诬陷,并且以自己的党性作保证,说自己一向是清清白白做人。好在人武部部长的老婆被我事先疏通过了,所以他也就没追究这件事情。不但给我盖了章,而且还给我写了不错的评语。但是李强就倒霉了,他得到了雪梅,可是却为此付出了代价。尽管他没有整垮我,可是他忽略了雪梅的出身——一个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的女儿成了他的女朋友,要是能当上兵那才奇了怪。 我记得我穿上军装的那天,李强看我的眼神那个毒啊!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老天爷是公平的,我失去的东西,被我最恨的人得到了。可是我得到的东西,恰恰又是我最恨的人想得而又得不到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痛快的一天......” 老陈越听越迷糊,他不断地问着自己:“平时也没看出排长和连长还有这么深的积怨啊!每次看到他们的时候,那都是亲热得不得了......” “后来,李强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那时,雪梅为了他已经找过赤脚医生偷偷做了两次人流。李强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命运轻易地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到了第二年征兵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左晓青的父亲是个部队的首长。于是他就扯着王八拉着鳖儿,一方面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稳住雪梅,另一方面,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走后门送礼不说,居然让早已入伍回城的左晓青看上了他。直到他穿上军装登上汽车的那天,雪梅居然还去送他,还傻乎乎地给他做了身衣服。可是纸里毕竟是包不住火的啊!没多久就东窗事发了。要说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如果李强不是分到我这个连队,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一看到李强,就怀疑他到底是怎么穿上军装的。于是我就偷偷给雪梅发了封电报,特意还提到了左晓青。我当时真怕雪梅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会受不了。没想到雪梅一声不吭,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一样。我那时真怕她会发疯,特意请了假去看她。可是她到好,除了对我不象以前那么冷淡了之外,还是该躲我就躲我。萧韵问她到底恨不很李强,她的一句话却让我伤心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说:‘我知道李强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已经把经过和我说过了,他和别人那都是逢场作戏。要不是为了回城,他也不会这么做。放心,无论他走到哪里,最后娶的人一定是我。’你说,她这么自信,我还能说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雪梅为什么就这么相信他。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关爱一个无耻的小人。于是我就写了封信给左晓青的父亲——我们师的副师长,把他和雪梅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没想到这封信不但是石沉大海,而且李强还被提了干。我这个本来要被提干的倒霉鬼,却被下放到后勤去喂了猪。 我这个气啊!小心一打听,这才明白,原来李强都快成副师长的女婿了。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那不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在太岁头上动土吗?但是,我并没怪李强,因为他娶了左晓青,那我不就有机会去追求雪梅了吗?于是,我就借这个机会给雪梅去了封信,把李强这个七十年代陈世美的所作所为,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我苦等了两个星期之后,萧韵和雪梅同时给我来了信。雪梅告诉我说,她相信李强不会抛弃她,让我死了这份心,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会嫁给我。萧韵的信更绝,就一句话:‘你不要我了吗?’ 你说说我当时的心情,痛苦之下,我差一点没拔光自己所有的头发。那时,也没人来安慰我,我也不敢把这件事和别人去讲。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老天爷在这个时候又开了个玩笑,左晓青在军事演习的时候,由于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未经请示,私自跑到弹着区的碉堡去上厕所。结果被130加农炮一炮轰个正着...... 我知道我这么说对左晓青来讲是很不公平,可是老天爷你也太护犊子了吧?你不是千方百计想成全李强和雪梅吗?可是你也不用拿别人的命给他俩做垫脚石啊?我就是不明白,李强他家的祖坟上到底冒了多少青烟,怎么他总是能心想事成呢?你别看他表面上要娶左晓青,可是他心里巴不得左晓青死得越快越好。不过就是这么一想,老天爷就替他做了。可怜我这个傻瓜蛋,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甘心。我就不信我的努力换不来雪梅的回心转意。我就不信我斗不过你李强。虽然你是个排长我是个小兵,情场上我不如你,可是要论挖门子盗洞跑关系走后门,你李强还差得很远。于是我就动用一切力量,挖尽一切心思,每天二十四小时,就连吃饭睡觉上厕所我都在琢磨怎么往上爬。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投对门路爬了上去。五年之内,我就当上了连长,结结实实压在了李强的头上。而李强这小子也没闲着,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变着法和我较劲。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有女人缘,没多久,他又通过女人找到靠山,那个靠山据说也是来头不小。可是这回,这女人可就不象左晓青那么好说话了,左晓青是李强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知道了他的丑事后,这女人哭着闹着非要他在雪梅和她之间选择一个,而且看李强跟看贼似的。逼得李强没有办法,只好写信和雪梅一刀两断。你是不知道,雪梅接到这封信之后,当场就休克了。后来我听萧韵说,她醒来后,是又哭又闹,大家都认为她一定是疯了......” 老陈越听越乱,心里渐渐急躁起来:“这些事情我怎么从来就没听别人说起过,排长!连长!你们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我熟悉的老大哥?” “......也真是苦了雪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两个弟弟都死在武斗中,干校的父母又都相继去世,心爱的男人又背叛了她。孤苦伶仃的她,在多重打击下居然还能挺过来可真是不简单。换了是我,早就拉响手榴弹自杀了。你说......” “连长!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沂生突然问道,“你告诉我这些,难道只是想告诉我雪梅姐这辈子活得很不容易吗?” “......你......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我说了半天你难道还是没听明白吗?” “我不明白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我是想让你明白......”徐军也加重了语气,“......我想让你知道,你心目中的英雄在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刘卫国不是,李强不是,我也不是,就连你陈沂生——也根本不是英雄!” “那你就讲你的丑事吗?” “你觉得这是丑事吗?” “是!” “可我认为它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 “不对!”徐军喊道,“这才是最真实的我!” “我听不明白你这些文绉绉的话,不过有一点我是彻底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排长和我六班那些兄弟的死,彻头彻尾就是你和指导员亲自安排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实际上你就是想借越南人的手干掉李排长。而我,只不过是你们棋局里的一颗小棋子而已。用哪个小卒子都是用,不过我们班的运气差,偏偏被你们选中了......充其量,我不过就是陪着排长一起送死的小农村兵。战场上,有谁会关注一个农村兵是怎么死的呢?” 徐军苦笑了一声,身子贴着墙壁,慢慢滑落。霎时间,脸色变得如同死灰。 “你口口声声称我是兄弟,可是当哥哥的有这么对待兄弟的吗?”老陈忍着泪,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你比哪个刘卫国还会装,真没想到我一向尊重的哥哥居然就是那个想要我命的人。好!很好!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个世上我到底还能相信谁?” “你明白了,我也明白了。”徐军惨然一笑,“李强死了之后我就彻底明白了:原来害死一个仇人是根本得不到解脱的。事后,我反而觉得更加痛苦。我倒不是良心受到了什么谴责——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雪梅,她宁可费尽心思去打探李强的下落,也不过来看上我一眼。就是今天,都走到我的隔壁,她念念不忘的人还是李强......” “连长!为了一个女人,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么做到底值还是不值?你们还是不是个爷们?”陈沂声吼道。 “你不是我,怎知我痛?”徐军嗫嚅道。 “他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可是他说不出口,只好由我替他来说了!”袁光一翻身坐起来。 “老袁?难道你一直都没睡?”老陈惊讶道。 “这么大声,你让我怎么睡?”袁光说道,“从越南回来后,冯刚就对营长也下了手。好在出来个一等功臣,上面也不想节外生枝,同时也是为了息事宁人,就把他们俩给拆散,分别调到不同的部门。从那一天起,营长就变了,变得胆小怕事。可就是这样,当他一听到你冒冒失失去了越南,就疯了一般,非要带人去救你。为了这个,当着全营官兵的面给团长下跪磕头。你说,他到底把你当不当成自家兄弟?” 老陈那一边沉寂下来,半天都没吭一声。 “营长为什么能告诉你他的丑事?说白了,那就是你自己误会了。其实他真正希望听的人是我。这世上总应该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以冯处长的性格,他不可能不怀疑我也知道这个秘密。即使是他怀疑,他是能把我枪毙还是能把我给废了?我再过几天就要被放出去。转业是肯定的,到了地方,他又能把我怎么样?有我这么个人在,只要他想对你们下手,就不得不投鼠忌器!我说得对吗?营长!” “你没让我失望!”徐军对袁光的头脑真地是很欣赏。 陈沂生就像掉进了冰窖里,身上的血液好似要凝固一般,越来越冷。“要说玩脑袋,我这辈子是拍马也赶不上这些城里人了......”他混沌的头脑中突然闪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被他们给卖了,恐怕我还得乐呵呵地给他们数钱!”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6:00 本章字数:4861) “营长!你就这么相信我么?”袁光问道。 “相信你我不敢说,但是把你拖下水我还是有把握的。至少只要有我们在,冯刚就不会先拿你开刀。”徐军叹了口气,“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家玩死。当初找靠山是为了往上爬,找到靠山之后,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人家的一颗棋子。没用了就丢掉是这个行业永远不变的游戏规则。” “玩吧!玩死你!”老陈心里狠狠骂道,“光想贼吃肉,你怎么就没记住贼挨打呢?” “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累赘了,即便这次没找我麻烦,也会有下一次,迟迟晚晚,我最终还是一样的命运。”徐军望着窗外,说话语气及其地沉重。 “红颜祸水啊!”老陈突然想明白了一句老话的含义。 “卫国,听说你找过组织,有这回事吗?”宋玉琴打着毛衣,头也不抬地问道。站在她身前的刘卫国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我......”他嗫嚅着。 “我在问你有没有这件事?”宋玉琴不动声色。 “有!”刘卫国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能和妈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吗?” “这......”刘卫国心里明白,看来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个老太太了,“反正迟早都要告诉他们......”他咬了咬牙,把心彻底一横,说道:“我想和小于结婚!” “噢?”宋玉琴撩起眼皮看了看儿子,笑道,“看来你真是下定了决心。好小子,你有志气。”说着,将毛衣向沙发上一丢,叹息道:“唉!儿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用不着做妈的跟着瞎操心啦!”又瞥了瞥满头是汗的刘卫国,说道:“娶媳妇是件好事,你怕什么啊?瞧你那没出息样子!” 刘卫国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老太太的脉实在是不容易把握。 “既然你们已经想好了,那我还说什么呢?准备准备,接新媳妇过门吧!对了卫国,你既然要娶她过门,那总得让我先看看她吧?你这件事办得可有点不象话,就连我那老亲家我也是从没见上一见,是不是嫌弃咱家,觉得咱们配不上人家?” 刘卫国松了口气,心里暗道:“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看来先斩后奏就是最英明的决策。”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道:“哪能啊!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吗?” “是啊!”宋玉琴叹了口气,“你瞧瞧你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办起事情来还是毛手毛脚的!”说着,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着的小包说道:“这是五千块钱的存折,你先拿着。操办婚事总要花钱不是?” “妈!我和小于都不准备大操大办的......” “那怎么行?娶媳妇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么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好像咱家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听到母亲这么一说,刘卫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冷汗又源源不断地冒出。 “咱们不但要办,而且还要风风光光地办。多准备准备,把各方面的事情都要想周全。对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的老亲家?” “我......我尽快通知他们......” “是要快,要不然我怎么能和他们把日子好好确定一下?嗯!今天是十月初一......十一,腊月,正月......正月还要过年,日子不合适......二月,三月......三月天气还有点凉,还是再选个不冷不热的日子吧!四月,五月......” “妈!我看还是别选了,就这个月吧!我看这个月就不错!”刘卫国赶紧打断她。照她这么拖下去,她可以等,可是小于的肚子却等不了。 “瞧瞧你这孩子,你急什么?结婚可是人生一件大事,马马虎虎那怎么能行?我看,就明年七月份挺合适,就七月份把事情办了吧!” “什么?”刘卫国快虚脱了,心想:“明年七月份?那还不如就直接坐月子得了。”沮丧之中,他暗自生气:“你这是帮我选日子吗?明明是要看我笑话嘛!” “怎么?你不同意?”宋玉琴笑了笑,“妈现在可是一路开了绿灯,既然你不同意结婚,那你以后可就不要埋怨妈妈!” “我......”刘卫国头都大了,心想这老太太怎么就这么难缠。不过好不容易等到母亲松口的机会,这机会可不能白白放弃。于是,他硬着头皮道:“妈!这......这件事......她不能等了......” “她不能等?”宋玉琴冷笑了一声,“她不能等吗?看来她是迫不及待想嫁入咱们家啊!既然我不反对你们的婚事,那你们也不能不给我老太太这个面子吧?是啊!上有国法,虽说儿女的婚事已经由不得咱们这些当父母的做主了,但是操办婚事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有权过问吧?这犯不着国法吧?” “不是的......”刘卫国哀求道,“妈!你听我说,不是我等不了,而是......而是小于她等不了......” “等不了?她就这么急?你看看,你还口口声声替她狡辩,她这么急想嫁入咱家,不图咱家又是为了什么?” “不不!这您是误会了,她......她等不了是因为......她有了我的孩子......”刘卫国说完这句话,差一点没虚脱过去。 “有了孩子?”宋玉琴听完这句话,非但没有吃惊,反而还笑了。 “她笑什么?”刘卫国擦擦汗,“她怎么还笑呢?莫非......莫非这一切她早就知道......”当下心理一片冰凉,“看来,我什么事情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了孩子吗?嗯!好啊!看来我是直接就能抱上孙子了。那好,这婚事除了准备点新衣服之外,还要准备些尿布、小衣服小裤子什么的,是不是啊!卫国?” 刘卫国苦笑了一声,心想:“看来姜还是老的辣!我是斗不过这个老太太的......” “卫国啊!妈现在也想开了。儿女都大了,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总牵着不放。谁都有长大成人老的那一天,还能一辈子把儿女揣在怀里吗?你说是不是?卫国!” “是是!”刘卫国连连点头。 “那好吧!你们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不过,既然你都快成家立业了,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 宋玉琴看了一眼儿子,冷冷说道:“你娶媳妇我不拦着你,毕竟妈妈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可是丑话我要说在前面:首先,咱家能有今天,那可是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结果。我不希望有人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所以,你们结婚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在家住!......” “啊?” “其次,我刘家是个正经人家,未婚先孕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你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骨头清清白白活了一辈子,到老了却跟儿女背上个藏污纳垢的骂名吧?” “这......” “从今往后,你不能在人前提起你是我刘家的孩子,我宋玉琴也没有你这么个不知廉耻儿子!......”说着说着,宋玉琴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妈!”刘卫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向母亲挪了挪,一把抱住了母亲的双腿。“妈!你不要我这个儿子可以,可是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妈!你打我骂我都行,哪怕就是杀了我,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说那些还有什么用?”宋玉琴轻轻推开儿子,幽幽叹了口气,“如今孩子都大了,不由娘啦!”她掏出手绢擦擦泪,说道:“卫国呀!从小到大,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说我偏向你。说心里话,老儿子嘛!我不心疼你还能心疼谁呢?这几个儿女中,我最器重的就是你呀!就连头几年咱家最困难的时候。有点好吃的好喝的,我都是背着你哥哥姐姐偷偷塞给你。这些你还记得吗?” 刘卫国含泪点点头。 “可是现在,最让妈妈伤心的孩子,恰恰就是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替妈妈,替咱这个家考虑考虑呢?妈养你疼你一回难道容易么?到老到老,难道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了个白眼狼吗?” “妈!......”刘卫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孩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呢?”宋玉琴用尽力气将跪在冰凉瓷砖地面上的刘卫国拉起,“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这话说的是一点都不错啊!自己的儿子,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做妈的也得跟着操心......”宋玉琴越说越伤心,最后,一头扑在沙发上,放声痛哭起来...... 刘卫国呆呆地站着,心里已经彻底地绝望了......“妈!”他心中喊着,“我不想让您老伤心,真的不想,”看看母亲,“可是我也不能丢下萍萍和孩子不管。为什么我做什么错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有个人来理解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追求自己的幸福也是一种罪过吗?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我到底是对还是错?我到底是对还是错!!!”他猛然用力咬着嘴唇,片刻间丝丝鲜血点点滴落。一缕灰白的头发,被他那双强有力的大手用力扯将下来...... “老左!你看看这最新战报!”赵廷峰将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左政委的办公桌上。回身在沙发上慢慢坐下。 “11月18日清晨,越军高坪第二师溪山团一部越过我法门山第十四号界碑,对我井谟红云两个村镇突然发动袭击。打死我边民八人,打伤36人,抢走耕牛7头,粮食七百八十二斤......”左政委读着读着就念不下去了。 “老左!有什么想法啊?”赵军长夹着香烟,回手在衣兜里掏了掏火柴。 “这是有预谋的报复行为。边境这一带,看来一时半时消停不了了!” “这还不是最严重,你再往下看看......” “......我军边防部队在追击过程中被溪山团特工打死打伤十六人......”左政委又没动静了。 “丢人呐!”赵军长叹口气,划着火柴点上香烟。 “越南出动多少兵力?” “十六个人!”赵军长吐出一个烟圈,“我们却整整派了一个连,而且号称是全军最擅长打丛林战的连队——老八团一营二连。” “抓没抓到俘虏?”左政委的脸色很难堪。 “只捡到越南人的一只破凉鞋。”赵军长缓缓说道,边说还边用眼角瞥着左政委。 “嗨!这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左政委无话可说。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丢人的问题了,而是我们现有的打法已经不适应新形势下的局部战争了,应该认真总结一下,全面扭转这种被动局面。” “是啊!是应该全面总结一下了。不过,现在军队内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都是托了四人帮的福,另外......” “行行!你就别作报告了,现在发生了战况,就先把这件事情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好不好?军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老赵!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左政委合上文件,表情极其严肃地道:“只要不违反原则,倾家荡产我都支持你!” “我想和你借用一个人......” “除了那个姓陈的排长,借谁都行!” “那......那我就不说什么了!”赵军长失望地看了看这位老战友,用力掐灭烟头,恶狠狠地说道:“左云涛,你个狗日的。我想说什么你是一猜就中,比我老婆还了解我。看来,我不和你来真的还真就治不了你这头顺毛驴!” “随你怎么说!”左政委不急不气,抓起杯子喝了口茶说道:“打架我打不过你,骂人我也骂不过你。反正就是一样:要人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是不服咱就上军区评评理去。” “少他妈废话!今天我就问你一句:我要的人你是给还是不给?” “想都别想!我就是那句话:除了陈沂生,你要谁都行。不行你就把我牵到一线去,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打不掉区区几个小毛贼?” “牵你?”赵廷峰被他气乐了,“我要你干什么?就你那一千度的大近视眼,你是能冲锋还是能陷阵?别到时候敌人没消灭,你到上了越南头条新闻!” “我不和你闲扯淡,反正就是这一条:在对陈沂生的最后处理结果还没下达之前,谁也不能把他带走!你想让他立功赎罪?门都没有!” “看来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我就这样,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好好!你有种,这回我亲自出马,我还就不信弄不来个小小排长!”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6:00 本章字数:5583) 夕阳西下,油漆斑脱的小车停在小院的红土地上。两个老头沮丧着脸站在一张木床的床前。老邢斜倚在满是补丁的棉絮上,一口接一口地咳着血,有进气不见出气。潮红的脸上,满是绝望。 “老团长!按照您的吩咐,该做的事我们已经都做了!”老严低声说道,“凡是受过越南人祸害,能找到村民我们都找过了。舆论是造出去了,就看看这些当官的能不能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放过那傻小子!” “咳!......”老邢点点头,又咳了两声,把一口血痰吐向老贺手中的痰盂,缓缓说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就看......就看着孩子的......造化啦!但愿,他们这些人民的官,能......能听听民众的意见......给这孩子留条生路......咳!咳......” “老团长!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不是还有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吗?”老贺眼圈红了,眼泪润湿了眼眶。 “贺秃子!你......你个狗日的,把......把猫尿给老子......憋回去......咱特团,没......没有孬种......” “是!”老贺擦擦泪。 “老严......”老邢指指红木箱子,“给我......给我再来一点......咳!咳......” “老团长,这东西不能再吃啦!那可是毒药啊!” “没,没办法......我这痨病......是好不了啦!再给我来一点......让我喘口气......” “老团长......” “去......这是命令......” “是!”老严一狠心,从红木箱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轻轻翻开之后,露出一块棕青色的大烟土。他用指甲跳了一块放入茶杯之后,又将烟土迅速放回木箱。 “憋死我了......”老邢又吐出一口血痰之后,被老贺扶着,坐起来,“老贺!你帮我在炉子上烧点水,我口渴......” “是!我这就去烧......” “老团长,你好些了吗?”老严急切地问。 “我看来是大限已到,没几天好日子了!”老邢叹口气。蜡黄色的脸庞上,抹着一团红晕。 “老团长!您别这么泄气好不好?我们还都盼着和你一起去看老丁。” “没用了,我恐怕是这辈子也见不到老丁了!”老邢看着窗外说道,“咱们一个锅里吃饭,生生死死在一起混了几十年,这已经够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宴不是?”说着,又看看自己的两位老部下,“你们都走吧!我这病碍人,你们总呆在我这里不好。” “老团长!你快别说了,都一起过了几十年,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 “走吧!”老邢摇摇头,“该走了......你们明天有空再过来不是挺好么?” “您别说了,我们不走!” “......这是命令......”老邢一瞪眼睛。 “......是......”两个人委委屈屈地站起来,相互看看。可是谁也不想先走。 老邢无奈,向二人摆摆手,把身子扭过去...... 听着二人的长吁短叹,拖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邢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 “该准备一下了......”他想,“东西都放在箱子里了,估计他们能找到。”他转过身子,瞧着顶棚的碎草,心中又道:“还有很多事情都没办完,真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我总得给后人留点什么,留什么呢?”他思量着,心里却是一片的空白。 老邢是从一周之前开始病的。一周前的下午,一高一矮两个穿着蓝灰色中山装的人找到了正在摆摊的老邢。 “你是干什么的?谁允许你在这里摆摊的?”矮胖子问道。 “我?我......我这也是混口饭吃”老邢忙站了起来赔笑。 “混口饭吃?”矮胖子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没干什么.....”老邢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这么说你是无业游民喽?”矮胖子松口气。 “是......您是?” “这是我们新来的张主任!”高个子插了一句。 “嗯!不错,我就是负责这一地区的张景贵!”矮胖子官威十足。 “啊!张主任,您看您看......”老邢心想,“来个人就是官,我哪知道你是管什么的主任?” “不用看了!”张主任夹着文件包冷冷说道:“我们注意你很久了,没经过允许你就在这里摆摊,这是犯法地,现在,你就把摊子收了,跟我们去交罚款......” “交罚款?交多少?”老邢心里有点慌。 “十五块!” “十五块?我,我没有......”老邢很为难,一个星期,他也没赚够十元钱哪! “总之!除了交罚款之外,你还要写份检查,要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可,可......”老邢面如黄土,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我不干这个......我,我吃什么啊?” “你吃什么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不是还有其他部门吗?总之,你是不能再摆摊了!”张主任不冷不热地说道。 “同......同志!您能不能行个方便,您看看,我就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头子,又没个工作。您要是不让我摆摊,我,我就饿死了......”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宁?”高个子不耐烦了,“我们这是执法——执法你懂不懂?你再这样就是妨碍我们执法,你懂不懂?妨碍执法那是罪加一等的!” “同志!”老邢实在没办法了,“我求求你们还不行?”他看了看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心里更加着急,“我下回注意,这次,这次你们就高抬贵手行不行?” “高抬贵手?”高个子哼了一声,“我们这是公事公办你懂不懂?如果每个人我们都高抬贵手,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少废话,让你交钱你就交钱,再多说几句就罚你二十!” “二十?”老邢头都大了,心里一着急,喊道:“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你看看我这浑身上下值个二十块钱吗?人总得讲个道理吧?” “讲道理?你说谁不讲道理?难道说政府吗?我们执行政府的法规,你却说我没不讲道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把你户口本拿出来!”张主任也火了。 “我没带!”老邢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你还挺横!”高个子上前抓住老邢的衣领,“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放开我!”老邢也不甘示弱,两个人扭到了一起。 “唉!那位同志,有话说话,你对一个老头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周围的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 “小柳,你把手放开!”张主任制止了高个子,回过身对老邢说道,“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我找你们领导说话!” “我......我没单位......民政部门还没给我安排......” “民政?安排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民政啦?人事局是干什么的?”小柳很奇怪。 “我......我是国民党老兵......”老邢边说边低下了头...... “国民党?还老兵?”张主任瞧着他。 “可我抗过日,去缅甸打过日本人......”老邢解释道。 “闹了半天只是个国民党而已,”张主任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嘲讽,“国民党就国民党嘛!还抗什么日?怎么?国民党难道还抗日吗?” “你,你......”老邢被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张主任,想辩解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国民党抗日?真是天下奇闻,不杀不抢咱们老百姓就不错了!”嘘声一片的人群中,有人高声讥讽道。 “真是扯他妈的蛋,走吧!大伙都散了吧!听个国民党瞎白话个啥?走吧!都走吧!......”几个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随着人群的渐渐消散,他们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你还看什么呢?跟我们走吧!”张主任一努嘴,示意小柳推上车子。 “走就走!我还就不信天下连个说理的地方也没有!”老邢气得都快失去了理智。 老邢跟着这二位走了......他身后的几位看热闹的老人叹了口气,随后又摇了摇头。 “你给我蹲下!谁让你站起来的?”小柳边翻着老邢的车子边对半蹲在地上的老邢喊道。 “小同志......我......”老邢刚要解释,却又被粗暴地打断了。 “你叫谁同志?我什么时候和国民党是同志啦?”小柳吼了一声。 “好好......那,那就叫你柳先生好不好?” “你什么也别叫,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蹲着!” “可,可是我有老寒腿,蹲不了太久......” “毛病到不少,怎么就你事最多?” “我......” “小柳!”一旁的张主任叫道,“你也不要用这个态度嘛!现在都已经粉碎了“四人帮’,不能用那种态度对待群众。哪怕是对国民党的旧军人,我们也不能这样是不是?现在,有些改造好的国民党旧军人不是开始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对待了嘛?”张主任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了汽车声。 “噢!派出所的同志来了!”张主任放下手中的《人民日报》,迎了出去...... “刘所长!稀客稀客,你可真是大忙人啊!我不请看来你是真不会登我这座小庙的。是不是啊?” “老张!你这话是说到哪里去啦?你一个电话,我这不是放下手里的工作马上就来了嘛?”说话间,两个警察随着张主任从外面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最前面和张主任说着话的警察,敞胸露怀,手里还掐着武装带。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这警察一指老邢。 “对对!就是这个来历有点不明的人,希望你们派出所的同志帮忙查一查。”说着话,一根香烟就送到刘所长的面前。 “我,我不是......”老邢刚要解释,没想到那刘所长叼着香烟,手中的皮带在办公桌上敲了敲喊道:“你给我老实点。谁让你说话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有你说话的权利吗?” “我......” “你什么你?给我蹲一边去......”刘所长把香烟凑到火苗上,猛吸了两口。 老邢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连说话的权利都给人省了?” “你叫什么名字?”刘所长翘着腿坐在办公椅上,边抽烟便盘问老邢。 “邢维正!” “年龄!” “60岁!” “当过国民党?” “当过!” “国民党哪个部队的?” “国民革命军第200师......” “国民党就国民党,还什么国民革命军,你唬谁哪?什么职务?” “你问哪个时期的?” “哪个时期?怎么?你还在军统干过?”刘所长的眼睛一亮。 “我......我曾任200师上士班长,新38师中尉连长,上尉营长。国民革命军第X特战团团长!不知你想知道哪一个?” “特战团?你还当过特务?”刘所长来了兴趣。 “特战团不是特务团!”老邢耐心解释道。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特战团是特种作战团!” “那还不是一样嘛?特种作战,那还不是属于特务的一种作战,有什么区别吗?我看是区别不大!” “你!......”老邢的心真叫堵啊!和这种人说话,无论是谁,考验的都是耐心。 “老实交待!你干这行几年了?还有没有别的同伙?他们都在哪?” “同伙?”老邢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指着院子里的小车说道,“你去把车上的书搬开,下面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相片,你自己看!” “喝!果然还有同伙,这下可好,人齐了!”刘所长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时间不大,张主任和另外一个警察拿着一张发黄的八开相片走了进来,递到老邢面前问道:“你看好了,是这张吗?” 老邢看了看,只见这张相片上写着:民国33年6月30日,国民革命军第X特种团于松山参战前军官合影留念。“是这张!”他说道,随手又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你再看看这张......” 刘所长接过来一看,上写:民国34年1月27日芒友会师后,国民革命军第X特种团军官合影留念。 33年的照片共有81人,而34年的照片上仅有9个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刘所长没明白。 “全团81个军官,而这张照片只有9个人,你还不明白吗?”老邢痛苦地摇摇头。 “什么9个八个的?什么意思?”刘所长还是没明白。 “全团八十一个军官,有72人永远留在了抗日战场上......”老邢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留了下来,“你说说他们到底都在哪里?” 刘所长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就变得煞白,突然,他吼道:“你他妈不老实!国民党怎么会抗日?他们采取的是消极抵抗,是假抗日真反共!我看你是故意混淆视听。什么国民党抗日,抗日战争的胜利是你们国民党取得的吗?那是在我们伟大的中国共产党,是在毛主席的领导下取得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哦!看来你的问题很严重。什么松山芒友,别是你们打内战对抗我们人民军队吧?嗯!这可是铁证啊!行!看来你真要跟我们走一趟了!小杨,你把手铐先给他戴上......” 旁边的警察“哎!”了一声,从腰间的武装带上取下手铐...... 老邢无话可说了,含着委屈的泪心想,“怎么都说不明白,这个所长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是从那个年代上来的吧?” 不知道老邢是应该高兴还是悲哀。他想得一点都没错——这个刘所长和张主任一样,都是武斗那年,从打砸抢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爬上来的。 满是委屈的老邢被戴上了手铐押上了吉普车。边走,他边回头看。他实在是想知道,这个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单位? 正文 第六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7:00 本章字数:4971) “所长!是不是给他弄床被子?我看他昨夜冻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也没起来。再这样下去......”值班室的民警赶过来向刚刚上班的刘所长汇报。 “叫他家属给送一床被子!” “他家里没什么人了。”民警道,“据街道反映,他到是有个当兵的儿子,可那小子就是一直不肯认他,听说后来在反击战的战场上牺牲了。” “噢?”刘所长愣了一下,“没家属?那......那可就不好办了。难道他连个亲戚也没有吗?” “好象有几个朋友,已经通知他们了。” “这么麻烦?对了,这个人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刘所长还是不死心。 “刚才小杨打来电话说,这个人交代的情况和他的档案记录是一致的,而且的确是个刑满释放没多久的国民党军官。” “刑满释放?”刘所长的脸上很不愉快,“那他应该有释放证,为什么他不交待?简直是耽误时间嘛!” 民警乖乖闭上嘴巴,心想:“是你自己把他说话的权利给剥夺了,你还怪谁啊?” “你还站在这干什么?”刘所长喊道,“今天放假么?你没事可干吗?” “不是......所长!街道来人说是要保他......” “滚吧滚吧!让他赶紧滚得越远越好!妈的,到我这里混吃混喝来了!”刘所长越想越生气,他觉得很没面子。 “老......邢大哥!”老严和老贺一见到老邢那面如银箔气若游丝的样子,两个人简直欲哭无泪。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警察和街道办事处的人,这几个人赶紧扭过头去...... 两个人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老严默默背起昏迷不醒的老邢:“老团长,咱们回家吧!”掠过身边表情异样的警察,和老贺一起,一声不吭地离开派出所。 “老团长,你多睡一会儿吧!”老严边走边自言自语道,“就像当年你背着我走出缅北一样......”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特战团绝不会丢下一个兄弟......” 尽管已年纪过六十,可是老严还是坚持着自己背负老团长,就连老贺想换换他,也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进了野鸡胡同,老邢的眼睛微微睁开了。进了家门被放在床上的时候。老邢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老贺将空空如也的小车停放在院子中,含着委屈到一旁烧水去了。 “老团长!”老严握着他的手边哭边说道,“你究竟做错了什么?死在你手里的鬼子难道就比人家少吗?为什么他们就不承认你打过日本呢?死在咱手里的小日本有多少?就连小鬼子都不敢去算,可是咱们这些中国人总该算算吧?咱不要求给个什么一官半职,可总该给咱们一句公道话吧?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为什么人家就歧视咱们这些人呢?”越哭越伤心,就连声音都有些嘶哑,“缅北那时候,你杀了多少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八百个鬼子换床棉被总该够了吧?实在不行就给口热水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你说你当年留下到底是图个啥?难道就图个妻离子散断子绝孙?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被人弄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吗?你说你傻不傻?你傻呀!我们这些人也傻,跟着你一起犯傻......” 老邢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两道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汹涌而下...... 该埋怨也埋怨了,可是老邢的身体就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先是咳漱,没过多久,就开始盗汗,午后潮热。弄到最后,咳出的痰中就见了血丝。 他的老毛病犯了...... 从那之后,老严再也没说什么,他和老贺只要是一有空就过来看看自己的老团长。但是老邢的身子已经越来越虚,最后就连下床都费劲了。 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和经历的风雨,使得他们没敢对外声张什么。每天,老严就拿着偏方土药来给老邢煎熬。几副药之后,老邢的病情虽然没见什么起色,但是也能开口说话了。 能说话的同时,老邢就把和他多年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给撵走了。 “我别再连累他们了,都挺不容易的......”现如今,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跟了我这么久,从来没让他们过上一天舒心日子,瞧我这个团长当的......嗨!要走了,能不欠就不要再欠人家了......” 他扭头看了看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心想:“我先喝点药,再给那傻小子留封信,嗨!他那性格,怎么和我年轻时一样......太由着性子就要遭祸啊!”翻翻身,没翻动。水壶中的药汤已经顶开壶盖溢了出来.....“瞧我这身子骨......”他的手慢慢伸向水壶......只是伸了一伸就再也没有了力气。药液已经浇灭了炉火,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混着中药的药香迅速弥漫着整间屋子...... ...... 老邢勾了勾手指,无奈地看着水壶,就此一动也不动了...... 七天后...... “邢师父!”陈沂生大叫一声,一翻身从床上坐起,两鬓全是冷汗。刚才的梦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怎么会梦见师父......”他用被子擦了擦汗。心脏兀自“咚咚”跳个不停。 自从徐军和袁光被带走后,独自一人的他就始终噩梦不断。前几天先是梦见赵静失踪,随后又梦见自己的老母亲生病。今天,他干脆就梦见邢师父穿着寿衣,在一片锣鼓的敲敲打打声中,乘着轿子,像古代新官上任一般,渐渐离他而去了...... “也没有人过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一声叹息,看着窗外昏暗的灯光,心里惆怅不已。“老邵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怎么不过来看我......”抚摸着早已愈合的伤口,心里最关心的,仍然是他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 “谁?......啊!”门外传来小李的惊叫声,就在陈沂声一愣伸的功夫,一切声音就此停顿下来..... “贺师傅?”他被突然出现在门前的老贺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的?” “嘘!”老贺竖起食指,“别说话!”说着,他掏出一节铁丝在门锁上撬了撬。“柯达”一声,大门就被轻轻推开。 “贺师傅!你怎么来啦?邢师父他们呢?他们知道么?”陈沂生惊讶地问道。 “别说话!快跟我走!”老贺一把拽住他。 “走?上哪?你这是要干什么?”陈沂生用力挣脱他。 “傻小子,你还呆在这儿干什么?有瘾哪?”老贺气得扬手就想抽他。 “可我总要问个明白......”陈沂生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老贺一大嘴巴。 “还问什么?师傅带你去香港去逍遥自在,咱不当什么劳什子兵了,谁愿意当谁就去当,咱爷们不受那份气了......” “可是师傅!我不能就这么走啊!我要是这么走了,我娘怎么办?邢师父和严师父怎么办?你担保没人会去找他们麻烦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再磨磨唧唧,没准你小子也得被这些人给弄死!”老贺见他不上道,气得真想掐死他。 “不行!”陈沂生态度极其坚决,“我不能这么走,要走我也要带上我娘还有邢师父......” “操你奶奶!”老贺骂道,“你怎么就不上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废什么话?想欺师灭祖啊!赶紧跟我出去......” “不......我先问问邢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沂生很倔。 “你不用问他了,这事我就能决定!” “为啥不用问?看来邢师父肯定不知道!” “不为啥!你邢师父已经不在了......”老贺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 “邢师父不在了?怎么会......你骗我!对了,为了让我跟你走,您一定是编了瞎话来骗我。” “我骗你?”老贺咬牙看着这位脑子进了水的徒弟。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书递给陈沂生,“你自己看看吧!” 这是一份由民政局于12月2日下发的证书,上面除了说明邢维民坚持抗战,是一位爱国抗日军官之外,还充分肯定了他在一九四九年率部参加云南起义的义举。高度赞扬了邢维民先生是一位热爱祖国,热爱和平,反对外来压迫的杰出军事家,政治家及爱国民主人士......证书后面还有一张邢维民因煤气中毒而死亡的死亡证明,落款是11月30日。 “我没骗你吧?”老贺看着神色恍惚而又极其沮丧的陈沂生说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你邢师父这辈子求爷爷告奶奶就想讨个公道,到死也是挂了一鼻子的灰。奶奶的,人都死了,才给个说法,这叫什么事啊?给张破纸糊弄谁哪?照我看,咱也别那么死心眼了。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兵,咱不当了还不行?你就跟着师傅,有这身本事在,走到哪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没准还能给你讨上几房漂亮媳妇。何必在这儿受这份冤枉气?” “贺师傅!你自己走吧!”陈沂生擦擦眼泪,“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你傻啦?脑子进水啦?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想不开?你们这些和共产党混的怎么都一个德性——油盐不进!共产党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是给了你一座金山还是一座银窝?你可别忘了,跟着他们混,你小子要丢性命不说,就连你和你老娘都差点没饿死,难道这些你都忘记啦?” “我没忘!”陈沂生默默走回床前坐下,神情极度痛苦。忧郁的眼神盯着老贺瞧了半天,这才说道:“贺师父,我知道这是你一番好意。不过你即不了解我也不了解邢师父。没错!共产党是没给我你想象的好处。可是,这也恰恰是共产党的兵和国民党兵的最大不同......”说着,他抓起床上的书丢到了一边,“......共产党的兵,把命卖给了百姓;而国民党的兵,却是把命卖给了个人......” “你说什么?” “你不懂!正象你不了解邢师父一样:他出生入死忍受屈辱不是为了什么香的辣的,也不是为了那几房姨太太。他心里和我一样,都是为了这一方的百姓。什么是军人......”他喃喃自语道,“不是穿上军装就是军人,只有心里装着国家,装着百姓,那才能称得上是军人......” 老贺的脸色十分难看。 “贺师父,你走吧!”陈沂生摆摆手,“我是落了难,可是无论我受到什么委屈都认了。即使我做不成一个好兵,可是我也不能当一个逃兵。”说完,倒在床上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操你奶奶的,怎么和老团长的口气一模一样,你们究竟都中了什么邪?”老贺愤然转身,嘴里嘟囔着,心里不知道有多闹腾。 嘴里骂着,抬腿刚刚迈出牢房。突然,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说道:“既然来了,就不要着急嘛!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什么人?”老贺大吃一惊,足尖向后一点,身形快如闪电,轻轻闪到一边。 “身手不错,几个暗哨都被你弄晕了,真不愧是高手啊!”门外传来冯刚的声音。 陈沂生赶紧扑到铁窗前,只见十几名武装士兵持枪荷弹,面无表情地盯着脑门冒汗的老贺。 “厉害!我居然没发现还有埋伏,看来那几条小鱼小虾是你故意迷惑我的,我还真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老贺叹口气,“我真的是老了,没用了。看来还是老团长说得对——跟谁斗也别和共产党斗!” 冯刚笑了笑,没理会老贺,把目光盯在铁窗背后陈沂生的脸上,说道:“可惜了你这么个好苗子。我带过的兵里,就数你最出色,可也是最让我操心的。别说,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的人生经历居然是如此丰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是聪明还是愚蠢?我和你本来无冤无仇,杀了你我也不忍心。可是你为什么就偏偏往枪口上撞呢?” “指导员!”陈沂生扬起了头,“你要杀就杀我好了,跟一个老百姓较什么劲?” “杀你?”冯刚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杀你?我哪有随随便便就杀人的权利?更何况......”他和蔼地一笑,“你没犯什么错误,我为什么要杀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对我有多重要?”说罢,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端枪,对准老贺就扣动了扳机...... “嗒嗒......” 陈沂生咬着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绝于耳的枪声,刺鼻的硝烟味道。血肉、碎骨冰雹一般溅落在他的脸上。当清脆的撞针击空声不断震动的时候。一个血肉模糊,温湿粘稠的残缺躯体贴着墙壁,节尺一般,一节一节地跪落在了地上......血水和着残破的内脏,霎时间,流了满满一地...... “贺师父!”陈沂生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不顾自己被跳弹击伤的伤口,冲出牢门,一头扑向猝不及防的冯刚......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7:00 本章字数:4682) 陈沂生骑在冯刚的身上,挥动双拳左右开弓。两拳下去,两声惨叫,冯刚的脸立刻就变成了血葫芦......老陈咬牙切齿,正待结果这个人的性命,脑后却一阵风疾。 下意识地,他扭了一下头。一把枪托重重砸在他的肩上。力道之大令人始料不及,老陈一个跟斗就翻到了一边。 他捂着剧痛的肩膀,血红的双眼望着指向自己的那十几条枪。 “有种你们就往这打!”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要是皱一皱眉就不是二排的种!” 战士们看了看冯刚,心里拿不定主意。可是冯处长伤得也不清,估计鼻骨肯定是断了,血流不止不说,那种难忍的钻心疼痛,令他鼻涕眼泪和着血水一起流......还好,他在基层干过,抗打击的能力比较不俗,所以这两下子生生接下来,也没有一命呜呼。 “你们要是个爷们就开枪,能死在战友的手里,我老陈这辈子也值了!”陈沂生的大脑早已被满腔的怒火和悲愤折磨得失去了理智。看都不看那些被他气得面色乌青的士兵,仍是自顾自在那儿叫嚣。 “放开他!”冯刚用手绢捂着鼻子爬起来,擦了擦眼泪,“把他放了!”他命令道。 “放了他?”战士们都愣住了,心想,处长的脑子是不是被人家打坏了? “把他送回牢房!”冯刚喊了一声。 士兵们依旧是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没敢动。 “我的话没听明白吗?”冯刚怪腔怪调怒吼了一声,也许是用力太猛,鼻子上突然传来的剧痛,令他差一点没晕厥过去。 “是!”士兵推着老陈来到牢门口,照准他的屁股重重地补上了一脚...... “收拾一下!”冯刚看着满地的血污,不由觉得一阵阵地恶心。抬头又看了看趴在铁窗后的陈沂生,心里却有了一种很怪异的滋味。 老陈的眼睛始终就没离开过老贺的尸体。两个战士,一人一条胳膊腿,拽着老贺上了担架。当尸体从陈沂生的面前经过时,老贺的一只残缺手指的手从担架上滑落下来,鲜血顺着手臂流到了手背,又从手背润湿了捏在手中的红皮证书,一点一滴,洒落在地...... “贺师父!”老陈喊了一声,这一声极其凄惨,就如同从十八层地狱中传出的恶鬼哀号。听到的人无不鸡皮坟起,脑后凉风。 “贺师父!!”老陈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却又透露着万般无奈,历尽 沧桑。听到的人无不感觉到人世无常,造化弄人。 “贺师父!!!”老陈拼尽全力哀号了一声。这一声,伴随着战士们脚步的加快,被厚厚的铁门“咣当”一声,隔绝在廊道里。余音绕梁,经久不绝...... “贺师父,你走好......”老陈失神地跪在地上,口中念起了家乡的“孝子词”......“师父啊!你抬抬脚,前面有门槛——别绊着:师父啊!你欠欠身,身底下没褥子——别硌着;师傅啊!你闭闭眼,头顶棺盖要落下——别迷眼;师傅啊!你试试鞋——黄泉路上别硌脚......”念着念着,眼泪成了串地往下流,张开了大嘴,放声痛哭...... 这一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哭得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两眼发黑。趴在地上渐渐不省人事...... “老左,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赵廷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不冷不热地瞧着左政委。 左政委没吭声。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可就回去啦?”赵军长摇晃着头,一脸地不情愿,“你知不知道部队现在有多少事?要扯皮你就不会挑个没事的时候?”看了一脸阴沉的老战友,又追加了一句:“是不是想请我喝酒?咱可说好了,就喝你家里藏的那瓶茅台。” “老赵!你先坐下,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商量商量......”左政委向沙发努努嘴,示意他先别着急离开。 “那你就说,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老赵!事情是这样的......上面来了指示,是关于陈沂生的处理意见.....” “噢?”赵军长欠了欠身,他对这条消息倒是很感兴趣,“上面说什么啦?是砍头还是充军?” “上面只是有人发了话。当然,没有正式文件。”左政委喝了口茶,“说是这陈沂生不能不处理,可是绝对不能枪毙!具体的分寸,叫我们自己去把握!” “就这些?没有别的指示啦?” “目前还没有!”左政委看了看一脸坏笑的赵军长,“这下你满意了吧?是不是你小子替他在老首长面前求了情?你还笑?我就知道你小子天生就是个坏事的母子!” “呦!过奖,过奖。看来没让你如愿以偿,你这是心理记恨我了。唉!”赵军长全身舒坦,愉快地把身子向沙发里埋了埋,“看来这顿酒还是我请你吧!免得你小子心里不平衡!” “你先别和我打哈哈!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亲自找的老首长?别嬉皮笑脸的,这件事情很重要,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 “没错!就是我找的,你想干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就凭我,我就不信弄不来一个小小排长!” “你有种!”左政委伸出个大拇指,“我服了!咱俩是一前一后找的老首长,可没想到老首长只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是不是你小子给老首长喝了什么迷魂汤?” “没有没有!”赵军长摆摆手,“别说迷魂汤,就是连口水都没喝。我刚和他一说,他立马就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二话没说,就同意刀下留人了!” “就这么简单?你一说他就同意啦?” “是啊!” “是什么啊?你还不了解老首长的脾气?他是那种轻易赞同别人意见的人吗?噢!就凭你那么一说他就同意了。你不觉得和他几十年来的一贯作风不符合吗?” “你什么意思?噢!你敢怀疑老首长?我看你是不是发烧啦?老首长的话还能出问题吗?反正老首长已经点头了,我到看看谁还敢打这个排长的歪主意!”赵军长火大了。 “老赵!我看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倒不是怀疑老首长,而是我想不明白,整个事情就像是老首长亲眼目睹一般——从头到尾清清楚楚不说,而且,还没等我们商量出结果,他就把处理意见给拍了板。你说说,你不觉得这太快也太奇怪了吗?” “奇怪什么?跟着老首长几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首长惊人的判断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老首长事先派人做了调查,掌握了一手材料也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倒是老左你,没事就在这疑神疑鬼的,把问题弄得那么复杂,你觉得有意思么?” “不是!我不赞同你的看法,反正我总觉得老首长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很奇怪。至少,他连材料都没看过,就对这件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肯定不正常!”说着,左政委拍了拍桌子上的卷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排长,军区司令派专人去调查。你觉得可能吗?” “这个......”赵军长皱起了眉。 “总之,这件事情就照老首长的意见办理。不过,我和政治部及保卫处的同志商量过了,既然不能枪毙这个排长,那么总要开除他的军籍,多关上他几年吧!要不然你叫我们这些搞政治工作的脸还往哪搁?” “开除军籍?”赵军长一听就蹦了起来,“那不行,绝对不行!”他把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把他军籍开除了,那我的工夫不是白费啦?不行不行!说什么你也要把他的军籍给我保留。” “老赵!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 “进丈你也得给我这个面子,不然我还去找老首长!我还就不信你老左能没有办法,是不是老左?” “老战友!”左政委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位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赵廷峰,很疑惑,也很平静的问道:“我就纳了闷,你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这个小排长,难道咱们军就找不出比他更出色的兵?是不是你小子想招他做倒插门女婿?” “说得好!”赵军长哈哈一笑,“如果这小子真是个人才,只要我那姑娘不反对的话,我是肯定没说的!” 左政委没话说了。 “老左,你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从下面汇总上来的材料来看,这小子的的确确是个打丛林战的人才。要不是我实在找不出比他更出色的人才来,我又怎么总和你唱反调呢?” “嗯!你这句话说得倒是很象句人话。好吧!这件事我们再研究研究,你等我们的结果!” “还研究什么?能不能先给我交个实底?时间可不等人哪?我还等着他给我带出一只善打丛林战的尖刀部队呢!” “老赵!你看这件事能不能这么处理?”左政委低声说道,“先判他个几年,不过军籍给他保留。” “判几年?” “五年怎么样?” “黄瓜菜都凉了,不行!” “四年?” “太长!” “那就三年,不能再减了,这已经是底线了。” “三年......那就三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一旦我需要他,你马上就得给我开绿灯!” “行!用人你就提走,不过用完了你还得还给我!” “可以!” “那咱们就这么办,不过你老赵可要和我配合好!最好在这件事上要保持低调!免得有人说闲话?” “行!我配合你。不过,这小子的干部身份怎么解决?” “你这是得寸进尺!” “我也为难呐!你想想,要是叫一个兵去带另一群兵,那能压得住阵脚吗?叫我老赵去管你老左,你老左能服我吗?” “那倒是,你让我服你,下辈子吧!不过你这么做怎么好象有点互犊子?会不会你真是想招他做女婿?” “你先别转移话题,就说行还是不行?” “这很难办!关键是没有先例啊!你看......” “我也知道你难办,不行就先这么挂着,反正他也跑不了!” “这不行!这不符合原则!谁叫你那时着急忙火非要任命他做什么排长?” “帮帮忙!” “要不这样,我听说老罗已经下过命令,不过还没有正式下文件。既然这样,我们就依照老罗的口头命令先执行着,但是这文件先不给他装档。如果他以后能立功的话,就撤回那道口头命令,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 “好吧!明天我们党委成员再开个碰头会讨论一下,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吧!” “嗨!关键的时候还得是老战友。没说的,明天晚上我就把我家那两瓶茅台拿出来,到时候你和老罗老何可别不赏脸呦?” “少扯这个,不正之风最好杜绝!” “装得跟人似的,不喝你还舔什么嘴唇?” “我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报告!”门外有人喊道。 “进来!” “是!”一个军官推门走了进来,“报告首长!保卫处那边有材料送过来!” “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到桌子上吧!” “是!”军官向二人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又怎么啦?”赵军长问道。 “有个不明身份的人闯进监狱,已经被击毙了。诺!陈沂生还捎带手把冯刚给揍一顿!” “是吗?我看看!”赵军长接过文件仔细瞧了瞧,说道,“能单枪匹马闯进大狱,看来这个人也非同小可呀!至少这师徒俩有一点就很象——胆子都很大!嗯!陈沂生这小子还行,是咱们部队培养出来的种,宁死也不背叛咱们的队伍。嗯!是个有前途的兵。唉!看来陈沂生这件事不解决,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必须要快刀斩乱麻才行啊!” “陈沂生这小子!怎么没安分几天就出事?看来,我对他网开一面是不是个错误?” “没错没错!”赵军长将文件扔到茶几上,感慨道:“一碾子压不出个响屁的兵,不是个好兵!” “你瞎说什么?是谁告诉你的歪理?” “老首长!” “......” 正文 第七十章 (更新时间:2006-6-30 22:48:00 本章字数:6366) “算了,咱们还是先谈点正事吧!有件事恐怕现在就要你政委同志点头了。”赵军长低声说道。 “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不会又有什么麻烦了吧?我这个当政委的,简直就成了你的私房管家,成天价为你一个人服务。”左政委话里话外透漏出一丝不满。 “好好!我领你情还不成?”赵军长赶紧注意语气,声音更加诚恳,“这几天,越军对我边民和驻军又加强了骚扰和袭击,而且这些人及其善于利用地形环境,巧妙地与我周旋。我们几次派遣部队都扑了个空。所以,你看能不能......” “老赵!你不用拐弯抹角,不会是现在就想要陈沂生吧?” “这个......现在能借那是最好不过......” “不行!绝对不行!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就是枪毙个人你也得给他匀口气不是?噢!我这还没处理呢,你就打歪主意想挖墙角?根本就没有你这么办事的,你这简直就是耍无赖。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现在就要想要陈沂生——门也没有!”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要不是着急,能让你老左这么为难吗?派大部队找不到人家特工的行踪,派个小部队又不适应作战环境,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老赵!我说你怎么明白人竟办糊涂事呢?你忘了我军的一贯作风和优良传统了?怎么总是迷信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场战斗呢?我就不信:多派几支部队去锻炼锻炼,难道就不能磨出一只善打丛林战的尖刀部队?再说,我们部队不是有不少当年在越南打过美国人的老同志么?你就不能走访走访他们,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你别忘了,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可是我军克敌制胜的一项法宝。” “老左!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找过一些老同志,可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告诉我,要对付丛林中的小股越南特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用最精悍比他们还善于从林作战的小股部队去和他们周旋。可是你想想,我军的看家本事,越南人有样学样,全都知道。再说,这样的部队可不是说有就有的,你就是磨练他们,那也要有专人指导啊!要不然就那么一股脑地把人都带上去实战磨练,那得死多少人才能练出手来啊?”赵军长把身子向左政委凑了凑,“全军现在,都在开展丛林作战的大练兵活动。目前的问题是,打过丛林战的人不少,可就缺少善于打丛林战的人才。不瞒你说,我们的战士凡是能求教的就都求教了,就连经常进山打柴的老乡都没放过。但是就这些,和越南的特工一比起来,那还是差得很远。想要一只能打丛林战的部队那可不是说有就有的。咱们军,除了陈沂生的二排在越南丛林和越军周旋过,并且打了越南人一个憋气又窝火之外,你还能不能找出第二支?前两天,就是你和我摔耙子那天,从王秃子他们军就打过来电话,你猜王秃子和我说什么?” “他有什么阴谋?” “他跟我说,咱们军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陈沂生,就把陈沂生交给他。要不然,就把这个陈沂生押到他那里服刑也没问题,他绝对不会让老战友为难。” “他敢?”左政委一拍桌子,“墙角都挖到我这来了,他王秃子到底还要不要个脸?” “他还说请咱们吃饭......” “鬼才去吃他那顿臭饭,你马上告诉他,叫他趁早死了这份心。这陈沂生生是咱Y军的人,死是咱Y军的鬼。老子就是毙了他,也不能把他送人!” “山头主义了不是?要我看,把他送给王秃子也不是不行,没准还是件好事。都是自己的部队,别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好不好?” “少扯那个!你想用激将法是不是?嗨!我偏偏就不上你那份当!哪凉快你就哪呆着去。总之,你现在就想要陈沂生,那是门都没有!等处理决定下发之后再说吧!” “那你叫我怎么办?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吧?” “可是越南鬼子却不给我时间呐!” “问题是现在就把陈沂生放出去,这影响有多大你知不知道?是你能担待还是我能担待?” “那你说该怎么办?” “要不......对了!陈沂生手下的兵不是跟他打过丛林战吗?我看这件事情就交给他们去解决,你看怎么样?” “......也行!”赵军长有些迟疑。 “那就这么定了!” “可是你叫谁带队啊?” “叫......你还别说,这些人里能挑起大梁的还真没有,不是年纪轻就是纪律性太差......要依我看,就叫他们连长亲自带队吧!不然,我也没办法了。” “他们连长?就是那个一等功臣,你那个宝贝疙瘩?”赵军长瞥了左政委一眼,“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都是战士,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我还能对他有什么不放心?” “你没和老刘打个招呼?” “事事都打招呼,我这政委也不用干什么了,再说,不派他你还有合适的人选吗?” “那倒是!”赵军长点点头,“不过这老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还记不记得参战前他给你打的那个电话?” “记得!不就是想保住他儿子的一条命嘛!唉!都是多年的老部下了,该做的我们也都做了,可是想要开这个后门,我可没这权力,你老赵也没有。嗯!这孩子的机会也把握得不错!可问题的关键还是要靠他自己。我们这些叔叔伯伯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是啊!”赵军长略有所思,“老左!这件事情你就交给我吧!适当的时候,我会安排个人找他好好谈谈......” 陈沂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被室内的情景给吓了一跳:一张摆满酒菜的圆桌,两张隔着桌子对放的椅子。冯刚的鼻子上贴着敷料,抱着双臂在地上走来走去...... “是不是我要上路了?”老陈盯着满桌子的酒菜,“咕咚”一声,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别客气,一起来吃点吧!”冯刚一见他醒过来,自己顺手拽过椅子,不慌不忙地坐下。先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随手又给老陈的杯子斟满。 老陈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从床上一翻身跳下来地来,左脚赤着足,右脚踩着椅子。撕下一块鸡腿,就拼命地往嘴里塞。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食吃。这些都是你的,我喝点酒就可以了。”冯刚抿了一口烧酒,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擦嘴巴。 老陈顺着脖子,强行把食物咽进了食道。一边打着嗝,一手抓起杯子大口喝了起来。总算是把卡在喉咙里的食物给涮了下去。 “咳咳......”老陈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一阵剧烈地咳漱。 “不是叫你慢点吗?你急什么呀?”冯刚不冷不热地看着他,“瞧你这架势就好像要上刑场似的。嗯!很有那么一股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的味道!” 老陈看着他,也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筷子在搪瓷杯子上敲了敲。 冯刚摇摇头,很无奈地替他又斟了一杯。“陈沂生!你能不能坐下说话?你这样子我看着别扭!” 老陈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回了椅子。 “陈沂生!如果这是你人生最后一顿饭的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什么感想?”冯刚问道。 “我?感想?”老陈“嗤”了一声,“没啥球感想,反正也是个死,还能像个小媳妇似的又哭又闹?那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来得实在!” “嗯!”冯刚点点头。 “冯处长!你今天来不是专门给我送行的吧?”老陈冷冷道,“你不怕我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冯刚笑着摇摇头,夹了根咸菜扔在嘴里嚼了嚼,半天没说一句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陈问道。 “老陈!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冯刚叹了一口气,“尽管你我之间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可是作为老战友,我还是希望能这么称呼你,行吗?” “你想怎么样都行,我能有什么意见?”老陈不以为然。 “那好!”冯刚说道,“老陈,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怕死吗?我想听实话。” “我......”老陈低头想了想,“我......我也怕死。还没听过有谁不怕死......” “这就是了!”冯刚点点头,“谁都怕死,我也没听说过谁会真的不怕死!”他看了看陈沂生,又道:“我也怕死,而且是真的怕死!” “指导员!你今天来不是专门和我讨论怕不怕死的问题吧?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很聪明!”冯刚赞叹道,“就是没读过多少书......” 老陈瞧着一反常态的冯刚,心里还真就摸不准他这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我要转业了!”冯刚平静地说道,“转业报告已经递交了。” “噢?”老陈心想,“这是好事啊!你要是不走,说不定还有多少人遭殃呢!” “你看上去很高兴是吗?”冯刚问道。 “要说不高兴那就是在糊弄你,是不是指导员?” “嗯!你说的是实话。”冯刚叹了一口气,“你瞧瞧我这为人......连个替我惋惜的人都没有,嗨!” “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咦!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转业呢?”老陈不解,这时他才勉强将兴奋的脑细胞平静下来。 “是我自己不想干了。”冯刚苦笑道。 “你自己?为啥?”老陈很好奇,“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不想干了?” “不为什么。”冯刚喝了一口酒,“我突然觉得很累!” “就这么简单?” “是!” “那可就奇怪了,我搞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老陈直晃脑袋。 “老陈!你可以数一数原来是咱们连队的,现在在部队里还剩下几个人了?” “......四个!” “是啊!就剩四个人了。可是咱这四个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除了我,你们不是还不错吗?” “不错?”冯刚摇摇头,“老徐我就不说了,他现在去了哪里就连我也不知道。刘卫国虽说下了连队,可是一有机会,他照样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没法和他比。”他敲敲杯子,“而我呢?我虽说一步登天,靠关系爬上了这个位子。可是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人家的一颗棋子罢了!我耍阴谋使手段那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红顶子,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已。真要是我没用了那一天,恐怕我的下场还不如你!” “指导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你不是又想干什么......了吧?”“缺德事”三个字,被老陈吞进肚子,硬生没好意思说出来。 “嗨!”冯刚长叹一声,“你不是我,怎知我痛?” 老陈摇摇头,心想:“你能这些当官的整天就是什么‘痛痛’的,和我们这些人比起来,知不知道你们过的日子简直就是在天上了。还想要怎么样?”想到这儿,不由得对冯刚更加瞧之不起。 “老陈!我和你不算是很熟,就是找人说说心里话,按理说也找不到你头上。可是到目前为止,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去说话呢?有谁还愿意听我说说心里话呢?”冯刚的语气越来越沮丧,话匣子一打开,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只顾自言自语:“我这个官当得很累。抱住一棵大树不容易,小心谨慎,战战兢兢。表面上我人五人六风光得很,可实际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小心谨慎,生怕走错一步道,说错一句话得罪某些首长。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们还不觉得怎样,可是我哪一回不是吃不下睡不好?在地方你有个什么差事没办好,顶多也就是个降职开除。可是在一线部队,你要是得罪了某些人,没准第二天你就得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老陈默默长叹一声,心想:“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脚上的水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早知这样你又何必当初呢?” “......可就是这样也不行,尽管我再怎么小心,可是我偏偏就忘了一点——飞鸟尽良弓藏,绞兔死走狗烹。人一到了没用的时候,那就是到了要被主子卸磨杀驴的时候。现在的我就是这样,非但对人家没用,反而还有害......” “指导员!”陈沂生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说一件事情你就懂了!” “啥事?” “刘卫国的的英雄是怎么当上的?” “你问我干啥?你应该问他才对!” “这里面就有鬼,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向首长反映?” “我敢吗?我能斗得过他老子吗?我能斗得过咱们师的师长吗?我是个什么东西?说好听了是个副处长,说不好听的,就连个臭虫都不如,说碾死就碾死!再说了,我得罪过不少人,自古以来就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上面一旦露出想弄死我的口风,那底下的人还不是往死了整我?” “指导员!早知这样你又何必当初呢?”陈沂生有点同情面前的这个可怜人。 “说什么都没用了,要是我还能够重新做人的话,我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咱不依不靠,就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指导员!是不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错!”冯刚点点头,“徐军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没那么严重吧!” “已经开始了......”冯刚神色及其沮丧,“我要是不马上离开部队,就要上前线去指挥作战了。” “那有什么不好?当兵打仗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你太天真了......”冯刚停顿了一下又说,“就在几天前,有人找到了我。话里乾坤,绵里藏针。他们说是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据说姑娘人长得还挺漂亮。可是经过我私下了解,却发现那是一个怀了孩子的二手货。最让我生气的是,这个臭婊子竟然是刘卫国那小子玩剩下的烂骨头......” “嗨!”老陈叹了口气,暗道:“这刘王八又做了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爷到底长不长眼睛,怎么总让这些畜牲活在人世?现在的人到底都是怎么了?” “......尽管我挺生气,可是事情毕竟还没到了撕破脸的地步,按理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今天我无意当中听到那个介绍人在电话里说,为了保住刘家的名声,为了不影响刘卫国的英雄形象,只能找个人把这件事情承担下来。而且还说,尽快就把‘这个人’调到一线去......等事情都解决完了,就让刘家出面‘收养’这个孩子......”冯刚欲哭无泪,“说白了,我就是刘卫国擦屁股的纸啊!” 老陈听到这,也没心情喝这顿酒了。“这当官的太吓人了吧?”他想,“这要是换了我,还指不定怎么叫人家弄死!看来,我这辈子最好是别当官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那也是种福份呐!” 两个人都没说话,抓着酒杯各想各自的心事。 许久...... “指导员!你现在就是交了转业报告,那上面就一定能批吗?要是不批该怎么办?”老陈想起件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冯刚敲了敲桌子,“我才来找你喝的酒啊!” “难怪我觉得你和昨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是这样啊!”老陈心中冷笑。 “我不怕被你弄死,反正不能转业那就是迟早要死。再说了,要不是我替你瞒着,上面早就知道你有了当过贼的国民党师父!” “看来我还要谢谢你喽?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冯刚看了看老陈,“他在人群里挑来拨去的时候就被我盯上了。经过我的调查,才发现了这个情况。” “可是你打死了我的师傅!”老陈红着眼睛站起来,刚要发作。却不料冯刚掏出手枪往桌子上一放,说道:“你打死我吧!” 看了一眼迷惑不解的陈沂生,他又说道:“如果换了另外一种场合,我还是要打死他。别问我为什么。换了是你,对于一个擅闯军营的危险可疑分子,你是留还是杀?” “我......”老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陈!”冯刚笑了,“有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像一个兵。”他举了举酒杯,“更像是个农民!”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7-1 23:28:00 本章字数:5031) 冯刚走了,留下满屋子的酒香和无奈。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来看过他。几天之后,上级的处罚决定被送到了老陈的手中。写得很明确:有期徒刑3年,军内执行。 按照小李的话说,军队就是军队,军队中,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能够发生。 不知不觉,1979年在平静中悄悄过去了。新年伊始,一切都和去年一样,没什么变化。不同的是,1980年的春节过后,中越边境的岚山市,下了一场雨夹雪。雨雪中,一个军人孤独的身影,穿行于岚山市的大街小巷...... 刘卫国的心情近来很遭。不仅仅是因为上级来人找他长谈了一次话,最主要的是,小于也不知去向了。她只给刘卫国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卫国,我走了,你自己要多多保重!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走了!”刘卫国捧着这张纸条,面如死灰,心如灯灭。“走了”的意思,在中国语里面有多种含义。但是无论哪一种含义,都不是一件令人满意的解释。刘卫国拿着这封信,几乎找遍了岚山的大街小巷。就连小于的单位和家人都被惊动了。大家辛苦了三天三夜,最后又从起点回到了起点。 宋玉琴骂自己的儿子“没出息”。可刘卫国为了小于干脆承认了自己没出息。他当着大家的面,痛不欲生之际,说出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话:“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渴望得到爱情,渴望和自己的爱人能够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普通人!” 这句话,当然是被某些方面严格控制了起来。也就是在他个人生活和事业上发生了冲突的时候,领导再一次地找他谈了一次话。除了精神上的鼓励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希望他能够从悲痛之中重新振作起来,把事业和爱情区别对待。 刘卫国再怎么有脾气,他也不敢当着领导发泄。耐着性子,好容易听完了领导声情并茂的鼓励,在不情不愿之中,勉强接受了领导下达的任务。尽管他对带兵有着一万个的不满意,可是他还是在“谢谢首长的关心!我会公私分明的。我将用自己的行动来证实自己决不辜负党和人民群众对我的期望”之类的豪言壮语中,走马上任了。 此时的时间是公元1980年2月26日。一个连队的最高主管,因为某种原因,在他接到任命之后的第四个月,这才姗姗来迟,走马上任。 刘卫国同志,在沮丧和灰色之中,乘着吉普车,来到了一营侦查连。 李明这一时期瘦了,麻杆一样的身体,使得他看上去更像一只螳螂。一个人主理全连的大事小情外加吃喝拉撒,他基本上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全部能量。正因为如此,他从内心中更加敬佩和想念袁光——几年如一日,他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 目前的二排是一只在全军乃至军区都挂了号的基层单位。二排的归建,并没有使得李明轻松一口气。他明白:这些调皮捣蛋鬼,都不是省油的灯。有时候,你明明知道他们在捣蛋,可是你就是没有办法处理他们。这些人不担心齐,而且极度善于迷惑别人。老实憨厚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那并不安分的性格。一场战斗下来,活着回来的人都变了,不但变得更加圆滑,而且调皮捣蛋的本事也是练得更加炉火纯青。他们善于把握领导说话的漏洞,往往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就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以前的二排无论谁走,也不过就是一顿酒,或是说上几句客套话而已。可是现在不同了,你要是敢从二排调动一个人,没准半夜里你的门槛前就会多了一个伪装很好的大土坑,根据对你的憎恨程度,土坑中适当会调整碎石碎玻璃的数量。只要你不打消从二排抽调士兵的想法,厄运就会层出不穷。直到你彻底心服口服为止。套用一句周小米同志的话来说,那就是:二排别的本事没有,就有一点,打了你还管你要钱。 流氓加无赖。 李明是对这个战斗排彻底失望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镇住这些人。要论玩狠的,他自认为比不上陈沂生。曾有几次他都想学着老陈的方法,拎着班用机枪找这几个混蛋小子拼命。可是面对这些动作一至,身手敏捷,齐心合力的战士。他只有乖乖地打消怒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当众修起了机枪。一边修还一边振振有词地说道:“缺油了,没事得拿出来勤修修!” 二排带给他的是又气又恨,但是更多的却是震撼和荣誉。他佩服二排战士那种有情有意的性格。自从老陈入狱之后。二排每天都会派人守在拘留所的门前,无论刮风下雨。先前只是就那么站着,后来开始和哨兵套近乎。老陈一有什么消息,马上这边就会有所行动。另一面,陈司令的大孙子陈东也没闲着,他那几天基本上天天占据连部的值班电话,没时没夜地骚扰他那年近古稀的爷爷。 老陈的命是保住了。二排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们也觉得这么闹很没意思,而且也很不现实,很危险。因此,他们改变了策略,变得更加不动声色,更加沉闷。每天在副连长绍海山的带领下,除了加强军事训练,加强军容军纪的整理之外。就是一门心思地把时间都用在战术配合上面。除此之外,还时不时地向其他单位挑战。 挑战的方式也很特殊——就是先打招呼,然后趁你睡觉,吃饭上厕所等精神放松的时候,突然对你发动袭击。弄得整个部队是防不胜防,精神高度紧张。后来,团里的领导突然发现这种行为并不是单纯的胡闹。更重要的是,这种小孩过家家似的“胡闹”很具有实战意义。既可以练兵,又可以提高战士们的防患意思,而且还显示出了其他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在不损坏公物,不弄出伤亡的情况下,默许了。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这是狱中的陈沂生给出的馊主意。既然老陈不在其位还能谋其事,所以团里和军里的一些领导也就默许了二排经常出入监狱探望陈沂生的行为。按照周小米同志的话说,那就是“首长们是我们的贴心人,他结束了我们牛郎盼织女的日子。” 陈沂生名义上是不掌管二排了,可实际上,他仍然是二排最有号召力的人。 在二排的带动下,全团都开展了练兵活动,主要是丛林战的大练兵。这一点,军里的领导是大力支持的。为此,他们对侦察连,特别是二排尽可能地提供了一切支持。有了后台,二排就更加如鱼得水。按照陈沂生的指示,结合实战中获得的经验,进行针对性训练。不但如此,他们还集体改变了我军延用多年的“65”军服的样式——主要体现在作战和训练时摘掉领章帽徽,将领口和袖口作了适当改装,该加宽的加宽,该配上松紧绳的配松紧绳。(潜伏的时候可以防蛇虫)并且进行了全军第一项的为期七天的野外生存训练。 老陈在监狱也没闲着,他除了在适当的时候和战友们探讨战术战法之外,一有空就大量阅读从李雪梅那里搞到的书籍。对于知识,他并不是很渴求的。但是他被“像个农民”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是个要强的人,他不甘心农民和无知划等号,也不满意自己一辈子就在无知中混下去。一个农村初中毕业生想要看懂一些名著和各种专业书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老陈为此头疼了几天。但是一旦他的狠劲上来之后,他就是拼了命也要达到目的。所以,他掏出积蓄买来词典。对于不明白的地方,基本上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读书就是这样,一旦钻了进去,就会越学越顺,越学越有兴趣。一次,当他从杨雪龙的口中无意听到了一句越南话时,就下定决心学习起越南语。掌握对手的语言是了解对手的基础,老陈对此深信不疑。 李雪梅和江素云在适当的时候,都抽空来看望他。她们对老陈的进步很高兴。有一次,江素云问老陈:“你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想被人看不起!” “还有呢?” “打越南鬼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是打越南鬼子!” “那要是打完了越南鬼子呢?” “......我没想过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你想赵静吗?” “......” “你怎么不说话?” “......” “你想你娘吗?” “想......” “你怎么不给她写信?” “我娘不识字......” “这是理由吗?” “......” 陈沂生变得有些沉闷了。 刚刚结束训练的侦察连回到了营地。新来的连长站在了操场上...... 望着这位手带梅花表,军装笔挺,衣兜插着钢笔像貌秀气的连长。绍海山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小子是文工团下来。 战士们盯着刘卫国,刘卫国也冷漠地瞧着战士们。需要李明打圆场的时候,他却闭上了嘴巴。甚至还闭上了眼睛。他倒不是一心想看刘卫国的笑话,而是刘卫国的样子令他根本就不想多管闲事。 刘卫国现在的样子就是典型的一副想找人打架的气势。他也是昏了头,即便是刚刚情场失意,也不用想找士兵出气吧!何况这些兵,他也不打听打听,都是一些什么人?他们不来找别扭就不错了,你刘卫国还敢惹他们? 所以,一个人和三十几个人的对眼斗鸡比赛就开始了...... “你!出列!”刘卫国现在就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也许是周小米的样子挺遭人烦,刘卫国一看到他就想修理他。 周小米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是叫我吗?” “对!就是你!你给我出列!”刘卫国吼道。 周小米不情不愿地迈了一步。 “叫什么名字?” “周小米!” “大声点!” “周小米......” “我的话你没听见?” “请问您贵姓?”周小米歪着脖子眯起眼睛瞧着他。 “你就是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刘卫国绷紧了脸,“你太放肆了!” “你是哪根葱?”周小米上下打量着他。 “噢!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刘连长!”李明赶紧打圆场,他也不想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狗屁连长!”周小米喊道,他也不管刘卫国的脸色有多难看,“你自己不介绍你是谁,就象个二傻子似的一杵,我知道你到底是哪根葱?是不是随便来个人我就要服从他的命令?都那样这还是部队吗?”周小米说得是振振有词,李明实在挑不出他有什么不对的。 刘卫国也气得说不出话来,饿狼一样的眼睛盯了周小米半天,他压了压怒火,冷静地说道:“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报告连长!现在我们全都知道了!”周小米立正敬礼。 “那我的命令是不是也要无条件地执行了?” “是!” “那好,周小米同志!” “到!” “听我命令!向右转!绕场50圈全副武装越野......” 还没等他说完,周小米微微一笑,向他礼貌地竟个礼之后,转身绕着400米一圈的标准场地跑了起来...... 这种藐视领导的极端行为,令在场的所有战友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至少是个禁闭......”邵海山心想,“你他妈个周小米,就显摆你和排长关系不一般么?大伙还没行动,你装什么出头鸟大尾巴狼。该!跑死你个舅舅的。” 刘卫国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满场飞奔的周小米。那脸色阴的,几乎要渗出水来。他暗自琢磨:“我今天要是不把你小子的尿给治出来,我他妈就随你姓。” 眼见周小米跑过弯道,刘卫国还是一声不吭,“你不是嫌我说话多余吗?好,等你跑过这一圈,我就说我的话还没讲完,应该是全副武装越野障碍跑,这一圈不算,咱们重新跑!”想到这,刘卫国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那模样,就象是一头几顿没吃饭的狼突然看见了一只大肥羊。 周小米同志是何许人也?军中绰号“鬼难缠”。按战友们的话说,那就是说他生不逢时,没早生了个几十年。否则,当初闹腾中国的小鬼子,也得被他从身上榨出最后一滴奶。刘为国是低估了这个周小米。但是周小米的战友却在此时心领神会地平静了下来,静静地站着,等着看好戏。 果然,距离刘卫国还有30米,没等刘为国冒出坏水。周小米同志一头扑倒在地,手足抽动了几下,就此一动不动了...... “小米!”李明吓得面无血色。几步就冲了过去......士兵们依然是一动不动,站立如松。可是刘为国却被这“突发事件”吓了一大跳。他万万没想到本来挺顺利的事情会出现这种结果。待他赶到近前一看:只见周小米面如白箔,口吐白沫,有进气没出气,整个就是一副休克模样。 要说还是绍海山“有经验”,跑过来马上喊道:“大家都别动,快放下他!”说完一扭头叫过陈东,“你赶紧给卫生队打电话,要快!” “是!”陈东扫了周小米一眼,头也不回,慢慢腾腾地向卫生队跑去......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7-1 23:29:00 本章字数:5284) “这可怎么办是好?”刘卫国头痛了。 周小米仍然是昏迷不醒。 1个多小时后,从卫生队过来的救护车拉走了昏迷不醒的周小米。 战士们依旧一动不动,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解散!”刘卫国望着远去的救护车,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就等着他这一句话,接到命令,都象受惊了的兔子,霎那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李明走过来,看了看一脸铁青的刘卫国,想说什么,最后又摇了摇头。“走吧!一起去吃午饭!食堂今天特意为你接风!”说完,李明和蔼地笑了笑。 刘卫国撩起眼皮瞧了瞧李明,没说话。在他的眼里,李明的笑居然是那么的可恶。 空空的食堂单间只坐了三位,一个刘卫国,一个李明,还有就是绍海山。司务长等几个干部都回避了。原因很简单,刘卫国要向绍海山交待特殊任务。 “上级的决心已经下了,就是要给越南特工一个致命打击!很荣幸,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二排。从现在开始,二排就要进行战前动员。邵副连长,你们那里没有问题吧?” “没有!”邵海山点了点头,“我们二排坚决服从命令!” “那好!那我就放心了!”刘卫国松了一口气。 “连长!这次战斗由谁来带队?”李明小心问道。 “当然是二排的排长!”刘卫国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只是个配角,我所有的工作就是要配合你们二排顺利完成任务。” “噢!配合我们工作!”邵海山点点头,心想,“看来老陈说得不错,这刘卫国可不是个善茬子,办起事情来太过于圆滑!”他想着心事,李明也没闲着,他也在不断地琢磨刘卫国的话,“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谦虚还是就这么打算?他配合二排作战?怎么这和高参谋长说得不一样呢?”想着,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刘卫国,发现这个刘卫国不漏声色,根本就是滴水不漏。 “连长!我这副连长刚刚上任没几天,二排目前还没有个正式的排长,您看?......”邵海山用话试探着刘卫国,心中暗道:“你小子要是真象老陈说的那样是个‘贾宝玉’,就肯定马上指派个人代理二排。哼哼!你初来乍到,除了我和指导员,你还能认识谁?肯定就是我了......” “老邵!我刚到基层,对情况还不太了解。你看选谁最合适?”刘卫国比较高明,他不动声色地把皮球又踢还给了绍海山。 “这......”邵海山故做低头沉思,心里却不由骂道,“老狐狸,看来你是根本就没打算带兵打仗。不打仗你来干什么?妈的,就冲你不实不在,我他奶奶的就是想带也不能自己主动说出来!”想到这,他笑着看看李明,说道,“还是请指导员拿主意吧!要不就先说个提议我们大家商量商量?” 李明笑了,瞧了瞧二人,心说:“看来你们都不傻啊!既然都是装疯卖傻,那我也就别客气了,就指定你老邵吧!省得一会儿你们把责任都推给我......”想罢,他咳了一声说道,“我看,老邵你......” “我就不用说了!”邵海山接过话题,“我肯定是配合连长工作了,连长干什么我就跟着干什么,决不能拖连长后腿。是不是指导员?” “你个老狐狸?”李明心里暗骂,“你小子,是不是想叫我去冲锋陷阵?踢死你个王八蛋......” 三个人的太极推手练得有滋有味,都在这个时候积极而又谦虚地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一定要向别人好好学习。 这边扯皮也不知道能扯几个世纪。单说周小米,自从进了卫生所之后,呼吸表现得极不规律,一会快一会慢,甚至有时居然长时间停止了呼吸。弄得卫生所那位工农兵学员出身的大夫,一会查书一会打电话咨询。照他的话说,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多见,可能是呼吸性酸中毒,也可能是碱中毒,还有可能有呼吸衰竭的危险...... 大夫都确定不,这下子大家全急了。原本还以为周小米是装的,可是现在,二排的这些人包括几个排长,那爪子麻得比周小米还要厉害。 “小米!”陈东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小米!” “小米!” “小米!” ...... 急诊室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送总院吧!兴许还有机会......”大夫摆摆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动作。 “去备辆车!”一排长鞠鹏喊道。 “快,快......”卫生队的司机急忙打开车门...... 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和周小米开玩笑,救护车刚刚行驶了一半路程,就陷在了泥泞里...... “下车!”陈东从车上跳下来。在杨雪龙的帮助下,背起周小米就向岚山市区跑。越跑心中越是焦急,周小米的身体已经是越来越凉了...... 突然脚下一滑,陈东整个人一头就栽在了泥水里...... “哎呦妈啊!打击报复啊?” 陈东把头从泥坑里拔出,不顾脸上的汤汤水水,惊讶地看着象松动的发条一般揉着屁股的周小米。 “呵呵!”陈东笑了,笑得很开心。可是笑着笑着,脸上就现出了狰狞......“嘿嘿!摔一跤就能把个只剩下半口气的人治好......妈的!那老子就成全你,多他妈摔几次你小子就能去病根!”话音未落,一头扑在周小米的身上,两个人就在泥地里嘻嘻哈哈地疯闹起来..... “别闹了!”杨雪龙大喊一声。两个人回头一看:杨雪龙眉头紧锁,怒目而视。不断地擦拭着溅在身上的泥点子。“周小米!你这回的玩笑可是开大了,你就不怕露了馅连长找你别扭?”杨雪龙一想起那后果,立事牙都火辣辣地疼。 “怕个球!我既然敢干,就不怕他枪毙我!”周小米是满不在乎。 “你怎么就不动动脑子?这刘卫国是那么好骗的吗?别人是生怕惹着他,可你到好,非要拿着脑袋碰钉子,是不是泔水吃多了,没地方消化啊?” “你说什么呐?”周小米撇撇嘴,“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长没长脑子?你们忘记排长说什么啦?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和这个刘卫国是战友。你们再仔细想想:咱排长是什么人?那是个只欣赏有本事,看不起窝囊废的爷们!这刘卫国要是真这么有本事,为什么排长瞧不起他?” “是啊!为什么?”两个人一听他的分析,都觉得很有道理。 “为什么?我猜这小子肯定没什么大本事,不过就是有个好模样外加有个好老子而已。上面让我们跟他去打仗,那还能有个什么好结果?所以说,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了!”周小米说得是有板有眼,不得不叫人信服。 “那可怎么办?咱们是军人,军人不能不服从命令啊?”杨雪龙自言自语道。 “那也得分情况!”周小米不以为然,“你要是跟了排长这样的官!没说的,豁出命干他个舅舅的。可是你要摊上刘王八这么个领导,行了兄弟,自求多福吧!”周小米背起手,往泥地上一躺,长吁短叹起来。 “小米!你主意多,帮着想想!”杨雪龙乖乖陪着笑脸,在周小米的身边,也一同躺了下来。 “要想不给他做垫背的,就得装病!我病了他还怎么叫我上前线?我也是灵机一动就装了病。不过,你们可别都学我,大家都病了,这本身就会让人怀疑。”周小米摆出了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你别求这小子,你没看他那副拽样?不用他臭美,到了总院我看他还怎么装?你以为总院的大夫都跟卫生所那位二百五一样?三两下子就叫你现出原形!”陈东看不惯周小米那副小人得志的怪样,忍不住出来泼冷水。 “你当我是干什么的?老兵啦!老侦察兵你懂不懂?受过特训,装什么是什么,比达式常还象达式常。要没这两下子,早就成了烈士了!还用扛个脑袋天天混什么?” “这小子的脸皮就不要评价了!”陈东笑道,“那厚度就是个未知数!” “行了,都少说两句!”杨雪龙搭着周小米的肩膀问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是继续去总院还是原地返回?”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总院,要不我不就白装一回了吗?”周小米说道,“我说同志,咱们办事情能不能办个有始有终,别半途而废好不好?” “那你说该怎么办?” “那有条沟,麻烦你把我拖过去踹下去......” “你干嘛?玩命啊?”陈东和杨雪龙都被他下了一大跳,“你这简直就是个亡命徒啊!” “少废话!不带点伤怎么进医院?怎么才能瞒得住那些比猴还精的大夫?” “你自己为什么不跳?” “废话!我自己下得了手吗?”周小米一个劲地骂这两个人是天底下最笨的蛋。 “噢!下不了手......”二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老邵!我看这事要尽快定下来。都一天一宿了,咱们就别让来让去了!”李明打了个哈欠,望着满地的烟头,痛苦地揉了揉眼睛。清晨的阳光是那么的柔和,特别是一连几天的阴雨之后,能见到这么火红的太阳,真是人生一大乐趣。 “是该定下来了!”邵海山趴在桌子上,眼睛都快挣不开了,“指导员你拿主意吧!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再吃一顿年夜饭了......” “那你们还客气什么......”刘卫国的一条腿搭在椅子上,两眼乌黑“我新来的,要请教和学习的地方很多......”身子一颤,手指被燃尽的烟头狠狠烫了一下。 “大夫!大夫!快出来,有病人!”杨雪龙背着“昏迷不醒”的周小米,和陈东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急诊室。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值班医生和护士赶紧接过“病人”。 “我们是一营侦察连的......” “噢!我知道了,卫生队打过电话了,是不是那个训练时突然昏迷的战士?” “是!” “你们怎么才来?”医生边做检查边问。 “路不好走,耽误了!”杨雪龙解释道。 “小江!赶紧准备抢救!”值班医生放下听诊器吩咐道。 “是!”江素云掏出钥匙,转身就去开启里间抢救室的门。 “大夫!他......他没事吧?”陈东急忙问道。 “那还要看结果!”医生说完,就很礼貌地将二人请出去...... 陈东和杨雪龙这回是真的着急了。原因很简单:本来平安无事的周小米,自己却弄出事来——他自己走到沟边一头就扑了下去......这条沟的深度他早已熟悉,平时也就是一米四左右的深度。算一算,不外乎就是弄点轻伤而已。只要不是无病入院,那周小米的下一步就好办了。装装这难受那疼的本事他还是有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在尿里加点鸡蛋清,冒充冒充蛋白尿什么的。 尽管他把“后事”安排得天衣无缝,可是这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原因就在于他忽视了这几天的天气——连绵不绝的阴雨,使得这坑里的泥土彻底软化了,加上泥面上的水,使得周小米同志丧失了应有的警惕性。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他是一头就深深地扎进了淤泥中,拔都拔不出来...... 陈东和杨雪龙只是看着周小米露在坑外的脚不停地一阵乱蹬,逗得他俩是哈哈大笑。可是笑着笑着就发现不对了,周小米的脚不动了,人也没爬出来.....哥俩手忙脚乱地把他象拔萝卜一样拔出来一看:全都傻了眼...... “坏了!弄假成真了......” “指导员!连长!咱们......咱们是不是先睡一会儿......”邵海山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墙上的锺——下午5点整。 “时间紧迫啊!”刘卫国凭借多年通宵不睡打扑克的久经考验。已经安全地度过了最艰难的“疲劳期”,现在的他,神采奕奕,两眼都在泛着兴奋的光芒。“我到要看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他心想,“和我比熬夜,妈的,累死你个孙子!” “雪梅!病人有什么体症?”耳鼻喉科主任问道。 “呼吸困难,口唇发绀,二便已失禁,鼻腔和口腔中均有大量的泥沙。现在心跳已停止,胸外科王大夫正在积极抢救!” “马上准备气管切开!”主任将洗净的双臂,伸进消毒液中浸泡。 “是!”李雪梅合上病志,转身出去。 “大夫!我们战友没事吧?”陈东在手术室外团团乱转,一见到走出的李雪梅,他就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一把就握住李雪梅的手使劲地摇。 “你们是陈沂生那个排的吧?”李雪梅抽回收手,皱了皱眉。 “是啊!你,你认识我们排长?”陈东大喜,这下可算是找到亲人了。 “我和你们排长很熟,所以,你现在就得听我的命令。” “是!”陈东向她敬个礼。 “那好!”李雪梅笑着看看他,“你先把脸洗了,另外......”瞧了瞧陈东的脚下,“再找双鞋子穿上......” “连长!指导员!从总院来电话了!”值班室的战士趴在窗户上喊道。 “谁打来的,小米有情况吗?”邵海山打了个冷战,清醒了。 “是杨班长打过来的,他说周小米要不行了......” “什么?”邵海山再也坐不住了,踢翻椅子就往外跑...... “老邵!还没讨论出结果呐!”刘卫国在他身后喊道。 “去他妈个结果,老子带队,就这么决定了!”邵海山实在是忍无可忍。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7-3 20:34:00 本章字数:5437) “病人血压怎么样?” “收缩压降30,舒张压10!” “继续心肺复苏!” “是!” “雪梅!” “到!” “注射点5的副肾!” “是!” 手术室里,抢救周小米的手术正在紧张地进行着。一块块的小碎石被轻轻地从气管中夹出,带着清脆的声响,丢进了洁白的弯盘里。 “幸亏先吸进去的是这些碎石!要是换了泥沙,这小伙子就没救了!”胸外科的张主任一阵感叹。他扭过身去,举着双臂,让一旁的江素云给他擦擦汗。 “即便是这样,这小子还是吸进了少量的泥沙。看来,他将来是逃不过矽肺的下场了!”站在头前的麻醉师感慨道,“也不知道这小子练的是什么功,憋了这么半天愣没死掉,如果换了普通老百姓,恐怕追悼会都开过几遍了。” “别说话!”张主任严厉地喝斥了一声。 “主任!血压已升至60、40。是不是再观察一下?”李雪梅问道。 “再检查一遍,一定要保证呼吸道的通畅!” “是!” “注意止血!” “好!” “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了!” “那好,缝合吧!”张主任向后退了一步,将剩下的工作交给了第一助手和第二助手。 手术室的灯灭了。陈东和杨雪龙一个箭步就冲到门前。等了好长时间,江素云和李雪梅才推着术车走出了手术室的正门。 “小米!小米!”陈东大叫。 “嘘!小声点,保持肃静!”江素云提醒道。 “他怎么还不醒?”杨雪龙看着睡得象头死猪似的周小米,这颗紧张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麻药还没过呢!”李雪梅安慰他,“放心!你们二排都和陈沂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陈东和杨雪龙抢过术车,一前一后就往观察室里拖。急得举着吊瓶的江素云随着一路小跑,边跑边喊道:“慢点,慢点!” 李雪梅摘下了口罩,看着这两个“如狼似虎”的兵,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老白!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坐在前座的邵海山恨不得这吉普车马上变成火箭。 “副连长!再快就要出事啦!你看看这表盘,都指到90啦!”白晓光满头大汗,精神丝毫不敢松懈,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辩解。 “妈的,这是什么他妈的鬼路!”邵海山急得直骂娘。 “老邵!我看还是慢一点好,路面太滑,开快了可是要出事的!”坐在车后的刘为国说道。 吉普车在盘山路上七拐八扭。要不是开车的人受过特训,估计这车早就和山涧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 “看来二排的实力远没有传说中那么神气!”刘卫国两手紧紧抓住扶手,心里还在不断地思索,“一个武装越野就能累死一个人,我看陈沂生带兵的本事也不过如此......”想到这,他不由得伤感起来,“也许我还不如这陈二少。小于说我永远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可是我真的就是英雄吗?”越想越灰心,他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早知这英雄就是要带兵打仗,那当初还不如就不要这个虚名了。现在倒好,老婆没了,自己还得在人前人后装出一副打不垮捶不烂的架势。妈的!成天整这没用的干什么?苦了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刘卫国越想越憋气,越想越觉得活着没意思。可能失恋的人就是这副德行——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事情都没兴趣。有时头脑中还不断地虚构着得到自己心爱人的时候是多么的温馨惬意。更有甚者,芝麻大的小事就能联想到心爱人的身上。 一个一心想着战友的安危,一个一心想着女友的生死未卜。都有着自己的牵挂,做人,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排长!小米他,他出事啦!呜呜......”陈东一见到陈沂生,便放声大哭。 “啥?”老陈扔掉手里的书,鞋子都没顾得上穿,直接就从床上跳到了地上,“你先别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给我慢慢说!”老陈急得都要吐血了。 “小米......”陈东抹抹眼泪,“......小米讨厌那个刘卫国,也不想跟着刘卫国吃瓜落,所以就,就想弄伤自己装病。可没承想给弄假成真了......” “弄假成真?到底真到什么程度?”老陈眼睛都红了。 “被水给淹了,还开了刀......” “开刀?”老陈惊得一屁股就蹾在了椅子上,半天都没醒过神来。 “排长!事情要闹大了,您,您能不能给拿个主意?小米,小米这可都是为了您才和那个刘卫国闹别扭的......” “为了我?”老陈苦笑了一声,现在的他简直就是欲哭无泪,“为了我就应该这样吗?”他抬起头看了看陈东,“你们穿着军装拿着枪,老百姓把国家的南大门放心大胆地交给你们去守卫,难道你们身上的责任就是为了我吗?” “......”陈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老陈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不是我陈沂生的解放军。谁给你们的权力拉帮结伙互相拆台?不错,我是恨刘卫国,那是因为他活得不像个爷们!可是你们呢?你们拍拍自己的胸脯子想一想:你们自己就像个爷们吗?都什么时候了?越南人都打进咱们家门口了,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在那儿勾心斗角?你们还是不是军人?你们简直丢尽了咱们军人的脸!你们不是我陈沂生带出来的兵,你们简直就是那个刘卫国下出来的兵!你们就连那个刘卫国都比不上!”老陈越骂越伤心,越骂越激动。直骂得陈东冷汗如雨,脊背生寒。 “排长!不是我们搞窝里反,而是咱们这些人都明白:跟着刘卫国那就是个死!他自己想死我们拦不住,可是也不能拖累大家吧?凭什么上面派这么一位什么都不懂的混蛋来指挥咱们?难道我们就该死?难道我们不是爹生父母养的?就凭他高干子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他奶奶的还是高干子弟呢?你看看我陈东什么时候往自己的鼻子里面插过大葱?我......” “你他奶奶的给老子闭嘴!”老陈“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铁青着脸怒不可遏地打断了陈东的话,“大敌当前!当兵的只要不敢上前线,说出大天花来都是他奶奶的放屁!你们是不是昏了头啦?啊?就为了我这一个人,你们就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们活着不是为了我陈沂生,你们扯皮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这方圆几百里地的父老乡亲可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你们哪!看着你们干什么?难道是看你们为了喜欢谁不喜欢谁在那扯淡?我呸!那是在等着你们给他们做主,替他们报仇哪!同志啊!你们胡扯六拉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这最关键的地方么?” 陈东没话说了。一是没理,二是不敢。 “你们要记住!”老陈一字一句把语速放得很慢,“个人的私仇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在国仇和家仇的前面!就是刘为国再不对,你们也必须无条件地执行上级交给你们的指令。不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是为了这一方的百姓!” “是!”陈东含着泪,举手给陈沂生敬了个礼,“老排长!我记住你的话了,我一定会把你的话给二排所有的战友带到!” “去吧!”老陈背过身去,轻轻摆了摆手,“我相信你们,我相信二排没有孬种!” “是!”陈东放下手臂刚要离去。不料老陈叫道:“等一等!”说罢,从袜筒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纸包。打将开来,里面居然是三十块钱。“把这个带上,买点鸡蛋给小米补补身子。” “不!排长,我这里有钱!” “少罗嗦!你的钱是你的钱,代表不了老子。”老陈不容分说,抓过陈东的手塞了进去,“年轻的时候不把毛病去根,到老了那可是不得了!”说罢,握住陈东的手用力攥了一攥,“小米的事情!我就全靠你们了。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去找老邵和指导员,只要他们两个肯出面,就一切都好办。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学会承担后果,不能学那些小媳妇!” “是,我明白了!”陈东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邵海山在观察室外蹲了整整半宿。刘卫国只是趴在窗户上向里面看了几眼,随后找个汇报工作的理由就消失不见了。邵海山差点被他这种圆滑于世的处世哲学给气吐血,但是又毫无办法。 自己的战友还得自己关心,就象自己的女朋友一定要由自己来找一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邵海山就着自来水,在闷气中吃着陈东带回来的包子,和杨雪龙陈东一起在这漫漫长夜中煎熬着。 “老排长真是这么说?”邵海山问陈东。 “是的!老排长说,这件事要是没有你和指导员共同出力,恐怕就不太好解决了!” “我能有什么大本事?指导员又能使上什么劲?我们俩加在一起,也就是个五百。难道老陈不明白?”邵海山皱起眉头,心中暗自埋怨这个只会惹事不会办事的周小米,“你可真能捅娄子,嗨!你简直就是我的亲爹!” “副连长!是不是问问指导员再说?” “好吧!”邵海山点点头,把包子交给陈东,小声对二人说道,“你们替我看着,别让外人打扰我!” “是!” 邵海山偷偷摸进医生值班室并顺手带上了门。这个时间医生早就睡下了,邵海山不费力气就找到了电话。拨通了总机之后,他一个电话就挂到了连部值班室...... “指导员吗?我是老邵!......对对!小米还在昏迷中。不过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商量,事情是这样的......对对!小米是自伤......哎呀!你就先别发火啦!小米自伤那绝不是因为胆小怕死不敢上战场,而是......你明白了吗?嗯!你明白就好。明白了那就快想则吧?什么?你也没办法,自伤是很严重的事件?......我说指导员,你还嫌咱们侦察连不够乱吗?是不是你还想被团长骂?......什么?团长就是骂你也没办法?......喂喂!你大点声,除非什么?......除非咱亲自去找师长?你是不是耍我?师长他认识我是哪根葱?......你是说拉着刘卫国一起去?他有办法?......我说你能不能不开玩笑?刘卫国这小子一到医院就象个屁似的消失了,大半夜的你叫我上哪去找他?......什么?你和我明天亲自去找师长?你我跟他很熟吗?......你拉着高参谋长一起去?咱们全团都去师长就能给面子吗?......你就是拽上何参谋长也不行,你难道还不知道咱们那位师长么?他恨不得我们二排立刻从地球上消失!......什么?你有办法了?你有什么办法?......说周小米这事弄得全连人心惶惶?那有什么用啊?......别拐弯抹角,你快说!......就是刘卫国因为这件事也是情绪不稳?......你叫我当着师长的面亲自提出代替刘卫国指挥二排?我有病啊?我为什么要出这风头?......只要这么说师长就不会难为小米?为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有多复杂?......哎哎!你别发火,我听你的还不行吗?......你是说师长也不希望刘卫国刚上任就出岔子?是啊!自己的手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搁在谁身上也都是脸上无光的事情,何况他堂堂一个一等功臣!噢!我明白了......我说指导员,看来还是你的脑袋瓜子转得快,我这辈子是拍马也撵不上你了......哎呀!我没拍你的马屁,我这不是说句心里话么......好好!我明白......那好,我等你,咱们明天就在师部门口见!......还有什么事?......你是说上面已经下达作战命令了?好!明天咱们几个一起赶回去......放心,早就准备完了,不会给你丢人的......好好!就这样,咱们明天见。” 邵海山撂下电话,胸中长出了一口气。这一脑袋汗憋的,再没个好办法,他几乎就要和周小米趴到一张床上去了。“妈的!这刘卫国简直就是个瘟神——谁碰上他谁倒霉,除了他自己!” 第二天,邵海山忐忑不安地进了师部。三个小时后,他又笑容满面地走出了师部。这一张一弛前后截然相反的表情,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小米的事情解决了。可是刘卫国的事情却出了纰漏——几个人进去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赵军长也在师部。结果这件事情就出了意外——当赵军长一听说刘卫国“消失”在岚山市茫茫的夜色中时,气得当场就摔了杯子。他亲自下令让纠察在全市范围内搜查刘卫国,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绑回来。最后他干脆说:“要是这个狗日的敢多废一句话,你们就给我将他就地正法!”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赵军长开始怀疑刘卫国带兵的实力。对于决定把这样的一个排交到他的手中而感到后悔。但是,命令已下,军令不能朝令夕改,赵军长也是无力回天了。 罗师长很不满意邵海山一行的来访,特别是还当着赵军长的面来汇报工作。但是极有城府的他非但没有表示出一丝的不满,反而还竭力表扬了侦察连近期在工作上所取得的进步。表扬归表扬,他还是不动声色地保全着刘卫国——尽管他对刘卫国的没出息深深地失望,但是再瘸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罗师长千方百计地化解赵军长的怒火。时不时还运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刘卫国的不良影响一点一点地降低。最后,在征求了何参谋长和高树青的意见之后,和赵军长达成了共识:二排这个尖刀部队,邵海山只做副手,刘卫国必须要亲自带队。“这是对他个人能力的一个很好的考验”赵军长说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刘卫国是不是只会吃干饭!”看着邵海山,赵军长的心里十分有底,他认为,只要有邵海山这么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二排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这一次,不知道二排还会不会象以前那样——继续被幸运之神青睐着......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7-3 20:35:00 本章字数:4610) 刘卫国并没有被纠察发现,原因很简单:他穿着便服。乘着父亲的上海轿车,穿街过巷,诺大的一座岚山市,不知已经被他找过多少遍了,但是小于依然音信皆无。小于所在的学校和亲朋好友已经打消了她还活在人世的念头。刘卫国却始终坚信中国的那句古老的谚语——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虽然小于的家属已经报了案,但是刘卫国根本就不相信这些警察能解决什么问题。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心乱如麻的刘卫国将心比心,他认为那些警察绝不会为了一个于己无关的女人而卖力气。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建立在自己的身上。“找到小于那是迟早的事情”他想,“只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深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会怎么样呢?如果有人在此时询问刘卫国的话,那么刘卫国一定就会告诉他:“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包括我的命!” 刘卫国无比沮丧地坐在后车座。眼睛望着窗外,静静地想着心事。当车子经过通向郊区的路口时,一个穿着六五式军装,眼睛大大的,疏着两把小刷子的女兵向轿车挥了挥手。 “为国!咱们停还是不停?”司机老蔡问道。 “停停吧!问问她有什么事?”刘卫国把这些复杂的琐事全都推给了老蔡。 “同志!你们是往206去的吗?”女兵问道。 “206?你去那干什么?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老蔡疑惑地打量着这位姑娘。 “我......我要去看个朋友......”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后半句,简直就是蚊子在哼哼。 “老蔡!你哪那么多废话?她要去咱们就送她去。”刘卫国不耐烦道,“她一个姑娘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说罢,他打开车门喊道:“上车!我送你去,不就是一座看守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女兵挺大方,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一男一女两个人并排坐在了后车座上,都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时不时还叹上两口气。老蔡从反光镜不断打量着二人,心中觉得十分好笑。 “拜托!你能不能不学我?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女兵对刘卫国的行为很不满。 “我学你?”刘卫国苦笑了一声,“你当这世界上就你一个人有愁事吗?告诉你,你愁你的我愁我的,咱们谁也别打扰谁!”刘卫国没好气地提醒她。 “你说什么?你也有愁事吗?”女兵瞪大了眼睛。 “废话!”刘卫国把脸扭了过去。 女兵默默低下头,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刘卫国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对不起!我今天情绪有点不对,请你别往心里去。” “噢......”女兵随便应承了一声。 “对了!你要去看谁?”刘卫国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下意识地瞥了这女兵一眼,突然,他惊讶道:“咦!你不是那个赵......赵......” “赵静!”女兵回答道,与此同时,她也瞧向了刘卫国,“你......你好面熟......你好象是那个刘......刘......” “刘卫国!” “对!是刘卫国。呵呵!瞧我这记性,把偶像的名字都给忘了。呵呵!”赵静一阵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你记没记住都没有关系!”现在的刘卫国对英雄的虚名已经没有太大兴趣了。 “嗯!看不出来你还这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赵静点头赞道。 “我有架子?”刘卫国笑了,“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要那么大的架子干什么?给谁看哪?” “话是这么说,可真是要做到这一点,没有点内涵还真就做不到!”赵静颇有感触。 “对了!你到底要去看什么人?”刘卫国目前寂寞得很,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人,他也想和人家唠一唠。 “一个朋友......”赵静的表情扭捏中又略带一丝伤感。 “朋友?” “是!” “看朋友至于这么伤心吗?咦!对了,你家里不是有车吗?为什么还要走路呢?”刘卫国不解地问。 “我......”赵静迟疑了一下,忽然脸色一边说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让我搭车?要是你不愿意就直说,我这就下车好了!”说罢就叫停车,打开车门就要往外走。 刘卫国一看赵静这脾气,心里也是老大的不痛快。不过出于绅士风度,他还是拉住了赵静。 “你干嘛?耍流氓啊?”赵静回手就在刘卫国的脸上狠狠挠了一把。痛得刘卫国眼泪都挤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老蔡扭头向赵静瞪起了眼睛。 “行了老蔡!这没你事!”刘卫国擦擦眼睛,掏出手绢在伤口上按了按,仔细一瞧:出了不少血。“你下手可真狠呐!”他撇撇嘴,“我和你有什么仇啊?” “你......”赵静瞧了瞧,发现刘卫国不象是居心叵测的那种人,于是,她干笑了几声,算是表示了歉意。 “开车!”刘卫国冲老蔡摆摆手,随后把身子一扭,决定不再搭理这个疯丫头。 “喂!你没事吧?”赵静的心理有了歉意。 “你说呢?” “嗯!能说话就是表示你一切正常!”赵静自我感觉良好。 “是吗?” “不是吗?” “你说是就是吧!”刘卫国心里将她烦得要死。 “看来你也有心事!”赵静轻声问道。 “你没看错!”刘卫国没有好气儿,“这世界上也不只有你一个人心里不痛快。” “你也有烦恼?”赵静嘴里默念着,情绪却变得越来越低落。 “算啦!”刘卫国直起身子,“我这么大一个男人,跟你这个小丫头治什么气呢?”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大男子主义!”赵静白了他一眼。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刘卫国叹口气说道,“你的朋友虽说进了监狱,可是你毕竟还是知道他在哪里。而我,女朋友不见了,我却连她的生死都不知道......”说到这里,鼻子一酸,差一点没哭出来。 “你女朋友不见了?”赵静摇了摇头,“怎么会呢?她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呢?看来,你一定是骗我。” “我没有骗你,真的!”刘卫国说道,“尽管我这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是我从来就不骗女孩子!” “你还说没骗我?哪有人自己说自己不骗人的?” “你这丫头很不讲理,我干嘛要骗你?骗了你我是能上月亮还是能离开地球?”刘卫国觉得和她说话很累。 “那好!我就相信你一次。”赵静妥协了。不过,她皱了皱眉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怎么还不去找她?在这瞎转悠什么?” “瞎转悠?”刘卫国摇摇头,一脸地泄气,“你说我瞎转悠是为了什么?我已经把整个岚山市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就连不想见的人都见到了,可是偏偏就找不到她,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真可怜......”赵静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说道,“你是找不见你的朋友。而我,虽说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慢慢抬起头,默默地看着窗外,此时那远山上的绿树已经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见见吧!”刘卫国自言自语道:“你现在要是不见,恐怕你真想见他的时候,会发现彼此之间是那么的陌生。” “会吗?”赵静反复思索着刘为国的话,越想心越乱。 “就象我,现在想见见她也只能是在梦中......”刘卫国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不信什么命,命运那东西都是糊弄老百姓的。我只相信自己一定会找到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几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也是个苦命的人......”赵静心想,“和他比起来,我这算得上什么呢?”看着窗外碧绿的田野,又想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只见一面就行,免得没黑没夜总是在心理挂念着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那个农村兵的影子。 “人往往犯同一个毛病——得到的时候不去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刘卫国默默念着这句话,静静靠在车门上,眼睛有些痴了...... “我会后悔么?”赵静的心理反复地问着自己,“他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想着他?”赵静看了看刘为国,问道:“她喜欢你吗?” “喜欢!” “既然喜欢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你?” “我家里人不同意!” “你就那么在乎你家里人么?” “我不在乎,可是她在乎。”刘卫国直了直腰,说道,“我记得她曾经和我说过: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丑小鸭都是不可能变成天鹅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刘卫国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丑小鸭不会变成天鹅?”赵静沉默了,“是啊!农村兵就是农村兵。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也不可能抹掉他那一身掉土的渣......” 赵静也闭上了眼睛......“我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呢?就说我想见他......不行不行!那样很没面子。那......那就说我是碰巧路过?嗨!谁没事会往监狱溜达?我这不是没话找话么?”赵静的心“怦怦”象只小兔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哎呀!见了他我该怎么说?找个什么借口呢?嗨!别想了,就说想念哥们了,没事过来看看......可是,我见了他能说出这些吗?要是让妈妈知道我去见他,那可怎么办呢?别人会不会笑我?我喜欢一个农村兵,是不是要被姐妹们笑呢?我和他会不会象刘为国那样——没有结果呢?没有结果我还有必要这么做么......唉!烦死人了,我该怎么办?到底是见他还是不见他呢?” 越接近监狱,她心里就越紧张。直到小车在门前打了个转,“吱嘎”一声停下来,赵静这才从胡思乱想和极度的矛盾中清醒过来。 刘卫国看着赵静,平静地说道:“你到站了。” 赵静犹豫着,没有动。 “你不是看朋友吗?怎么还不下车?”刘卫国提醒她。 赵静把脚慢慢伸出了车外,点在地上的一瞬间,足尖突然停住了...... “快去吧!再晚一点就不让探监了!”刘卫国提醒她。 赵静的足尖在地上扭了几扭,慢慢地,足跟也落在了地上...... 赵静从车子里走出来,低着头来到门卫的身边,摘下挎包递了过去...... “你......你认识农......陈沂生吗?”赵静微笑着问道。 “陈沂生?你是说陈排长?嗨!还能有谁不认识他?想不认识他都难。”门卫说道。 “那好!就请你把这个包交给他,好吗?谢谢你了同志。”赵静那灿烂无比的笑靥,世上已没有一个男人能狠下心拒绝她。 “......好吧!”门卫接过包......“哎!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赵静转过身来,“不用了,他看到东西就知道我是谁......”苦笑了一下,心中的酸楚确是久久挥之不去。她摇摇头,回身慢慢走到轿车前,轻轻敲了敲车窗,看着露出办个脑袋的刘卫国,微笑着问:“我要回市区,麻烦你能不能送我一程?谢谢!” 门卫轻轻打开挎包,从包里掏出一把用精致的箔纸包裹着的巧克力,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她不会叫巧克力吧?” 打开这散发着清香的军用挎包,一脸胡茬的陈沂生轻轻剥开了一块巧克力,仔细地舔了舔,慢慢放进口中。口味还是那种魂牵梦绕的口味,芬芳甘甜之中,略带一丝苦涩。 “她来过了!”陈沂生将巧克力贴在了胸口上,“为什么不进来看我呢?她到底喜不喜欢我呢?她知不知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只有她么?” 正文 第七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7-3 20:36:00 本章字数:6312) 陈沂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宿无语。直到东方泛白,鸡鸣四起。他才一头扑在桌子上昏沉沉地睡去。梦中依稀那个梳着两把小刷子的女孩,轻轻走到他的身边,为他拂去落在头上的灰尘......“赵静!......”他猛然惊醒,头上的冷汗兀自流个不停。四周的空气阴冷而潮湿,一缕薄雾随着微风慢慢飘散...... “静静!你去哪了?放了假也不在家好好呆一呆。”齐瑞芳不住地埋怨着女儿。自从赵静放了寒假,齐瑞芳就没少为女儿的终身大事而奔波,然而赵静却始终不为所动。细心的齐瑞芳觉察出了女儿微妙的变化。整天心事重重的女儿,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说不笑,也不再调皮捣蛋了。 “姑娘大了......”齐瑞芳暗暗叹息,“一晃儿,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心事......” 赵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心里烦闷无比,就一头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吃不喝不声不响蒙头睡觉。 “静静!你到底有什么心事,难道就不能和妈妈说说么?”齐瑞芳坐在女儿的身边问道,“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哎呀妈!你就不能让我自己静一会儿吗?”赵静显得很不耐烦。 “你这孩子!”齐瑞芳拍了拍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和妈说?你以前一有什么心事不都是和妈说么?” 赵静心想:“就是这件事情不能和你说。” “好了,妈问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齐瑞芳笑道,“妈也是过来人,可以帮你参谋参谋,没准你看上的小伙子妈妈也能相中呢!” “妈妈!我没事!”赵静嘴上应酬着,可是却暗自琢磨:“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你讲,偏偏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和你去说,一说准坏事!” “好好!”齐瑞芳摇摇头,起身来刚要离去,猛然间却突然想起了一件心事,她转过身来说道:“静静!你周阿姨上次给你介绍的对象你看过没有?” “妈妈!你能不能不来烦我,就让我自己静一静不行吗?” “不是我要烦你,而是这小伙子明天就来我们家,我总不能把客人向门外推吧?” “什么?”赵静撩开被子,“呼”地一声坐起,“你怎么能这样?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见他啦?我不管,反正谁叫来的谁招待。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你说什么?”齐瑞芳变了脸色,怒道:“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吧?瞧瞧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还敢学会顶嘴了?你是不是要把妈妈气死才开心?我告诉你静静,你已经是个大学生了,不再是个小孩子,你就不能让妈妈跟你省省心吗?” “反正我不见,谁愿意见谁去见好了!”赵静把自己向床上重重一摔,有模有样地打起了呼噜...... “你......”齐瑞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得她浑身哆嗦,将怒火在心头压了压,她狠狠一跺脚说道:“瞧你这副泼皮德行,简直就跟你那猴爸爸一模一样!” “立正!”邵海山喊道。 二排全体训练中的士兵原地待命。 “向右看......齐!” 二排战士们迅速集结归队,以右侧的战友为基准,快速调整自己的位置...... “向前.......看!” 战士们横平竖直,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同志们!请稍奇。”李明陪着垂头丧气的刘卫国走到排前。他看了看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们问道,“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报告连长!没有了!” “好!”李明来回扫了几眼说道,“你们的任务我就不重复了,总之就一句话:别给咱们侦察连丢脸,打出威风打出咱们中国军人的志气,明白没有!” “请指导员放心!二排没有孬种!”士兵们异口同声坚定有力地回答。 “好!现在请连长讲话!”李明扭过头向刘卫国使了个眼色。刘卫国则不情不愿地咳漱了一声,上前一步说道:“立正......那个......我还不太了解部队的情况,还需要向大家多多学习.......那个......指导员也说了,咱们侦察连的脸不能丢,所以呢,就请大家不要丢部队的脸......那个......要坚决勇敢地打击越南侵略者......我,我的话说完了......” 掌声稀稀落落...... 李明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见这刘卫国哪怕是一眼。他心里不断地念叨着:“老邵!老陈不在,二排可就全靠你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刘卫国的脸上显得十分尴尬,他是被纠察给送回来的。他被纠察找到的原因很简单——他又穿上了军装。也许是出于对他的爱护和降低对部队的负面影响,赵军长在罗师长的劝说下并没有坚持把他押解到师部,只是在电话里告诫他一句话:“一定要戴罪立功。” 刘卫国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又度过了“一劫”。不过,刘卫国在战士们的心中,信任度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最后问一句:你们到底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明问道,他的眼睛又一次仔仔细细地从排头扫到了排尾。突然,他发现一个战士的嘴角动了一动。 “马德财!你有什么想说吗?”李明问道。 “俺......”马德财嗫嚅了一声,就低下了头...... “说吧!大家都是好兄弟,无论你说什么领导都不会怪你的!”邵海山鼓励他。 “那......那俺可就说了......”马德财看了看李明,鼓足了勇气问道:“指导员!这个......这个......万一俺光荣了,能......能给俺爹娘多少钱......?” 李明的脸色骤然陡变,阴沉着脸没吭声。刘卫国看着马德财也没说话。只有邵海山,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心里却酸苦异常......“嗨!又是一个郑宝财......” “陈东!你告诉他答案!”李明喊道。 “是!”陈东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五百元人民币!” “马德财!你听清楚没有?”李明冷冷问道。 “五百块......”马德财笑了。 “怎么?嫌少么?” “不少不少!”马德财兴奋地回答,“俺家一年也赚不到50块钱......嘿嘿!”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出发!”邵海山大喊了一声。这支队伍,在离开战场4个月之后,即将返回硝烟弥漫的战场...... 夕阳西落,最后的一抹余晖照射在刘卫国那阴晴不定的脸上...... “他们已经出发了?”陈沂生看着被江素云掺扶着的周小米,平静地问道。 “是!昨天走的。” “老邵没留下什么话么?” “没有!” “噢!”老陈低头想了想,“只要有老邵在,我就放心了!”说罢,他从周小米的衣兜里翻出一颗“大生产”。 “老排长!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周小米问道。 “没有!”老陈摇摇头,“你不是个怕死的兵......”他吐了口烟圈,又道,“只不过,你却是个刺头兵!” “呵呵!”周小米笑了,由于刀口还未愈合,他笑得极为勉强,一边笑还一边咧着嘴。 “你也别得意!”老陈道,“这次叫你小子用小聪明给躲过去了,下一次,你再这么熊包蛋,看我不挤出你的卵黄!”老陈说话口无禁忌,和战友一见面就忘了东西南北。他也不管身边是否有女同志在,张口就是一句粗话。弄得江素云的脸就跟那大红灯泡似的。 碗口粗的竹子如同捆绑在一起的篱笆墙,紧密结合密不透风。高达两米以上的飞机草,夹杂着带刺的蔓藤。草下的水洼地,泥泞而又松软。一脚下去,要左右前后摇晃半天才能拔出脚来。 刚才还是金钟、织娘、蟋蟀“啾啾、嘟嘟”地鸣叫,可是当人群走近的时候,立刻就还给了大自然一个无声的世界。 中越边境法门山第14号界碑处...... 刘卫国拔掉身上最后一条蚂蟥,狠狠地骂了一句娘。这一声,换来潜伏士兵的一阵怒视。 “不许说话!”邵海山低喝了一声。 “妈的!”刘卫国撇撇嘴,“到底你是连长还是我是连长,管起老子来啦!”他在内心里不断问候着邵海山的娘。 “嘟嘟!”一声蟋蟀叫...... “啾啾!”斑鸠的鸣啼随后就接了上去。 “副连长!” “我在!”邵海山回答。 “越南鬼子离这里还有1公里!”白晓光慢慢爬近邵海山。 “注意隐蔽!准备战斗!”邵海山命令道。 “哗哗!......”枪栓声响起...... 刘卫国的手心全是汗,双腿在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寂静的草丛中传来了清晰的牙齿碰撞声...... “妈的!是谁这么没尿性?给老子安静下来!”邵海山怒不可遏。 刘卫国赶紧捂上了嘴巴...... “老白!” “到!”白晓光轻声回答。 “敌人靠近的时候,要是没有蛐蛐叫,你就和六班弄出点蛐蛐声!” “是!” “嘟嘟......嘟嘟......” 十几分钟后,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从越南这一侧的内地出现了。黑暗中,这些人的身体都很单薄。也许是长期饥饿的原因,这些人的脚步都极其不灵活。从远处就能清晰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息声。 “妈的,什么破规矩,”刘卫国心里骂道,“凭什么当官的要带头冲锋?”他的脑子在迅速溜着号,一想即将来临的战斗,就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听他的使唤。就连身下水洼的冰冷,也丝毫感受不到了。 “妈的,这伏击战该怎么打?”刘卫国飞快回忆着战场生存法则,遗憾的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篇科目。“我该怎么办呢?”刘卫国冒了凉汗,“总不能象上一次吧!”他偷偷看了看身边的战士,“这么多人总不会一下子就死了吧?只要不死我可就要露馅呀!这可怎么办呢?”他愁得几乎快要昏过去。 邵海山不断地目测敌人的距离:“300米......250米......100米......”就在他想放近一些再开火的时候,“嗒嗒嗒!”三声枪响从草丛中爆发出来,夹杂着“咝咝”的锐声,子弹笔直地射进越南人身旁的丛林中...... “打!”邵海山被这提前发出的枪声给彻底激怒了,由不得多想,他仓促之间下达了命令。 “嗒嗒嗒.......”“突突突......”从二排的潜伏地密密麻麻飞出了炽热的弹雨。可是越南人的反应更加迅速,当第一声枪响传来的时候,这十几个越南人一齐扑倒在地,迅速打开保险,举枪对射...... “妈的,打成遭遇战了!”邵海山甩掉帽子,“老子非枪毙那个乱开枪的杂碎不可!” “甩手榴弹!”邵海山一声大喝,率先抛出手榴弹之后,正要冲锋,却不料身后有人喊道:“撤!” “妈个X的!谁喊的?”邵海山眼见越南人凭借有利地形正在有组织地后撤,就在这时,自己的一侧偏偏有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顿时,他的眼睛就变得血红。 “我说的!”刘卫国从草丛中爬出来,“既然被越南人发现了,这次任务就失去了意义,还打什么?” “去你妈的!”邵海山抬手就给了他一枪。不料刘卫国早有心理准备,枪声未响,他就一头扑进了草丛......贪生怕死的人,往往在保命方面的天赋要远远出色于正常人。 “跟我上!”邵海山已经红了眼,带头就向越南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嗒嗒......”老邵手中的冲锋枪不断地向道路两侧的丛林扫射,使得那些想钻进丛林逃生的越南人硬生生被逼了回来,乖乖爬到路口重新寻找掩体还击。 “注意隐蔽!”老邵扑在地上。 “噗噗!”一块巨石应声而裂。躲在石后的越南人刚刚惊叫了一声,一颗炽热夹杂着水汽的子弹从他的上腭顶了进去......拖着喷泉一般的浊液,一个倒旋,穿着草鞋的双腿向天空中重重甩起,脑袋却一头深深地插进泥里......双腿象两棵树叉一般高高举着,剧烈地颤动着,久久不肯弯下......粘稠的液体将身旁的战友溅了一身一脸。 “杨雪龙!打得好!就这么打!”邵海山大声夸奖,“把这几个杂碎都给我干掉!”邵海山的准星已经套牢一个“之”字形弯腰逃跑的越南人屁股。 “嗒!嗒!嗒!”一个点射击发。越南人的身子歪了歪,上半身向一根半截的树杈重重摔去......“啊!”的一声惨叫,爆炸的火光之中,他的背后冒出了一截鼓着血沫子的树枝...... “3个......”老邵口里数着数,“还有两个,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他咬了咬牙,手臂一挥,就率队追了上去...... “连长小心!”身后的陈东大喊了一声。 “咻!”“嘭!” 邵海山的后背突然爆开一个血洞,破碎的肌肉混着温热的鲜血泼了白晓光整整一脸...... “副连长......”白晓光惨然大叫了一声。老邵从嘴里发出了“嗬”地一声,倒在地上就再也没爬起来...... “咻!” “嗯......”白晓光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身子重重砸倒在地......半边脸颊被整个掀到耳后...... “卧倒!”杨雪龙大喊,战士们迅速消失在两侧的草丛中。 “有狙击手!”陈东把脸贴在了地上,警惕地向前方搜索。 白晓光在地上剧烈地扭动着......血水和着碎骨从口中一股股地涌出...... “撤!”身后响起了低低地命令声。 “连长!副连长和老白......”杨雪龙含泪问道。 “侦察兵的规矩难道你不知道吗?”刘卫国冷冷说道。 “好家伙,原来你躲在树后......”陈东将准星慢慢锁定一颗芭蕉树...... “陈东!你要干什么?”刘卫国低喝道。 “连长......” “不许暴露目标!慢慢后撤,这是命令!”刘文国不容分说,手脚并用向中国国境一侧倒爬回去...... “连长!可是老白......咱们二排不能丢下一个战友!” “谁他妈订的规矩?我是连长我说得算,执行命令吧!” “连长......”二排的战士全都哭了,这哭声又引来了几声枪响,造成了几个战士身负重伤 “妈个X的,我他妈就不信打不掉你!”陈东咬牙切齿说道。 “陈东!你再不执行命令我就枪毙你!”退回国境的刘卫国躲在石后大声说道。 “连长!你总得让我们背回战友的遗体吧!”杨雪龙声泪俱下,跪在刘卫国的面前连连叩头。 “人都死了,还讲究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哪块黄土不埋人?何况敌在暗我在明,情况逆转,形势对我不利。打不赢就走,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些话你都忘记了吗?”刘卫国嘴上说着,心里暗骂这些兵脑子都进了水。 “连长......” “撤!”刘卫国转身爬进了草丛...... “撤!!!!!!”杨雪龙回头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 战场上沉静了下来,从越南国土上那棵芭蕉树下,传来了一个女人的低沉的歌声。歌声委婉悠扬,每到动情之处,往往透出一股催人泪下的凄凉...... “是‘绵河上的小船’......”杨雪龙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从今往后,他是彻底记住了这首越南情歌。“我会再找你的!”他猛然转身大喊。一道闪电掠过,春雨“噼噼啪啪”洒落如豆。电光照射之处,白晓光那不断蠕动着的躯体还在挣扎着......杨雪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老......排.......长!”白晓光拼出躯体中那最后一丝力气,在黑夜中无比辛酸而又凄凉地喊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正文 第七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7-4 20:08:00 本章字数:5504) “老邵!!!”陈沂生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上下全是冷汗,密集的汗水顺着脸颊如同小溪一般潺潺流淌着。刚才作了个很不吉利的梦,梦中的邵海山身中数枪,在地上剧烈地扭动、抽搐。老陈想要上去救他,可是这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水,丝毫也不能挪动半分。 “老邵不会出事的!”陈沂生喃喃自语,抬手擦擦汗水,“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活着回来。” 二排的战士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个个无精打采。队形也站得稀稀落落,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悲愤和无奈。 “老邵呢?”李明抓着陈东的肩膀问道。 陈东痛苦地摇摇头,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一声不吭。 “你他妈说话!老邵到底怎么啦?”李明扯开嗓子大喊,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邵海山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可是作为多年的老战友,他怎么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刘卫国!我操你个妈!你把老邵给我扔到哪里去啦?”他卡住刘卫国的脖子,愤怒得像头狮子,瞪着血红的眼睛,五指用力地收缩再收缩...... “你,你放开.......咳咳!”刘卫国无力地挣扎着。 “你快说!” “你......你不放手......我......我怎么......说......”刘卫国翻起了白眼...... 李明将手指张开,恶狠狠地瞧着他。 刘卫国咽口吐沫,揉揉脖子,说道:“他......他已经牺牲了......” 李明的头嗡嗡作响,痛苦地蹲了下去.......虽说他已经预感到了这种结果,但是在事实面前,他仍然不敢接受。此时的他,浑身上下就像在打摆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老邵!!!......”李明哀号了一声...... “这个......这个......我也没办法......侦察兵就是这样......一种命运......”刘卫国嗫嚅着说道。 “放你妈个臭屁!”李明猛然站起,抡开硕大的拳头,就开始招呼刘卫国的鼻子眼睛眉毛...... “啊!!!......” “静静!客人都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齐瑞芳喊道。 赵静的房门还是没有被打开,紧紧地闭着...... “这......”齐瑞芳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刚想继续砸门,她身后的军官却阻止了她:“齐阿姨!我看不着急,要不咱们俩先说说话好么?” “那......” “没什么,我相信赵静一会儿就会出来,咱们就再等一等好吗?”军官一边说着,一边将齐瑞芳掺扶到沙发上坐下。 “瞧我这记性,对了,刚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着?”齐瑞芳拍了拍额头。 “丁宝国!现在是z团一营营长!” “噢!是老八团的!瞧瞧!真是年轻有为啊!听小周说,你还是军校毕业的大学生?” “是啊!从石家庄毕业,毕业后就被分到基层连队当了副连长。” “嗯!你这孩子挺有能力的,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战功一步一步走上来。嗯!性格也不错,将来在部队一定会大有作为,咳!将来的部队都是你们这些年人的天下”齐瑞芳边说边看向赵静的房门。 “齐阿姨!您过奖了,我这个人没有向外人说得那么好,就是一个傻实在的兵。” “瞧瞧着孩子,你还谦虚上了。对了,你父母还好吧?我听小周说,你父亲刚刚落实了政策?现在身体还行吗?” “我父亲?”丁宝国笑了,“我父亲的身体好着呢!他自己都说:‘就是回到当年的抗日战场,也照样还能和三四个鬼子拚刺刀!’,我就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都要奔七十了,工作起来还是那么劲头十足,小伙子都比不上他。” “噢!对了,你父亲是哪一年参加革命的?” “30年,十五岁参加了红军。” “也是位老同志了!”齐瑞芳略有所思。 “我父亲一直和陈司令做搭档,他们一文一武,从四野‘秀水河子’战斗的时候开始合作,一直合作到文革前。” “那你的父亲不是丁政委吗?他可是个好人哪......” “我父亲这人,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副热心肠!当年要不是他把那些被打倒的老干部全都收进部队加以保护,也就不会弄得被林彪扣上个‘军内最大的黑帮骨干’的大帽子。67年的时候,差一点就被枪毙了。” “嗨!这些老同志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就说说我父亲,当年也很悬哪!都被拉到刑场了,上面的中央首长才下了手令,叫那些人‘刀下留人’。这条命捡得可真不容易啊!” “就是!要我说,这一辈的老人可真是不容易,和国家操心,和百姓操心,又和儿女操心。到老了,就是没和自己操过心!” “看得出来,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唉!静静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那就好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又何必头发白得这么快呢?” “阿姨!您也不用上火,我看赵静她心里最在乎的还是你这个妈妈,女儿嘛!哪有不和父母撒娇的?”丁宝国偷偷看了看房门,轻轻对齐瑞芳说道:“齐阿姨!您先坐着,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去给你和赵静炒几个菜!”说完,他挽起了袖子。 “哎呀!我说宝国,你刚刚登门,还是客人,买了那么多东西不说,怎么还能让你做饭?厨房里不是还有小阿姨在忙活吗?你坐下,咱们好好聊一聊!” “没关系齐阿姨!我这人闲不住。再说,等饭做好了,咱们边吃边聊,这不,赵静不也是一早上都没吃吗?您先看看电视,我一会儿就忙完!”说着,丁宝国系上围裙就下了厨房。 齐瑞芳看着丁宝国那熟练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也没再勉强。 没多久,令人垂涎的饭菜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紧接着六道菜被一样一样先后端出,放在了餐桌上。这六道菜分别是“摊黄菜”、“干煸鸡柳”、“脆炸茄子”、“烧芸豆”、“清蒸鲇鱼”和“红烧排骨”外加一个“香菜蛋花汤” 六菜一汤,虽说是家常菜,可是这香味,没有十几年下厨房的功底,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烧菜讲究“色、香、味”,齐瑞芳试着夹了几样尝了尝,没想到这一尝,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带兵打仗的人,居然还会烧出这么一手好菜。比起她的厨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实在是太香了。 就在这时,忽然,赵静的房门欠开了一道缝...... “出来吧!就等你呢!”丁宝国笑道。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瞧瞧你这打扮,怎么连个头发也不好好整理整理?快去收拾一下,咱们一块吃,也让你尝尝小丁的手艺!” “嘭!”房门又关上了,紧接着就是“稀里哗啦”的水流声和洗脸声,没过多久,疏着两把小刷子,头发湿漉漉的赵静就从房间走了出来。二话没说,也不让让客人,拿起碗就很不客气地吃起来...... “你瞧瞧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呢?你也不说让让客人?”齐瑞芳白了赵静一眼。 “没关系!”丁宝国笑了笑。 “噢!您请!”赵静头不抬眼不睁,只说了三个字。 齐瑞芳带着一种歉意的眼光瞧了瞧丁宝国。 “嗬嗬!”丁宝国笑道,“你是赵静吧?你还认不认识我?” “你?”赵静瞄了他一眼,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不就是‘675’那个小连长吗?嗯!欢迎光临!” “你的记性可真好!”丁宝国赞道。 “什么好不好的!你们这些来相亲的是不是嘴都这么甜?”赵静没好气地说道。 “我不是嘴甜,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开朗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的。” “那好!请继续说吧!”赵静把脸转了过去。 齐瑞芳一看女儿这种架势,赶紧咳了几声。 “对了!上次和你在一起的男兵怎么样了,他还好么?”丁宝国问道。此言一出,惊得赵静差一点没失手打破饭碗。浑身哆嗦了一下...... “什么男兵?”齐瑞芳奇怪地问道。 “噢!一个伤员,要是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快拿下‘675’高地。战后他就重伤入了院,我们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丁宝国解释道。 “噢......”齐瑞芳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你吃鱼,别客气,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呵呵!”赵静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好好!”丁宝国忙递过碗去。 “嗯!还有鸡柳,你尝尝......”赵静又赶紧塞了一筷子鸡柳。 “好好......” “还有茄子!不吃茄子怎么能行?” “好好......” “噢!这排骨......这排骨烧得不错,手艺真不错!” “是是!” “你看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怎么不吃鸡蛋?吃鸡蛋可以增加高蛋白!”赵静抓起盘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全倒进丁宝国的碗里,临了还用筷子使劲压了压...... “我......”丁宝国的话还没说,赵静又端着芸豆送过来了...... “我吃不了......”丁宝国的头都大了。 “喝汤......这汤也全归你......”赵静端着蛋汤,就差没往丁宝国嘴里泼。 齐瑞芳举着筷子,望着丁宝国手中高高如“675”高地的碗和这满桌子空空如野的盘子,心里暗道:“这丫头又发什么神经?我还一口都没吃哪......” “你说什么?侦察连的副连长阵亡?情况属实吗?”赵军长举着电话的手,微微颤动着。 “情况属实,越南人现在正把邵连长和另一名阵亡战士的遗体游街示众呢!”作为团政委的高树青,此时的声音已经悲愤异常。 “这群混蛋!”赵军长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那个刘卫国呢?他怎么样?” “他到没事,不过听下面的战士们说,好像这个人并不太会打仗。而且,还缩在队伍的后面。要不是他下令撤退,邵连长的遗体就不会落到越南人的手中!” “妈个X的!你瞧瞧老左老罗给我推荐的‘能人’!这就是咱们的一等功臣吗?” “老首长!您消消气,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还是想想该怎么降低负面影响,鼓舞一下下面战士们的士气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先把那个刘卫国给我抓起来!对了,我马上到你们团部去,把老罗老何老姜老左都给我叫去,就说是我说的。妈的!咱们Y军,这回的脸可是丢大了!”说完他狠狠撂下电话。这颗心在胸膛里“嘭嘭”直跳,边抽烟边寻思着:“嗨!这可怎么向陈司令员交待啊?” 一天后...... 陈沂生在经历了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之后,有幸的是他看到了这一生当中最大的万幸——刘卫国耷拉着脑袋被送进了他的隔壁。 “老天爷!你还是开眼的......”他嘴里默念着。 “班长......”刘卫国怯生生地念叨着。 “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这个班长谁都可以叫,只有你不行!”老陈兴奋地敲打着铁栅栏,得理还不饶人。 刘卫国乖乖闭上了嘴巴。 “怎么,你打我黑枪的事情败露啦?呵呵!一等功臣——狗屁!”老陈骂得这个舒坦,心里就像六月天吃了一根冰棍。 “谁打你黑枪啦?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昏了头啦?”刘卫国辩解道,“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说我打了你的黑枪?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仇?你为什么总是咬着我不放?” “我咬你?”老陈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我咬你了吗?你小子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打过我黑枪?” “我发誓!如果我刘卫国背后打过你陈沂生的黑枪,就让我不得好死,死后变成王八!”刘卫国的语气坚定而又有力。 “耶嗬?”老陈愣住了......“他还真敢发誓?妈的,在崖山不是你打的难道还是鬼打的?”他看了看站在外面的押解战士,心里登时就明白了...... “小李!他到底因为什么犯的事?”老陈也转移了话题,他知道再纠缠崖山的事情也是没什么结果。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打了败仗.”小李轻轻说道。 “打了败仗?怎么会呢?不是还有老邵吗?难道说......” “邵连长阵亡了!尸体都没能抢回来......”小李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连头都低下了。 “老邵光荣了?”陈沂生当时就被惊得面无人色,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口水就如同小溪一般潺潺而下....... “陈排长!您......您还是节哀吧!嗨!.......”小李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无奈地摇摇头....... “老邵光荣了......那个梦是真的......”老陈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磕在了地上...... “老邵!!!!!......”陈沂生扯开了嗓子放声大哭,鼻涕、眼泪、口水就像喷泉一样向外喷涌。没过多久,胸前,裤子,地上就湿了一大片....... “啊!啊!.......”老陈的哭声震动了整座监狱,就连贺排长也被惊动了,鞋子都没顾得上穿。“怎么回事?”他问。 小李向陈沂生的监房努努嘴....... 老陈趴在地上,不断地用头撞着地,不一会儿,头上地上全是鲜血......那哭声就如同一头受了伤害的野兽,把整个监狱的看守都给吓得手忙脚乱。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门开开救人?”贺排长火大了。 待几个人冲进去,手忙脚乱地扶起陈沂生的时候,老陈已经背过气去了......十指的指甲全被挠得血肉模糊...... “快救人!”贺排长喊了一声。这几个人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好不容易才把老陈给弄醒。 “刘卫国!我操你祖宗!!!!”醒来之后的老陈,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问候”刘卫国的亲朋好友。 正文 第七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7-4 20:09:00 本章字数:5439) 团部的会议室坐满了人。烟雾缭绕,水汽腾腾。 军、师、团各级首长全到齐了。一边听着高树青对这次伏击失败的经验总结,一边各怀心事,盘算着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以上就是这次作战的总结,请各位首长批评指正!”高树青放下手中的稿纸,向周围的领导敬了个礼。 “好啦!现在就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想法吧!”赵军长左右看了看,把目光盯在罗玉浦的脸上,“老罗!你先说说吧!毕竟这是在你们师发生的事情,你先做个开场白吧!” “这个......”罗玉浦想了想,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谁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的发生。既然它是很客观地发生了,那么该处理就处理......对吧!军队的纪律那是写得明明白白,犯了哪一条就按照哪一条处理,我个人没什么意见。” “你没意见?”赵军长笑了笑,“好!老罗说他没意见,那么其他的同志呢?难道也没有意见吗?” 大家谁也没说话,而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左云涛左政委。 “老高!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一下。”赵军长向高树青点点头,“我在作战命令上明明是写让刘卫国带队,可是为什么会变成了邵海山?这是其一;第二,事先的战斗部署是伏击,最后为什么会变成了遭遇战?第三,遭遇敌人的狙击手,既然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为什么不将其击毙?现在,请你回到我这三个问题。” “军长!回答你这三个问题之前,我可不可以找来两个证人?” “你找吧!”赵军长点点头。 时间不大,李明和陈东走进了会议室...... “不用敬礼了,你们先坐下!”赵军长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待二人入座之后,他示意高树青可以开始了。 “李明同志!”高树青问道,“你们是什么时间接到上级的作战命令的?” “2月27日凌晨。” “你还记得作战命令上写的是什么吗?” “记得!是命令刘卫国同志带队伏击越境的越南武装特工。” “那份作战命令你带来了吗?” “我一直随身带着。”李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令,轻轻放在高树青的面前。不久,这份手令就在领导之间传阅开来...... “那好!”高树青又问道,“既然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刘卫国带队,那么后来为什么就换成了邵海山?刘卫国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参加的这次行动?” “事先,我们只是知道上级要派我们连队参加一次行动,具体是谁带队,我们并不清楚。后来经过我们的讨论,觉得邵海山同志的作战经验丰富,并且是在征求他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了让邵海山同志指挥作战的安排。” “那么,你们接到上级的指令后,做没做出过调整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当时刘卫国同志并不在场。” “噢?他不在场?那么他去哪了?” “不知道,只是在我们要出发的时候,他才回来!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调整!” “于是,你们也叫刘卫国参加了这次的行动?” “是!上级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何况上级也希望他戴罪立功,至于戴什么罪立什么功我就不知道了。” “嗯!”高树青点点头,把目光转投向了赵军长。 赵军长掐灭手中的香烟,继续问道:“我问你,为什么在这次战斗中会过早地暴露目标?是你们的伪装被越南人识破了吗?” “那倒不是!”陈东接过话来,“是敌人还没进入有效的伏击范围时,就有人开枪暴露了目标!” “噢?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是从刘连长的潜伏位置发出的。” “你能肯定就是他吗?” “能!”陈东坚定地说道,“事后经过我的查验,能证明就是他开的枪!” “噢!”赵军长点点头,想了一想又道:“你们当时发现没发现敌人的狙击手?” “没有!以往的经验中,越南的狙击手并没有出现在入境的特工人员当中,所以就被我们给忽略了。” “可是后来,据说你已经找到了她的位置,为什么不将她击毙?” “她的武器没有火光,噪音又小,所以我只找到了她藏身的位置,并没有找到她的人。只有她再开一枪的前提下,我才有把握将她彻底找出。” “那么就是说你完全可以将她击毙喽?” “不,我没有把握!”陈东摇摇头,“打夜靶不是我的专长,何况唯一夜靶打得比较好的邵连长也牺牲了,我只能用连射对付她,至于能否将她一举击毙,我也没有丝毫把握。” “也就是说你只能找到她,但是却没有把握击毙她喽?” “是的。我本想将她一举除掉,但在那个时候,连长下达了撤退命令。因为这个命令,我们又负伤了几位同志。” “等等!你再说一遍,为什么撤退会造成伤亡?” “原因很简单。”陈东想了想说道,“陈排长和我们说过,遇到狙击手的时候,在没将他击毙之前,千万不能乱动,一动就会让他发现你的位置,就会被他以逸待劳先将你击毙。” “这些经验很宝贵啊!”赵军长点点头,“当年我们在朝鲜战场上就曾经总结出很多狙击和反狙击的经验。可是十年动乱中,这些宝贵的经验都被批判了,换成了政治挂帅。这种错误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这回到好,吃了大亏了!”他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当时我正在寻找对方狙击手的确切位置。就在那时,连长下令要我们撤退。我当时没把握将她击毙,又怕打她不死暴露了我的目标,所以我就没有坚持下去!” “也就是说,你们在这方面的训练还不到位?” “是的!” “那么你刚才说过,有几个移动的战士被她打伤,那么黑的夜里,他们又是如何暴露的目标呢?你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原因很简单!是水面的反光暴露的。当时我们的地形很不利,我的周围全是水洼。” “明白了。”赵军长点点头,说道,“小事情里面隐藏着大问题,看来我们的准备工作做得还不够啊!” “陈东同志!”左政委接过话来,“我想问问,你们的连长当时在什么位置?”左云涛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在我们的后面!” “你能说说他具体在谁的后面吗?” “在我们全排的后面。” “噢?”在座的人全都愣住了。打仗的时候,基层指挥员落在了后面,这在Y军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他始终在你们的后面吗?”走政委的脸色很难看。 “反正我就没在前面看见过他!”陈东坚定地说道。 “我明白了......”左政委略有所思...... “军长!政委!”陈东站起身来说道,“我们都怀疑这个刘卫国根本就不是什么战斗英雄。而且据陈排长所说,这个刘卫国在战斗中不但贪生怕死,而且还在背后打他的黑枪。从这次战斗来看,我们就更加相信排长的话绝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我们全排所有的同志都希望组织上能够彻查此事,还给老排长一个公道!” “什么?”左政委,姜副军长以及其他师团首长全都瞪大了眼睛,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唯独罗玉浦不动声色,只是一个人在那闷头吸烟。 “你说这话有根据吗?”左政委的脸色铁青。 “我绝不敢欺骗组织!”陈东坚定地说。 “他这话有根据!”赵军长接过话来,“我也一直在怀疑这个刘卫国有问题,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老赵!你是根据什么来说的?”左政委冷冷问道。 “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关于陈沂生的病例检查。从这份病例上来看,虽说陈沂生是背后中枪,可是伤口的位置是出口高于入口。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是有人趴在地上,或者是从低处向他开了一枪。”赵军长弹弹烟灰又道,“据我们了解,当时我方的阵地即没有被敌人攻克,又没有被敌人包抄。既然阵地没被突破,而且阵地的侧后也没发现越南人的踪迹。那么,越南人是怎么向他开的枪呢?面对面开枪所造成的伤痕又怎么会前低后高呢?陈沂生总不会是背对着敌人防御吧?就算是他逃跑时有人给了他一枪。如果是这样,不管陈沂生从山上向哪一侧逃跑,这枪口都应该是入口高于出口,可现在为什么就偏偏对不上呢?他们俩个人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也许是敌人趴在地上开了这一枪也说不定!”罗玉浦插了一句话,“当时情况那么乱,有的敌人趁机向他的身后开了一枪也说不定!”罗玉浦又道,“我们的人攻上山头时,陈沂生并不在阵地上。而且,他在十几个小时内完全失踪。那么这一时期他到底在哪?他到底在干什么?至于他的伤,也许根本就不是在阵地上受的伤,有可能是他逃离阵地之后,在路上被越南人给打伤的。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存在嘛!所以,我看这件事情还要慎重考虑。不能只凭现有的证据来判断谁是谁非。主要是要有目击证人,可这证人上哪去找呢?再说,这件事情也关系到我们部队的荣誉问题......” “所以!我把这件事情暂时搁置。”赵军长敲敲桌子,“正因为找不出其它更有力的证据,所以我才不能对谁是谁非下最后的决定!” “好啦!”左政委“呼”地站起身来打断二人的谈话,“对待这个问题,不能因为荣誉和面子就把党性原则置之脑后。否则,我们和国民党还有什么区别?我看这件事情要和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一起调查。不查个水落石出就绝对不能收手!” “可是......”罗玉浦犹豫道。 “没什么可是的!”左政委一拍桌子,“就坚持实事求是。我不管他是什么一等功臣还是什么天王老子,部队的纪律绝对不能违反!查出一个处理一个,丢面子事小,军心涣散那才是当务之急。我提议,立即成立专案调查组,对刘卫国和陈沂生的事情做个彻底的清查!” “我支持左政委的意见!”赵军长说道,“我们不能做那些丢西瓜捡芝麻的事情。对于一个部队来说,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保持革命队伍的纯洁性和战斗力。任何有损于部队形象的事情,我们都要严肃处理,绝对不能手软。”他看了看与会者,吸了口烟问道,“我和左政委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下面的同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说罢,他把目光又投向了罗玉浦。 罗玉浦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不停地喝着茶水,眉头几乎拧成了一线。 “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我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尽快组成调查小组!”左政委戴上帽子,向赵军长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老赵!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既然你早就怀疑刘卫国有问题,为什么你现在才想到调查?还有,你既然对刘卫国不放心,为什么还同意让他带领尖刀排?你怎么给我解释?”左云涛一脸狐疑地看着赵廷峰。 “老左!”赵军长笑了笑,“不是我不想调查他,而是司令员没有点头。” “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调查一个小兵跟司令员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明白陈司令员为什么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也许他有自己的什么考虑吧?”赵军长摇摇头,“咱们这位老首长啊!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你慢慢看吧!我估计好戏就在后头!” “要是这样,这回调查刘卫国的事......你看是不是也会......” “我看不会!”赵军长摇摇头,“你知道吗?其实让刘卫国率领尖刀排的意见是老首长提出的,你上次就是不提,我也会暗示你的。老首长这么做,我看绝对不是因为欣赏刘卫国。” “照这情况来看,老首长似乎对刘卫国很熟悉,他对刘卫国的一举一动都很留意。难道他们俩个认识吗?”左云涛越想越糊涂。 “认识的可能性不太大,我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老首长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对待刘卫国的问题一定要谨慎小心。他个人事小,影响到部队的荣誉那可就是大事了......” “那他到底想查还是不想查?” “我不知道!” “嗨!这些事情可真叫烦人哪!” “忍忍吧,老左!呵呵!你当初还把这个刘卫国当成了心肝宝贝,大会小会没少宣传表扬,还都上了报纸......” “妈的!谁成想他这么不争气?简直就是一个绣花枕头!”左云涛恨恨说道,“话说回来,当初的决定实在是太草率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别的军英雄人物层出不穷,而我们军呢?从参战的一开始就不断被军区点名,再没有个能撑门面的,你叫咱们军上上下下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吗?咱们也是千条万选才选出这么个刘卫国呀!哪成想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嗨!我这政委当得不称职啊!” “老左!你再考虑那些过去的事情也没用,还是多想想怎么解决今后的问题吧!”赵军长神色凝重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刘卫国在大家的心目中淡化,以至于今后没有人能够再想起这个名字。另外,调查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公开。他刘卫国和整个军队的荣誉比较起来,孰轻孰重一定要区分开来。必要的时候......” “我知道......”左云涛叹了口气,“和整个军队比较起来,我左云涛的个人得失算不得什么。” “......你明白就好......对了,姓陈的那个小排长是不是可以借我用用啦?” “可以!这回我没意见。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借你用用而已。他打赢了,我只算他减刑不算他立功。要是打输了,对不起,不但加刑而且很有可能枪毙!” “......” “你不同意就算了!” “好,我答应!”赵军长点点头。 “那好!我现在就去着手解决这个小排长的问题。” 正文 第七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7-4 20:10:00 本章字数:5876) “静静!你觉得这个丁宝国怎么样?”齐瑞芳拉住女儿的手,开始了相亲之后所有父母必备的程序。 “什么怎么样?”赵静故作糊涂。 “人怎么样啊?你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你满意就行!”赵静懒得搭理她。 “什么叫做我满意就行啊?关键是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齐瑞芳生气了。 “怎么样......还行,不算太讨厌。”赵静抱着熊猫娃娃,大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 “那......你是不反对和他交往啦?” “我可没这么说。”赵静一头钻进被子,口中嚷嚷着,“我困了,我要睡觉!” “这才几点呐!”齐瑞芳看看墙上的挂钟,刚刚下午3点整。 “妈妈!你到底烦不烦?”赵静撒起娇来。 “好吧!......”齐瑞芳叹口气,摇着头向门外走去。对于这个已经长大成人,却又很不听话的女儿,她已无计可施。 “陈沂生!” “到!” “有人要见你!” “是!”老陈赤脚站在地上,军姿站得笔直。 “你跟我来吧!”贺排长向他的脚努努嘴。 两个人穿过了走廊,上了楼梯,又转过几道弯,最后进入一间小黑屋。屋里的前排桌子后面正襟危坐着四个人。有两个人他比较熟悉:一个是高树青高政委;另一个是师部的何参谋长。其余坐在正中间的二人,他只觉得很有派头,不知道是什么首长。 “你坐吧!”正中间一个身材魁梧,两眼炯炯有神的首长向面前的椅子指了指。 “是!”陈沂生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你叫陈沂生是吗?”旁边一位戴眼镜的首长问道。 “是!”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挺复杂的嘛!”戴眼镜的首长微笑道。 老陈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对1979年2月19日发生在崖山的情况还有任象吗?”身材魁梧的首长问道。 “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老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可以......”老陈看了看高树青。 “你不用紧张!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知道发生在崖山的真实情况。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照实说。”何参谋长在一旁提醒道。高树青也向他点点头。 “那好吧!......”老陈就从丛林分兵,武文元村遇险,直到崖山战斗结束。一五一十全都讲述出来。就连他在木排上所说的话都丝毫没有隐瞒,全都清清楚楚交待个明明白白。最后讲到李排长牺牲,刘卫国如何在他背后打黑枪的时候。五尺高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泪俱下...... “各位首长!”老陈抹了抹泪,“我们六班没有孬种!他们都是面对着敌人战死的!死,我不怕,本来我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自己的战友在背后给了我一枪。我死不瞑目啊!”老陈咬了咬牙,“李排长是被越南的狙击手打死的,李世贵是被烧死的,春生被炮弹炸成了两节......都死得不孬!偏偏是我,却差一点没死在黑枪下,你们叫我怎么能死得心甘?我当兵的时候,俺后爹就和俺说过,既然当了兵,我这条命就是国家的,国家的事就是俺自己的事情......为国家去死俺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被人扣上了屎盆子,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请各位首长替我做主!”说罢,老陈站起身来,深深地给各位首长鞠了一躬...... 几位首长都沉默了...... 身材魁梧的首长默默抽着香烟,眼睛湿润了...... “你说的事情属实吗?”戴眼镜的首长问道。 “我绝对不敢欺瞒组织!”老陈坚定地说道。 “那好!你在这里按个手印吧!”戴眼镜的首长接过身后工作人员的书面材料,递给了陈沂生...... “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首长问道。 “我......”陈沂生想了想,“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吧!” “我......我们六班,包括李排长在内,他们死前都没含糊过,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好吧!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的。”戴眼镜的首长说道,“另外,你不要对组织存有什么偏见,你要相信组织。对于你和刘卫国的事情,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这件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那......那好......”老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鞠了一躬之后,随着身边的贺排长走了出去...... “老左!你怎么看待陈沂生的口供?”身材魁梧的首长转头对戴眼镜的首长问道。 “我看这里面有文章!”左政委摘下眼镜擦了擦,“老赵!你认为陈沂生的话可信吗?” 赵军长没说话,反复看着陈沂生的笔录。 “从陈沂生交待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不象是假话。”何参谋长略有所思。 “噢?为什么?”赵军长看看他。 “如果按陈沂生所说,这时间,事情的经过和我们目前的证据全都对上了。况且,我更加坚信一点:只有陈沂生在,越南鬼子才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崖山阵地!” “嗯!”赵军长点点头,“你分析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先别下结论,不是还有个刘卫国吗?我们总不能先入为主吧?听完刘卫国的话我们再下结论也不迟嘛!”左政委戴上眼镜,示意门口的士兵可以继续了。 时间不长,刘卫国也被带了进来。刘卫国近来的气色很差,脸色苍白不说,两只眼睛就象受了惊吓的熊猫,眼眶乌黑眼圈无神。刚一进门,看着屋子里的人就惊叫道:“赵伯伯,左伯伯!你们......你们都......都来啦?” “你先坐下!”赵军长向前面的椅子指了指。 刘卫国惊魂未定地坐下,干涸的嘴唇轻微地抖动着...... “今天叫你来,我们是有件事情想和你核实一下。”左云涛喝了口茶。 “是是!我......我明白......”刘卫国擦擦头上的汗水又道,“我,我知道自己没当好这个连长,我......我对不起组织......” “今天,我们不是问你前几天的事情。”左政委说道,“我们是想了解一下一年前发生在崖山的事情!” “崖山?”刘卫国瞪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崖,崖山有什么好说的,我......我那点过去的光荣还是不提也罢......” “你必须要如实回答!”赵军长敲敲桌子说道,“我们是代表组织向你问话。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亲自出马了,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是......” “那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左政委向在座的同志点了点头,问道:“刘卫国,请你回答:你们小分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部队?” “小分队?噢!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是二月十七日。” “你能详细说说成员有谁吗?” “有......李排长、赵明厚、王冬......李春生、李世贵还有......还有陈......陈......” “还有陈沂生是吗?”赵军长问道。 “是,是!” “你能把小分队参战的具体经过详细复述一遍吗?记住,不要背诵你的讲演稿,我要真实的情况!” “我......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我这脑袋这几天有点不太好使......” “你的脑袋不好使吗?”赵军长笑了,“刚才让你复述那些和你接触没多久的战士姓名,你不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吗?” “我......我......您让我好好想想......”刘卫国的脑袋上冒了凉汗,“时间太久,我先屡屡头绪,要不然有些细节想不起来,那不是故意隐瞒组织吗?” “那好!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赵军长点点头。 刘卫国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沉思...... 一分钟后...... “你想好了没有?”左政委问道。 “好了!可以开始了!”刘卫国松了一口气。 “那好!你就把那次行动的经过详细述说一遍吧!” “好!”刘卫国轻轻喉咙,开始从分兵讲起......与陈沂生所述不同的是,他把自己在武文元村吓得差点没尿裤子的事情安在了蒋玉学的身上;把在木排上挨了李强的一顿臭骂,也巧妙地嫁祸给了蒋玉学,并且恰如其分地夸大和丑化了陈沂生的某些言行,;最关键的崖山,他是这样描述自己的...... “当时,敌人的炮火很猛烈。打着打着,我们突然发现阵地上少了一个人。正在纳闷的时候,李排长却喊道:‘陈沂生!陈沂生你在哪里?’。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是陈沂生不见了。李排长当时就变了脸色,顾不上隐蔽,拎着机枪就到处找他,由于目标过于暴露,被越南鬼子的狙击手瞄上了......后来,我一想左右都是个死,于是我就豁出去了,咬牙在阵地上硬撑着......直到大部队的赶到......” “你以上所说属实吗?” “属实,我绝对不敢欺骗组织!” “那好!”赵军长点点头,说道:“有个问题我要问你一下:你的肩伤,入口在锁骨上出口在后背肩胛骨下?你能不能说说你自己当时是怎么受的伤?” “当时越南人攻上了阵地,我趴在地上射击。一个越南鬼子临死前给了我一枪。” “你是说越南人曾经攻上过阵地?” “是!” “那么,当时在阵地上还剩下几个我方战士?” “算上我,一共三个。” “哪三个人?” “李春生、小魏还有我。” “李春生是怎么牺牲的?” “被炮弹炸成了两节。” “小魏呢?” “前胸中弹。” “嗯!我问完了。”赵军长向几位首长点点头。 “刘卫国同志!”左政委问道,“你们在阵地上坚持了多长时间?” “大约不到三个小时!” “我军的单兵弹药携带量是多少?” “120发7.62口径子弹,外加四枚手榴弹。” “那好,不算前期战斗你们的损失,你认为凭借你们这三个人,这些弹药,能不能坚持三个小时?” “原本是不能的,可是我们在前期战斗中弹药有了补给。” “最后还剩下你们三个人的时候距离大部队的赶到还有多长时间?” “我......我记不清了,当时脑子里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如何不让敌人上来......” “好!我问完了!”左政委将笔录递给刘卫国说道,“你看一看,要是没有什么疑问,就签字吧!” 刘卫国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提笔就在落款签了字,随后又按上手印。 “好家伙!滴水不漏啊!”刘卫国离开之后,赵军长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老赵!你们几位是怎么看待刘卫国所提供的情况?”左政委在手中不断地把玩着钢笔,不时还将钢笔在材料上蹾一蹾。 “这个刘卫国很有问题!”高树青回答道,“我总觉得他对问题的回答方式和陈沂生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军长很感兴趣。 “不知道各位首长发现没发现?陈沂生回答事情经过的时候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而刘卫国呢?他还要考虑考虑,你们不觉得他考虑过之后的回答方式简直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吗?” “老高!你详细说一说!”左云涛点点头。 “我们当兵的都知道:最难忘的就是第一次上战场。不管是谁,只要他的脑袋没受过伤,无论到什么时候,第一次在战场上的经历那是历历在目到死也不会忘记的。可是他刘卫国为什么就要想一想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嗯!有道理。”众人点点头。 “还有没有?”赵军长问道。 众人摇了摇头。 “那好!我说几句。”赵军长喝了口茶水,“我敢肯定:刘卫国今天的口述,恐怕是早有准备。”赵军长看了看笔录,“他讲得天衣无缝,可是他忽视了一点,那就是正常人在讲自己经历的时候,也不可能这么不假思索一气呵成。你们看看这个刘卫国,从头到尾,一点都没犹豫。这难道不奇怪吗?” 众人又点点头。 “你们发现一个问题没有?”左政委说道,“我问到刘卫国阵地上还剩几个人的时候,刘卫国是怎么回答呢?”说着,他念起了纪录,“答:‘算上我,一共三个。’问:‘哪三个人?’答:‘李春生、小魏还有我。’......问:‘你们在阵地上坚持了多长时间?’答:‘大约不到三个小时!’问:‘我军的单兵弹药携带量是多少?’答:‘120发7.62口径子弹,外加四枚手榴弹。’‘你认为凭你们这三个人,这些弹药,能不能坚持三个小时?’答:‘原本是不能的,可是我们在前期战斗中弹药有了补给。’......你们从这些问话中发现什么问题没有?”左政委看着大家。 “这......老左,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赵军长问道。 “陈沂生和刘卫国都说坚持了不到三个小时。我事先调阅过六班的日记和考评......”左政委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说道,“刘卫国所说的这三个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全是新兵。而且,射击等军事考评成绩平平。试想一想,就凭这样的三个新兵,是如何在充分节省弹药的情况下坚持到大部队到来的?” 众人点点头,暗道:“还是老政委心细啊!” “我们战士的武器配备是什么?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56式半自动步枪。就凭这三杆枪,还有三个军事水平并不是十分过硬的新兵就能挡得住越南精锐的溪山团,你们相信这有可能吗?即便是他们弹药充足,阵地的地势险要。但是新兵刚上战场的时候我相信你们也都清楚,在保持头脑冷静的同时可能想到手中的弹药如何分配利用吗? 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我就遇到过这种事情——一个新兵抱着满满一箱的弹药,敌人到是打死了不少,可是子弹呢?不到半个小时就全打光了。刘卫国他们就是再有本事,再能从越南人身上收刮弹药,他们这几个人又能搞到多少弹药?我敢肯定,你就是给他们十箱弹药,也会在半个小时内全部打光。何况......”左政委抽出手中的文件,“根据事后消耗统计,刘卫国根本就没放几枪。这一点他又如何解释?” “这就说明当时在阵地上一定有一个老兵存在!”赵军长恍然大悟,“要不然根本就不能坚持两个多小时!” “是啊!”左政委放下档案说道,“这个刘卫国头脑很聪明啊!” “他能不聪明吗?”高树青心想,“从一个新兵象坐了火箭似的在一年内升到了连长,别人谁有他这本事?” 正文 第七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7-4 20:11:00 本章字数:5437) “老罗吗?我是老宋。”宋玉琴握着电话的手颤抖着,说话的声音急切而又嘶哑,“卫国到底怎么样了?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老大姐!这件事情是军长和政委主抓,现在就连我也不能过问这件事儿啊!”罗玉浦那慢条斯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老罗啊!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呀?” “老大姐!现在卫国的事情很不好说啊!军里有人怀疑他临阵脱逃、冒领军功。” “啊?这......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诬陷他?” “现在组织上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不过就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情况对他很不利。” “那......那可怎么办?卫国这不是要......” “老大姐!您先别紧张。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军里的领导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不会不慎重考虑的。再说,卫国的事情是我一手经办的,他出了事情,我也脱不了干系。不论怎么样,我现在可是和你们刘家坐在一条船上了。” “老罗!咱们之间你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直说,老大姐你还信不过吗?” “老大姐!现在还真就要您亲自出马。要不然,这回可真就麻烦了。” “好!你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大姐!你赶紧找老刘把事情的经过和他说一下。另外,您马上联系军区的钱主任,就是咱们师原来的副师长。不要隐瞒他,把事情的经过直接和他讲......” “老钱还能靠得住吗?” “没问题!卫国的事情他也出过不少力,他现在就是想做壁上观也来不及了。” “那好吧......” “还有!你马上叫老刘去找陈司令员和丁政委......” “怎么?他们两个也和这件事情有关?” “那倒不是,陈司令员和丁政委一直没主张彻查此事。” “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 “那我找他们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放心,你找他们的目的不是叫他干什么,你最好什么也别和他们讲,只是私下单独和他们唠唠家常。” “这有什么用?” “这很有用!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他们能接见老刘,那就给了外人一个假象——说明司令员和政委也卷入了这件事情。” “可他们要是站出来说话该怎么办?” “那没关系,到那时,无论他们说什么,也撇不清他们和刘家接触过的事实,别人谁也不会相信他们和刘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这能行吗?” “只要他们投鼠忌器袖手旁观,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好!我叫老刘去试一试。” “一定要赶在老赵和老左的前面去见司令员,不然就来不及了。” “好!” “还有,你想办法去找XX和YY,还有ZZ......众人拾柴火焰高,参与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好办。” “嗯!我知道了。” “卫国出了这么个事情,要想保命的话,估计在队伍上是呆不下去了,你要赶紧想办法让他脱了这身军装。” “好!” “这边的事情你就交给我办,放心吧老大姐,只要有我在,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卫国。” “老罗!大姐可就全靠你啦!千万别让这孩子再遭罪了。” “我明白,我还有事情就不能和你多说了,一有消息我就会尽快通知你。” “好......” “再见!” “再见......”撂下电话的宋玉琴浑身无力,倚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阵阵的绞痛使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勉强的,她把头绪捋了捋,一咬牙,抓过电话开始漫长的“业务交往”....... “军长!边境上又有情况了。”高树青把材料递给赵廷峰。 “噢?”赵军长阅过之后皱起了眉头,“越军已经把大面积的雷区埋到了我方这一侧?” “还不止这些,据我们的同志报告说,越南特工在近期内多次观测我法门山第4第6和第11哨卡。不出意外的话,近期他们会有大的行动。” “终于耐不住啦!”赵军长轻轻敲着额头说道,“未雨绸缪,看来我们也要做好防范措施啊!” “是的!”高树青点点头,“另外,越南的狙击手近来活动也十分猖獗,其中一个已经打死打伤我方不少同志了。” “你说具体一些。” “据我们调查,这个狙击手和别的狙击手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很危险,我们的狙击手往往是还没有发现她,就被她打掉了。” “她有这么厉害吗?” “我方的狙击手和她接触过,不但没能把她干掉,反而都被她......” “噢......”赵军长头痛了...... “我们现在正在想应对措施,是不是再调几个枪法好的战士......” “这件事情交给你办!对了,侦察连的新任连长怎么样?” “工作上没问题!就是脾气差了点,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只关心他的工作能力,”赵军长说道,“他是从军校下来的,参加过反击战,也是一位很有经验的同志。” “工作上的事情我是对他很放心的......对了!您什么时候能把陈沂生给交给我?” [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着急啦?” “您说我能不急吗?从他们营来的电话每天都快把我烦死了。” “噢?这个苏会有想干什么?” “这也不能全怪他。现在,他每天也不用干什么了,就专门接听从侦察连打过去的电话......呵呵!” “哈哈......”赵军长也爽朗地笑了。舒心地笑过之后,他说道,“你不用再要陈沂生了!” “啊?为什么?”高树青变了脸色。 “因为......他已经去了你们团部。” “啊!动作这么快?”高树青惊讶了。 “怎么?嫌慢?” “不不!”高树青赶紧解释道,“怎么会呢?跟着老首长您,办起事情就是个得心应手!” “少拍马屁!” “呵呵!” “你赶紧回去吧!顺便替我向老吴带个好。对了,老吴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现在还不能出院,还要再观察观察......” “嗨!这个老吴,十几年下来脾气是一点都没改......” 陈沂生背着行李,提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胶鞋走进了团部...... 现在正值午休,团部只有一个留守的值班干事。望着面前这位一头乱发,满脸胡茬,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值班干事还以为他是从乡下来的战士家属。 “同志!高政委在吗?”陈沂生问道。 “你找高政委?”值班干事上下打量着他,“您找他有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陈沂生将行李丢在长条椅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这......”值班干事看了看他,说道,“高政委他不在,要是没什么大事情的话,我建议你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您看......” “我还是在这儿等着他吧!”老陈摇摇头,“免得跑来跑去的不方便。” “这......”值班战士皱皱眉。 门外,传来了吉普车的马达声。随后,一高一矮两个军官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沂生抬头看了看...... “老陈!”矮个子军官一把抓住他的手,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苏营长,李指导员,你们来啦?”值班干事起身相迎。 “小王!你忙你的,别客气。”苏会有向值班干事摆摆手。 “我去给你们倒水。”小王走进内屋去拿水壶。 “指导员!营长!你们怎么来啦?”陈沂生咧开大嘴“呵呵”笑了起来。 “我和营长去206接你,没想到你小子竟然先走一步!”李明用力捶了捶陈沂生。 “这位是......”小王边倒水边瞧向陈沂生。 “他你都不认识?”苏会有笑道,“这是陈二少,上至军长下至战士就没有没听说过他的......” “陈沂生陈排长?”小王倒着水,一脸地吃惊。 “水水!你想什么哪?”苏会有指了指从杯子里溢出的水。 “啊!是是!”小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边擦还边用眼睛仔细打量着陈沂生,“这难道就是那位端了溪山团团部的陈二少陈大胆?果然与众不同,领章帽徽都没有......怎么弄得象刚从鸡窝里钻出来似的?” “老陈!你怎么不在206等我们,不是说好我们今天去接你吗?”苏会有问道。 “莫法子,军长叫我立刻赶到团部,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苏会有非常疑惑,转身向小王问道,“你知道团里有什么急事吗?” “好像是关于越南狙击手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儿,这几天团里没少开会。” “狙击手?”老陈眨眨眼。 “是!今天一早晨就派出去人手应对了......”小王正说着,突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您要哪里?”小王抓起电话问道。 “......” “什么?派出去的两名战士都牺牲啦?好好!我马上汇报!”小王撂下电话就要向师部拨通。 “慢着!”老陈按住了电话,“你把情况先和我说说!” “这......” “你说吧!老陈不是外人。”苏会有提醒他。 “是这样......”小王解释道,“这几天在边境上14号地区不断出现越南的狙击手,其中有个女的还打死了我们不少人,为这件事情政委都头疼好几天了。” “今天的事情也是那个娘们干的?”老陈的脸上凶光毕露。 “不......不是!”小王不敢看他的眼睛,“今天是另一个,叫段.......段什么。” “妈个X的!”老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打死了我的兄弟,我这仇还正愁没处报呢!他们到送上门来了!”说罢,他扭头问小王,“政委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到晚上......” “那好!我回头再来.”说罢,老陈也不顾行李,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老陈!你要干什么去?晚上我们还要给你接风哪!”苏会有喊道。 “放心!你们该准备就准备,我去去就来,误不了喝酒!”老陈头也没回就出去了...... “快跟着他!”苏会有忙叫过李明。 “是!” 陈沂生走到大门口四下瞧了瞧,除了一个哨兵就再也没有别人。 “把你的半自动拿给我看看!”老陈伸出手去。 “陈排长!您,您这是......”哨兵愣住了。 “让他看看吧!”从后面赶来的苏会有说道。 老陈接过枪打开枪膛一看,冷冷说道:“没装子弹......” “报告排长!我们站岗向来都不上子弹的!”哨兵解释道。 “不上子弹你放什么哨?还不如拿个烧火棍子!”老陈“哗啦”一声推上枪膛,“借给我 五发子弹。” “这......这......不行......你和我都要犯纪律的......”哨兵的脸色都吓白了。 “你就拿给他吧!有什么事情我去和你们领导还有政委解释。”苏会有道,“要是不犯纪律,那他就不是陈大胆了!” “连长!”陈沂生叫道。 “什么事?” “你开车送我一程!” “去哪?” “14号地区!” “你可别胡来?” “你不用担心,该弄什么你们就弄什么,我去去就来。” “要不我通知陈东他们?” “不用!”老陈拍拍枪,“就这五发子弹,我都嫌多!” “去吧去吧!”苏会有摆摆手,“你真牛!天下就没见过象你这号人......”笑嘻嘻地看了看哨兵,“别傻站着啦!还不再去拿把枪?” “可是这岗......” “行啦!我替你站着!”苏会有无奈地拍了拍腰上的手枪。 “是!”哨兵刚要离去,老陈叫住了他:“兄弟!虽说这里比较安全,可是你要记住:上级给你发枪是为了让你保证首长的安全,不是叫你来吓唬小老百姓的,明白吗?” “是!我明白!” 段河用袖子轻轻擦拭着手中的1944/30型莫辛.纳甘狙击步枪,在枪的木柄上重重划上了两条白道。 “十三个,再有六个就可以超过水仙姐!”躺在飞机草丛中的他热血澎湃,“中国的军人太孬,只知道白白送死......”他轻笑着,嘴里不断咀嚼着青草。早晨只喝了一碗玉米糊糊,现在的肚子里就像开了锅的沸水,叽里咕噜响个不停。“要是有块红薯就好了......”允了允青草,用青草的汁液尽量来缓解因饥饿而造成的体虚。 “有一天打到了岚山,我一定要好好吃上一顿红苕饭,再娶个中国媳妇......据说中国的女人长得都跟水葱似的......”段河掏出了笔记本,在纸上画起自己心目中的中国女人......“中国女人长得就是比越南女人好看......”他幻想着和中国老婆入洞房时的情景,一边想着一边傻笑......“得加把劲了!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打到岚山呢!”他暗暗鼓励着自己,“水仙姐说得对,只要把他们打怕了,他们才会坐下来乖乖谈判......”正想着,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刮得飞机草“飒飒”作响。段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背后突然间就冒出了冷汗...... 正文 第八十章 (更新时间:2006-7-4 20:11:00 本章字数:5961) “怎么今天的感觉这么怪呢?”段河的心怦怦乱跳,他俯下身子,把身子尽量贴近地面,一点一点向芭蕉树转移。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他足足爬了30分钟。“没有什么情况啊?我今天这是怎么啦?难道是饿的?”他用望远镜重新确定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心里始终没有出现一种预期的安全感。 “可能是饿的......”他把脸贴在地面上,蹭了蹭额头上的冷汗,“今天是完不成指标了,该回去了......” “叭!叭!叭!”三枪击发...... 坐在吉普车上的老陈挥手叫道:“停车!” “怎么啦?你开枪干什么?”李明踩住刹车。 “试枪!”老陈从车上跳下,走到三棵树旁,望了望树干上的枪眼,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武器,说道,“还行!不过这枪好像没怎么用过?” “我看咱们还是叫上陈东吧?”李明从车内探出头来,“这样会保险一些!” “不用!”老陈摇摇头说道,“我倒不是托大,而是等人都到齐,估计越南王八早就回去睡大觉了。” “你担保越南鬼子还在那里吗?” “我有预感,”老陈说道,“不过想一下子就找出他,恐怕还要多费点时间!” 李明点点头,不错,任何一个狙击手都不会傻到固定在一处而不动的。 老陈没再说什么,抓起泥水在脸上抹了抹,随便又在泥地上打了几个滚。 “咱们走吧!”他深吸了一口气。 李明向吉普车内瞧了瞧,二话没说,赶紧将车内干净的衬垫统统扔到了后车座…… “回去算啦!这心里怎么总不托底呢?”段河心想,“安全第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身子刚刚挪动两下,一阵虚汗冒出,激得他头昏眼花心跳不止。“就这么回去是没饭吃的,”他想道,“水仙姐定下了规矩:完不成指标就不能吃饭,嗨!......”今天实在是太饿了,他把头埋在泥土中想歇一歇再动。无奈的是,越歇他越想歇。 “老陈!你自己可要小心啦!万一他们人多你可别硬来!”李明把车子停在竹林中,这心里却怎么也放心不下,“你也是,就带两发子弹,是不是太哪个了?” “两发还不够吗?我倒是想要100发,可是那哨兵能给吗?” “我说,你怎么总办这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呢?就是你艺高人胆大也不能总胡来吧?万一对方有一个班,你也敢用两发子弹去对付他们?我就不明白,我拦不住你也就算了,怎么营长也不拦拦你?”李明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放心,我肯定没事!”老陈也不和他多说,转身就走....... “老陈!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你老实在这儿呆着,你去了反到碍手碍脚。” 段河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天空布满了乌云。“要下雨了,我还是快点回去吧!饿一顿就饿一顿算了。”想到这,他慢慢往后退,心里丝毫不敢松懈。作为苏联教官培训出来的狙击手,他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恶劣的天气,越是最危险的时候。退着退着,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还是相信自己的预感,小心些总不是坏事。”他提醒着自己,用望远镜又仔细地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目标。凡是可疑的地方,他都要借助瞄准镜重新标定。 疾风刮得草丛“沙沙”作响,他知道,若是有敌人的话,肯定会借助这阵“沙沙”声慢慢接近自己的。无奈的是,他现在想动却又不敢挪动一下。 “肯定会有人!”他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放松!”对于自己身上的喀伊利式伪装服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只要我不动,敌人就不一定能发现我。” 一动不动,足足挺了有半个多小时,无奈的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在“咕咕”鸣叫着,“妈的!这很容易暴露自己,不行,不能久呆了,赶紧想办法撤退。”略微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两边是雷区,国境内还有战友掩护,应该没有问题。”他想,“我还是对这一段的地形多加小心些。”象个鼹鼠一般,脖子配合着眼睛轻轻转动。直到感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才缓缓动了动手脚......“没事!”他很欣慰,借着风吹草动继续向后慢慢退爬...... “还是没事!”他完全放下心来。爬过一小段路程之后,他又重新停顿下来确认环境。视野中除了疾风劲草,仍然没有什么可疑的目标。“我这是自己吓唬自己,怎么怕起中国人来啦?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心情完全轻松了下来,“赶快回去吧!吃不上饭就吃不上吧!能赶上那些女兵的演出也没算白过一天。”于是,他略微加快了移动速度,从一号潜伏点慢慢退向二号、三号潜伏点......每到一处,他都不停地观察。 600米的距离爬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他终于退回了最后一个潜伏地点——越南国境内的一块野草丛。这时,他完全紧张的心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刚要转身向战友的潜伏地接近,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这一声枪响,不亚于晴天里打了个霹雳,吓得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咚!” 段河感觉到自己的后脑轻轻一震,一道血雾冲破眉心喷射在了眼前的芭茅草上,红的、白的、软的、硬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噗......”他已经意识不到从自己的口中喷出的是些什么,枪声从耳边隐隐飘过.....“我中弹了......”手臂用力撑了一撑,“软......”终因徒劳,他放弃了那最后的一丝力气。口鼻开始大量喷血,呼吸也变得越发困难。但是内心却舒畅无比,“我不饿了......”没有疼痛,倦意却渐渐袭来,天色渐渐变得越来越昏黑,直至什么都看不见...... 陈沂生收敛了面目上的狰狞,背起了56式半自动步枪。走到段河的尸体旁边,用脚踢了一踢——死得透透的!顺手捡起了他的狙击步枪,颠了颠,又试射了几枪......“好东西,只听邢师父说过国外有这么一种专打黑枪的枪,今天算是开了眼了。”除下段河身上的伪装服披在自己的身上,趴下身子瞄了瞄瞄准镜,“奶奶的,看得可真清楚,石头都变得这么大!”老陈对这支枪简直是爱不释手。添进子弹,不断调整瞄准镜的倍数试射了几发,觉得这枪天生就该配给自己用,“原来越南人也是不错的运输大队长啊!呵呵!丁师傅教给的东西用上了。”看了看越南的山石丛林,老陈想着能不能再来几个倒霉蛋让自己好好过把瘾。 越南人就是禁不住念叨,老陈正想着,远处的丛林轻微动了动...... “换班的来了!呵呵!溪山团那本小册子果真记录得不错——两个人一组,定时换班。”老陈隐在草丛中,把一只眼睛贴在了瞄准镜上...... “噗!”一个趴在树丛中正在搜索目标的越南人,后脑盖突然在空中打了个飞旋,“啪”的一声被一棵树叉死死卡住...... 血腥味弥漫了整座丛林。 “有情况!”后面一个狙击手马上停止了移动,把身体迅速躲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奶奶的,谁家石头上面长着会动的草?”老陈把枪口对准了那块岩石,借着风声,迅速移动位置。 “中国也有了专业的狙击手?”越南人心里惶惶,用匕首挑起帽子探出岩石...... “跟我玩这把戏!”老陈笑了。 “看来这家伙经验挺丰富的!”越南人的心里更加没底,“他怎么就不上当呢?”瞥了瞥同班的尸体,“这一抢打得可真准......” 。 14号地区观察哨...... “老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哎呀!你别总占着观测设备,让我看看。”李明拉住了边防连长孟宪成的武装带。 “唉!唉!老李!你这是干啥?别急行不行,我再看他1分钟,就1分钟!” “边去吧你!你都占了几个一分钟了?没商量!” “一人一只眼总可以了吧?”孟宪成让步了,挪挪身子余出一个目镜。李明迫不及待,眯上眼睛凑了过去。 “老李!你们连这个小子行啊!一连干掉了三个狙击手,嗯!还有一个死活也不敢露头。哎——呀!这能人怎么都跑到你们连里去了?真他妈不公平......” “老孟!你叽叽喳喳瞎嘀咕什么哪?什么公不公平?这是我们连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 “呵呵!老李!你亏不亏心?你当我不知道他是谁?现成的买卖你倒是真会捡。” “呵呵!” “这下子可真是解了气,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们为了这几个狙击手都搅尽了脑汁?妈的,谁让咱们没这方面的经验和系统训练呢?技不如人那可吃了大亏啦!”孟宪成叹口气,“就连武器方面,咱们也没法和人家比。” “你啥意思?”李明边看边嘟囔。 “去年,咱们部队缴获了一批越南单兵武器。拿过来一看,你猜怎么样?苏联的AK47就不用说了,就是咱们国产56式,都比咱们自己的家伙要强。咱们那是啥?半自动不说,就连自动武器的性能都比不上人家。你比方说,人家的武器怎么打枪管都不红,咱们的到好,打一打就得浇尿!哎——呀!这个费尽哪!我就没明白,好东西不先装备咱自己的队伍,怎么竟拿去送人哪?这道好,反过来人家用咱们的武器打咱自己。你说亏不亏?” “你少发点牢骚!那是你管的事儿吗?别溜号,往前看,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老陈和这越南人的打法。” “老陈这一套都是跟谁学的?我记得咱们部队好像没教过这些吧?你瞧瞧他那隐蔽手法和技术动作,没个十几年的架势根本就摆弄不出来。他当兵才几年哪?难道他在娘胎里就进行技战术训练?” “我也想知道!”李明咂咂嘴,“可是我偏偏就不知道。看来上面千方百计给他开绿灯是有道理的,换了我,我也会拿他当宝贝。” “你说他是怎么绕到越南人身后的?我记得他好像没从我们这里过去啊?” “老陈在半道就下了车,他喜欢在越南人的地头上干那都形成了习惯。至于他是怎么通过雷区绕到越南人身后的我就不知道了,等他回来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这小子,打起仗来脑袋瓜子就是个好使......等会儿,你快看老陈......”孟宪成惊讶得叫起来。 陈沂生一扬手丢过去一个白面馒头,身形转移的一瞬间,一枪就把馒头送到了巨石附近...... “啾!”越南人的枪声也响了起来,打得陈沂生原先潜伏的位子泥水四溅。 “他扔馒头干什么?”老孟糊涂了。 “继续看!”李明的手心全都是汗。 “奶奶的!我就不信你今天也吃饱了......”老陈退出蛋壳,一脸坏笑。没多久,巨石上面的茅草丛就颤动个不停...... “不行!这是中国鬼子卑鄙的圈套,我不能上当!”眼睛瞟了一下馒头,越南狙击手赶紧收敛心神,“黎壮啊黎壮,你千万不能忘记你是个革命军人,要遵守纪律!”狙击手不断地提醒自己。现在的问题是,馒头的事情不想还好,一想起来,肚子就禁受不起诱惑了,“咕噜咕噜”腹响如鼓。就连躲在百米之外的老陈,都能隐约听见。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老陈狞笑着,“无论你躲到哪里,至少你的肚子就暴露了你的藏身位置。”想到这,他真感谢上天带给越南的饥荒,要是没有老天爷地帮忙,和这样训练有素的对手周旋,恐怕还要多费点力气。 黎壮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馒头,可是这个老陈实在是太坏,这馒头就扔在巨石前20处,无论黎壮用镜子切换到哪个角度,馒头的身影总是能够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他还不能不注意这个方向,因为那个中国人就隐藏在这个方位。 两个人就这么号着,在高倍数的观测仪器下,李,孟二人紧张得后背都湿透了。“妈的!这一人一鬼可真有耐心。”老孟说道,“看来我得帮帮这个老陈!”他挥手叫过炮排排长问道,“你看见那块石头了吗?” “嗯!”炮排排长点点头。 “以前咱们是找不到人瞎打炮,这回这小子就藏在那石头后面,你看:就是在树林里露出一小角的那块石头,从咱们这个角度看不太清。这样吧!你把82迫击炮给我瞄准了,狠狠地打,最好能送这小子一程!” “嗯!” “有问题吗?” “没问题,射程是够了,可是那石头附近树木太多,怕是要影响精度。” “打不着也要把他的尿吓出来,就这样!执行吧!” “是!”炮排排长敬个礼,转身去做准备。 老陈还是很有耐心地看着巨石,越南人的腹鸣音已经愈来愈大了。“奶奶的!我早晨吃了6个馒头,你小子拿什么和我比呀?”他肚子里笑得快抽了肠,“我怎么就忘了一件事呢?扔馒头之前,给馒头浇泼尿就好了,那样不是更有滋味?”老陈和黎壮都清楚这馒头的重要性。要说体会,黎壮的体会要比老陈深得多。他实在是熬不住了,饥饿的面前,黎壮的心理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崩溃,“我一定要干掉那个中国人......还要拿到那个馒头......”想来想去,还是馒头。他用力摇摇头,想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白白的东西。可是肚子却偏偏和他唱反调,跟那个外号叫“小喇叭”的女文工团员一样,叫声是那么的高亢有力。 “啾!”黎壮举枪打掉了一只徘徊在馒头附近的小老鼠。 “咻!......” “嗯!”黎壮的手臂一震,一股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妈的!咬得可真准!”他狠狠骂道,脸色因疼痛而扭曲了...... “我已经暴露了自己,”他想,“再这样下去,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被炮弹炸死......”他开始泄气了。 有些事情是不能够想的,比如说炮弹之类的东西。一想,它准会梦想成真,比求神拜佛还灵。就在黎壮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嗡嗡”声音......“炮弹.......”他赶紧蜷起身子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把头用力向石缝里塞...... “轰轰......” “我投降!”黎壮用汉语大声喊道。喊罢,也顾不得生死,丢下武器就一头扑向了馒头...... “你倒是慢点吃啊!”老陈象拎小鸡一样提着不断撸着脖子要水喝的黎壮,快步返回了己方阵地。 “老陈!真有你的,呵呵!干掉三个俘虏一个,立了大功啦!”李明和孟宪成看着老陈把黎壮丢给其他的战士后,和军官们纷纷围拢了过来。 “啥功不功的,我都没指望那个。”他脱下身上的伪装随手丢到一边说道,“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三条人命外加一个大活人能给我减几年的刑,你们说,咱这要求高吗?” “不高!真的不高!呵呵!”李明笑得象娶了媳妇。 “老陈!咱认识一下,我叫孟宪成,是这里的连长。”老孟伸出手去,“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认识了!” “好说好说!”老陈握住老孟的手用力摇了摇,“多亏了你,要不然这小子还不会这么快就投降!呵呵!没准他还能扛到晚饭。” 老孟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情,问道:“我说老陈!你是怎么绕到越南人身后去的?两名狙击手怎么都没发现你呢?”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7-6 19:11:00 本章字数:4779) “我是从悬崖峭壁上攀过去的”老陈说道。 “悬崖峭壁?那怎么攀?”孟宪成抬头看了看远处高耸入云的法门山,心下疑惑不解。这条从中国境内延伸到越南的峭壁,仰角85度,500多米高,600百多米长。山上山下全布满了地雷。不过就这600米的距离,即便是经过特训的战士,也是无法徒手穿越的。 老陈从内裤中摸出一把五抓钢抓说道:“没这东西,我也过不去。好在越南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忽视了两翼,要不然,我也不能趁机先干掉了掩护哨。” 孟宪成接过钢抓看了看。别说,这东西还真是用于攀爬的好东西:长着倒刺的刃抓钢口铮亮,尾部的绳索附着把手和脚踏的绳环,真想不到老陈是怎么把这东西给琢磨出来的。 “老陈!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啦?”李明看了看满天的乌云,担心着天黑之后,公路的泥泞难行。 “好吧!”老陈很痛快就答应了。 “那个......你是不是先穿上条裤子?”李明向老陈的下半身努努嘴。 “噢!”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就只有这么一条遮羞布了。两条付在大腿上的旱蚂蟥,早已吸得腰肥肚圆......行动的时候,老陈担心宽大的军裤刮扯树枝暴露目标,就把它脱掉了,现在整个人弄得如同泥塑一般。 “去给陈排长找条干净裤子!”老孟回头吩咐道。 “是!” 吉普车行至半途,天空中就下起了冰雹雨。硕大的冰块砸得车窗“咚咚”作响。老陈叫李明把车子停到一处断壁下,用车上的肥皂就着雨水洗了个冷水澡。 “老陈!身子骨能受得了吗?不如回去到外面的澡堂子洗个热水澡吧?” “没事!我们这些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老陈边说着,就手把内裤也脱下来洗洗。 “你小子是心疼那几分钱的洗澡费吧?” 老陈没说话。 “你别洗了,我替你拿这几分钱还不行吗?” 老陈还是没有说话......李明闭上嘴巴。“你洗吧!我去车里等你。”李明把干净衣服放在一旁。 “唉!我哪里有钱去洗澡啊!”老陈心道,“自从我当上这个排长,就根本没见到过工资是啥样子的。” 两个人回到团部的时候,天色已黑了下来。高树清、苏会有和参谋长陆云培等人正在下象棋。难得高树清等人这么有兴致,李明和老陈也没打扰他们,乖乖守在门外。 “呵呵!回来啦?”高树清笑道。 “报告政委,陈沂生向你报到!” “坐坐!”高树清向老陈招招手,“没想到啊!你个陈大胆一出马就给我来了个开门红,呵呵!老陆,老苏,咱们这回可是赚大了。” “政委!您不追究我......我又私自行动啦?”老陈心里慌慌。 “追究什么?”陆云培笑呵呵地说,“你陈二少这个毛病是改不了啦!就连军长都说,就是关上你30年,也改不掉你这无组织无纪律的坏毛病。不过......”陆云培指指桌子上的电话,“军长也说了——下不为例!呵呵!你知不知道军长一听说你用两发子弹干掉三个还俘虏了一个,那乐的......” “老陈!你这下子可算是露了大脸了,军长还打算让你专门负责组建尖刀排,只要是你需要,全军范围内,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苏会有拍着老陈的肩膀,很是欣慰,“看来军长真是把你当成了眼珠子。也好,不枉了我替别人站那一回岗!” “都坐下,都坐下!”高树清敲了敲桌子,“老苏!你去看看菜都上齐没有,今天咱们都要好好喝上一顿,不许耍熊!” “是!” 高树清今天看来是出了血本了,老陈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到五粮液就是在今晚。几个人都没客气,基本上是抓起酒碗就干。高树清拍着陈沂生的手说道:“小陈哪!你现在可是咱们团的宝啊!我和老吴老陆把这宝全都压在你身上了,可不能让我们几个失望啊!” “放心吧政委!我陈沂生是不会辜负首长们的期望的。” “那就好!”高树清越听越高兴,“你说,你能不能给我再带出30个陈沂生?” “能!” “好!我就喜欢说话干脆的汉子,咱就这么定下来,半年之后,你要交给我一只全新的尖刀部队!” “是!” “行啦!咱们这又不是开会,就别整那么严肃了。对了小陈,军长既然已经发了话,明天你就和李明他们去领新装备。”陆云培说道。 “有新装备?” “有!是军长特批,刚出厂的新装备。” “呵呵!这下子可发了......”老陈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参谋长!你能先说说都是些什么装备吗?”李明很好奇。 “这我哪里会知道?军长也没告诉我。” “对了老陆,军长只说是给新装备吗?” “是啊!” “他就没说咱们团的干部编制问题?” “他没说。” “你怎么不和他递递话?咱们团病的病,伤的伤,别的编制不说,就是这副团长一职到现在还空缺着呢!” “噢!这事情我倒是听左政委提起过......” “左政委是怎么说的?” “政委说,近期会给我们新派一名副团长的。” “新派的?他情况你了解吗?” “好像是从老八团抽调的干部,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老八团?呵呵!还是主力团哪!” “反正这回咱们是赚了。憋了这么长时间的气,也该咱们团翻翻身了......”陆云培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八团的团长老白,一听说全军第一个尖刀部队要在咱们团组建。嘿!这老家伙气得,心里那个不平衡啊!这不,这几天没少说怪话!” “他说什么啦?”高树青皱了皱眉。 “老白这人你还不知道么?那是个只能自家吃肉,看不得别人喝汤的主儿。这几天他没少和上面发牢骚,说什么老八团为党为人民流血牺牲了几十年,打完越南就不值了钱......还说什么陈沂生不过是老八团特务连挑剩下的,让他带领尖刀部队,是不是咱们军没人啦?” “白团长这是典型的酸葡萄心理,”苏会有道,“有本事你老八团也派个人出来打掉越南狙击手?不用多,能打掉一个就行!” “你就别让老白丢人啦!”高树青笑道,“他自己的一个连长都叫人家给打掉了,要不是这件事情说出去不好听,你也为老白会这么老实乖乖地把尖刀部队让给咱们?这十几年来,你们去打听打听,这老白让过谁啊?”他又看了看陈沂生,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陈啊!你现在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了吧?搞好了,那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我们大家也能跟你借点光;搞不好,你想想,丢人听别人说风凉话事小,咱们团的上上下下,恐怕以后也就别打算在Y军抬起头了。” “政委!我明白,我绝对不会让各位首长失望的。” “那就好!对了小李!”高树青向李明摆摆手说道,“你悠着点喝,一会儿你还要开车!” “没事团长,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吧!” “嗯!这还差不多。”高树青拧开瓶盖,满满给陈沂生倒了一杯,“明天,你们连先开个会,把这个尖刀排的具体部署安排都给我定一下。回头让团长看过之后,我拿到上面去汇报。” “是!” 晚上九点钟!老陈和李明开车离开了团部。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挺兴奋。特别是老陈,在车里就唱起了山东小调。 “老陈!政委可是第一次请我吃饭,呵呵!这还是跟你老陈借的光。” “老李!只要咱们以后好好干,估计这饭还会有机会吃。” “说实话!我今天还真没想到政委这么大方,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来之前我就吩咐炊事班弄了一桌。” “这不挺好吗?回去后咱接着喝。” “你还行吗?明天你还要带人去领装备。” “这点小酒不碍事。咱是酒照喝活照干越南鬼子照样打!” “牛!你真牛!不过这么晚了,你就自己喝吧!” 当汽车开进驻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钟。老陈下了车,用力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快。 李明将汽车熄了火,拔下钥匙刚刚跳下车,却惊奇地发现从营房的暗影处鱼贯地走出来一个个士兵...... “你们......”老陈瞠目结舌...... “老排长!”杨雪龙给他敬个礼,“你回来啦......” “我......”老陈擦擦嘴...... “报告排长!X团二营六连二排向您报到。应到36人,实到27人......” “好了好了......”陈沂生拽下陈东的手,“我都知道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没给咱们二排丢脸......” “邵连长和老白他们......”陈东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至今还被挂在越南的旗杆上......身上的肉都被越南人割没了......”杨雪龙摇摇头,挥泪如雨...... “我都知道了......你们哭哭啼啼的象个啥?都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老陈的鼻子也是一个劲地泛酸。 “排长!我们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你要是还能带着我们去报仇,枪毙我都认了!”金玄和说道,“咱们二排从来就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是啊排长!你只要下命令,我们全听你的!”二排的士兵纷纷说道。 老陈看了看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他回头请示了李明之后,也不管现在是几点钟,放开喉咙说道:“你们要是听我的,那么现在就听我命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全体都有了......原地解散!都给我回去睡觉!” “排长......” “没听清我的命令吗?赶紧给我回去睡觉!”老陈大喝了一声。 “是......” “陈东!” “到!” “杨雪龙!” “到!” “金玄和!” “到!” “你们三个班长和老邵......”习惯性地叫出了绍海山的绰号,陈沂生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一下“......先留一下!” “是!” “老邵......”陈沂生含泪望着雨后的夜空,心痛得几欲站立不住......“......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我一定还要亲自把你背回祖国......” “新装备?排长!你说得是真的?我没听错吧?”金玄和问道。 “没错!是参谋长亲口和我说的!” “他没说是什么装备吗?”陈东问道。 “没说!不过我想肯定不会是什么半自动!” “这回好了,狗日的越南鬼子就擎好吧!”杨雪龙激动得摩拳擦掌。 “所以,明天咱们全排换装,你们这几个班长一定要多吃点苦,尽快熟悉新装备的性能!”陈沂生扭头向门外看看,“明天早晨七点,运输队就会给咱们准时送过来,记住!一定要保密,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放心吧排长!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 “还有!领到新武器之后,要加强针对性训练,争取在短期内就能狠狠干他越南鬼子一下,杀杀他的威风。” “没问题,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那好!大伙就都去睡吧!”老陈这时也困得不行了。 “是!” 老陈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了......当他睡得正香的时候,门外轻轻走进来一个人,他抓起衣挂上的上衣,轻轻为老陈披上...... “陈沂生,你好大的名声。我耳朵里这几天听到的尽是你的名字......”这个人在一旁坐下,看着熟睡不醒的老陈,口中默默念道,“我倒真想看看你为什么这么牛!” “什么人?”老陈突然从椅子上跃起,挥拳就向这个人打去......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7-6 19:12:00 本章字数:6311) “啊!”...... 老陈的特点是先打人后问话,拳头结结实实打在对方的脸上之后,他才询问。 “唔......”这人一个后旋飞撞在地上,因为剧痛,身子已经弯成了拱形。 “你是干什么的?”老陈一脚结结实实踏在他的背上,使劲压了压,直把他高高拱起的背硬生生踩回了地面。 “怎么回事?”哨兵端着枪冲进来。 “你问问他是谁?深更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老陈指了指脚下的人。 “嗯?”哨兵弯下腰看了看。 “哎哎!小心你的刺刀,琢磨什么哪?”老陈将哨兵背上因为弯腰而挑向他的刺刀拨到了一边。 “噢!对不起陈排长,我......咦?”哨兵伸手在这人的脸上抹了抹,没办法,这人的脸上全是血,不抹还好,一抹那就更加分辨不清。无奈,哨兵也不得他疼是不疼,伸过袖子又抹了抹......“排长!麻烦您能不能先开开灯?”哨兵恳求道。 “噢!对对,我忘了!”老陈伸手划了划灯绳,轻轻一拽,屋子里顿时一片光亮。 “连长!天啊!你......你,谁把你打成这样?”哨兵的嘴立刻就形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 “这不废话么.....”老陈心想着,赶紧将脚撤回。 “连长!我......我去叫卫生员......”哨兵背着枪撒腿就跑...... “连长?你是连长?嗨!你怎么不早说?”老陈怀着十二分的歉意,弯腰将连长从地上扶了起来。 “不用不用!”连长掏出手绢捂住了鼻子,“你这手可真黑......亏了我练过......”一边说着,一边把脖子高高地扬起。 “你说这事闹的,你怎么进来不说一声?我还以为......”老陈连忙扶住他那左右摇摆不定的身子,“我还以为是敌人......” “你真行!把我当成阶级敌人来打。” “怎么回事?”李明带着司务长、两个排长、卫生员......几乎把全连的干部战士全都叫来了。“老陈!发生了什么情况?咦?连长!你受伤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打的......”连长指了指老陈。 “老陈?你这是......”李明时左时右不断地打量着这二人。 “这个......”老陈越想越尴尬,“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刚好两天就闯祸呢?”他心里懊悔着,伸手不由挠了挠头。 “行啦!老陈也不是故意的。”连长放下手绢说道。 “马晓东!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连长好好看看?”李明回手就给了那没有眼力价的卫生员一个锅贴。 “不用不用!”连长制止了要摘药箱的卫生员,“一点小伤而已,不必兴师动众的。”就着老陈水盆里的半盆水,轻轻洗了洗。“错不在老陈,是我深夜查号违反了规定,还好!要不是老陈手下留情,我这条小命今天就交待了。”他用手绢抹了抹鼻子上的水说道:“今天的事情大家都要以我为戒!看到了吧!不守纪律就是这个下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那是要流血的!” 大家相互看看,心中暗道:“看来连长是被人家给打傻了......什么时候了还说这门面话?” 李明的心更是七上八下。以他的经验来看,有些人往往嘴上说得越好听,脚下这绊子也使得越起劲。“老陈这是什么运气啊?怎么刚好几天就出事呢?” 连长来到一脸歉意的陈沂生面前说道:“老陈!咱们当兵的都是为人快言快语。今天的事情错在我,我向你道歉!” “连长!我......”老陈慌忙握住连长的双手,“都怪我没事先问个清楚。” “不!”连长摇摇头,“你没有错,用不着承认!如果你今天要是不出手,那我可真就要怪你了。咱们连是边防部队,边境地区的局势又是这么复杂,关键的时候你不出手,反而还要磨磨唧唧弄那些虚头把脑的事情干什么?要我说,今天的事情就当我和老陈共同为大家演示了一场什么叫做突发事件下的紧急反应!” 大家全笑了。 连长抬手看了看表,摆摆手说道,“太晚了,大家都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训练,别耽误了正经事,都回去吧!”他的双手作势往外推了推。 “你们先回去吧!”李明转身把大家向外轰了轰,自己却主动留了下来。关上门,刚要替二人好好和解一下,没想到连长先向老陈伸出了手,“我叫沈自强,名字自强,人也自强,今天咱们就算不打不相识了!”老陈紫红着脸把手递过去轻轻握了握。 “好啦!老沈老陈,咱们这也算是认识啦!”李明挺高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勺子里吃饭喝汤的战友了!”看看表,“是不是你们二人也该休息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老陈!你还能睡得着么?”沈自强笑问道。 “哪还睡得着?要不?咱几个喝两杯?” “那还等什么?”沈自强开始在屋子里找来找去。 “炊事班都睡了,昨天本想给老陈洗尘的酒菜都闷在了锅里,要不然......”李明看着沈自强。 “不用那么费事!”老陈伸手从墙上的挎包里掏出半瓶五粮液...... “五粮液?老陈难道你......”李明指着陈沂生说不出话来。 “没错!我是顺手从政委那里摸来的剩酒,这不,白扔也是扔,不如犒赏咱们算了!”拾过三个杯子匀分起来。“可惜没有下酒的菜!”老陈惋惜道。 “这个行不行?”沈自强从衣兜里掏出半袋花生米,“可惜是生的,我平时就爱吃生花生米。” “行!花生米就酒,越吃越有!”李强笑道。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开始了越吃越有。 干了几口之后,沈自强问道:“老陈!你这身手跟谁学的?接近你的时候,我可是一万个小心哪!想不到还是躲不过去你那一拳。你可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想碰我一根汗毛都是不可能的。” “自己瞎练的!”老陈咔咔眼睛,“我这人没事的时候就琢磨怎么打人。光打人还不行,还得让他躲不过去。这一来二去,就没几个人能躲过我这一拳了。”他指了指李明,“指导员可能知道,我这两下子就是那程咬金的三板斧,只要你能躲过头三拳,那后面几拳就是个摆设了。” 李明心想:“你亏不亏心?你有几板斧子我上哪儿知道啊?”心里想着,可这脸上还得笑着说是,不然让连排干部彼此间生了隔阂,那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是吗?”沈自强淡淡问了一句,“不过你这三板斧子怎么和一位姓严的师傅很相像呢?” “严师父?”老陈吓了一跳,不过老陈从小就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被人抓住了手,也不会承认自己偷东西,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人家解释这是“捡的”。因此,他晃了晃脑袋说道:“什么严师傅?我们听说过,这三招就是我自己琢磨的。不过天下有那么多能人,我这几下子和人家相像也说不定。” 见他不承认,沈自强也没再说什么。 “老沈!谁是严师傅?你认识他?”李明问道。 “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老陈的身手和人家相像?” “我虽然不认识严师傅,但是我有一个关系非常要好的战友,他生前没事的时候就经常练拳。有一次我问起他,他告诉我说,那是他父亲一个姓严的老部下教他的。所以,当我今天看到老陈使出这一招的时候,我就怀疑他和严师父有什么关系了。” “噢!怪不得!”老陈点点头。不管李明明不明白,老陈已经彻底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对了老沈!我听说你参加过高坪战役,负了伤不说,还荣立了三等功。到底有这回事没有?”李明想转移话题。 “嗯!”沈自强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看了看二人,“不过这没什么可说的,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光荣!” “噢?为什么?”老陈没听明白。 “我觉得这伤受得太窝囊!”他喝口酒,向嘴里丢进两粒花生米后,边嚼边说道,“我这伤是被越南女兵给打的。”他的神色有些低落,“当时我们几个掉了队。在寻找大部队的时候,碰见了两个越南女兵。我们本想抓活的。万万没有想到在丛林中这么一周旋,没抓到人家不说,我们六个人居然被人家干掉了三个。就连我胸口和腹部也各中一枪。要不是我那个练严家拳的战友把我背下了战场,恐怕我早就喂了越南的野狗了。” “那两个女兵后来怎么样了?”李明很好奇。 “她们?”沈自强犹豫了一下,说道,“她们的子弹打光后,就跳了崖......” “噢!”李明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沈自强又道:“别看我在此之前跟着大部队也打死过不少越南兵。可是我不觉得那是什么本事。不是有那么句老话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我们的人单个拿出来,哎!这倒好,连人家女兵也没打过。要不是这两个娘们没有了子弹,恐怕最后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所以啊!从那往后,我就再也不敢小瞧女兵了。后来我回国给咱们的女兵当过几天教官,我本想把我从战场上获得的经验原原本本都教给她们,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李明问。 “没成想这些女兵里有几个背景极其复杂的人物。她们嫌我的训练过于法西斯化,一个电话就打到了我上级上级的上级首长那里去了。结果......你们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我就被发配到边防部队了。” “边防部队有什么不好的?”老陈可能有点高,拍着沈自强的肩膀说道,“边防部队的战友那就是兄弟,绝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说道。就一句话:只要你老沈能打仗,在这里你就是这个!”说着,他伸出大拇指在眼前晃悠着。 “我明白!”老沈把剩酒喝光,翻过空杯倒了倒,抓起老陈的杯子就要匀酒。 “哎哎!老沈!你这是干什么?有替娶媳妇的,没听说过替喝酒的,你这么做可是看不起我老陈了!”陈沂生不高兴。 “那好!反正这酒是没了,我还想喝,老陈!你说这该怎么办?”沈自强摊开了手。 “那有什么难办的?你等着!”老陈站起身把手又伸进了挎包......在两个人的注视下,一抽,又拽出了半瓶酒来。 “老陈!你今天到底‘捡了’几瓶啊?”李明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明天还有任务,别误了大事啊!” “没关系!我自己的酒量自己肚子里有数,误不了事。这么办,你给个准话,你说几点起来咱就能几点起来!你信不信?” “行行!你喝吧!喝死你!”李明无奈地摆摆手。 “来来来!咱满上......”沈自强的杯子里响起了“哗哗”的倒酒声。 “刚才说道哪了?”沈自强抿了一口问道。 “说道......被发配到了边防部队。”老陈想了想。 “还行!他没糊涂......”李明心中暗道。这颗心才稍稍稳定下来。 “对!”沈自强点点头,“可是报到的时候,接待的人问我想去哪个部队。我就想啊!这Y师哪个部队最有名?甭说,上上下下就属你老李的侦察连出奇冒泡。要说有人不知道Y军的军长是谁这不奇怪,要是一提这侦察连的陈排长还有人不知道的话,那可就出了大鬼了。就凭你私自带队端了溪山团的老窝,恐怕不只是Y军,就连全军区都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一想到这儿,我就想马上见识见识这个陈二少陈大胆。没说的,我就跟他混在一起。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比我是多了一只眼睛还是多了一条腿!” “呵呵!”老陈和李明都笑了。老陈也没谦虚,厚着脸皮说道:“我不是替咱们连说好话。呵呵!你来就算来对了,是吧?除了咱们连,你上哪儿都不合适!” “是啊!”沈自强指了指李明,“这不人还没回来,电话倒是先打回来了。说什么你老陈今天一出手就来了个开门红?弄得我都跟着借光,走路都像踩了弹簧——那个美呀!美得我都找不着北了,非要半夜看看你这个老陈......” “哎哎!连长!老沈!我错了还不行?我给你赔不是了,我罚酒一杯......”老陈赶紧阻止沈自强,红着脸干了一杯。 “哎!这还差不多,总算我那一拳也没白挨!行!面子我找回来了。咱们都是率性汉子,从今往后,这件事就不要再提它了!谁提谁是蹲着撒尿的。” “成!就依你!”老陈抹抹嘴,“以后你老沈指哪儿我就打哪儿,说话不算那就是刘卫国他弟弟......” “刘卫国他弟弟?”老沈没弄明白。 “这个......这个......啊!吃菜,先吃菜!来,吃点花生......”李明赶紧打圆场。 几个人喝到了后半夜两点钟才渐渐散去。陈沂生依旧在桌子旁打了个盹,直到起床号响起,他才勉强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 早晨八点钟,一辆军用卡车开进了连部。陆云培和苏会有指挥几个战士从车上卸下几件大箱子,交割之后,就一声不响地离去了。 “排长!这是什么家伙?”金玄和从木箱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冲锋枪。这是一把外形很奇怪的枪,从外观上看,和56式冲锋枪很相似,但是枪管要比56式更长。“排长!这枪管上怎么还加了‘节’......不对!不能叫‘节’。可是不叫‘节’那该叫什么?反正我是从来都没见过。” “嗬!还有狙击步枪......这瞄准镜......不错!不错!很气派!”陈东拿着一把新型狙击步枪开始研究起来。 “还有迷彩服呢!呵呵!”杨雪龙也是乐得合不上嘴。 战士们挑选着自己中意的武器。有的把玩着新式冲锋枪;有的看着乌黑的手雷发愣。还有几个瞧着装在木箱中的新型火箭筒直咂舌。 面对这些新型的武器,战士们就好像掉进了大观园。 “行了行啦!”老陈拍拍巴掌,“别都跟土包子似的,都静一静!听连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说罢,他带头鼓起了掌。 战士们强忍心中的好奇,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沈自强的身上。 “同志们!方才参谋长和营长给我们几个负责人开了个小会。这些武器,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新朋友了。朋友嘛!都是从不熟悉到熟悉,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助你解脱困境。可以这么说,在战场上,能保证你活下来的重要因素,除了个人技术、战友的配合以及服从指挥之外,就是你手中的武器了。所以,武器的重要性那就不言而喻了。但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我们还不熟悉它,还不了解它。怎么办?那就要靠你自己去努力了。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尽快熟悉它,掌握它,要它成为你们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好帮手。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那好!下面由指导员为你们进行分配,希望你们能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要挑三拣四!” “是!” “那好!开始吧!”沈自强向陈沂生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出了武器库。 “老陈!不是我说,这些战士的个人能力都不错,可是这军事纪律是不是也该抓抓了?”沈自强努努嘴,“你瞧瞧刚才那个乱劲,哪象个正规部队?就连民兵都比他们强。” 老陈的脸红了...... “今后!我看对军容军纪方面,你要多多上心哪!” “是!” “我没别的意思,不用和别的部队比,你就看看其他两个排,天塌下来都雷打不动。那是怎么练出来的?同样是在一个连队,你们排这么松松垮垮,那叫别的排该怎么说?上级对你们的信任那可是你们排的荣誉啊!你可别辜负了上级对你们的一片苦心哪!” “是!我明白了连长!” “那好!”沈自强从上衣兜掏出个小本子,说道:“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明一下。参谋长走时和我说这些武器大部分还都没有定型,所以叫你们在使用过程中要把武器的优缺点都记录下来,及时反馈。” “啊?” “有意见吗?” “没......没有!”陈沂生心想,“这到好!我们全成了试验品。”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7-6 19:12:00 本章字数:5520) 三天之后...... 侦察连的校场上,一百二十个士兵,分成班排,整整齐齐地矗立着。 天气并不太热,从早晨到下午,午饭都没吃,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已经有4名战士被抬下了训练场。 “搞什么搞?有这么练兵的吗?”陈东强忍腿部的剧烈酸麻,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旁边的战友,基本上都是满头大汗,喉结耸动。连长沈自强、指导员李明也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侦察连就好似泥雕木塑一般。 “这孙子发什么神经?”陈东心想,“早晨集合就说有事,直到现在也不放一个屁。妈的!成心整老子是怎么的?”心里有气又不敢发作,只好在心里转移着注意力以减轻腿部的疼痛......“一只蛤蟆四条腿,两只蛤蟆八条腿,三只......” “全体注意!”沈自强喊道,“请稍齐!” “哗!”...... 从沈自强喊立正到现在,整整4个小时。 “同志们!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情:从今往后,好日子要没有了,受苦受罪那就是家常便饭,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听明白没有?” “......” “看来你们还有抵触情绪!”沈自强点点头,“不过这不要紧,我会把‘抵触’这两个字从你们的字典里彻底抠掉的。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我们训练的科目要增加,强度要加大!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在我们连里出现了全军第一支尖刀部队!”他一指二排说道,“你们看到了吧?今天最基本的队列训练,你们都不比这个尖刀部队的成员差。可是以后呢?难道你们只是希望成为这个尖刀部队的陪衬?难道没有进入尖刀部队的战士就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么?难道你们不希望自己成为尖刀部队的一员吗?你们说,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一排和三排的战士们大喊。 “大点声!都闹肚子吗?” “不——甘——心!”战士们喊道,有的战士还别出心裁地嘟囔,“妈的!凭什么他们这么牛X,狗屁!” “嗯!”沈自强点点头,心满意足。“陈沂生出列!”他喊道。 老陈向前一步跨出。 “陈排长!你听到别的同志的意见了吗?” “报告连长同志,我听见了!” “你有什么感想?” “报告连长!我没什么感想!” “哦?” “我现在就有一句话想告诉大家:是好是坏不是耍在嘴皮子上,是骡子是马那也得遛遛才行。不服咱尖刀排那就训练场上战场上见真章!谁要是能胜得过咱尖刀部队,我情愿把这个名字让给他!” “好!”沈自强对老陈的回答很满意,“嗯!我就是要你陈排长的这句话,你们大家都听见没有?陈排长可是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挥手示意陈沂生入列,背着双手在队列前走来走去,“我们党小组会上已经做出了决定:从现在起,尖刀部队的成员为三十六人。但是,现有的成员只是暂定,还要经过淘汰。你能力不行,被淘汰出尖刀部队也不必哭鼻子觉得丢人。缺额就从别的部队或者部门调配。也就是说,表现不好,你有可能被淘汰出尖刀部队;表现得好的,你也有机会进入尖刀排。从现在开始,适者生存,唯我独尊这就是尖刀排乃至我们全连的唯一准则,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要牢牢记住,听清楚没有?” “是!清楚了!” “好!以你们各排排长为基准,解散!” ...... 霎那间,一排三排的战士全都走得一个不剩。唯有二排,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肖战强刚刚挪动了一下脚步,陈沂生突然喊道:“肖战强!你个狗日的,我说过可以解散了吗?” “......”肖战强嗫嚅着退回去,乖乖地稳住身形。 沈自强很欣慰,别说,他对这个陈沂生更加欣赏了,“这小子的脑袋瓜子不错,很容易理解到问题的实质。”仔仔细细打量着陈沂生,发现他的身上涌现着一股子气势,那是一股坚韧不拔、刚毅无匹的气势,“难得!他居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刚才讲话的玄机——就是要让二排自己多上点心!” 二排全体官兵一动不动。远处其他两个排的士兵闲坐在一边,对二排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进行了品头论足。 “二排这是发什么神经?”一个战士咨询自己的排长。 “二排这不叫发神经,”排长笑着告诉他,“这叫做戏给别人看!” “噢!臭显摆什么?”战士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陈沂生依然没有下达解散的指令......一个士兵“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众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扑通”又倒下一个......老陈只是咧咧嘴。倒下的士兵被人扶到了一边,喝口水,缓过来精神之后,挣脱别人的阻拦,跑回二排的序列又重新站好。 两个小时过去了...... “请稍齐!”老陈从队前转过身面向众人喊道。 “哗”众人的动作一至而且有力。 “很对不起大家!”老陈道,“没和你们打招呼就来了个突然袭击!”他咧开嘴笑了笑,“今天多站的两个小时,我就是想看看咱二排是不是象外人说得那样,都是些只会调皮捣蛋的兵!不过,你们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没接到命令,你们不也是顽强地坚持住了吗?谁说咱们二排就不能有铁的纪律呢?你们的表现不是已经证明了你们不但能够遵守纪律,而且还能保证这种纪律的持久发挥吗?所以说,我对能否把你们变成尖刀部队很有信心,这一点我是丝毫都没有动摇过!从今天开始,我们尖刀部队的训练就要正式开始了,你们就不用作任何心理准备。我本人也将和你们一起去训练,去完成别人无法完成的任务——这,就是训练尖刀部队的最终目的!好,给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半小时后,我们仍然在这里集合。解散!”老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妈呀!这可要了命了!”金玄和扶着一颗竹子,慢慢蹲了蹲。这一顿,膝关节就如同爆豆一般,“噼噼啪啪”响个不停。“真舒服啊!”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惬意,原来蹲一会也会是这么的享受。 “陈东在干什么?”杨雪龙看着操场上兀自不动,嘴里嘟嘟囔囔的陈东,满脸的好奇,“这小子是不是站傻了?”几个人从他背后轻轻走过去,仔细一听,只听见“......吃了789个鸭梨,吃了790个鸭梨,吃了791个......” “做白日梦呐?”杨雪龙觉得心里好笑。 “808个鸭梨......” “行啦!休息啦!”杨雪龙轻轻推推他的肩膀,不料这一推,陈东一个踉跄就趴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几个战友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 “没事,没事!”陈东摆了摆手。 “你小子嘟嘟囔囔说什么呐?” “没说什么,只是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已。”陈东看了看四周,“怎么,解散啦?” “没错!” “我的妈啊!”陈东坐在地上一声惨叫,“我快受不了了,杀了我行不行啊?” “这你要问排长去,排长要说行我绝对没有意见!”杨雪龙笑嘻嘻地回答。 “别提排长了!他今天是抽的哪门子风?6个小时啊!我做新兵的时候都没这么站过。”陈东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要不是我从数蛤蟆开始转移注意力,我都不知道会不会象其他几位那样一头栽下去。” “所以你就从蛤蟆数到了鸭梨?” “那倒不是!”陈东摇摇头,“我是从蛤蟆数到蝴蝶,又从蝴蝶数到蜻蜓......最后才数到鸭梨。” “行!真有你的!”金玄和伸出了大拇指,“你这方法我记下了,从今天起,我和你一块数。嗯!这倒是抗折磨的好办法。” “老陈!你这训练计划是不是......”李明指着陈沂生交给他的训练计划书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人每天就要进行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对了,从下周起你们还要进深山老林待上半个月?我没看错吧?战士们受得了受不了啊?” “还有呢!你再往下看。”老陈指了指计划书,“每天还有三个小时的队列训练,射击,近距离搏斗......” “哎!我说老陈,你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怎么也要让战士们先有个适应阶段呐?你搞得这么突然,是不是!” “没什么是不是的!战争可不会让你有个适应阶段。要是不想在战场上被人打死,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训练吧!” “可是你也不能让他们天天晚上睡在丛林里啊?你当他们都是禽兽呀?” “这没办法!”老陈摇摇头,“人家越南人可是从小就长在丛林里,这一点我们谁也不如他们。可是战争却不会因为你不会丛林战就偏向你吧?那怎么办?还得从我们自身抓成绩。反正我觉得这么做对他们尽快适应丛林战有好处。” “这......” “老陈说得有道理,”沈自强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有比对手更加刻苦,才有可能超越对手。” “这么说,连长你同意啦?” “我没意见。人只有遭不完的罪,没听说过谁有吃不了的苦,这件事就按老陈的意思办。” “......”李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老陈的计划书,心中暗道,“这种训练方法,他到底是怎么琢磨的?” “老赵,上面来命令了!”左云涛走进赵军长的办公室,直接就把命令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去北京学习三个月?”赵军长看着命令,眉头拧成了“疙瘩”。 “是啊!不但有你,就连我和老周也在名单之内。”左云涛叹了口气。 “咱们都走了,那部队的事情由谁负责?总不会就这么放羊吧?”赵军长把命令在桌子上一摔,“除了文革,我还没听说一下子就把军政首长都调去学习的。”想了想,他突然问道,“老首长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老首长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都走了,部队由谁来带?” “老罗!” “什么?师长主抓军内事务?这是哪家的规矩?” “老罗已经被任命为我们军的副军长了,由他主抓军队,那不是很合情合理吗?”左云涛苦笑了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行,我去问问老首长!”赵军长抓起电话就要拨号,不料,左云涛死死按住了电话。 “老左!你要干什么?” “这电话你不能打!” “为什么?” “你打了也没用!”左云涛指了指命令说道,“这是上面直接下达的命令,他说了也不算。” “命令怎么会这么巧?你觉得这里面正常么?”赵军长问道,“会不会和某些事情有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仅仅是我们一个军,就连其他的部队也收到了这种命令。”左政委叹口气,“上面给了名额,具体派谁去那是军区政治部决定的,我们只能服从命令!” “看来咱们是不去不行了!”赵军长深有感触地说道,“咱们就等着和老罗交接工作吧!” 三天之后,赵军长和左政委离开了Y军,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两天后,罗副军长亲自接手了刘卫国的案子。一个月之后,对刘卫国的处理意见下达到了他本人的手中。刘卫国在接到“转业处理”的命令之后,于第二日脱下了军装走出了监狱...... 走出监狱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关押了他将近三个月的监狱轻轻说了一句:“别了!司徒雷登。” 赵军长走后的第三个月,越南方面突然加紧了对我方阵地的骚扰。除了不间断地派出狙击手之外,还在我中国国境一侧大举布雷,使得我军正常的巡逻已经无法顺利进行。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后,作为Y军的代理军长,为了减轻伤亡,罗玉浦果断下令将防线后撤十公里。使得法门山及其周边的大片国土变成了我军与越军的缓冲地带。越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借着这个机会,趁机攻占了法门山的主峰阵地。现在,越南人的火炮已经可以直接打到距法门山8公里远的岚溪乡政府,以及它楼上的五星红旗。 “妈的!这仗打得真他妈憋气!”吴晨东狠狠地摔了电话听筒,掐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越南人把尿都撒在咱们头上了!” “你看看,你急什么啊?指挥员要是沉不住气,还怎么指挥部队?”高树青说道。 “丁宝国回来没有?他去前线都去了多久?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吴晨东喊道,“赶紧给他挂电话,叫他马上回来!” “不用了!”丁宝国撩开门帘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手枪。 “怎么样?咱们的伤亡严不严重?” “嗨!”丁宝国摇摇头,“战士们打得很辛苦,5连都没剩几个人了。主要是越军在主峰阵地上的火力太猛,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突上去。” “妈的!偷袭看来也不行,越南鬼子是看出咱们抢占制高点的意图了。看来,我们必须要换个思路好好想想。” “还不只这些!”丁宝国说道,“通向主峰左侧我军的阵地只剩下一条小道。而这条小道的右侧阵地又落到越南人的手中。我在回来的时候看过,道路的两侧全被布上了地雷。有的是我方埋设的,有的是越军埋设的。我粗略估算了一下:露在地表上的,每平方米就有5、6颗之多。” “这还是你看到的......”陆云培道,“现在的布雷方式也很简单,站在高处把地雷向下一撒,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地雷埋在哪里!”他走到地图旁看了看说道,“这给我们收复主峰增加了不少困难。唉!都七月天了,再不想办法解决,赶到山洪来临的时候,那就更加不好办了!” “看来想要解决主峰,就必须先拿下或者压制住他的卫星阵地。”吴晨东把红蓝铅笔丢在了沙盘上。“陈沂生还没有回来吗?”他问道。 “他被罗副军长叫去了,估计要呆个几天。”高树青说道。 “噢!”吴晨东点点头。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7-6 19:13:00 本章字数:6800) 七月的岚山市就像一座大蒸笼,湿热的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这一年,在岚山市的开埠史上,电风扇是最畅销的一年。诺大的岚山街道,只要是有商店的地方,你就能看到排着长龙的人群。仔细规划一下,不外乎是两大类:一类是手掐粮票肉票抢购食品蔬菜的老百姓;另一类就是想要挖空百货商店最后一台电风扇的年轻人。战争距离他们几百公里之外的中越边境残酷地进行着。不过,没有人担心这场战火会烧到自己的头上。毕竟这天下是由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保卫着,越南只不过是偏远地区的一条小虫而已。他实在是太小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条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虫子,是没必要为了它去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所以,岚山的大街上,该谈恋爱的谈恋爱,该吵架的吵架。没有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正常。 走在大街上的陈沂生,就是一位极其普通的解放军战士。普通得和那些清一色穿着蓝绿衣裳的行人一样,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当他走进别人的视野时,这些人也不会正眼瞧他一下——除了那些不怀好意,一门心思琢磨他头上军帽的年轻小痞子。 老陈今天的心情很不爽。训练计划被打断了,最主要的还是他被罗副军长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叫过去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骂了一顿。说实在话,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和这个顶头上司的上司进行有效而合理的沟通,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在文化层次上的差异。关键的是,他从根本上就觉得所谓的汇报工作本身就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 “我一个小排长有什么工作可以汇报的?”老陈怎么也想不通,“讲不出来你就说我对组织工作不配合,说我工作不认真。我又不是你们那些搞书书本本工作的干部,你让我说说部队有什么新人新事新风貌,这我哪里说得出?” 老陈在百十号人的军代表会上被罗玉浦点名批评了整整两个小时。这场原本是各基层部队代表的一次交流会,结果被罗玉浦弄成了陈沂生陈排长的批斗会。原本在Y军就赫赫有名的陈沂生,这回是更加出名了。由于时间被无端地浪费,这场本来预期要开两天的会议,居然延长到了四天。 老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场的。走出会场的一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热汗。直到去医院看过周小米之后,他那颗被人使劲蹂躏过的心,才稍微受到了一点安慰。 周小米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排长,便大吵大嚷着要出院。按他的话说,就是宁肯回去睡地板,也不愿意在这种能把人活活闷死的鬼地方多呆一天了。老陈对小米的心情十分同情,甚至还和小米同志一同策划如何“私奔”。结果在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因江素云同志的万分机警而最终导致流产——他被江素云同志死死揪住了耳朵。 老陈是一个人溜的。在医院这个范围内,有一个算一个,还没听说有谁能揪住他陈沂生的耳朵。溜到大街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钟了。他不想回招待所,只是一个人万分寂寞地在大街上溜达。他去了一趟野鸡胡同,拜祭了一下邢师父的在天之灵。随后他又想去看看严师父,可是来到北湖公园的时候,却听说严师父已经不干了。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在岚山市,他已经举目无亲了。 一个人很落寞地走出了北湖公园,他回想着一年前发生在这里的点点滴滴。 “当时邢师父就是在这里摆摊的!”他坐在公园广场旁的一个角落,呆呆地望着行人,“那个时候,她也坐在这里,晃着小刷子看着小人书。像个小先生似的......”老陈的心里想起了赵静。也许平时的训练强度很大,他根本就没时间考虑个人的事情。一旦休闲下来,哪怕是吃饭、洗衣服甚至睡觉,他满脑子想得就是这个令他无法割舍的赵静。 见到江素云的时候,他没好意思询问赵静的近况。甚至一想到她和赵静是好朋友的时候,这颗心就“嘭嘭”乱跳。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心仍然无法平静下来。 “我是不是去她家看看?”陈沂生犹豫着,“我好久没去过她家的门口了,这次我一定要去看一看,免得晚上睡不着觉。” 赵静这几天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糟糕透顶。期末考试她补考了一科。这还不算,因为这件事情,她还被父亲在电话里狠狠骂了一顿。几天来,她不断地反思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了那个心里割舍不下的人,她实在是付出地太多。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就像着了魔,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后来,她告诫自己一定要把他忘了——除非她自己想毁掉自己的前途。 于是,她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疯狂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看小说、打羽毛球、游泳、滑旱冰......谁知那原本就是一种饮鸩止渴。玩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专业书本却离她越来越远。一个月不够,就又加了一个月,直至加到考试前的一个月...... 补过考的赵静更加迷离了。她已经不是那个爱说爱笑,爱出些鬼点子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了。她变得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像个老气横秋的大人。照齐瑞芳的话来说,那就是她们家的静静真是变了。“静静成熟了,做家长的不用再跟孩子操心了!”齐瑞芳与亲朋每谈及赵静的时候,总是有着一种强烈的自豪感。 赵静治疗爱情综合症的偏方还是多多少少见了点效果,至少,每次想到陈沂生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再是那种千丝万缕割舍不下的心痛了。就好似映在一潭秋水中的那轮明月,平静中略带一丝淡淡的忧愁。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才又使得那平静的水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涟漪。 那是几天前一个炎热的傍晚。游泳归来的赵静路过一座建筑工地的时候,差一点被楼上落下的砖头给砸伤。愤怒的她刚刚扬起了头,不料楼上的工人率先骂道:“X你个妈,你长没长眼睛?” “你骂谁?刷牙没有?”赵静也不甘示弱。 “X你妈的,我就骂你了,怎么地?你能把老子怎么地?”楼上的工人破口大骂。 “你这人懂不懂礼貌?我差一点被你砸死你知不知道?你不道歉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赵静被他气得眼冒金星。 “我就骂你怎么啦?”楼上的人气呼呼地喊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下的?你是皇后还是公主?” 赵静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怒斥道:“你......你叫什么名字?有本事你就别走!我肯定会满足你的愿望——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下的。” “谁怕你谁是你养的!”这人的嘴还不是一般的不干不净,“你有种就把你姘头拉过来试试!越南鬼子老子都不尿他,何况是你这么个小鸡巴孩儿?告诉你!老子没权没势无依无靠,就是一个光屁股种地的,有本事你就找人把老子废了,我倒要看看废我的人长了几根鸟毛?......” 赵静的脸色气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沉思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哦!原来你是个农村人......” “农村人怎么啦?没有农村人你们这些城里人吃什么喝什么?妈个X的,脱下裤子大家有什么区别?” “是没有区别......”赵静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了......她实在不想再和这样的人多废一句话。 “妈的,城里的娘们就是他妈的事儿多。你要是老子炕上的,看我不一巴掌扇你个服服帖帖!”这农村人对着赵静远去的背影,兀自喋喋不休,“真他妈倒霉,刚被队长骂了一通,偏偏又遇上这么个骚货......” 赵静的心很痛,从那天直到现在,每当想起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她就觉得心里非常郁闷。“不管怎么样,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公鸡是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凤凰的!”她告诫自己一定要记住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也是一样,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穿上什么衣服,当了什么官——农村人就是农村人。他们的骨子里天生就是一股子的土腥味!他们和我们永远是不同世界的两种人......我还有必要和另一种人这么牵肠挂肚么?我难道能和他们一样去修理地球么?我难道能天天吃那种苦窝窝头么?我难道能背着个脏兮兮流鼻涕的孩子,天天守着锅台转么?我难道能扎着绿头巾穿着花棉袄盼进城就像盼过年似的么?我难道能挎着篮子满街吆喝‘鸡蛋换钱’一分钱都要数着花么?......”她勉强笑了笑,随后又笑了笑,接下来就笑得越来越开心......“赵静就是赵静,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没有去找那个农村人的麻烦,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麻烦。 齐瑞芳真的没有说错,她的女儿的确变了,至少她同意去见丁宝国了...... 陈沂生刚要站起身离去,突然,他又愣住了。一个疏着两把小刷子的女兵清清楚楚站在了他的面前。那一颦一笑,那一嗔一怒,都是他梦中无数次所梦到,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的画中人。 “赵静!我......我不是在做梦吧?”陈沂生使劲揉揉眼睛,“我......我一定是眼花了......你怎么能在这里呢?”他摇摇头,“肯定是想你想得太多,幻觉了......” “农村兵!你好!”赵静淡淡一笑,温柔地伸出了右手,“好久不见了,你还好么?”歪着头,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陈沂生,美得就如同五月灿烂的山茶花。 “我......”陈沂生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又拿到眼前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轻轻拉住赵静那只白嫩纤细而又修长的小手摇了摇...... “我不是在做梦吧?”老陈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里始终在想一个问题,“难道老天开了眼?他会对我这么好?” “你想什么?难道你见到我不高兴么?”赵静调皮地问道。 “不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老天原来对我这么好?他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赵静“噗哧”一笑,背着手,甩了甩小刷子问道:“见我?你真的很想见我么?” “是是!”陈沂生忙不迭地点点头。 “你要见我做什么?” “......” 赵静仍然是歪着头,等待着陈沂生的答案。 向来都是粗人的老陈,此时更是精明不起来。他左思右想,始终无法回答赵静的问题。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见你做什么吗?”他心里默念着,一种十分急切的眼光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呵呵!”赵静开心地笑了,她伸手拉住了陈沂生的手摇了摇,嗔道:“你说话不算数......” “我......我怎么不算数了?”陈沂生被她弄了个大红脸。 “你说过教我打枪,可是你食言了。” “我......我......” “别喔喔了!瞧你吓成这样,我是逗你玩呢!”赵静松开他的手,向他做了个鬼脸。 “你......你真的想学?”老陈搔搔光头。 “学什么啊?我一个女孩子学那干嘛?”赵静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道,“这么办吧!我请你看电影好吗?” “看电影?” “对啊!光明电影院今天上映《小花》,可好看了,你难道不想看么?” “想......” “那还等什么?走吧!我请客!”赵静拽过陈沂生边走边说道,“电影里的那个赵蒙生很帅!那个演员叫......对了!叫唐国强。人称 ‘奶油小生’。咦!你不知道么?” “我......我没听说过......”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真是个农村兵......”赵静默然无语。 听了这话,老陈的心很痛:“为了她我已经看起了自己不愿意看的书,改掉了自己的口头禅。怎么她还叫我‘农村兵’呢?” “赵静!” “嗯!什么事儿?” “你......你还有巧克力吗?” “呵呵!你总算知道它叫巧克力了......呵呵!你等着!”赵静从衣兜里掏出块巧克力递给他...... 轻轻拨开箔纸,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甜......”。还是那种十分熟悉的口味...... “爱吃你就多吃几块,我这里还有!”赵静又掏出一把递给他...... “谢谢!”陈沂生轻轻接过,将糖慢慢塞进了挎包。 “你怎么不吃?留着它干嘛?” “我......我要回去慢慢吃......”老陈被她看得脸都紫了。 “那你就慢慢吃吧!”赵静淡淡一笑。 两个人至此就变得沉默寡言,慢慢在街上走着,谁也不和谁多说一句话。来到电影院之后,赵静出钱买了下一场最后两张电影票。 当二人走进电影院,找到座号坐下时,陈沂生已经紧张得不能说话。他想没话找话,可是除了“今天天气真热”之类的废话之外,就再也想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赵静至始至终都在含着笑望着银幕,从打铃开演到主题曲响起,她都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静静地笑着,脸上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陈沂生心乱如麻,电影演的是什么,他根本就看不进去。此时他的心里,只是想着如何对赵静表白自己的心意。缓缓的,他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握惯了56式的大手,在黑暗中轻轻触摸了一下赵静那白嫩柔滑的小手......赵静的眼睛眨了一眨,笑意更浓了...... 陈沂生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一把就握住了赵静放在扶手上,柔弱如棉的小手......这一下,近乎用尽了他平生的气力,满头大汗不说,“咚咚”的心跳声简直就要震破他的耳膜..... 赵静歪了歪头,笑着把手一收,从陈沂生的手掌心中轻轻滑脱...... “你快看那个小花!长得多漂亮呀!”赵静低声说道,“和江素云有得一比。” “哦!是吗......”老陈的心情有着说不出的失落,至于那朵“小花”到底是象江素云,还是江素云象“小花”,这已与他再无任何关系...... 两个人,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默默无语。直到结束的灯光亮起,他们俩始终保持着一种姿势——一个把手放在了扶手上,一个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夜,是那么的宁静。宁静得令人留连不已。陈沂生陪着赵静慢慢走到了那座将军楼前的小路。 “农村兵!谢谢你,我到家了!”赵静终于伸出了小手送到他的面前。 “你谢我?” “是啊!” “我......”陈沂生看着今晚一直想握而又始终未能如愿的手,不知所措了...... 赵静甜甜笑了笑,醉人的酒窝一隐一现。看得老陈痴醉不已。 “你看什么呀?”赵静嗔道,“瞧你这样子......你真是个农村兵......” “他又叫我农村兵了......”老陈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酸苦,“是啊!我终究是个农村兵......” “好了农村兵!”赵静潇洒着放下了手,“我要走了,谢谢你陪我走过了这段路程......” “你......你说什么?我......我不太懂......”陈沂生嗫嚅着。 “我说......我说我们要再见了!”赵静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 “你......你怎么和我说再见,难道......” “哦?再见不对吗?”赵静把手交叉在腹前,“我们是哥们,对吗?” “哥们?啊!是是......” “我们永远都是最要好的哥们,不是吗?” “是......” “那好!再见了哥们!”赵静向他摆摆手,转过身来,慢慢地向大门走去,一边走,身子还似当初陈沂生见到时的那般“一跳一跳”的,可是灿烂的笑容已经渐渐的消散,一颗豆大的泪珠在眼圈里转了又转...... “她走了......”老陈只觉得一团棉花哽在咽喉,“她说了......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哥们......是的,我们就是哥们......千斤小姐根本就不会下嫁一个一无是处的乞丐......老天对我不薄,他毕竟让我陪她看了一场电影......原来老天让我见到她就是想叫她和我说咱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哥们......”陈沂生的眼睛模糊了...... 她推开了自家的大门,脚步迈进的一瞬间,那颗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拼命咬着牙,头也不敢回望,用力将院门使劲带上......靠着院门,她再也无法强颜欢笑,身子一软,慢慢滑落在地......“你自己要多保重......”她心里真诚地祝福着他。 “农村兵!你可真傻......”她的胸前已经湿透了一片,“我永远不可能陪伴在你的身边......谁让我是赵静,你是陈沂生......”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二楼,轻轻挑起窗帘向小路上望了望......那个农村兵依然站立在那里,和刚才不同的是,他高举着右手,向这座将军楼敬了一个极其庄严的军礼...... “农村兵......”手指一滑,窗帘轻轻落下......“我们就是最好的哥们......”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滚滚而落......泪眼朦胧之季,挑开窗帘再一观瞧:深邃的小路上已是空空如也...... 一声叹息......一位身穿军装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远处默默地瞧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又是一声叹息......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7-6 19:13:00 本章字数:4551) 陈沂生被纠察送回了宿舍,原因是他在火车站喝醉了酒,被纠察拿了个现行。至于为什么要喝这么多的酒?他没说,别人只当他是被罗副军长训了一顿之后心情不好,想发泄发泄而已。从陈沂生被送进宿舍的那一刻起,招待所的走廊就被一股薰天的酒气笼罩了起来,弄得这些服务人员边洒来苏儿边骂娘。 老陈是被掺到会场的,为了掩盖他身上的那股刺鼻的酒臭味,他的老朋友——一见他就要倒霉的霍保生贡献了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的蜂花牌洗发水,把老陈按在池子里从里到外洗个干净。一边洗还一边都囔:“奶奶的,你这个陈二少,到底去哪了?问了你半宿,你居然连个屁也不给老子放一个!按理说你的酒量也不至于这么不济吧?是不是到酒厂喝去了?”一想到自己跟这个小子没少吃瓜落,那手劲就不知不觉上来了。要不是老陈剃了光头,估计现在就和小鸡热水褪毛差不多。 和老陈分别之后,霍保生的运气还是没见什么起色,只不过是从炮兵排长变成了工兵排长而已。算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从这一小小的变动来看,他自己总算想明白的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运气和老陈没关,说白了,就是那不好不坏有时还沾点晦气的命了。 这次全军的基层干部代表大会,霍保生是代表了工兵连100多个战士。到不是他平时表现得怎么积极进取,而是实在没人想参加这种即累屁股又累腰,费尽力气不讨好的“报告会”。结果全连军官抽扑克从大到小抓阄。本来他们连的连长已经抓到了小王,就在最关键的时候,霍保生从一堆的扑克牌里居然抽出张大王来。 他不参加那就是天理难容了。 来到岚山后,他有幸又和陈沂生分到了一间屋子。这回,他倒没觉得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老朋友一见面,头一天很亲热,有说有笑还决定散会之后喝个痛快。可是当天夜里,至从老陈被送回来之后,他就发现老陈情绪不对。先是不省人事,醒了人事之后却又一言不发,躺在那儿两眼发直一动不动。更有甚者,问他什么话都好像没听见似的。 “完了!人瘭了!”这是霍保生对老陈的最初想法。“可能是对象黄了......”这是霍保生对老陈的其次想法。“今天还要开会,我要是不帮他掩饰一下,没准这会就要开到过年......”这是霍保生对老陈最实实在在的想法。 老陈是被霍保生掺着最后走进的会场。进了会场之后,霍保生为了掩饰陈沂生的问题,特意在会场——部队礼堂的最后、最靠边、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找了两张座位坐下。他本以为这叫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主席台上的罗副军长并没有忘记陈沂生同志在昨天所犯下的“不可理喻”的错误。既然会议增加了两天议程,所以他就充分利用了这些充足的宝贵时间,彻底放开了手脚,以某部一个排为例,他从这个排不遵守纪律,擅自行动一直讲到由于这种个人主义所带来的危害——行动失败,而且副连长还被人家给打死了......他嘴上虽然没说是哪个排,可是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些和老陈关系不错的战友偷眼瞧了瞧老陈: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皮低垂,不禁暗暗替他捏了一把汗,“看来老陈是真往心里去了,副军长这是明摆着要和老陈过不去啊!” 罗副军长在台上喋喋不休说了两个多小时,老陈是一脸死灰不动声色地“听了”两个多小时。其间,他上了一趟厕所。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部队礼堂的厕所破天荒地飘出了“酒香”,吓得霍保生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赶紧找了个机会以向雷锋同志学习为由,抢过了专门清扫厕所的老大妈的拖布,把男女厕所里里外外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据说那地上的瓷砖给擦的——人在上面走,一不留神都能闪了腰。 尽管他已经是费尽心思搅尽了脑汁,尽管他已经为哥们做到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不想看到的事情,最终还是看到了。 会场休息的时候,一个军官走上台去,在罗玉浦的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众目睽睽之下,罗玉浦的脸色由红润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赤红......据那天与会议者事后回忆:当时罗副军长的脸色就和马路上的红绿灯差不多。只不过中间少了个黄色提示灯而已。当罗玉浦的脸色变为赤红的时候,他就着话筒喊了一声:“X团二营侦察连陈沂生陈排长来了没有?” “坏了!露馅了!”霍保生暗叫不好。 只见老陈撑着软如面条的身子,按着前排军官的脑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太不象话了!”罗玉浦拍着桌子发作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还哪像个当兵的?简直就是个流氓土匪......” 老陈“呃”地一声,先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饱嗝,吓得前排正要发作的军官抱起脑袋就闪得远远的。 “你......你......”罗玉浦冲下台来,指着老陈的鼻子,要不是有首长拦着,估计他很有可能和陈沂生拼起老命。“你......你瞧瞧你自己,啊?居然还敢酗酒,你简直就把咱们队伍的脸全都丢尽了!我......我非处分你不可,对!我一定要处分你!” 老陈耷拉着脑袋,咧了咧嘴。并不是他从内心深处反省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他的头疼得根本就抬不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罗玉浦点着他的肩膀,“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逃避你所犯的错误吗?”他其实冤枉了老陈。并不是老陈不想说话,而是这个时候只要老陈一张嘴,罗玉浦就得喝上几口从老陈嘴里吐出来的“鸡蛋汤”。那后果......不敢想象啊!“黄处长来了没有?”罗玉浦回身大喊,他觉得和这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兵痞”多说上一句话都是浪费。于是,就直接找刚才向他打小报告的军官。 “到!” “对这样的兵该怎么处理,你就看着办吧!明天,我听你回话!” “是!”黄处长瞥了一眼陈沂生,说道:“首长!不用明天回话了,几天禁闭外加严重警告处分他是跑不掉的!”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就这么完啦?” “是啊!就这么完了。”黄处长没弄明白他还想怎么处理老陈,“军长!也只能是关他几天禁闭......” “你说什么?” “他不过就是喝醉了酒。虽说有损于我军的形象,但是也没弄出什么严重后果。您看......” “我看什么看?”罗玉浦气得真想左右开弓,狠狠扇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心腹笨蛋,“我叫你明天回话,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我费了半天的劲儿难道就是想听你一句‘禁闭’吗?你个狗日的......”罗玉浦咬了咬牙,喊道:“你还不把他带走?叫他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么?” “是!”黄处长这回到是心领神会,忙找来两个战士一左一右,夹起老陈就往外拖...... “这么简单就解决啦?”霍保生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个禁闭就......就结束啦?”他挠挠后脑勺,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妈的!我这不是犯傻么?忙活半天图个什么呀?”突然他一拍大腿,暗道:“你个狗日的陈二少,你这是什么运气啊?别人千方百计挖空心思不就是想不参加这个会吗?呵呵!你倒好,这回是真的不用参加了。不就是几天禁闭外加一个处分吗?妈妈的,早知这样,我昨天怎么就不喝两口呢?”望着老陈远去的背影,他的肠子差一点没悔青。“二少,我到真想和你换一换......”他想。 “赵静!你真的不会再想他了?”江素云问道。 “嗯!”赵静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江素云眨眨眼睛没说话。 “你不信我?”赵静皱起了鼻子。 江素云没说话,仍然静静地想着心事。 “你想什么哪?”赵静抬腿踢了踢江素云。 江素云还是不说话。 赵静没再追问下去,多年的亲密姐妹,他太熟悉江素云的性格了。这个农村妹子,外柔内刚,只要是她不想说的事情,你就是抱一箱巧克力来也没用。所以,赵静托着下巴,默默地看着她,也是一言不发。 江素云在桌子上不知写了什么,赵静没看清楚。 “呵呵!”赵静笑道,“你好象比我还不开心?” 江素云摇摇头。 “我请你吃汽锅鸡。”赵静握住江素云的手。没想到江素云轻轻一挣,把手收了回去。 “你干嘛?”赵静瞪大了眼睛。 “不,还是我请你吧!”江素云摇摇头。 “你发工资啦?不对呀?这才几号呀?”赵静笑着看了看江素云,“你可不要勉强呦!” 江素云淡淡一笑,说道:“今天我是很有诚意想请你吃饭。”她看了看赵静,“说实话,我应该好好谢谢你!” “谢我?”赵静很费解,“你谢我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江素云没做任何解释,慢慢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二十块钱。 “你真要请我?”赵静这下也认真了起来,“你下个月不过啦?你家里人怎么办?你不寄钱给他们啦?” 江素云嫣然一笑道:“你就别瞎操心了,走吧!”说着,轻轻向抽屉里看了一看......在抽屉的左侧,俨然放着一把越南军刀。 “赵静!”江素云看着满嘴都是食物的赵静问道:“你到底喜欢他么?”赵静稍微停顿了一下,没做回答,继续啃着鸡腿。 “我问你话呢?”江素云有些不高兴。 “还行吧!”赵静随口应承了一句。 “什么叫还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江素云生气了。 “你干嘛?”赵静上下打量着她,带着疑惑的口吻,突然问道:“你怎么总问我关于他的事情?你这是......” 江素云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你看着我的眼睛!”赵静丢下手中的鸡腿,抓起餐巾抹了抹嘴。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我以前不是天天看你吗?”江素云顾左右而言它。赵静没有兴趣再吃任何东西,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朝夕相处的姐妹,她的嘴角突然泛起了一丝苦笑。“你看着我!”赵静指着自己,“看到我这副表情,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她的声音,痛苦之中透露着一丝疲惫,“何必非要让我说出来呢?我说些什么真就那么重要么?” 赵静有些急了江素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个人都沉默了。江素云第一次掏钱请赵静吃饭,两个人就弄得别别扭扭。 “她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和那农村兵的事?难道......”赵静仔细打量着好友,突然,她发现了一件事情:这个从来不讲究穿著打扮的乡下妹子,居然抹起了雪花膏。再仔细瞧瞧,发现她的脸红得象有一团火在烧......“难道她对那农村兵......”赵静已经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里很酸......还有一丝苦涩......“难怪她请我吃饭,看来她是应该好好请我吃顿饭......”想到这儿,赵静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其实,她和那个农村兵到是很般配的......”赵静叹口气,这时的她很想一个人静静地哭上一哭...... 苏会有和李明亲自把陈沂生接走了。陈沂生一言不发地进了禁闭室,又一言不发地被带走了。前前后后,整整关了他六天。苏会有没有批评陈沂生,尽管他也被上级首长从里到外狠狠撸了一遍。本来他是带着一团火气来的,可是见到老陈之后,心疼之下,他居然差一点没掉泪——短短六天,老陈掉了十斤肉不说,憔悴得令人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位令越南人切齿,令首长头痛的陈大胆。 “老陈这是怎么了?”李明也糊涂了,“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7-7 14:08:00 本章字数:4640) 老陈彻底变得沉默了。一路之上,不管李明怎么问他,他总是用两个字回答——“嗯!”或者是“哦!”。 回到连部之后,接过作战命令的老陈集合了队伍,带着全副武装的二排一头就转进了深山老林...... “排长这是怎么啦?”刚刚归队的周小米偷偷问了问身边的陈东。结果陈东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妈的!你们到底怎么啦?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拿起武器就都变成了哑巴?”周小米突然发现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队伍,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令他以为走错了门。 “保持肃静!”排前的陈沂生头也不回,低喝了一声。 二排的行进队列很讲究。他不象别的连队那样,在丛林中行军还照样保持着整齐的队形。表面上松松垮垮,可是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和射角。也就是说,一旦发生了情况,无论敌人从什么角度发起突袭,都会有人在第一时间马上应对。并且,这种松散的队形,还可以保证将地雷等防步兵武器的危害降低到最低点。 周小米被安排到了队尾。他极不适应这种边走路还要边注意身后的行军方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喝口水都得扭着脖子喝。不过他对这种安排没有什么疑义,毕竟他比别人晚到了三个月,对于这些新特点还不适应的他,你叫他防御重点的目标也不太现实。 这次进山与前几次不同,陈东、杨雪龙、金玄和等老兵已经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了一丝紧张。“排长这是叫我们去实战呐!”陈东心想,“再过一道小溪,那可就绕到越南人背后了。” 陈沂生果真没让大家失望,他把队伍带到溪边附近,便挥手示意隐蔽。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在周小米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干什么呀?”周小米抱着新式冲锋枪,傻呆呆地蹲在了地上。左右看了看,发现密林中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狗日的周小米!”陈东的心里骂道,“叫你在家先练练你不听,非要跟过来。这回到好,成累赘了吧?”他刚要示意周小米过来和自己一同隐蔽。从飞机草的草丛中传来陈沂生的低喝:“周小米!” “到!” “以后在战场上不要和我喊到!”老陈纠正他,“你自己到后面找一块地方隐蔽起来,注意,你的任务是防守身后!明白没有?” “是!” “你点头就行!我能看到。” 周小米点点头,开始琢磨哪块地方能藏注自己。找来找去,他却找到一个新兵的藏身防炮洞。 “这么快就挖好啦?”周小米看着这口小洞,惊讶得直咂舌。新兵蛋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就是说:“怎么就你废话最多?”周小米尴尬得狠狠龇了龇牙,心想:“奶奶的,到底你是老兵还是我是老兵?教训起老子来了?”边生着闷气,边象土拔鼠一样,警惕着四周,手下还在不停地刨着土。那模样在战友们看来觉得很好笑,周小米自认为自己的动作象老鼠,可是在众人的眼里,简直和母猪供地没什么区别——一点专业素质都没有。 周小米很受教育。除了身边的新兵蛋子,他再也找不出其他战友的影子。至少,排长声音传出的地方,他怎么也没发现陈沂生的身形。“妈妈呀!怎么总感觉就剩我自己一个人啦呢?”周小米咽咽口水,“这仗可怎么打?”尽管这样,他始终对排长充满了信心。因为他知道,吃亏的仗排长是绝对不会打的。 老陈把设伏地选在这里那是很有说道的,这条湍急的小溪就是越军的水源地。当老陈一眼看见这条距离越军山顶阵地只有一千多米的小溪时,他马上就反映出这是最理想的战场。不但他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好好打上一仗,而且还决定撤退时要在小溪的附近埋上几颗步兵雷。 从上午十时,一直潜伏到了中午十二时,周小米困得都快睡着了。一条花斑蛇从石缝中钻出,顺着他的冲锋枪爬上了他的脖子。血红湿冷的蛇信子还探了探他的鼻孔。周小米吓得快叫妈了,万分恐惧之下,一泼热尿就直接灌溉了身边的花花草草。新兵蛋子的军事素质不错,他只是对周小米的不良行为皱了皱眉,然后,依旧趴在周小米同志的“自来水”中纹丝不动。 这条蛇龇了龇牙。可就在这时,从远处的树林里也走出了七八个越南兵。提着水桶,边走边说笑......这条倒霉蛇的蛇头距离周小米只有一巴掌远,作为老兵的周小米已经彻底陷入了矛盾中。想干掉这条蛇,可是又怕影响到部队作战。“我他妈该怎么办呢?”周小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他妈就不相信你个小东西能把我吞下去......”他心里想着,可是手上从蛇身传来的阵阵凉意,却不断打击着他的自信心。 这几个越南兵的行进路线很有说道,老陈在心里默默记录着他们行走路线的特征。“看来情报没错,狗日的一定是在其他地区埋上了雷。”他暗道,“在自己阵地的背后都埋上了要命的东西,看来越南孙子办起事情也很小心哪!。” “四百米了......”新兵蛋子轻轻打开保险,“打掉你们这些王八蛋,再去端你们的老窝。” 走着走着,前面的越南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手轻轻一挥,身后的人忙摘枪蹲下身子,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环境。 “不愧是老兵油子!”老陈在心里赞叹,“打仗都打出预感来了。”他学着蝈蝈叫了两声,随后又补充了四声。这意思就是提醒编号为第2号和第4号的狙击手准备。老陈自己也仔细确认了一下瞄准具的燕尾槽,并将这款国产新式半自动狙击步枪的枪托紧紧贴在了肩上。 “啪!”二号狙击手的枪响了,与此同时,他隐藏地的草丛震动了一下。 前排越南兵的身子倾了一倾,用肩紧紧顶住同伴的尸体,任凭红白之物从同伴掀开的头盖骨中涌进自己的脖领。手中的冲锋枪已经对准了一片草丛...... “咻!”......这个越南人的身体晃了一晃,后脑“砰”地剥开,一颗子弹顶着破碎的眼球,牢牢地钉在他身后不远的青竹上...... “妈的,这准具不太好使啊!怎么总松动呢?”老陈将眼睛从瞄准镜挪开。实弹练习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战场上也来不及修正这些小毛病,老陈直接就利用起了弧形表尺。 “咻!”......“嗯......”排尾越军的半个脑袋在寻找目标的左右晃动中,被甩进了雷区.....“轰轰......” “他们有狙击手!”越南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立刻,残存的几个人呈一条直线伏在地上。 周小米一听枪响,猛然睁开眼睛,一口就将面前花斑蛇的蛇头狠狠咬进嘴里......蛇尾拖在外面,剧烈地扭曲着...... “噗噗......”越南人的子弹将狙击手藏身地的茅草剪去。片刻之间,干净的红土和长满青苔的岩石就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人?”越南兵舔舔舌头,“明明发现那里有人的,怎么可能转移这么快?” “轰......”一声震响,两个甩着血呼呼肠子的半截身子从地上被拔了起来......在空中一撞,不同主人的躯体立刻纠缠在了一起。 望着那临死还啃住同伴裆部死不松口的牙,一个带着眼镜的越南兵绝望地喊道:“枪榴弹!他们还有枪榴弹!” “聪明!”杨雪龙极其满意越南的斯文人对自己新款武器的正确理解。 “撤!慢慢向后撤!”越军中的老兵沉不住气了,带着剩下的两个人慢慢向后退爬回去。 “呱呱!”老陈学起青蛙叫,这意思是表明自动武器不许开火。 三个越南人已经退到了山脚下丛林入口...... “奶奶的!我就不信你还能倒爬上山?”老陈把准星锁在了那个戴眼镜的斯文人身上......没办法,谁叫这戴眼镜的家伙镜片反光呢! “咻!”......“嘭!” 一个越南士兵咧着嘴摸了摸颈后沾满鲜血的玻璃碎片,一声闷响之后,斯文人的牙磕在了他的后脑盖子上。“哎呀!”他惨叫了一声,“眼镜也完了!”顿时那心里就像被锉刀锉过一样,火辣辣地疼。“中国鬼子!我xxxx”捂着脑后的伤口,他心里把所有用于骂人的越南话,全用在了中国人的身上。 “眼镜......”他回头看了看还衔着他一块头皮的战友,抹了一把泪水,“你再也不能教我识字了......再也没有人能教我识字了......” 老陈放下手中的枪,学着夜枭叫了三声。这些士兵从伏击地点迅速转移。陈东丢掉手中拴在茅草上的鱼线,向老陈作了个“胜利”手势。 “咣咣......”十分钟后,二排原来的潜伏地,被铺天盖地的炮弹犁了一遍。尘土碎屑,将百米之外的周小米扬得浑身都是。他刚要骂娘,老陈一个眼色,吓得他乖乖又闭上了嘴巴。 几分钟后,炮击停止。没过多久,三十几个越南兵小心翼翼弓着身子钻出了丛林。 “大鱼终于来了!”老陈心中暗喜,“我就不信你们不吃喝拉撒!”他学起蟋蟀,“蛐蛐”叫了两声。全体狙击手马上在人群里仔细辨认起军官来。 这是一位越军历史上最倒霉的军官。他创造了越军军史上的一项奇迹——从被提升为排长到阵亡,只用了短短十分钟。一颗7.62毫米53式枪弹,轻而易举地钉进了他的眉心。但是最可怕的还不只这些。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爆裂的枕骨中穿出的那颗53式枪弹,径直穿透了身后一名士兵的脖子。 “嗬!......嗬!......”这名士兵跪在地上,顶着头上飞舞的子弹,使劲往脖子里塞着源源不断流出来的器官。脖颈上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喷出的鲜血,吓得身边的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再出。鲜红的血液越喷越低,直到挤出那最后的几滴血,人这才缓缓垂下了手臂......“嗬!......”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仰跪着摔倒在地......清晰可见的声带,发出了最后一次震动,“吁......”。 “嗒嗒......”二排几枝新式冲锋枪向那些还来不及扑倒的越南兵发射...... “噗噗噗......!”子弹打得极其精准,血雾之中,几个越南人的身体被肢解得四分五裂,就象几枚开花蛋一般,瞬间就炸得无影无踪......“轰轰......”残肢又触响了地雷...... “快趴下!”一个越南人喊道。可是战场上的情形根本就不是他所能掌握,那些没有隐蔽的士兵虽说最后都如愿以偿——只不过是在子弹的安慰下,才不情不愿地了结了心愿。 “退回树林!”那个越南人喊道。边退边用步话机呼叫:“连长同志!敌人有机枪,至少3挺,请求火力支援!请求火力支援!嗯!......”退回树林的他,终究还是没有躲过53式枪弹。满腔的热血,一口就喷在嘴边的话筒上。 “妈的!”老陈一边转移一边骂道,“奶奶的,挺讲究啊!打水都带着步话机!”他向同样背负步话机的二排战士努努嘴...... 30秒后,我军的炮火就将越军藏匿的丛林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排长!咱们的炮兵真不是盖的,说打他孙子的后槽牙就绝对不会碰着他的舌头根......”周小米在陈沂生的怒视之下,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彻底消失在隆隆的炮声中。 “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呀!”老陈瞧着周小米,嘴角透出了一股子冷笑。周小米卡巴卡巴眼睛,没敢吱声。 “妈个X的,怎么就你小子话多?我叫你说话了么?” “没有......” “奶奶的!送你一句话给我听明白了,‘多吃馒头少放屁,夹紧鸡巴做好人’!” “是......” “我再重复一遍:以后我不想在战场上听到任何人的一句屁话,明白没有?” “是!”二排的战士们异口同声。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7-7 14:09:00 本章字数:5332) “杨雪龙、陈东你们过来一下!”老陈从怀里掏出地图,指着对面山上的越军阵地说道,“刚才从越军炮弹的轨迹来看,上级命令我们侦查的迫击炮阵地应该是在这个401高地附近。但是这片地区地形复杂,丛林、岩洞数不胜数。不把它的位置彻底搞清,大部队收复主峰就是一句空谈。” “是啊!”陈东深有感触,“前一段时间,就是因为这个突然增加的迫击炮连,造成咱们一营五连损失惨重,基本上没有一个能囫囵回来的。” “排长!上级是叫我们拔掉这颗钉子吗?”杨雪龙问道。 “不!主要是要我们摸清这炮兵阵地的方位,为我们的炮兵标定打击坐标。” “如果这炮兵阵地是设在山洞里,那该怎么办?”陈东追问了一句。 “那还能怎么办?就用咱们的老办法——直接跟他干!”老陈撇了撇嘴,“我倒要看看他越南鬼子现在有没有什么进步,是不是还是原先那副熊样?” “呵呵!”几个人都笑了。“排长!要我说咱们也不用麻烦人家炮兵弟兄,靠咱自己就行!”陈东兴奋地搓搓手。 “你有把握么?”老陈翻了翻眼睛。 杨雪龙接过话说道:“排长!只要有你在,我们这心里就有底。”杨雪龙和陈东在思维上基本就是穿了一条裤子。 “噢!我在,你们心里就有底是不是?” “是!” “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呢?”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真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他指了指面前的这些老兵,“......你们也照样能把敌人打趴下那才行。” “是!” “现在,咱们要留下几个人看住水源,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就是不能让越南人轻易喝到一口水!”一边说着,老陈一边看看周小米,满脸的坏笑。 “排......排长!我,我没犯纪律......”周小米只觉后背发凉,耳后生风。 “没说你犯纪律!”老陈冲他摆摆手,把他叫到身边,“我想来想去,恐怕守住水源的任务,只有交给你最合适。” “为啥?” “就因为你小子鬼点子多。嗯!说好听的是你鬼点子多,说不好听的,就是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排长......”周小米咧起了嘴。 “你就说你敢不敢接受任务?”老陈也没拐弯抹角。 “敢!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遭尽越南人吗?妈的,这个我最拿手。”周小米拍拍胸脯。 “好小子,这才是咱们二排的种。行!我再给你四个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坚决把这阵地上的越南鬼子给我牢牢拖住!”陈沂生指了指水源说道,“只要水源在我们手里,越南鬼子的视线才有可能被牢牢地吸引在这里。” “是!”周小米回答挺痛快。 “完成了任务我给你请功!” “谢谢排长!” “其余的人跟我穿插到越军侧后,记住!路上要避免和敌人接触!”老陈抬手看了看从李明身上“借来”的表,命令道:“十分钟后出发!” 新兵蛋子洪玉秀蘸着溪水,擦了擦胸前的尿液,恶心得差一点没吐出来。 “哎!小娘们!你省省力气好不好?”周小米从草丛中探出头来说道,“不就是一泡尿吗?你也不用擦来擦去擦个没完吧?” “说得到轻巧,我尿你一身试试!”洪玉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再和你说一遍:我虽然叫洪玉秀,可我不是小娘们,以后你要是再敢拿我的名字开玩笑,我就......” “你就什么?”周小米从草丛中钻出,边走边解裤子,“反了你了,你个新兵蛋子!”看了看其余的几个新兵,他突然问道:“你们把水都预备出来了吗?” “备好了,你要干嘛?” “干嘛?”周小米走到水源岸边,脱下裤衩说道,“干什么?你们也别闲着,趁越南人还没来,有没有都给老子放点大条出来!越干越好,耐冲。”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很得意,“我就想让越南王八上上火。哪怕被他抢去那么几滴,可是老子到要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喝?” 越南人遇到周小米这缺德孩子那可真是彻底解了闷了。 “‘小喇叭’!再来一个!”越军官兵对刚刚演唱完民谣的女文工团员热烈地鼓起掌来。 一个亭亭玉立,面容清秀的越南女兵向在场的官兵敬着军礼。 “‘小喇叭’!再来一个!”一个上尉军官喊道,“大家欢迎小喇叭再给我们来一个好不好?” “好!”官兵异口同声。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大家呱唧呱唧!”军官带头鼓起了掌。 “哗哗哗!哗哗哗!......” “嗯!”女兵含着羞涩,看了看热情似火的战友,怯声说道,“那......那我就再唱一首‘湄公河’......” “欢迎!”士兵们掌声雷动。 女兵轻轻喉咙,酝酿着感情......正要放开歌喉演唱那古老而优美的越南民谣时,一个士兵急冲冲跑到上尉的面前报告:“连长同志!我们出去打水的同志回来了......” “噢?怎么样?” “牺牲了十六个,水......水没有抢来......” “怎么搞的?”上尉连长气得在原地掐腰走了几个来回说道,“一个整排也弄不到一滴水,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说着,他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小喇叭”,怀着歉意说道:“对不起!”想了想又道,“凌子同志!你辛苦了半天,我们却不能叫你喝上一口水。是我这个连长没当好,希望你别见怪。” 凌子微微一笑,明亮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伸手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去,“连长同志!我这里还有半壶水,你拿去给伤员同志们喝吧!” “这怎么能行?不不!”连长摆了摆手,“我们怎么能这么做?这......” “什么这儿那儿的,你们为了祖国在前线浴血奋战流血牺牲,难道喝我一口水还不应该么?” “我们怎么忍心喝你的水呢?”连长摇摇头,深有感触地说道“你比一个排都重要。保证你的安全是我们全连最重要的任务!” 凌子“噗嗤”一笑,问道:“连长同志,您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安全和这水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连长指着战士们说道,“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有多重要么?只要有你的歌声在,我们这些战士就会有使不完的力气。你明白了吗?” “没有!”凌子倔强地把水壶硬塞进连长的手中,“哼!强词夺理,难道同志们的命还不如我这么一个小姑娘?你真会说大道理!”说罢,嫣然一笑,走回简易舞台上,继续演唱那首“湄公河”。 “二排长!” “到!” “你带上人,跟我再走一趟!” “是!” 连长回头看了看“小喇叭”那皲裂的嘴唇,默默说道:“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喝上一口甘甜的山泉。” “老兵!越南人来啦!”趴在草丛中的刘宇轻声叫道。 “闭嘴!”周小米很不客气,“记住!以后在战场上我不想再听到一句没用的屁话!”他到是有样学样。 陈宇吐了吐舌头。 “狙击手准备!”周小米不会学蝈蝈叫,只好下达口令,“仔细辨认当官的!” 越军学聪明了。他们试探着派出两名战士,背着塑料桶向水源地匍匐前进。 “这才叫自作自受!”周小米心说,“好端端的你埋什么雷?要是没有这雷区,就凭我们这几个好虎还能架得住你们这些群狼?” 水源虽然处于高处,可是由于草木茂盛,越南狙击手的视野并不开阔。 “妈的!这回越南人会不会也派出狙击手呢?”周小米在心里琢磨起来,“要是他们也派出狙击手,我们这几个草瓜蛋子可就要撂在这了。”他拨开草丛举起望远镜仔细观瞧:对面的丛林还在燃烧着。当他的目光扫到丛林前面的野草丛时,心里却感觉到了异样,“妈的,这么翠嫩的野草中怎么会长出蔫巴杂草?嗯!还派了两个鸟人来试探我......”周小米咬咬牙,“看咱们谁先把谁整出尿来?” 两个越南兵爬爬停停,边爬边观察对面的情况。正爬着,突然其中一个兵的手向下一陷......“不好!我触雷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顿时就象二月被解冻的泉水一般,潺潺而下...... “你怎么啦?”身后的战友问道。 “我触雷了!中国鬼子改变了雷场。” “啊?你别动!”身后的战友小声说道,“千万别慌,也不要抬手。”他紧爬几步,从腰间抽出匕首,向战友手掌的周围慢慢探去......“中国鬼子真他妈阴险!”他轻轻拨开地表上的浮土,露出一节金属线。“你手下的雷居然还连着一颗绊雷。”他的头上也冒了汗,“他们把绊发和压发雷绑在一起,只要一动上面的雷,旁边的绊发雷就会爆炸!” “别管我了,你赶紧回去报告。” “你说什么哪?我能眼睁睁看你出事吗?” “少废话,你赶紧走,我自己想办法排雷。” “瞎说什么?你自己能行吗?” “快滚!”触雷的士兵掏出了枪。 “那......那......好吧!你自己要当心!”身后的士兵向战友痛苦地看了一眼,慢慢向后退回...... “妈的!是死是活就拼这一次了!”触雷士兵左右看看,也从腰间拔出匕首,向雷的周围慢慢触探...... “叭.......!”刘宇手中的狙击步枪响了。不知道是不是和周小米在一起学坏的原因,他瞄准的是越南兵的手臂...... “啊!” “轰......!”随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充分展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转变成一团血雾的全部过程。 “藏起来!”周小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整人有一手,堤防被人整的经验更加丰富。几个人刚钻进防炮洞,越南人的机枪子弹就如同开锅的蹦豆一般,铺天盖地射了过来。无数颗子弹的破空声,在周小米的耳朵里已经不再是“咻咻”声,就如同那过堂风一般“呜呜”个不停。 “哎呦!”他的后脖颈被子弹击打岩石蹦出的火星狠狠烫了一下,“妈的!肉都能考熟了。”周小米顺着事先挖好的壕沟边转移边想,“总让他们火力压制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找机会给他们补补课才行。”他爬到洪玉秀的旁边说道,“哥们儿!咱们能不能向后再撤一撤!” “啥?你说啥?”洪玉秀的眼神都能吃人,“咱二排有被子弹追着跑的人吗?” “苯哪!”周小米随手就是一记锅贴,“谁说让你当逃兵啦?” “那你啥意思?” “咱们这不是在人家射程范围内吗?就咱这几个毛人,想顶人家一个排那不是脑子进了水吗?我的意思是离开他们的射程,用咱们的狙击步枪对付他们。” “你担保他们就没有狙击步枪吗?” “我不能担保!”周小米回答得很无奈。 “那不就成了!只要你还在人家狙击手的打击范围内,到哪儿你都不是安全的。” “说你象猪你还不承认,你好好算一算他们藏身地离水源有多远?” “......雷区之外......700多米!” “很对!可是咱们守的不是他们的狙击手,而是这水源,只要咱们在水源六百米以外隐蔽,1300多米的距离,那些鬼子狙击手又能把咱们怎么样?” “啊!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要不怎么说你是新兵蛋子?慢慢学着点吧!”教训别人的感觉就是爽,周小米美得象娶了个漂亮媳妇。 “连长!中国狙击手消失了。”一个越南兵报告。 “消失了?这怎么可能呢?”上尉连长半信半疑,举起望远镜确认了一下,果然,在水源附近没再发现任何异常。“中国人到底要玩什么把戏?”他总觉得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再仔细一瞧:突然发现在溪水涌出的地方,居然漂浮着“黄金之物”。“奶奶的!狗日的中国鬼子居然用这么下流的损招!” “出什么事了连长?”他身边的二排长问道。 “你看看那水源!”连长将望远镜递给他。 “我X你祖宗!”二排长破口大骂。 “老赵!现在没别的办法了,就是顶着恶心你也得把水源抢过来!” “可是连长!”二排长说道,“你难道就让‘小喇叭’喝这......喝这......水?” “我有什么办法?谁让水源都是在中国一侧?妈的,没别的办法了,你不说我不说,‘小喇叭’会知道她喝的是什么吗?” “也是......” 上尉连长的话很有道理。越南是一个水域复杂而且发达的国家。不过其水域的发源地,纠其根源,基本上都是在中国的境内。 越南人也很清楚水对一支作战部队的重要性。并不是他们不想派人守住这宝贵的水源,而是他们的人手实在是很有限。中国的地域太辽阔了,占据这几座山头,越南的高坪军区就动用了一个整师的兵力。平均一分布,就好似一把精盐撒进了大海,连个影都找不着。若不然,这么关键的阵地,又怎么会只派了一个步兵加强连守卫呢? 至于这山下的水源,越南人原本是在其外围埋上了地雷。但是中国的工兵、侦察兵外加炮兵密切配合,往往只用几分钟,就把他们亲亲苦苦布置了整天整宿的雷场给破坏得一干二净。时间一长,越南人自己都失去了耐性,自己都认为这是在做无用功。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7-9 22:00:00 本章字数:5190) “再派两个人过去!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连长心急如焚。 “是!”二排长二话没说,马上叫过身边的两个士兵,“你们俩再去试一试!注意安全!” “明白!”这两个士兵接过水桶,立刻向水源匍匐前进...... “陈东!发现目标没有?”老陈拽着刚刚返回的陈东,钻到一棵芭蕉树下。 “排长!这一带没发现什么目标。除非是翻过这道山谷,靠近岩洞那一带侦查。”陈东顾不得擦去头上的汗水,指着手中的地图道,“排长你看:这座山呈‘人’字形,401高地在‘人’字顶头。据老乡说,401高地和另一座山峰之间只靠一个铁索桥相连接。我怀疑这迫击炮阵地可能是架设在另一座山峰的右后侧。要想把他们彻底找出来,恐怕咱们要经过401阵地了。” “经过401阵地?” “是!” “周围没有其它的路吗?” “目前从地图上来看,还没发现有别的路可以走。” “难道连个悬崖断壁什么的都没有么?” “排长!那也叫路啊?” “废话!能走的地方就叫路!” “山谷倒是有一条,可以不经过401高地直插右后侧的可疑地区。” “那还废什么话,就走这里!” “可是排长!这山谷的两个垭口之间足足有七十米宽,你让咱们怎么过得去?” “这有什么难的?关键就看你们平时的训练水平了!”老陈从挎包中掏出个飞抓,“就靠它!” “这东西......呵呵!我见过,我怎么把它给忘了?”陈东摸了摸排长这宝贝疙瘩,“怪不得您总是叫我们练习攀爬,看来老排长你是早有准备。” “少废话!赶快行动吧!耽误时间长了,小米他们就要当逃兵。”老陈率领三位班长,走到山谷的悬崖边向对面看了看,七十米的距离加上浓雾弥漫深不见底的谷底,挺碜人的。老陈抬头又向自己这边山顶上的401高地听了听。莺歌燕舞隐隐传来,看来越南人折腾得好不热闹。“越南孙子们,你们就先乐和几天吧!腾出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老陈将飞抓特制的尾柄套在步枪枪管上,将一颗空爆弹推入枪膛,借着山下地雷的爆炸和络绎不绝的机枪声,轻轻一扣扳机,“啪!”地一声,飞抓向对面山头的榕树扣了过去...... “把嘴都给我堵上!”老陈抽出毛巾塞进了自己的嘴。尽管其他战士都不明白老陈的用意,可还是照猫画虎,个个把嘴堵得严严实实。老陈这一用意是再简单不过了,就是防止有人坠崖时,口中会发出惊叫声。 一摆手,他示意众人准备。 “妈的!派两个笨蛋过来有什么用?白白浪费老子的子弹!”刘宇现在很牛气,他和另一位战友项飞相互配合,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干掉了撅着屁股的越南兵。 “哎呦!”刘宇捂着脑袋不解地看着周小米,“你为什么打我!” “打你?”周小米瞪圆了眼睛,“打你是让你长点记性!”他一指那屁股流血的死尸说道:“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打屁股能打死人吗?” “这个......”刘宇用望远镜仔细瞧了瞧,“是啊!这可有点奇怪了!我没打他屁股啊?”正说着,这死尸轻轻动了动......“咦!死人怎么还会动?这......”他调了调焦距,“妈的!死尸下面又多出了两条腿!” “明白了吧?”周小米笑道,“呵呵!别人用了不知几千几万次的把戏,这孙子居然还拿来用,他怎么就不动动猪脑子好好想一想,这招能保住命吗?”他拍了拍刘宇肩膀说道,“哥们儿,打是亲骂是爱,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瘾你也过了,还是把狙击步枪还给原主吧?” 正说着,越南人开始排起路上埋设的地雷。 “你就慢慢排吧!”周小米越想越得意,“我先抽根烟再说!”随手拍了拍洪玉秀的屁股。 “你有病啊?”洪玉秀对他这种行为很是反感。 “瞪什么眼睛?”周小米递过一根烟,“帮帮忙,有情况叫我一声。” “战场上你也敢抽烟?你不怕排长知道剥了你的皮?” “剥我皮?”周小米撇撇嘴,“他在战场上抽过多少烟你知道吗?光我看见就不只一回!” “怕了你了!”洪玉秀白了他一眼,说道,“离我远点,我可不想陪你一起吃炮弹!” 老陈顺着绳索滑到对面的榕树上,将绳子重新紧了紧,便向对面招手。随后,二排的战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滑将过来。当最后一个战士停稳身子之后,老陈用狙击步枪上的刺刀剪断了绳子,收起了飞抓。 “排长!还是看不见迫击炮群!”陈东有些着急,“山这么大?要是藏个把个人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别担心!咱们先休息一下,过一会儿你就知道这些孙子们藏在哪了。”老陈显得胸有成竹。 “啥意思?”几个班长都觉得他越来越高深莫测。 “咻!”......“噗!” 项飞懒得复查命中效果,估计这回倒下的越南人会和上次的一样,也是在风中摇晃一下,随风喷出一股血雾。 越南兵不愧是一些老兵油子,排雷就跟启罐头似的。周小米埋下的六颗“最佳隐藏效果雷”,在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全部被探出并且被拔掉了雷管。 “妈的!小瞧了你们啦!”周小米掐灭烟头,从掩体向外偷偷看去。这回倒好,没有了地雷的威胁,越南人把全部的精力全放到了这五个人身上。不过周小米实在是太滑了,他这种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战术,令越南人很头痛,一时还没有找出可靠的解决办法。越南的狙击手已经手持伪装过的SVD狙击步枪慢慢向水源靠近...... “项飞!”周小米低声叫道,“你和孟涛最好能把眼前的每一块地势地形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这样才容易发现异常!” “放心吧周老兵!从咱干上狙击手那天起,排长就说过这是狙击手的基本功。不用你提醒,我和孟涛早就把这片开阔块地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嘴里说着,眼睛仍是死死盯瞧着水源附近的每一处目标。 “买卖来了!”项飞重新推上一排子弹,将瞄准镜对准开阔地上的一丛芭茅草...... “叭!” 射出一颗子弹后,他迅速缩头持枪一个滚身转移了阵地。远处作为观察哨的洪玉秀向他做了个成功的手势。 “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挺有一套的。伪装得这么严实也能被你发现,看来你小子简直就不是人了......” “你说啥?” “......是神哪!”周小米油腔滑调。 “那算啥?这本事在我们这行当里,只能算得上是刚入门。” “刚入门你就这么了不起?就连我这个老兵都不如你。” “是吗?”项飞没吭声。 “新兵蛋子,你什么时候入的伍?”周小米挺喜欢眼前这位老实巴交的湖南籍战士。 “三年了!” “三年?那是老兵啊!”周小米吃惊不小。 “没办法!”项飞苦笑一声,“进了二排,不管你是几年兵,全要从新兵算起——这是上面定下的规矩。” “啊?”周小米张大嘴巴,扭头看了看洪玉秀...... “看什么看?”洪玉秀很秀气地说道,“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新兵蛋子’!偏偏当一回兵被人家叫过两次!你说这帐该怎么算?” “啊!”周小米的下巴快脱臼了,“你们......” “我们都是三年兵!”四个人一起回答。 “哥们!你是几年兵?”孟涛问道 “两年多......”周小米回答得底气不足。 “呵呵!你个新兵蛋子!”孟涛忍不住笑了,“瞧你刚才咋咋唬唬的,我还以为你是老八路呢!” 周小米很渴望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啦!咱们都严肃点!”刘宇向周小米伸过一只手,“熟悉一下,我原来是老八团的。” “我是346团的。”孟涛说道。 “X师344团的。”洪玉秀也很自豪地报了家门。 “我也是老八团的!”项飞盯着目标,头也不回淡淡说了一句。 “都不是吃素的部队......”周小米深有感触,“就我们这个团年年评比倒数第一......”可是仔细一想,他又笑了,“老八团怎么样?344、346团又怎么样?还不是到咱二排来当新兵蛋子?呵呵!老排长!我是越来越崇拜你了......” “二排长!这样下去不行啊!”上尉连长愈发愈焦急,“我们已经被他们干掉了三个狙击手,咱们131团老虎连什么时候吃过这亏?” “看来要马上呼叫炮火支援才行!”二排长看看连长的脸色。见他还在犹豫不决,便抓起步话机喊道,“神盾神盾!我是长矛!听到请回答!” “神盾收到!长矛请指示!” “长矛请求炮火支援,马上八发急速射,目标是......” “神盾明白!请你们随时校正打击位置!” “排长!目标出现了!”陈东从榕树上慢慢滑落,将望远镜递给陈沂生,“狗日的越南鬼子,居然把炮群隐藏在山洞里!” “是吗?”老陈接过望远镜爬上了观察哨,向山下一看:果然,越南炮兵正从几个被掀翻了草皮的山洞中向外搬运迫击炮......“奶奶的!怎么还有重炮?”老陈看着几个山洞中突然露出了黑洞洞的重炮炮口,吃了一惊,“没听说还有重炮啊?难道从战场上传回的情报有错误?”仔细确认了一下,不错!一共六门重炮。“这几门一定是后加的,看来越南孙子是铁了心想守住主峰阵地了。” “排长!咱们怎么办?是不是请求炮火支援?”杨雪龙扶住跳下树来的陈沂生急切地问。 “先等一等!”老陈摇摇头,“情况发生了变化。越南人在山洞里又增加了六门重炮。光靠咱们的炮兵,看来是解决不掉山洞里面的家伙了。” “呵呵!”几个班长全都磨拳擦掌眉开眼笑。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都象吃了年糕似的,美个啥?”老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排长!你就下命令吧!今天就给炮兵的同志放一天假,我们替他们打扫打扫卫生!”杨雪龙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就是!”陈东深有感触,“这炮兵弟兄一年四季也没个清闲,今天咱们就不麻烦他们了。要我说,趁热要打铁,好钢要使在刀刃上。我们六班向来都是全排的尖刀班,这次就不麻烦你们几位了,你们找块地方凉快凉快。我们八个人就足够......” “哎!陈东!你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二排出了个尖刀班?噢!敢情全排就你们六班行,我们五班成了擦屁股的了?就是枪头功你也不能这么吃独食吧?” “老金!我不是说你们五班不行。事实胜于雄辩嘛!你凭良心说说,那一次你们五班不是做全排的后卫预备队?” “少来这套!我们五班哪一次打得不是苦仗恶仗?你就说上次在高坪,没有我们五班打掩护,你们能那么轻轻松松端掉溪山团的老窝吗?噢!过河就想拆桥,吃饱了就要打厨子怎么着?” “算啦!你们哥俩吵什么?”杨雪龙走过来一边拉住一个,说道,“叫谁打头阵那不是你们应该考虑的事情,排长不是还没发话吗?你们先鸡毛乌眼地吵个什么劲?大家都是战友,何必非要伤了和气?” 陈沂生点点头。本来他被陈东、金玄和吵得心烦意乱,正待发作。一听杨雪龙那晓知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心里不由得越发越喜欢这个宝贝疙瘩。“还是雪龙给我省心哪!”老陈真想过去亲他一下。 “要我说!”杨雪龙轻咳了一声,“陈东的六班打头阵不太合适。” “你说什么?”陈东瞪起了眼睛,气得想找他打架。 “你听我把话说完!”杨雪龙拍拍陈东的肩膀,“你们班刚刚抽调了五名战士,就靠你们这八个人去打头阵,你自己说说,那合适吗?排长能放心吗?” “嗯?”陈东没话说了,他偷偷瞧向陈沂生,只见老陈微微点着头。看来杨雪龙的话还真是说到了关键之处。 杨雪龙没再理会瞠目结舌的陈东,转过头来拉住金玄和的手和蔼地说道:“要说你们五班,那也的确是了不得!可是老金你想过没有?要想干掉重炮,就得接近越军阵地。可是万一有哨兵问起你是哪个部分的你该怎么回答?” “我就说我是131团二营老虎连的。”金玄和自我感觉良好。 “你就这么说?” “是啊?不这么说还怎么说?” “你就用中国话和他这么说?” “啊!......那个......是啊!” “行了吧!”杨雪龙不屑地一笑,“你是打算把我们都推进火坑是不是?”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要说打过的仗,我杨雪龙不比你们二人差。要说玩脑子,你们至今也没占到过我一点便宜。要说和越南人斗嘴玩阴的,你们哪一个能比得上我杨雪龙?”到此为止,杨雪龙算是彻底露出了大灰狼的尾巴。 “噢!说了半天,你不过就是要抢头功啊?”陈东和金玄和恶狠狠地瞪着杨雪龙,“他妈的!我们现在才发现,原来整个二排就属你杨雪龙最坏!”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7-9 22:00:00 本章字数:4999) “都给我闭嘴!”陈沂生火冒三丈,指着杨雪龙问道,“给你一个班,你能不能端掉这个重炮阵地?” “这个......” “没这本事就别在咱们二排混!” “报告排长!我能做到!”杨雪龙坚定地说道。 “好!就让你们四班打头阵!”陈沂生又看了看陈东和金玄和,“你们的负担也不会太轻。我命令:五班掩护四班行动,六班做总预备队。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决定了!” “排长!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啊!......没有了。” “记住!战斗打响之前,给我炸掉山上的铁索桥,同时给小米他们发三颗撤退信号弹!” “是!” “周老兵!我看情况不太对啊!越南人怎么没了动静?”洪玉秀说道,“不会是想打炮吧?” “什么不会!照越南人的习性来看,他一定会!”周小米加快了挖掘防炮洞的速度。 “死越南鬼子!一会儿看你怎么嚣张?”洪玉秀钻进防炮洞试了试,感觉还不错,“他们要是趁打炮的机会取水,咱们是不是该点火了?” “没错!”周小米“呵呵”笑道,“这水取回去还是热的,没准还能施施肥什么的。” “服了你了!” 周小米已经用火药将水源附近的丛林里里外外撒了个遍。“早知这样,做两个汽油弹就好了。” “行啦!你就别打咱们汽车的注意了。” “注意!越军要打炮了!”刘宇提醒二人。 越军第一轮试射完成,我方的炮兵就将越军的迫击炮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呵呵!还是咱们的炮炸得准炸得狠。”陈东感叹道。 “收拾重炮就要看杨雪龙了!”金玄和暗道,“妈的!会说几句越南话神气什么?” 杨雪龙和陈沂生带着换装后的四班,穿过迫击炮阵地,一边慰问着幸存者,一边向隐藏重炮的山洞走来。 “站住!口令!”越南哨兵喊道。 “长矛!” “你们是老虎连的?”哨兵带有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雪龙。 “是啊!我们是来通知你们的。” “通知?” “嗯!本来是想告诉你们文工团的同志下午要来你们这里演出。没想到......”杨雪龙难过地看了看成了火海的迫击炮阵地...... “同志!你不必难过,这里不是还有我们重炮在吗?照样可以打得中国人满地找牙!”哨兵反而过来安慰他。 “怎么说呢?”杨雪龙递给他一根香烟,“咱们的损失也太大了吧?重炮没受什么损失吧?咱们能不能坚守住401高地和主峰就全靠你们了。” “没说的,只要你们需要,我们就能全力配合你们......咦!不对呀!‘小喇叭’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下午就回来啦?她在基层可没有只呆半天的习惯啊?难道......” “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是我们连长命令把她送回来的。”他指了指北方说道,“据可靠消息,中国人又要进攻了。把她放在阵地上不太安全,出了事情我们连长也担待不起。所以就......” “噢!我明白了,我还以为......”哨兵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阮雄!你在和谁说话?”从身后的山洞中走出一名上尉连长。 “啊!连长!这个......他们是从老虎连过来的。”哨兵指着杨雪龙说道,“他说‘小喇叭’下午要过来。” “下午过来?”上尉连长疑惑地打量着杨雪龙,问道,“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是的!” “你们打个电话就行,为什么还要亲自跑一趟?” “电话线被炸断了!” “是吗?”连长笑了笑,猛然从腰间掏出了手枪,“我们用的是无线电......” “嗒嗒......”陈沂生的冲锋枪先响了...... “噗噗噗......”一颗子弹都没浪费,全部贯穿上尉连长的身体,就象个喷雾器似的,从弹孔喷出的浓稠血浆,溅得哨兵睁不开眼睛...... “唔......”杨雪龙的手指向后一带,“咔嚓”一声,哨兵的喉结就被捏得粉碎...... “是中国人!”阵地上的士兵大叫。可话音未落,就从山上就射来密密麻麻的枪弹。紧接着“轰轰”几声,枪榴弹就在人群中爆炸开来...... “快隐蔽!”一个军官高声叫道,喊声未停,他的身子就打着旋转,被炙热的气浪在空中撕扯得只剩下了一堆碎肉。 “啊!我的眼睛......”一个越南兵嚎叫着,发了疯似的向血肉模糊的眼眶中塞着只连着一根血管的眼球。“噗噗......”被枪弹击中了的身体,居然还被惯性带得跳了一跳...... “阿爸!”他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兵,扯着还未变声嗓音,号啕大哭起来。“噗噗!”从山上和四班射过来的子弹,分别从他的左右太阳穴穿进,并在头颅中重重相撞,紧紧地扭曲在一起......“啊!......”他一声长嘶,左脑盖“砰”地掀动一下,一股血箭射在身旁那残缺不全的炮管上,发出“嗞嗞”的蒸汽声...... “哒哒哒哒......”四班向山洞口不断涌出的士兵轮番开火......“用枪榴弹!”老陈喊道。 “砰砰!”几枚枪榴弹准确无误地射进入口。“轰轰......”一阵巨响之后,无数的断臂残肢从山洞中被抽将出来。半截的身子在飞舞中还在不断地喊叫着“妈妈”。“四班、五班!准备冲锋!”老陈从地上一跃而起。 “轰!”......铁索桥被炸成了两节......陈东向401高地看了看,高地上寂静一片,“呵呵!你倒是接着唱啊!” “跟我冲!”金玄和已经彻底红了眼睛,向迫击炮阵地又补射了一颗枪榴弹之后,将冲锋枪调整到连发,钻出丛林就向越军残存的阵地扑去...... “班长!你小心哪!”身后的战士大声喊道。 “妈个X的,晚了就喝汤啦!”金玄和对功劳看得比命还重要。子弹向残存的几个越南兵猛烈地倾泻...... “排长!迫击炮阵地的越南王八都被翻了盖子!”金玄和兴奋地大笑,“这仗打得,真他妈过瘾!干掉了三十几个王八羔子!” “注意隐蔽!”老陈将他拉在身后,贴在洞口的一侧, “轰轰......!”五个重炮藏身洞中传来了炮弹的殉爆声,震得整座山峰颤动不止。“就这么打!把这些孙子都给我堵在山洞里打!”老陈声嘶力竭地喊道,“再加点炸药!” 三颗红色信号弹冉冉升起...... “嗨!”猛虎连连长望着烈火熊熊的水源,气得暴跳如雷。 “连长!不好啦!炮兵阵地遭到了袭击!”二排长举着话筒大喊。 “什么?”连长的脸上立刻就冒了冷汗,抢过话筒大声询问,“一排长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报告连长!中国人袭击了炮兵阵地,现在我们和炮兵的联系已经中断。铁索桥也被炸断了!” “妈的!我们上当了!”连长猛然醒悟。原来中国人在水源和他捉迷藏,只不过是为了将他的注意力分散开来而已。“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增援炮兵,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是!” 连长狠狠摔掉话筒,盯着水源骂道:“我X你中国祖宗!” “杨雪龙!你向洞里喊话!” “是!”杨雪龙手中扯着覆盖洞口渔网,用流利的越南话喊道,“越南军人你们听着,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举枪自尽;二,被我们炸死。我给你们三十秒的时间自己考虑!” “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缴枪不杀么?”洞中传来了质疑。 “那是过去,现在改了!少废话,还有二十五秒!”杨雪龙很不耐烦。 “杨雪龙?”老陈瞪着眼睛瞧着他,“你把俘虏政策都和他们说啦?” “说了!” “你没提到缴枪不杀么?” “说啦!可是他们不听!”杨雪龙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老陈抖动了几下嘴唇,没再说什么。 ...... “还有十秒......”杨雪龙喊道。可是手里“咝咝”爆响的炸药已经丢了进去...... “中国人不讲信用......!” “轰......!”一切都清静了。可是这次爆炸却不象前几次那么强烈,只是一股浓烟从洞中涌出而已。 “奶奶的越南鬼子!”杨雪龙边踢着洞口越军的尸体边骂道,“想抱炸药和我们同归于尽?呵呵!亏了老子提前了十秒钟......” 洞中尸体狼藉,几个士兵也许是要引爆炮弹。手里攥着手榴弹趴在了炮弹箱上。没有一句完整的尸体,但是洞中却剩下了完整的一门重炮和尚未引爆的炮弹。 “呵呵!咱们的炸药都长了眼睛!”老陈笑道,“只炸喘气的!” 几个战士把洞中的尸体清理了一下,瞧着老陈等待下一步指示。 “咱们的伤亡情况怎么样?”他问。 “排除周小米他们,只轻伤了4人。” “好!以后就这么打!打仗就讲究个快、准、狠,还要学会钻空子。”老陈拍着金玄和心里这个美呀! “排长!这门炮怎么处理?”杨雪龙抚摸着沉重的炮身,心里有点舍不得。 “怎么处理?”老陈坏笑了一声,“都过了门了,还有什么说的?你们谁会放炮?” “俺会,排长!”马德财站出来说道,“俺和当炮兵的老乡学过!” “那好!”老陈指着主峰阵地,“你把炮弹都给老子打上去。” “这?”马德财看着这几百发炮弹,有些犹豫。 “你到底行不行?”老陈对他也没了信心。 “俺试一试......” “这就对了!”老陈笑道,“当步兵的这辈子能放几回炮?而且还是重炮。放心吧!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就拿这几百发炮弹练练手过过瘾。别心疼!越南人出钱让咱们玩那咱们还客气什么?” 一听这话,二拍的战士“呼啦”一声,自觉地在重炮面前排好了队...... “小胡!你把车子开快一点,今天上午咱们就要赶到主峰阵地。”坐在吉普车后的阮庭光焦急地看着手表。 “师长!咱们不能再快了,要注意安全!”司机小胡提醒他,“要我说咱们就别去了,你还对黄团长他们不放心么?” 阮庭光摇摇头,没说话。可是心里却想:“你一个娃娃知道些什么?五个手指合在一起是拳头,要是分开,他只是手指而已。” “吁!......轰!......”一发炮弹在前面的土路上突然爆炸,震得吉普车弹了一弹...... “师长!”小胡吓得马上停车。 “怎么回事?”阮庭光向赶过来的警卫询问。 “是从401高地的方向打来的,估计是他们在试射!” “噢!”阮庭光点点头,不悦地说道,“试射难道不会找中国人的阵地么?乱弹琴!” “奶奶的!你到底会不会打炮?”老陈照着马德财的屁股踹了一脚,“我让你打主峰,你把炮弹给我打到哪里去啦?” “是啊!它怎么不爆炸呢?”马德财挠挠头,“俺瞄得挺准哪?” “再来!”老陈喊道,“再打不准就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吁......轰......!”炮弹距离阮庭光的座车40米的地方爆炸了。横飞的碎石将车窗玻璃震得粉碎。 “问问401高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阮庭光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参谋领命走了。 “行啦!给老子滚到一边去!”老陈已经耗光了最后一点耐性,抓着马德财的脖领子就把他甩到了一边,“浪费炮弹,就不能多留几颗让我试试?”说着,老陈和副手把一发炮弹塞进了炮膛...... “吁......轰......!” “师长小心!”小胡刚刚扑到阮庭光的身上,身后不远处的炮弹就爆炸了...... “师长......!”警卫全都吓傻了。 小胡的头颅被炮弹皮削去了半边。阮庭光也好不到哪去,整个后背血肉模糊...... “呵呵!排长!你的技术也好不到哪去啊!”马得财笑道。 “是吗?”老陈白了他一眼,说道,“我这一炮是学你怎么打炮......”调整了一下炮口,紧接着第二发炮弹呼啸着直奔主峰而去......“轰!”主峰阵地上,浓烟滚滚而起...... “瞧见没有?这发才是我真实的水平!”老陈的脸皮还不是一般的厚。 正文 第九十章 (更新时间:2006-7-9 22:01:00 本章字数:4960) 主峰高地彻底笼罩在硝烟和熊熊烈火之中。放下了望远镜之后,吴晨东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哼起了一首歌剧的主题曲:“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老吴!好象二排的任务里没有炮轰主峰这一命令吧?呵呵!狗日的陈沂生,不管执行什么任务,总能闹出点妖蛾子。”丁宝国也笑着领教了陈二少的作战特点。 “炸得好啊!要是能把401也炸一遍,呵呵!我替他请一等功!”高树青是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能打仗的兵。 “这是我团参战以来,最痛快也最漂亮的一次战斗。丁宝国觉得还不过瘾,“咱们要为他全国宣传,争取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二排的英雄事迹。” “算了吧!”陆运培苦笑着摇了摇头,“给他记功我支持,可你要是让他全国作报告宣传,他非当逃兵不可!” “为什么?” “你叫他在全国人民面前说什么?你放心......”陆运培喝了一口水,“他保准张口就是一句‘狗日的越南王八’......” “呵呵!”众人都笑了。高树青摸着半个月没修剪过的胡茬,深有感触,“这个陈大胆,他就是这文化水平差了一点。你们说,要是他弄个高中毕业,咱们是不是就能推荐他上军校了?” “你还别说,这小子要是上了军校,将来好好培养培养,没准还能当上将军。”吴晨东说到这儿,觉得一阵惋惜。 “扯远了!”高树青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两口道:“军长和政委回来了,他们一回来就问陈沂生的表现。” “看来老首长们对这个陈大胆还是挺关心的,不知道老首长有没有什么指示?”丁宝国问道。 “唔!”陆运培咽下一口水说道,“左政委说了,这仗要是能打好,不但陈沂生的刑期能够减免,而且还能立功!” 赵军长和左政委一回到部队,就开始过问陈沂生的事情。不过当他们发现刘卫国只是凭借一个专业手续就“化险为夷”的时候,气得他二人大骂罗玉浦是个败家的老娘们。这场争吵直接就传到了军区。由于在崖山事件上没有足够的人证物证,最后在军区首长们的斡旋之下,赵左二人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们不能再亏待陈沂生了!”赵军长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已经把他的案子办成了悬案,就不能再把他的功劳变成别人的功劳......” “是啊!”左政委略有所思,“还是中央说得对——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在军队干了一辈子,他二人觉得最棘手的问题,一是思想;二是政治;三就是同志关系。如今的罗玉浦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简单的军政都过硬,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团政委了。 “过瘾!”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吱着白花花的牙齿,大叫痛快。在越南的阵地,用越南的炮打击越南军队,那种感觉不是所有的现役军人都能切身体会得到的。 401高地上的越南老虎连正在想办法,准备从别的途径增援炮兵阵地。尽管形势对他们很不利,但是却没有一个越南士兵显得慌乱。 一位士兵端着一壶清水慢慢送到凌子的面前,含着眼泪说道:“同志!叫您久等了,你快把它喝了吧!” 凌子抚摸着水壶,久久无声。为了能让她喝上一口甘泉,老虎连整整牺牲了二十四位可爱的战友。 举起手臂,向面前这位头缠绷带士兵郑重地敬了个军礼。凌子突然想起了一首中国歌曲:“为什么战旗美如画,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它......” “能不能把401也轰一遍?”老陈问道。 “有点难度,主要是距离太近目标不太明确。”马德财目测了一下距离,“不过......碰碰运气吧!” 于是,剩下的一百多发炮弹,全部一股脑地倾泻在了401高地上......尽管直接命中的目标不是很多,但是给越南人造成的心理伤害,却是无穷的。凌子在怀中抱着那位头缠绷带,为了保护她而死去的战友,无声地啜泣着。那双美丽而善解人意的的杏核眼,如今透露着熊熊燃烧的怒火。“所有的一切都要偿还!!!”她喊道,“我发誓:血债要用血来还!” 因女人而挑起了战争,那是女人的不幸。如果女人选择了战争,那才是女人的最大不幸。 “马上撤离!”老陈最后望了一眼被填进炸药的重炮,下达了撤退命令...... “轰!......”一声巨响之中,陈东回头又望了望尸骸遍野的阵地。正午过后的阳光下,一缕硝烟正在随风慢慢飘散...... “我们胜利了!”他心里已经掩饰不住那早已渴望的喜悦,“邵排长!老白......!老排长替你们报了仇了......” “走吧!”陈沂生拍拍他的肩膀,“越南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咱们的!” 此次战斗,陈沂生率领的二排,出其不意摧毁越军一个炮兵阵地。以我方轻伤4人的微弱代价,全歼重炮山洞中240余名越军。是对越反击战以来,Y军在小规模战役上,所取得的最辉煌战果。二排由此一战,彻底扬名,震惊了中越双方的军事领导层。 “老赵!大喜呀!”左政委拿着刚刚发回的战报,兴冲冲地闯进赵军长的办公室,“看来还是你老赵慧眼识英雄啊!呵呵!这个陈大胆,果然有两把刷子。出手就端掉一个重炮阵地......” “少废话!快拿给我看看!”赵军长劈手抢过了战报,刚看了两眼,就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拍手大声叫好。 “老赵!看来你是对的,”左政委抓起扇子扇了扇,“小股部队有时的确能办到大部队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用得好的话,不亚于一场8级地震。” “你现在明白个人能力和个人英雄主义的区别了吧?” “个人能力我是提倡的,个人英雄主义我照样反对!” “你呀老左!就是个嘴硬!”赵军长也不和他计较,马上说道,“今天晚上到我家,我叫我们家老齐炒几盘菜,咱们老战友喝几杯好好庆祝一下!” “好!就这么定了。我把我珍藏的两瓶茅台带上,记住!可不许耍熊哦?” “你放心,这辈子在酒桌上我也没服过你!” 赵静和丁宝国第一次约会之后,就再也没走出过家门。暑假还剩下十几天,她希望能在家好好陪陪妈妈。哪怕是给妈妈做做饭,也能尽到一份做女儿的孝心。 不过今天,齐瑞芳没舍得让宝贝女儿下厨房。原因是左云涛左政委指明了要吃她炒的菜。左政委的嘴很刁,是不是齐瑞芳亲自做的,他一尝就知道。 今天的客人不仅仅是左政委一人,就连刚刚被提升的罗副军长和周副参谋长(原Y师参谋长)也要光顾。 晚上6点30分,Y军这几位首长一齐走进了赵军长家的小将军楼。分宾主入座之后,丁宝国为这些顶头上司们斟茶倒水。 “哎?小丁,你怎么来啦?你这是......”周副参谋长瞧了瞧丁宝国,又看了看齐瑞芳,“嫂子!您这是要唱哪出戏啊?” “小周!恐怕你还不知道:小丁现在是我们家静静的对象,恋爱报告都交上去了。”齐瑞芳拉出躲在厨房摘菜的赵静,说道,“姑娘家脸皮都比较薄,不太好意思。”说罢,还故作生气瞪了女儿一眼,“静静!你也太没礼貌了,叔叔伯伯来了你也不打个招呼。” “不碍事,不碍事!”左政委摆摆手,“静静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那就是自己孩子,打不打招呼都不碍事!”说到这里,他扭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丁宝国问道,“小丁!部队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报告首长!都已安排妥当!”丁宝国肃立回答。 “行啦!在家里就别那么拘束,有什么说什么。”左政委看着赵军长,笑道,“你们家的保卫工作做得很好,静静有了对象,就连我这做叔叔的都不知道。” “这不是刚刚确定关系吗?别说是你,就是我这做父亲的也都被蒙在鼓里。” “呵呵!嫂子的情报工作做得好。嗯!女婿挑得也好,这小丁可是咱们部队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别的不说,给他介绍对象的媒婆都能把咱们部队的门槛给踩烂。没想到啊!最后还是咱静静捷足先登。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对了小丁!你和静静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周参谋长问道,“我们这些人还等着喝喜酒呢!” “这个......这个......她还没毕业呢!”丁宝国偷偷瞧了瞧赵静。赵静一扭头,羞红着脸跑回了厨房...... “这丫头......”左政委感叹道,“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害羞了......” 几个人在客厅有说有笑,直到饭菜都端上桌子,左政委才从提包里掏出两瓶茅台说道:“你们大家听好了,今天咱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许给我耍熊!谁要是有事儿现在赶紧办。” “你放心老左!就冲你这两瓶茅台,我是舍命陪君子。”罗玉浦先接过一瓶闻了闻,赞道,“茅台就是茅台,你瞧瞧,透瓶香!” 众人在饭桌前就坐。丁宝国站在一旁给几位首长毕恭毕敬地把酒满上之后,帮着齐瑞芳母女去收拾厨房。 几位首长连干三杯,左政委大叫痛快,说道:“老赵啊!今天是我当上政委以来最痛快的一天。可惜军部其他的老伙计不在,要不然会更热闹。” 赵军长点点头:“你别说,咱们军的干部编制始终是个头疼事儿。自从参谋长住院以后,钱主任等几位同志外调的外调,学习的学习。就剩咱们几个老家伙身兼数职苦苦支撑这份家业。就拿老罗来说吧!你看看他——原来就瘦,现在简直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瞧着都吓人!” “老赵!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你和老左出门在外一去三个月,军里所有的工作都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想不瘦都不行啊!要我说,以后你们再去学习,千万别扔下我,我陪你们一块去。” “行!主管全都撒丫子,Y军的军部让咱自己给端了!”几位首长哄堂大笑。 这几个人都是Y军一等一的酒鬼。也不吃菜,你一杯我一杯比拼着喝。转眼之间,两瓶茅台全见了底儿。赵军长随手取过两瓶五粮液之后,几个人这才减慢速度,边喝边闲唠家常。 ......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正在说笑的时候。突然,茶几上的电话急剧响起。 “喂!哪里?”赵军长接过电话问道。 “赵军长吗?我是老乔!” “老乔?这么晚打电话你有什么事吗?” “谁啊?”左政委问了一句。 “Y师的乔师长,老乔!”赵军长低声回答之后,继续接听电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蓦地,赵军长的脸色陡然突变,“你说的情况属实么?你再重复一遍......嗯!嗯!我知道了。好!马上叫总院派人抢救。记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把陈沂生给我救活!”说罢,他撂下电话。 赵军长的脸色有些沮丧,还有些失落。矗在电话旁半天没说一句话。 “陈沂生?”几位首长全都惊呆了。就在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一个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沂生?陈沂生怎么啦?”左政委扶着桌子勉强站立起来,急切问道。 “他在返回的途中被我方的战士开枪误伤了......”赵军长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怎么回事?”周副参谋长问道。 “他穿着越军的军服,被我方阵地上的战士误以为是越南特工......” “那,那他的伤势严重不严重?” “胸部中弹,现在的情况很难说......”赵军长咬咬牙,“怎么倒霉事儿都叫咱们Y军给赶上了呢?” “算了!出了这种事情谁都不好受,我看咱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件事。”罗副军长说罢,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怎么解决?还是先把人救过来再说吧!”赵军长正说着。突然从厨房里传来齐瑞芳急切的声音......“静静!你要干什么去?喂!喂!都这么晚了,你想上哪儿?小丁还在这里哪!” “嘭!”厨房门被撞开了,赵静阴沉着脸,解下了围裙,从衣架上抓过一件衣服就急匆匆冲了出去...... “这孩子......嗨!”齐瑞芳看着这一屋子的客人,羞得无地自容。 “这孩子到底怎么啦?”左云涛望着不断摇曳的房门,奇怪地问道。所有的人都在摇头,就连丁宝国也是不明就里,他无奈地耸耸肩,表示了自己的无辜之后,跟在赵静的身后追了出去...... “都是你惯的!”赵军长向齐瑞芳狠狠瞪了一眼,“你看看这孩子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简直就是地主资本家的娇小姐!” 正文 第九十一章 (更新时间:2006-7-21 21:53:00 本章字数:5499) “赵静!你等等我!”丁宝国刚刚追出玄关,赵静却早已跳上自行车拐出了大门...... 晚上十点多钟的岚山市已经没有了白日的闷热,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却依然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昏暗的路灯下,蟋蟀和织娘的鸣叫声中,一位身材修长疏着两把小刷子的姑娘,含着眼泪,拼命地踩踏着自行车的脚踏板...... “农村兵!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赵静在心中默念,“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坚持住......”泪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打湿了前胸。她只觉得这天已经坍塌下来,胸中那股郁闷之气,快要将她折磨疯了。什么丁宝国,什么“鸡蛋换钱”在她的心里已经丢得一干二净。她只想着老天能让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农村兵支撑下去.....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这一天是陆军2XX医院有史以来最忙碌的一天。不但院长和政委全到齐了,就连胸外,普外,骨外和神经外科的大主任全都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紧张地等待着即将从前线开来的救护车。 江素云和其他工作人员守在医院的大门口,她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抓住李雪梅的手,死活都不肯松开。尽管李雪梅想要提醒她对自己的手臂“轻一点!放松放松!”可是看到她那张因紧张和焦虑已经六神无主的脸庞时,心中却感到了一丝不忍。“由她去吧!”雪梅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还不来呢?”江素云急得快要哭出来,“你可要坚持住......” 雪梅疑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菩萨保佑......黄仙儿保佑......土地公公请开开眼......”江素云把她听说过的各路神仙,一一请了个遍。 “嗯!嗯!”雪梅清了清嗓子,“干什么哪?”她小声责备江素云,“让人听见多不好?你可是个革命军人......” “啊!是是!”江素云慌忙点点头,“我忘了......那个......毛主席保佑......马克思保佑......恩格斯保佑......列宁同志请开开眼......” 雪梅苦笑着摇摇头,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规劝这位善良的江素云同志了。 “车怎么还不到?”医院的宋政委不停地看着手表,脑门上的汗已将军帽润湿了一大片。 “再等等吧!说不定司机不敢将车开得太快!”李院长安慰着老战友,尽管他的后背也湿成了一团。 “老李!不行啦!我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这腿怎么麻了呢?” “不光是你,我这腿也麻呀!”李院长扶着宋政委,两个人找了个台阶,喘着粗气坐下来。 “老李啊!据说这个小排长可是在两军阵前威名赫赫,而且又是上面点名要不惜代价抢救的人物,咱们可不能马虎呀!” “放心吧!咱们俩合作了十多年,难道你还不清楚我吗?我就怕下面有些同志责任心不强,应付差事!”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水水汤汤,你看我怎么处理他?今天我就钉在这里,陈沂生救不活,我绝对不离开医院半步!” “行啊!我就陪着你吧!老战友了,在一起做个伴也是好的。” 远处逐渐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毛主席保佑......马克思开恩......”江素云还在自言自语地祈祷。 “别念了!车子来啦!”李雪梅捅捅她,可是没管用。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在了警笛传来的方向...... 过了有一分钟,一辆解放军车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进来,还没等李院长招手示意,这辆军车“呼”地一下子冲进院子当中,差一点将迎接上来的宋政委碾在车轮之下。“嘎!”汽车在院子中央刚刚一踩刹车,还没等汽车停稳,“呼啦啦!”地从车上跳下七八个“越南士兵”。 “这!”宋政委吓了一跳。 “闪开闪开!”为首的越南兵挥舞着冲锋枪驱赶着人群,“赶紧让道!”话音未落,又从车上“腾腾!”跳下几个身穿我军军服的士兵,他们急速跑到急诊室的门前,举枪守住大门。 “杨雪龙!你们要干什么?”李雪梅对身穿越军军服的士兵说道,“这里是你们胡来的地方么?” 杨雪龙没理她,只顾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所有人给我听好了!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请靠前来,看热闹的都给老子滚蛋!别他奶奶的挡着路!”喊罢,右手一拽,“哗啦!”一声,一颗子弹被推进枪膛...... 宋政委看着这十几个士兵,眼球半天没敢动一下。他只觉得后背就象被塞进了冰块,刚才的热汗一下子全都消散了。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着,“哎呦喂!怎么都跟野狼似的......瞧那眼神......都能把人心肝吃喽!”他不敢动,李院长更不敢动。就连闻讯赶来的保卫战士也没敢动:他握着没有一发子弹的56式半自动,两条腿成“O”形哆嗦着,半天也没办法合拢——杨雪龙那杆子弹上膛的自动步枪,枪口好似无意识地对着他的脑袋,无论他怎么挪动位置。 “老宋!这......这是要干什么?他们......”李院长坐在台阶上,杨雪龙闲他碍事,拎着他的衣领,随手就把他扔到了一边的长椅上......“对不起啦!请配合我们工作!”把人扔了,这才向李院长说了声对不起。 “他......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这......这简直就是土匪!我......我去给首长打电话......”李院长一肚子委屈,刚要转身离开,衣襟却被宋政委给拉住......“老李!再等一等......等一等......”说着,他向安装了电话的门卫值班室一努嘴......值班室的门前,站着一个满脸煞气的“越南士兵”。 又过了四分钟,总院的救护车才慢慢开进院子...... “谁是医生?赶紧抢救!”杨雪龙挥枪大喊。 “第一组跟我上!”胸外科的主治医生声音未落,可是有人比他还心急,上前拽住还未停稳的汽车后门,就要跳上去...... “江素云!你干什么?”医生喊道。 不用解释,江素云用行动回答了他。她跳上车厢之后,伸手就探向了陈沂生的鼻孔。也许是太着急,慌乱之中却触到了老陈的鼻尖......一片冰凉...... “啊!”她惊叫了一声,身子立刻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你赶紧借光!”医生伸手将她搡到了一边,和值班护士及野战医院的医生一起,用担架将老陈从车上拽了下来...... 天色昏暗,谁也没看清楚老陈的脸色,只看到黑红的血液从担架上一滴一滴地滴落,从救护车到急诊室之间,留下了一道血线......空荡荡的救护车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担架将要进入急诊室的一瞬间,借着橘黄色的水檐灯,人们才发现野战医院医生的白服已经是猩红一片...... 谁也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就在众人将要散去的时候,又一辆解放军车开进了院子。正当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车上的帆布一掀,“呼呼!”从车上摔下两个人来......这两个人身穿我军的军服,没戴帽子,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也许是摔得太重,两个人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着...... “真惨!手臂都脱臼了......”骨科医生想道。 “下手真黑!这两个人估计要有轻微脑震荡了......”脑外科医生琢磨。 “牙也没了,估计我们科今天也甭想消停......”口腔科的大夫晃着头...... “算了......还是等这几个部门都处理完了,我再接手吧!”神经科的医生想得最周到。 “妈个X的!”陈东和周小米从车上跳下来,一人一个,拎起这两个伤兵就左右开弓,抡圆了抽嘴巴......宋政委想劝,可是一看这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两条腿立刻软得就象面条。他回身看看老李,他倒比自己坚强,若无其事地划着火柴想抽根烟,可是那哆哆嗦嗦的右手火柴头就是接触不上左手的火柴皮...... “孙子!我们排长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俩全都给他陪葬!”陈东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摔,顺手从腰间抽出54式手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就顶在这伤兵的脑袋上...... “小米!你去看看排长有什么事情没有?只要大夫摇晃脑袋......”他手里的枪狠狠地顶了一下伤兵的脑袋...... “呼啦!”一声,所有的旁观人员全都吓跑了......李院长抱着宋政委的腰,宋政委拽着李院长的胳膊。这二人也不知道是谁拉着谁,反着是磕磕碰碰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大夫!我求求你了!千万别摇头......老天保佑啊!”跪在地上的两个伤兵不由自主地祷告起来。这些人太可怕了,在他们的手底下。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反正是被裤衩蒙住脑袋之后,他们二人在群星闪耀之中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两个人之中,曾经有一位想要拉手榴弹自尽。可是这群人里有一位却笑道:“孙子!想拉手榴弹是不是?好!我替你拉!”话音一落,他就感觉腰间一震,紧接着白烟就“咝咝”直冒......吓得他赶紧就将身上凡是能扔掉的东西全都抛了出去...... 总之,这二位今天很惨,裤子是尿了一次又一次...... “住手!”身后传来及其愤怒的娇叱。 “嗯?”陈东一愣,回身看了看,昏黄的路灯之下,一位疏着两把小刷子的漂亮姑娘,推着自行车,满脸泪痕站在那里向他怒视。 陈东心里很不痛快,但是无论如何在女士面前他都要保持一下风度。“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姑娘没理会他,丢下自行车来到伤兵的面前仔细看了看,突然她惊叫道:“毛毛虫......啊!赵小毛?怎么会是你?” “赵......赵静......,快......快救命啊!”赵小毛哭丧着脸,“我快受不了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赵静急得直跺脚。 “嗨!这......这都怪我呀!”赵小毛用头磕着水泥地面,“我......我见他们穿着越南狗皮,就......就想立功......把枪就对准了那个当官的......” “你不会问口令吗?”赵静气得真想扇他几个耳刮子。 “问了......” “他们答错啦?” “答对了......” “答对了你还开枪?”赵静一闭眼睛,只觉天转地旋,几欲昏厥过去...... “我......我......我控制不了自己啊!”赵小毛号啕大哭,边哭还边喊道,“我......我还连累了排长......” “去你妈的!”陈东骂道,“打了人他还敢互犊子,你个小排长算个六饼?就是你们连长来我也照打不误!” “你是谁?你好大的口气!”赵静气呼呼地站起来,“你们还有没有点纪律性?谁给你们的打人权力?你们怎么能把人往死里打?简直就是一群土匪!” “你个黄毛丫头,闲事管得到宽,一边凉快去!” “你混蛋!”赵静也是气急了,抬腿就踢。可是这些身经百战恶战的士兵,哪一个是白给的?除非他不想再干侦察兵,否则又怎么能叫一个小丫头给揣上? 赵静是抡圆了腿,可是这腿划了个180度,稳稳当当,结结实实就踢到了身后的人...... “你......”这人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教官!” “连长!” 赵静和陈东一起叫道。 不错,来的人正是侦察连连长沈自强。不但沈自强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赶到,就连李明、苏会有、高树青等连、营、团各级领导全都闻讯赶来。 “陈东!你想干什么?还不把枪给我放下!”沈自强大喊。 陈东狠狠瞪了赵静一眼,很不服气地把枪关上保险,插进枪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把他们打成这样?”高树青指着地上的两位伤兵。 “他们是叛徒!”陈东大声回答。 “不!佛门不齿贩毒(我们不是叛徒)!”那个排长咧开没牙的嘴,大声辩解。 “废话!不是叛徒还暗算自己人?”诡辩是二排特有的绝活,自从老陈领导二排之后,在这一项“绝活”的基础之上又加上了偷换概念。陈东、杨雪龙、周小米等人更是这项“绝活”的继承和发扬者。 “佛门不齿!绝不齿贩毒!(我们不是,绝不是叛徒!)” “就是叛徒你也不能打人哪!”吴晨东对陈东说道。 “报告团长!”陈东毕恭毕敬地回答,“是他们反抗在先!”此言一出,两位伤兵全都乖乖闭上了嘴巴。还说什么呀?先是把人家当成了越南人打,随后人家摸上来这么一交手,三十几个人全被这七八个人给撂倒了——人家还没动枪。就凭这一点,说出去难道还嫌不丢人么? “噢!还敢反抗?”吴晨东点点头,想了一想,他弯下身子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我......我们是......老八团的......” “老八团的......噢!是老八团的......”吴晨东点点头,没再说话。不过傻子都能看得出他在偷着笑...... 赵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野人身上。狠狠地瞪了陈东一眼,转身就向急诊室跑去...... “老吴!那个姑娘不是赵军长的千金,老丁的对象吗?”高树青望着赵静渐渐远去的身影,疑惑地问了一句。 “是啊!” “这么晚了,她不陪着父母也不陪着老丁,哭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我哪知道?你自己去问她!”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玩什么深沉?快说!” “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更新时间:2006-7-21 21:53:00 本章字数:5216) “血压?” “收缩压30,舒张压10。” “心率?” “30!” “呼吸?” “7!” “血型?” 李雪梅掏出陈沂生的领章,翻过来看了看:“‘AB’型!” “血型?要输血么?抽我的血好了!”江素云紧忙挽起了袖子。 “江素云!”胸外科主任把手电从陈沂生的瞳孔移开,撩起眼皮瞪了瞪她,“我说过要输血了吗?血库的血难道不够了吗?你总跟着捣什么乱?再说你自己是什么型血你难道不知道么?” “‘A’型......”江素云痛苦地低下头。 “行啦!你先出去冷静一下。”李雪梅拉着江素云的手,将一脸愁容的江素云拽出了门外。 “雪梅姐!”江素云趴在李雪梅的肩头哭了。 “好啦!好啦!”李雪梅抚摸着她的头,“你先休息一下,这里不是还有我们吗?放心,我们会全力抢救的。” “李大姐!咦?江护士你怎么啦?怎么还哭了?谁敢欺负咱江护士?你和我说!”周小米端枪披着迷彩服,样子很神气也很煞气。 “没你的事!”李雪梅很反感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的形象?这里是医院不是战场。” “是!”周小米敬了个礼,“我是来看看我们排长他怎么样了。” “你先把衣服换了!对了,把枪也收起来。你这样子会把病人吓坏的......”李雪梅话音未落,周小米就开始脱迷彩服...... “哎!你......”雪梅摇着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大兵进行沟通。 “雪梅姐!我......我的心很乱......”江素云泣道。 “我能理解!”雪梅把江素云拉到一旁,“今天的手术你就不要跟了,好好休息休息!” “不!”江素云摇摇头,“我一定要跟!我要亲眼看着他活过来。” “嗨!”雪梅没话说了,只剩下摇头。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起来。江素云被隔在了门外。周小米蹲在男厕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 江素云坐立不宁,从长椅到楼道来回折腾,额头一层一层冒着细汗,苍白的嘴唇泛着青紫的牙印。“观音菩萨!你一定要保佑他平安无事!我求求你了......”她双手合十,一声接一声地祷告。什么革命军人,什么共产党员,在这个时候,在她的心目中,都不如观音菩萨来得更实惠一些。 “陈沂生!你命大,你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的......”提到了这个死字,她不由得掐了一下大腿,“混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这个‘死’字?呸呸呸!不吉利,不许想它!”江素云的心已经彻底陷入了极端的混乱状态。 深夜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神魂颠倒的护士。 一双高跟鞋踩踏地面的磨擦音,由远而近急促而响亮。“素云!”赵静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江素云的身边。江素云只是应了一声,继续着她的六神无主。 “素云!农村兵他怎么样了?”赵静顾不了许多,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江素云没理她。 “你倒是说话呀!”赵静瞪起了眼睛。 “说什么?”江素云心里一阵气苦,尤其是看到赵静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你让我说什么?”江素云也瞪起了眼睛,“他要是好,我至于还这么上火吗?” “吃枪药啦?” “没工夫搭理你!”江素云甩开她的手,走到一边痛哭起来。 赵静尴尬地站在手术室门前,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转变成苍白。一阵眩晕,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差一点就栽倒在水泥地上......双手扶着墙壁,她勉强定了定心神。眼泪却不争气地流淌下来......“农村兵!你真傻......”口中默念着,头却不由自主地摇起。 这两位姑娘,一位蹲在地上,一位扶着墙壁,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整条走廊,只有那渐渐凌乱的啜泣声...... 手术室的门轻轻欠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护士闪出身来喊道:“小江!赶快准备血液,血库的‘AB’型血要不够了!” “啊!是是......”江素云应承着,却在原地转起了圈......“准备......该怎么准备呀?”平时的工作内容她完全想不起来。 “喂!你们谁是‘AB’型血?赶快上来!”周小米推开厕所的窗子,向院子里大喊。话音未落,就听楼门“哗哗”直想,随后楼梯上就传来“噔噔”的跑步声。 “‘O’型也可以!”护士补充道。 “‘O’型也给老子上来!”周小米最后这一嗓子,把全院早已入睡的病人全吵醒了,众人纷纷推开窗子想看个究竟。 “不用费事了!”赵静挽起手臂,“抽我的吧!我是‘AB’型血。” “你?”随后上来的战士们都不太放心。“你这体格......”陈东看着赵静,心想:“就你这鸡架似的体格,别到时候排长没救过来,还得救你......” “废什么话!”赵静噘着小嘴,和护士向一旁的消毒室走去...... “护士!抽我们的吧?”战士们围了过来。 “你们谁是‘AB’或‘O’型血?”护士问道。 “我是!”“我是!”陈东和金玄和分开众人走了出来。 “你们是......”护士接过两个人的领章看了看,眉头却皱起来。 “我是‘A’型!”陈东解释道。 “我是‘B’型!”金玄和也补充一句。 “胡闹!我要的是‘AB’型血!”护士很生气,把领章塞回二人的手中。 “怎么胡闹了?”金玄和急了,“把我和他的血掺合到一起不就是‘AB’型了吗?” “掺和到一起?亏你想得出来,你以为是做血豆腐哪!”护士被气得哭笑不得,随后,她再一次强调:“我要的是‘O’和‘AB’型,不是这两种血型的就请你们在门外等候!”说完,她拉着赵静进了消毒室。几个“O”型血的战士则守在门外,焦急地挽着袖子。 江素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糟糕。她痛苦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一滴一滴溅落......“我还是比不上赵静。他们的血型都是一样的,他的身体里注定是要流着她的血的......这是天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赵静。原本赵静的一颦一笑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的可爱。可是现在看来,她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憎恶。有时仔细想一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能和她成为了好朋友。难道仅仅因为她是首长的女儿吗?如果换了一种身份,自己能主动去交往贫民百姓家的子女么?能容忍一个一无是处,连个衣服都不会洗的农家少女么?不能!绝对不能!因为,江素云就是江素云。 情窦初开的江素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去:一方面,她也不希望陈沂生离她而去;另一方面,她更不希望陈沂生的血管里流淌着赵静的鲜血。“为什么不先用‘O’型血呢?难道用‘O’型血就不能救人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痛恨起刚才那位护士。 十几分钟后,赵静捂着手臂,脸色苍白地走出了消毒室。 “你没事吧?”陈东问道,他看了看赵静身后的护士,“用不用再派两个人进去?” “暂时不用,等候通知吧!”护士说完,扶着赵静在一旁的长椅上挨着江素云坐下,“对了!通知你们领导上来签字,还有,要尽快通知他的家人。” “什么?”众人全都急了,“还要通知他的家人?” “是啊!这是医院的正常手续!”护士答道。 “喔!”大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 “家人?他家还有什么人?”赵静苦笑着喃喃自语,“我居然从没问过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啊!排长家里还有什么人?”战士们也在想。 江素云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赵静摇摇头,一言不发。两个好朋友就这么无声地坐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看。 “呜呜!”江素云实在是受不了心中的委屈,失声痛哭起来。她这一哭,赵静的眼泪也跟着“簌簌”而落...... “小米!这两个娘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金玄和扯过周小米的耳朵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当我是谁?”周小米没好气地回答。 “不说就算了!唧唧歪歪的......”金玄和嘴上说着,可是越看这两位姑娘越觉得眼热:“排长好运气啊!要是有一位姑娘能这么心疼我的话,我就是挨上十枪八枪也值了!” 赵静和江素云相互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护士给赵静端来了一杯红糖水,吩咐她趁热喝下去。就在这时,楼梯口又响起了脚步声,众人扭头一看,在各级部门主管的陪同下,,赵军长和左政委走了上来。 “敬礼!”陈东喊了一声。赵军长忙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客气。 江素云也站起身来,正待举手致敬。赵静却在身后低声喊了一句:“爸爸!”就此就再也不曾言语。 赵军长的身后,一位年轻的军官正在焦急地看着赵静。 “你......你没事吧?”他低声问道。 赵静把目光投到墙角,默默地摇摇头。 “我......”他看着赵静手臂上从敷料中渗出的鲜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轻轻地,他走到赵静身边,抓过那条葱藕般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却一言未发。 “情况怎么样?”赵军长向江素云询问情况。 江素云摇了摇头。事实上,她也想知道陈沂生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见她摇头,赵军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走了几步,抬头又看了看赵静和她身边的丁宝国,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冲丁宝国一点头,就带领着部下向院长办公室走去...... 赵静依然不想说话,丁宝国也没有难为她,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坐。战士们远远观瞧着这对情侣,一个个全陷入了迷雾之中。其中,唯一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江素云却在心里暗暗不平:“什么人哪?有了一个男人还不够,还想拽着另一个男人。官宦人家的小姐就是四个字:‘思想龌龊’。” 有时候,真不明白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天还亲如姐妹的一对儿,今天就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彻底翻脸。为什么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之中很少出现女性之间的生死之交?究其原因,也许在女人的心目中,男人的分量要远远重于她的姐妹。或许可以这么说:女人生来就是为了她的男人而活着。 江素云已经不再体谅赵静的感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术室。正如赵静根本也没注意丁宝国的感受。泪眼朦胧的她,尽管双手被丁宝国轻轻握着,可是这颗心早已经穿过了那层玻璃门,飞到了躺在手术台上,至今仍然昏迷不醒的陈沂生身边。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关键就在于谁想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院长室内,烟雾腾腾。赵军长和左政委两个人坐在一条沙发椅上,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 几位营团级首长的脸色都很古怪。特别是老八团的团长白守义同志,他的脸色,阴沉得就象挨过几记重重的鞋底子。 “吴团长!”左政委问道,“老八团三营九连那个挨打的排长又是怎么一回事?” “军长!政委!”吴晨东瞧了一下白守义,“事实就是二排的战士经过老八团的防区时,在答对了口令的前提下,被九连的士兵开枪打伤。” “这个我知道!”左政委弹弹烟灰,“我是问九连受伤的史松涛史排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吴晨东看了看白守义。 “老吴!你没事总看白团长干什么?”赵军长十分不悦,“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瞻前顾后!” “是!”吴晨东调整了一下思绪,随后慢慢说道,“我们的战士在排长被人打伤的情况下,误以为这是化妆的越南特工所为,所以就摸到阵地上缴了他们的械......”说着,他还用手指了指脸色更加难堪的白守义。 “我们的史排长不是和你们解释过这是误会吗?”白团长咬牙反驳了一句。 “老白!你要这么说可就是你们彻底理亏了。”吴晨东算是不打算给这位白团长再留任何情面,他抢白道,“战场上,有时越南特工也说自己是解放军,也没少说误会。可是你不把枪放下,谁知道这是真误会还是另有企图?要我说,你拿着枪和我说误会,我不开枪把你先嘣了就很给你面子了。” “你......”白团长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谁都知道这块防区是我们老八团的!” “防区?”吴晨东冷笑一下,“谁都知道法门山是咱们中国的领土,可是狗日的越南鬼子不是说进就进来么?” “你......”白团长气得快疯掉。对于白团长此时此刻的心情,站在最后面的李明李指导员是深表同情。按照周小米同志的话来说,什么叫打了人还得管他要钱?看看现在的白团长,就一切都清楚了。 左政委没说话,赵军长也没吭声。 “那在医院打人又是怎么一回事?”罗副军长突然插了一句嘴。 “这......”吴晨东迟疑了一下,大脑在剧烈地运转。甭说,想要圆满而又合情合理地解释这个问题,还真是有点难办。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更新时间:2006-7-21 21:54:00 本章字数:4859) “这个......”吴晨东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件事情我不太了解,我认为最好能请当事人来回答。” “好吧!”罗副军长点点头,“你把他叫进来。” 不用吴晨东去叫,陈东早就被沈自强拽到了门外。一听有人纠缠这件事情,他在门外立刻高声喊道:“报告!” “你进来吧!”左政委看了看浑身脏兮兮的陈东,却明知故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有!”陈东向各位首长敬个礼,说道,“各位首长!我承认:那个姓史的排长是我打的!” “噢?你为什么要打他?”罗玉浦皱皱眉。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那是在救他!” “救人有把人救成那副模样的吗?” “没办法!我们始终怀疑他们是越南特工!”陈东振振有词地辩解道,“就在我们快要打消疑虑觉得这是一场误会的时候,这两个小子中有一个想要拉手榴弹自尽。您想啊!要是我们的人,干嘛要和自己的战友同归于尽呢?所以我们就更加坚信他不是自己人。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在战场上就没说的了,放手开干吧!” “我是问到了医院之后,你为什么还要打他?”罗玉浦在惊涛骇浪的政治生涯中闯荡了数十年,什么阵势没见过?陈东一个小小的偷换概念又如何能糊弄住他? “没办法!”陈东摆了个很无辜的姿势,“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在这里我向各位首长检讨!”陈东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惭愧。 “工作疏忽?”赵军长听得有些奇怪,“你们什么工作疏忽啦?” “这个......”陈东偷偷看了看李明,一见李明暗自点头,便鼓足勇气说道,“我们事先对这小子搜查不够彻底,没有检查出这小子在裤裆里还藏着一枚手榴弹,在还没有弄清敌我的情况下,为了保护周围的群众,也是为了自保,所以我们就只能不分场合不择手段了......” “他裤裆里藏着手榴弹?”几位首长全愣住了。赵军长和左政委相互看了看,随后在脸上渐渐露出了诡异笑容。 “首长们是不是想检查一下?我这就去把他带过来!”陈东现在是胸有成竹。 “我看不必了!”罗副军长喝了口茶水,心中暗道,“不用看也知道史松涛的裤裆里肯定放着一枚手榴弹。哼!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事情又不是只有你们玩过。” “这样吧!”左政委打了个圆场,“就叫侦察连的连长和指导员各写一份材料,就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要如实详细地进行汇报。后天一早,我希望能看到你们二人的书面材料,怎么样?” “是!”李明和沈自强答应得都很痛快。 “现在!我们重点是要讨论一下陈沂生的事情。我先开个头......”左政委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说道,“第一,要组织专家组对他进行积极抢救,要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救活......”众人点点头。左云涛继续说道,“第二,要派专人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特护,绝对不能让他再发生什么意外;第三,取消对陈沂生同志以前的处罚决定,如果这次他能够生还,应该考虑给他二等军功并提升为侦察连副连长;第四,火速通知他的家属,其家属路上的一切费用均由部队负责。以上就是我个人的意见,你们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和商榷的?” 众人摇了摇头。 “那好,我看......”左云涛正要拍板。不料赵军长拿着秘书刚刚送来的文件喊道:“老左!你先等一会儿!” “嗯?老赵,你有不同意见?” “是的!”赵军长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左云涛说道,“你先看看这里......对!就是这里......” 左政委接过文件刚看了几眼,突然,他从沙发上“呼”地一下站起来,张大着嘴巴目瞪口呆。“这,这......这是真的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我们的情报部门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看来你给他记个二等功是不合适的......”赵军长笑道,“我看应该给他记个一等功!” “这......”左云涛没话说了。 罗玉浦抢过文件一看,只见上写:“......据我方核实,越军高坪第二师师长阮庭光于昨日中午在视察主峰阵地的途中,被401高地侧越军重炮击中,现已垂危......据越南官方消息证实,此次事件是由我方部队所为......” ...... “哈哈!”赵军长忍不住拍案大笑,“干得好!干得好啊!痛快!真他奶奶的痛快!” “军长也说粗话?”陈东和李明面面相觑。 “一等功!就这么定了!”左云涛干脆直接拍板。喊罢,他摸着自己的头,也忍不住“呵呵”笑起。 罗玉浦已无话可说,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感叹道:“没办法,谁叫这小子是个人才呢?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可是......可是军长、政委!”高树青提醒道,“不管咱们给他记几等功,是不是先把他救过来再说?” “这......”赵军长和左政委马上又发了愁。 “老首长!您要多多保重,我们二师不能没有您.....”黄宽等一干部下早已泣不成声。 阮庭光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这些和自己戎马倥偬多年的老部下,嘴唇轻轻抖动了几下。 “老首长!您想说什么?”黄宽问道。 阮庭光向他的眼睛瞪了瞪。 “都把眼泪擦干!”黄宽大声喊道。溪山团、130、131团的各级主管军官伸出袖子,一起将脸上的泪狠狠擦掉。“老团长!是这样吗?” 阮庭光眨了眨眼,目光中露出了欣慰。军医的一针吗啡令他感觉很舒服,整个身体轻快了许多。“丛……丛……” “你是说老团长吗?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黄宽说道,“您稍等一下,他很快就会赶过来。” 阮庭光点点头,随后,他又指了指窗外……“宝……宝……” “您想看您的孙子?”黄宽的鼻子一酸,他强行扭过头去,不想让老团长再看见自己落泪...... “宝......水仙......”阮庭光举起手指在胸前划了个“⊙”。 “我们已经去接了......”溪山团参谋长阮承说道。 黄宽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老首长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已经......”他痛苦地摇着头。 “嘘......”阮庭光长出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自己那沾满血迹的军装...... 131团团长陈河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抽噎着从衣架上摘下军服,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越南共产党党员证》轻轻将它递到阮庭光的手中......“老首长!您要多保重,我们都舍不得你呀......”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病房之中,顿时哭声一片。有的团长抱着柱子边哭边用力撞着头...... “嘘......”阮庭光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从眼角慢慢滚落......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党员证,久久不忍停下。微风拂过,送来窗外荷花的阵阵芬芳......阮庭光含着微笑将党员证慢慢送到嘴边,闭上眼睛深情地吻了一下......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塘中的青蛙兀自叫个不停。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所以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阮庭光的身上...... “老首长......!”130团团长黎猛拖着颤音,轻轻唤了一声。 “老首长......!”黄宽扶着阮庭光的腿,慢慢推了一推...... “老首长!......”众人大声呼唤。越南共产党的党员证从阮庭光的嘴上骤然滑落,露出他仍在含笑的嘴角...... “老团长!......”三位团长,两位参谋长,一位副团长。他们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那沉重的身躯,“扑通”一声,陡然跪倒在地......先是睁大眼睛失神地望着欣然“入睡”的阮庭光,渐渐嘴角抽动得愈来愈快。不知是谁,突然呛咳了一声,随后这哭声再次轰然而起...... “老首长啊!老首长......”黄宽的前额已经磕得头破血流,手指用力扣着砖缝,鼻涕眼泪和着血水在脸上来回激荡,“......我们对不起你啊!......我们没用......保护不了你......我们给你丢人了......” “老首长!”几位军官扑到阮庭光的身上,边哭边用力摇晃着,哭着哭着,有人就一头栽在阮庭光的尸体上昏厥过去...... 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和卫兵全都摘下帽子,含泪而泣。有的士兵贴着墙根缓缓呆坐在地上,眼泪成串地滴溅在身下失禁的尿液上...... “......轻烟薄雾夜雨风,孤木独柳月朦胧。莲堤水畔乌篷外,对饮相歌无语中......”远处的山坳中传来一阵凄凉的歌声。一个身背狙击步枪的越南女兵独自坐在山间的巨石上,眺望着远处奔腾不息的绵河,嘴角含着微笑,空洞而又毫无生气的眼神竟然有些痴了..... 丛文绍拄着拐杖从吉普车上慢慢走下。花白的头发在山风的抚弄下,根根耸立。他稳稳地站直了身子,放眼打量面前这些和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一切尽在无语中...... “你们......”丛文绍颤动了一下嘴唇,“你们......还好么?” 众人都没有回话,而是慢慢举起了手臂...... “都放下......把手都放下......”丛文绍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众人依旧含泪注视着他,没有一个人舍得放下高举在右额的手。丛文绍不再坚持了,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人群慢慢走去...... “老团长!......”一个少尉哽咽着喊道,“我们给你和老首长丢人了......”说着,便已泣不成声,随着抽噎,高举着的右手剧烈地颤动着。 “好啦!我都知道了......”丛文绍也流下了热泪,“你们已经尽力了......”说着,他拉住这少尉的手,将它慢慢放下...... 丛文绍拍着部下的肩膀,慢慢走进病房。病床之上,安详地躺着含笑而逝的阮庭光。和他生前一样,他的脸上永远都透露着一种亲切,一种慈祥。丛文绍蹒跚着走到他的身边,扶着床头慢慢坐下,拉着老战友的手,。轻轻拍着。抚了抚他手上的党证,久久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老团长......”黄宽“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您枪毙我吧!是我无能,没给您带好溪山团!” 丛文绍摇摇头,把目光盯在阮庭光的脸上,凄然而道:“军人,贵在知耻而后勇。你们既然知道自己没有打好这一仗,那就想办法把下一仗打好。这场仗打到如今这种地步,它已经不单纯是你们的责任了。该总结的并不只是你们,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好好认真反思一下了。” “老团长......!” “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陪着你们的老首长多呆一会儿,好吗?” “是......!”几位军官转身走出房门,又极不放心地向里面看了一看,这才将木门慢慢合上...... “老阮哪!”丛文绍叹了口气,“你到底还是先走了!我想最后看你一眼都不成了。你送我的潽尔茶,我是直到现在也没舍得独自喝上一口。咱们俩这辈子一直都是一棒玉米各啃半边熬过来的。没有了那个总和我讲党员党性的老兄弟,你叫我以后该怎么过?还和谁去拍桌子吵架?唉!吵了一辈子,不想吵了,可是你也走了......”丛文绍说着说着,一股滚烫的热泪,随着剧烈哽咽的声音,夺眶而出......“你宁肯搭上自己前程舍命把我救出来,可你自己却走了......咱们和法国鬼子干的时候,你说过不把咱们越南建成第二个苏联你是不会走的,可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才五十出头啊!你连孙子都没能看上一眼哪!你就这么舍得丢下跟随你多年的老战友老部下么?你太不负责任了......”他拿起阮庭光的党员证,泪水溅湿了鲜红的封皮,“......临走,你......你也没忘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丛文绍把证件贴在自己的脸上,肩头耸动着,哭声愈发愈嘶哑...... 轻烟薄雾夜雨风,孤木独柳月朦胧;莲堤水畔乌篷外,对饮相歌无语中。 正文 第九十四章 (更新时间:2006-7-21 21:55:00 本章字数:5196)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站在门外的人群一下子都紧张起来。赵静和江素云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门被缓缓推开,两名护士推着轮车慢慢走出来。 “大夫!我们排长他怎么样了?”金玄和拖着颤音问道。 “手术是成功了,其它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护士的一句话,暂时令这些精神高度紧张的人轻松了一口气,但是周小米随后的一句话却让众人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重新悬在了嗓子眼。周小米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的责任是没有了,可是排长的死活还要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喽?” 护士白了他一眼,的确,周小米说话的语气不太中听。 “借光!”护士喊道,“病人需要休息。”众人闪出了一条甬道。默默注视面色蜡黄兀自昏迷不醒的陈沂生。 当车子推到赵、江二人的身边时,两个人禁不住同时睁开了眼睛,向车上的老陈偷眼瞧了瞧...... 赵静的心彻底碎了...... 丁宝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赵静的脸色,又扭头看了看车上的陈沂生。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堪。紧抓着赵静的手,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赵静将陈沂生默默目送到了电梯,附在腮边的一滴眼泪,缓缓滴溅在丁宝国的手上......丁宝国的手背微微一颤,就此再也一动不动。 众人知趣地悄悄离去。丁宝国先是笑了一笑,随后大度地掺起赵静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休息。”不料赵静猛然挣脱了他的手掌,头也不回就向后院职工宿舍跑去...... “赵静!”丁宝国叫了一声,两只手端在半空中,目光随着赵静远去的背影,渐渐灰暗起来,他努努嘴,无奈地摇摇头,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夹在手指上却没有点燃,人已经陷入了沉思...... 赵静脚步匆匆,就连路上和她打招呼的同事姐妹,她也无心应酬。钻进自己原先居住过的宿舍,翻箱倒柜找起了东西。 “你干嘛?”江素云站在门口有些生气。 赵静没有理她,继续寻找。 “你到底要找什么?”江素云喊道,“这里哪还有你的东西?你要什么就和我说。” “我走的时候剩下的半袋玄米呢?” “早就吃没啦!”江素云走到手足无措的赵静身边,不知为什么,心里对赵静的那股子怨气渐渐消散了一些。她平和了语气问道:“你找米干什么?” “我......我要煮点红枣甜粥......” “给他的?” “......” “你呀!”江素云苦笑道,“你也不看看他现在能不能吃饭......”江素云心里充满了苦涩,她望着面前这位连自己的衣服都洗不干净的大小姐,很想哭,“你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饭呢?也许只有他才能让你亲自端起碗盆......”想到这里,江素云已经是心乱如麻。 “我......”赵静坐立不宁,干涸的嘴唇起满了白泡。“是呀!他还没醒,他不能吃东西,我该怎么办呢?” 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她越走越心急,“我怎么就帮不上他呢?”一着急,这眼泪又掉了下来了...... “你别哭,这样吧!你先在我的床上休息一会儿,我去打早点。你想吃点什么?”江素云心软了,抚着赵静那干枯生涩的头发轻声安慰。 赵静怅然呆坐在床上,神情越来越麻木。江素云很理解她现在的心情,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叹口气,抓起桌上的水壶,正欲离去。突然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前,用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齐阿姨!您......您早......”江素云回身看了看神情呆滞的赵静,一时反应不出该怎么应付这对母女。 “小江你也早啊!呦!看你这眼圈黑的,是不是又一宿没睡啊?”齐瑞芳挎着皮包,斜插着手笑吟吟地打量着江素云。 “是啊!”江素云笑了笑,“我早就习惯了。” “可不是嘛!还是百姓的孩子早当家呀!”齐瑞芳叹口气,“我们家静静给你添麻烦了!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齐阿姨您太客气了......嗯!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先聊着......”说罢,江素云提着暖瓶,向齐瑞芳歉意地一笑,侧身从她的身边挪将出去。 赵静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齐瑞芳伸手关上了门,用手中的皮包在小方桌的桌面上刮了刮,随手将皮包丢在桌上。 “静静!妈妈来了你也不理么?”齐瑞芳在女儿的身边坐下,一脸严肃地瞧着自己的宝贝闺女。 赵静抽动一下鼻子,没说话。 “你见过小丁没有?那孩子早晨给我来了电话,说你平安叫我不要着急。嗨!这孩子就是懂事啊!” 赵静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脚面。 “你大了!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吧!妈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将来的路该怎么走,全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妈妈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谁叫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呢?”齐瑞芳抚着女儿的头发,眼角渐渐湿润了...... “妈妈!”赵静“哇”地一声哭将出来,将头贴在妈妈的肩头上,许久许久不肯拿开...... “护士!我们排长到底怎么样了?是死是活你给个准话行不行?我求求你了!”杨雪龙抓住小护士的手臂,就差没把人家举到头顶上,“手术也做了,血也输了。咱们闹腾了半天,也总该有个结果吧?” “你放手!快放手!痛啊!”小护士扯开嗓子尖叫起来。这一嗓子居然把全楼层的医护病患全吓了一跳。探出头来一瞧,马上又缩了回去,如同触了电门似的。 “啊!对不起!”杨雪龙赶紧将小护士从半空中轻轻放下,还很有礼貌地替人家揉揉手臂。 “放手!”小护士在他的手背上一拍,嗔道,“你们简直就是一群野人!哎呦!”说着,她捂住痛处,又惨叫一声。疼就是疼,这种事情是根本不能装假的。 “对不起!”杨雪龙向她敬个礼,“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别下次了!你下次再来,麻烦你最好赶在我不在班的时候!” “是是......嗯?” “免得我被你弄断骨头!” “啊!对不起!对不起!呵呵!”杨雪龙也觉得自己很孟浪。 “你们排长还没醒过来,不过请你放心,我们这里有专人看护,有情况我们会及时处理的。” “那......那我们排长什么时候能醒?” “这就要看他自己。度过危险期之后,也许一天,也许三天,还有可能是一个星期。总之,他终究会醒过来的。” “那......那什么时候能度过危险期?” “明天吧!明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天哪!还要等到明天?” “怎么啦?你着急啦?我还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兵!” “是的,我们都很着急!”杨雪龙默默说道,“如果换了是我们,排长他也一定会着急......”说罢,他将脸贴在房门上,他不想让一个女兵看到自己流泪,尽管这个女兵——也许他这辈子也不会再遇到。 护士低下了头,轻轻摇晃的身体,紧咬着嘴唇...... “老高!你到底通知陈沂生的家人没有?”吴晨东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着什么急啊?”高树青摘下眼镜,“已经给他的家人拍了电报,估计再有个一天两天,准会有信。” “我可等不及了!你知不知道上面是一会儿一个电话,催我递交陈沂生家里的通讯地址。都快把我烦死了。好在这陈沂生的英雄事迹没通报地方,否则那地方的记者还不在屋里把我给挤死?” “嗨!我是理解你啦!谁叫你是这一团之长呢?辛苦点就当锻炼身体吧!” “你少给我说这风凉话!你这政委是吃干饭的?要说思想政治工作,那可是你政委的工作范畴。可你到好,在军长面前说我对陈沂生的情况比较了解,硬把我推到了最前线。你到底按的什么心?” “按得当然是好心!”高树青笑道,“这件事情必须要你来解决。” “什么?我难道就该活活累死?你姓高的还有没有战友情份了?” “这和战友没关系!”高树青合上手中的报纸,淡淡说道,“这件事儿要是叫我来办,以我在首长们面前的性格,没准就会越办越复杂。” “什么意思?不就是找陈沂生的家人么?有这么复杂么?” “有!”高树青站起身来,从烟盒里掏出一根香烟说道,“你以为这仅仅是找一户人家这么简单么?我告诉你,这关系到以后在咱们军谁才是主力团的问题。是老八团还是咱们团!” “你越说越玄,麻烦你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好吧!”高树青点上烟吸了一口说道,“你想想是谁没事催你尽快递交陈沂生的家庭住址?是副军长对不对?” “对!” “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一项不冷不热的罗副军长为什么会突然对陈沂生的家人这么感兴趣?” “我......我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他是想把陈沂生弄到老八团去。” “什么?这怎么会呢?关心他的家人难道就是为了挖我们墙角?” “还不只这么简单!”高树青冷笑道,“我查了一下,陈沂生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娘。据说这个陈沂生是个大孝子,世上没有孝子不听娘的话。按我们军的惯例,接待立功负伤人员家属的时候,一定会问家属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是不是?” “是啊!” “这就对了。如果陈沂生的母亲提出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拥有光辉历史的老八团锻炼锻炼,你想上面会怎么决定?” “那还用问......哎!不对呀!陈沂生的娘——一个农村家庭妇女她知道什么啊?你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所以,副军长才催你递交陈沂生家里的通讯方式。这很明显,副军长是想派专人去接这位农村老太太。你好好想一想:农村人比较心实。好吃好喝好招待,临了再封官许愿给句好听话。她要是不把罗副军长当成有道明君,我就把脑袋给你。” “这......” “所以啊!这件事最好叫你出面。原因很简单:在咱们军,谁都知道你和老白以及副军长的关系。关键的时候你这个团长说话最有分量,而且也只有你能冲上去撅他的颜面。另外,我要是出面的话,那就是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了。” “这......这管用吗?” “管用!”高树青点点头,“老白这次颜面是丢尽了,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善罢甘休?他这个团可是副军长一手主抓的团。咱们都是这个团出来的,你最清楚这个团在咱们军的份量。换句话说,老八团没了颜面,那就是摆明了罗副军长带兵无方。你让这位号称军政都过硬的军中司马颜面何存?自古以来,对人才的态度就是两种:为我所用和杀之而后快。咱们团有了陈沂生这个宝贝疙瘩之后,就把老八团压得翻不过身。你想想,为了解决这种被动局面,老白和副军长会琢磨出什么道道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真......真会是这样么?”吴晨东冒了冷汗,“老白他真要挖墙角么?” “以防万一吧!”高树青掐灭烟头,狠狠说道,“我把话挑明了,如果你不尽早派人去接这位老太太,恐怕你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会是在老八团的团部里面!” “我,我这就派人去买车票......”吴晨东顾不得戴帽子,风风火火就向门外冲。 透过玻璃窗,望着吴晨东远去的背影,高树青自言自语道:“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您们就别想从我这儿打陈沂生的鬼主意,他生是我们X团的人,死是咱们X团的鬼!” “团长!我......”史松涛惭愧地低下头。 “你......你......你他妈把咱们老八团的脸全给丢尽了!你还好意思回来?你干脆撒泡尿沁死得了!”白团长点着史松涛的鼻子尖破口大骂,“你简直就是一头猪!猪他妈都比你聪明!” “团长!”史松涛哭丧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说说!三十多个人居然打不过人家七八个,还让我这团长陪着你一块丢人。妈个X的,我怎么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团长!我们都拼了命了......” “你怎么不死?”白团长揪住史松涛的衣领,恨不得在他的脑门上啃上几口,“你他妈平时吃的馒头稀饭都跑到狗肚子里头去啦?” “团长!你处分我吧!”史松涛实在是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了,放开嗓门痛哭起来。 “妈个X的,处分你有什么用?处分你就能挽回咱们团的颜面了吗?奶奶的,你他妈给老子把猫尿憋回去!老八团不收只会尿炕的兵!” “是!”史松涛擦擦眼泪。 白团长绕着他转了三圈,越想越觉得窝心,“妈的!人家的兵是怎么练的?一出手什么都有!我的兵......妈的,只会躲到裤裆底下撒尿和泥!还他妈主力团?我呸!从今往后,我他奶奶的还有什么脸自称是主力团!”喊罢,他一咬牙,自言自语道,“妈的,这口气我是真咽不下去,能不能翻身就拜托老首长您了......” 正文 第九十五章 (更新时间:2006-7-21 21:56:00 本章字数:5344) 江素云守了陈沂生一天一宿,其间只是趴在病床的床头小憩了一会儿。李雪梅几次劝她回去休息,可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江素云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亲眼看到陈沂生活过来。 总院这几天特别忙,收入的病患全是由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还在陈沂生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军收复主峰的战斗打响了。由于越南军队失去了有效炮火的掩护,401及主峰高地相继被我军夺回。中国的五星红旗被重新插回了法门山主峰。 此役,我军的损失也是非常惨重。主要是因为我军处于仰攻状态,从山腰至主峰山顶,隐蔽物基本上都被越军破坏殆尽。不但如此,越军还在一些狭窄之处,埋设了大量的地雷以阻挡我军前进。这几日,随着战事的发展,不但总院的病房人满为患,而且地方医院的住院处,也收住了大量受伤的士兵。 不幸的是,霍保生被送进了医院。他在部队前进受阻的时候,毅然用自己的七尺之躯滚向了雷场......送入医院的时候,他的眼球拖挂在两鬓,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好肉,白花花的骨碴和断裂坏死的肠管,全部暴露体外。四肢没有一只是完整的。工兵排30多名战士,只有他一人是喘着气被送进野战医院的。其他的同志,全部血洒南疆,与南疆的红土,青翠巍峨的法门山主峰融为了一体。永远为祖国守护着这庄严的南大门! 霍保生和陈沂生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相见时的那种欢畅和愉悦。相反,都默默地躺在病床上,彼此近在咫尺,却如同陌人。霍保生的手术进行了18个小时,全身的缝合高达264针,除了切除40厘米的肠管之外,右肺和双眼眼球也被摘除。肋骨缺如三根,四肢高位截肢。在他的心包膜上,居然取下3块弹片。 人的生命力是无法衡量的,至少以目前的状况,霍保生还在顽强地呼吸着。 李雪梅自从陈沂生入院之后,就未曾离开过医院半步。这几日熬得她人瘦了,乌黑的眼圈,一向白净的瓜子脸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全体医护人员已经竭尽了全力,但是陈沂生依然昏睡不醒。 赵静从那一夜之后,就再也没有显露过身影。她好似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姐妹们也不知道她的近况。江素云还是那个勤劳的江素云,她咬牙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每天亲自给陈沂生换药,端屎端尿,就连从陈沂生身上脱下的内衣内裤,也完全由她经手。 当一个女人彻底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会为了这个男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这种道理江素云并不是十分明白,她的内心只想着能让陈沂生活过来,哪怕陈沂生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叫她马上离开,她也觉得那是一种幸福。 姐妹们看不下去了,纷纷向李雪梅提出替换江素云。为此,江素云并不理解姐妹们的好意,她甚至和那些姐妹们发了脾气,先是愤怒而又坚决地驳斥了关于她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的“谬论”,随后是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过,最后猝然昏倒在地...... 于是乎,医院的医生又增加了一项新任务——全力抢救江素云同志。好在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身体素质比较坚实,仅用了半个小时,江素云同志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摆脱了众多姐妹的“纠缠”,在李雪梅严厉的批评和制止无效之下,她毅然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素云同志的这种忘我工作精神,感动了身边除李雪梅以外的所有同志。没过多久,军区的宣传部门在得知了江素云同志的事迹后,派出了宣传干事对其进行跟踪采访。宣传部门的同志很细心负责,除了对江素云本人应有的笔录调查之外,还对和江素云同志一起工作和学习的战友们进行了侧面采访。最后,他不辞辛苦,对江素云进行了暗中调查。熬过两天两宿难耐的疲劳和困倦之后,宣传干事打着哈欠,总算弄清和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一类叫做“工作狂”的人群,江素云同志的确是一位为了工作以及党的事业而舍生忘死的好同志。 没过多久,地方上的新闻报刊记者那灵敏的鼻子也嗅到了发生在总院的一丝味道。纷纷进驻总院,不吝笔墨,不惜代价地对江素云同志进行追踪采访。但是,江素云同志此时的心情却格外沮丧,她甚至闭上房门不肯接见任何人。这原因并不是她累了或者是需要休息,而是陈沂生醒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昏睡中的老陈突然抽动了一下手指。正当江素云欣喜若狂,马上要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给李雪梅的时候。老陈的眼皮跳了跳,随后,那八天不曾动过的嘴唇突然冒出了两个字:“赵静......” 江素云端着脸盆的手,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觉......“咣当”一声,当搪瓷水盆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将她全身打湿的时候,在闻声冲进来的其他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江素云含着眼泪,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拖着疲惫的身躯梦游一般走出了病房。 陈沂生醒了,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却看到身边的护士叹着气,用一块白布将身旁那位浑身包缠绷带的同志缓缓盖上...... 一个人获得了生命,而另一个人却永远地告别了人世。 醒来之后的陈沂生一声不吭。就连见到闻讯赶来的战友和首长,他也只是笑一笑。大家拉住他的手,欢快逾越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可是老陈就似脑部受过重击一般,除了傻笑还是傻笑。 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李雪梅将这些情绪有些不正常的士兵全都撵出了病房,借口很简单:“病人还没有完全康复,请勿打搅。” 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沂生一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快,已经能够穿鞋下地自己去小便了。可是这情绪,仍然没有太大的改观。哪怕是见到了李雪梅,也只是点点头,笑一笑而已。几天之内,他只说过三句话。第一句是“娘......”;第二句是“赵静......”;第三句还是“赵静......” 赵静没有出现。老陈明白:她再也不会出现了。今后的某一天,也许他会在街上的某一处角落看见她匆匆行进的背影,也许会在公园的林荫道上看见她挽着别人的手幸福而甜蜜的感受着生活。但是她绝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了,哪怕是自己想着她,念着她,永远不会忘记她...... 江素云真的病了。在拿到三等功和医院的模范奖励之后,她彻底病倒在床。这种病和头疼脑热感冒发烧不同,那是一种对未来失去信心,对生活感觉到厌倦的精神疾病。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包括前来探病的领导以及每天络绎不绝的记者。直到有一天,当她听说陈沂生的母亲已经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认真地疏起了那头黑发,拿出自己珍藏的雪花膏仔细地打扮了自己之后,穿上那一身经过洗熨,合体而又笔挺的军装。她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陈沂生是在一个刚刚吃过午饭的中午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当时他正躺在床上发愣,直到白发苍苍的母亲在团领导的陪同下,被一位身穿细花蓝布脸颊绯红的农村姑娘掺扶着走进病房的时候。他先是一愣,随后在床上直起了身子,用力揉了揉眼睛,最后就在鼻涕眼泪之中,跌跌撞撞地跳下床。 “娘!”老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母亲咧开大嘴就开始了嚎啕痛哭。 “崽子啊!......”老太太摸着儿子的头发,老泪纵横,“四年啦!你就知道寄钱,也不回家看看......咝!咝!”老太太撸撸鼻涕,抬起满是灰尘的袖子,擦了擦流到下颌的涕泪。随手又在衣襟上抹了抹。 “大娘......”村姑摇了摇老太太的手臂。 “噢!噢!你瞧瞧我......”老太太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高树青从护士的手里接过毛巾,递给了陈沂生。老陈伏在地上先给自己的娘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站起身来,正欲给娘擦拭手掌。旁边的村姑说话了,“让俄来!”说着就从陈沂生的手中抢过了毛巾。 老太太的手烟熏火燎了一辈子,外加地里锅台一起忙。这双手早已乌黑皲裂得不成样子。用高树青的心里话来说,那已经擦不出来了。 没过多久,白毛巾完全变成了黑毛巾之后,老太太的手仍然还是本色。 [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这个,我看咱们是不是先找一个地方坐下慢慢谈?”高树青提醒陈沂生。 “啊!是是!”老陈左右看看,他的眼睛锁定了楼道。 “跟我来吧!”李雪梅一笑,随后前面带路,将这一干人等领进了胸外科的会议室。 高树青将这一家人送进房间后,守在门外识趣地带上房门。 “娘!你还好么?” “好!好得很,今年不同往年,分了地,庄稼也生得好,来年开春是饿不上了。俺今年多种了点麦子,等你回来给你做馍吃。” “娘!您就自己留着吃吧!我在部队什么都能吃到。对了!我给你寄的钱你都收到了么?” “收到了!三百二十四块零五毛,俺是一分都没动,都留着给你娶媳妇!”说着,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村姑。村姑的脸突然间变得绯红,扭捏着身子,半天没敢抬头。 “娘!这女子是......”老陈怎么瞧怎么觉得面生。 “噢!你瞧瞧,忘给你说了,她叫月月,是咱们十八里铺老米家的闺女......” “老米家的闺女?”老陈忍不住看了几眼这个叫“月月儿”的村姑,心里暗道,“俺娘是不是又想给俺介绍什么对象?” 月月的头垂得更低了,两条麻花辫子在手心玩来玩去。老陈发现,这女子就连后脖颈也全都红了。 “亲娘哪!俺娘这是要干啥?”老陈觉得后背凉汗直冒。如果事情倒退五年,没准他会一口答应。可是今天的陈沂生,早已不是刚进部队时那个老实巴交只知道有馍吃的乡下孩子了。 “崽子!这是咱村你六婶子的外甥女。说白了都不是外人,你......”老太太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坐立不安,满头是汗。“崽子!是不是好没好利索?” “这个......”陈沂生偷眼瞧了瞧羞臊得躲进自己亲娘怀里的月月。只觉得自己耳根子发热。 老太太伸出手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体温,“为啥还热呢?” “噢!是吗?是是......是的!”老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月月!这就是俺常跟你说的崽子。你抬起头,莫怕,你崽子哥性子善。” 月月抬头瞥了陈沂生一眼,便飞快地扭过身去...... “这孩子!见不得生人!”老太太笑道。 老陈微微皱起了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娘解释。“这个......娘!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老陈起身欲逃之夭夭。没成想老太太一把拉住他说道:“崽子!俺们不饿,你莫胡乱花钱,把钱存起来,准备......”她后面说的话,老陈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怎么办!俺娘想孙子都快想疯了,看来我今天不答应她是过不了这一关了......这可怎么办?” “笃笃!”房门轻轻响了两下。 “请进!”陈沂生赶紧高声喊道。 门被轻轻推开,清秀端庄的江素云笑着走了进来。 江素云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才决定见一见陈沂生的家人。她在门外站了许久,嘴里和高树青说着要看看陈沂生的恢复情况,心却早已跃过门后,仔细谛听着屋子里的一切动静。当听到老太太要给陈沂生介绍对象的时候,她急得快要疯了。终于,万般无奈之下,顾不上矜持,她抬手敲起了房门...... “你......你来啦?”江素云的到来对陈沂生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娘!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就是把我救活的大夫!这个......”他瞧瞧江素云,看了看她的反应。还好,江素云表现得极其合作。 “啊!这个......这俺可要好好谢谢大夫。”老太太随后就做出了一个让江素云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弯腰给江素云跪下了...... “哎!大娘,您老使不得,我会折寿的!”江素云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有些惊慌失措。“陈沂生!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帮我把你娘扶起来?” “啊!是是......”老陈边扶着娘边苦笑,“怎么越弄越乱?看来娘的老毛病是改不掉了。都是要饭那阵子留下的习惯......” “大夫啊!您叫俺说甚好呢?按谢谢您救了崽子,这辈子俺给你烧高香,下辈子俺给你做牛做马......” 江素云被这老太太给弄得快哭了。不管她怎么解释,看来这老太太在今后的日子里,非要给她天天上高香不可了。江素云心里暗骂陈沂生:“该死的陈大胆,你说什么不好?偏要说我是你什么救命恩人。这到好,老太太还真相信了。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娘要是天天给我烧香上供,那我以后还怎么进你家门?”想到进门,她的脸也跟月月一样,红得快要滴血...... “亲娘哪!”老陈暗暗叫道,“俺这没见过大世面的亲娘啊!这要是在城里呆长了,您老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大笑话!天哪!这可怎么办呢?这要传出去,我这脸还往哪搁?要是叫赵静知道,她还不得笑死我......”想到赵静,同时也看了看江素云和月月,不知为什么,他非常希望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是赵静。 “崽子!你想甚?”老太太看着沉默不语的陈沂生,也为他的病还没好。老陈看看江素云,江素云却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头和身子已经成了九十度角的月月,目光透露着一丝笑意,说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老陈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老太太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3:00 本章字数:5556) “对不起!打扰了!”高树青从门外探进身子说道:“老陈哪!食堂已经备了饭,你赶快带上你娘还有......这位同志叫......”他指了指月月。 “叫月月!”老太太答道。 “噢!还有月月同志,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就带你们去看看住处!” “俺不饿!”老太太看看月月,“闺女!要不你先去垫垫肚子?” 月月摇摇头,却将老太太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陈沂生!你们快去吧!你们不去吃,食堂的老王头又要唠唠叨叨。”江素云给陈沂生使了个眼色。 “好吧!”老陈点点头。 “大夫!您也跟着吃一点吧!”老太太的目光很真挚。 江素云笑着摇摇头,“不,我还有工作。”她指着手表说道,“3点我就要接班,还有一堆患者的床单被罩等着我去洗呢!” “这......” “大娘!你和崽子哥还有俄哥去吃吧!俄和这位大姐去干活!”月月抬起头,轻轻瞥了一眼陈沂生,就迅速扭过身去。 “你是客人,怎么能叫你干活呢?再说,医院有制度。有些活儿不是外人能干得好的。”江素云心里雪亮,农村姑娘能否找到婆家,首要的一点就是要看她能不能干物活。月月的要求并不过分,她不过是想在陈沂生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已。无论怎样,江素云就是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陈沂生没说话,老太太也没吭声。高树青却不明就里插嘴说道:“不行!这绝对不行。大老远来的怎么能叫你干活呢?今天谁都别客气,咱们一起去!老陈哪!别傻愣着啦!赶紧带上大娘!” 陈沂生拉着母亲的手跟在了高树青的后面。月月则不容分说,挽起袖子就钻进了洗衣房。江素云存心想看看这个叫月月的姑娘到底有几斤几两,所以尾随着就跟了过去。要说洗衣服,全院的护士中,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从她入伍当护士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遇见过对手。不但洗得快而且还搓得干净。总院经过了几代人的经验总结,一向公认农村来的兵是最能吃苦耐劳的好兵。 不过今天...... 老陈和母亲走出住院处的大门时,门口台阶上站起了一位脸色黝黑满嘴黄牙,身穿蓝布中山装的汉子。一见老太太出来,他赶紧将手中自制的喇叭筒旱烟丢在地上,还伸出穿着泛白解放鞋的脚,在烟头上用力碾了碾。 “这位是......”高树青看着面前这位一脸憨笑的人问道。 “他叫亮亮,是月月的哥哥。”老太太答道,“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照顾俺。” “噢!”高树青点点头,没说的,带上吧!不过高树青把目光从亮亮那一嘴黄牙收回之后,心中不免一阵恶心。“奶奶的,这顿饭可怎么吃?”他暗自发愁。 医院食堂的小包间,是食堂二楼一处环境优雅的角落。除了墙上挂着的壁画,角落里还摆放着文竹,君子兰等盆栽花卉。最主要的是从这里透过玻璃窗还可以欣赏到窗外苍翠怡人的群山和碧波荡漾的湖水。 几个人走进小包间,菜早已上齐,等候多时的吴晨东和陆运培站起身来表示欢迎。 “娘!这是我们团长和参谋长!”老陈介绍。 老太太正要鞠躬,却被吴晨东一把拉住,“大娘!这可使不得。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崽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老太太翻来覆去只说这一句客套话。 “客气啦!”吴晨东笑道,“感谢您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老太太瞧瞧自己的儿子没说话。老陈明白,自己的娘不过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这种场面上的话,她是根本听不明白也说不明白。于是,老陈接着话题说道:“团长!您说笑了,要是没有首长们的培养,我陈沂生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挖土刨食的农民。” 高树青和陆云培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心想:“看来,还是部队锻炼人哪!” 也没再客气。高树青清楚得很:和眼前的这几位农民兄弟,再客气那就是一种浪费,还不如随便找位子,马上夹菜来得实惠。 “这位兄弟!你能喝酒吗?”吴晨东问亮亮。 “还行......”亮亮有些犹豫。 “那就好!我最欣赏爽快人。”吴晨东从身后的酒厨里掏出一瓶剑南春。老陈冷眼看了看亮亮,发现这小子那一对烟熏火燎的红眼珠子,至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剑南春的酒瓶...... 酒很香,可是老太太不会喝酒。于是陆云培出去给她叫了一碗白米饭。没想到老太太看到这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之后,举箸不动了...... “娘!你想甚?”老陈问道。 “崽子啊!娘吃不了这么多,给你匀点。” “娘!”老陈的眼泪差一点没下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当年,娘讨来的八十四粒苞谷。当时,娘就是告诉自己:“崽儿啊!娘不饿,吃不下这么多......”时隔多年,娘对自己的疼爱依旧没变。要说变化,只不过是自己长大了,而娘却渐渐变老了。 “大娘!您别客气,今天的饭管够,酒也管够!”高树青劝道。 “噢!”老太太点点头。 亮亮可是真没客气。不用人劝,就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吴晨东算是看明白了,把他和高树青等三个人加在一起,那酒量也未必是他一个人的对手。第一杯酒,吴晨东几个人还在你推我让客客气气的时候,亮亮已经扬起了脖子一饮而尽。陈沂生皱了皱眉。两位首长看着高举酒杯的吴晨东,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赶紧倒酒吧! 吴晨东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小半瓶全倒进了亮亮的杯子里...... 亮亮吃了几块肉,端起杯子,又是一饮而尽...... 吴晨东回身看了看酒厨,伸手又取出一瓶西凤酒。“团长!我来吧!”老陈阴沉着脸,从吴晨东手里接过酒瓶,拧开盖子,给亮亮满上...... “这位兄弟好酒量,看来人也一定是个爽快人!”陆云培赞道。 “没啥球量,不过俄这人到是实在人。”亮亮端着杯子说道,“在俄家乡,喝酒要先干三杯,俄就不客气啦!”说完也没管别人愿不愿意,一扬头,满满一杯酒又见了底儿...... “吃菜,你们吃菜!”高树青很有礼貌地谦让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是他自己,但凡亮亮动过的地方,是绝对不会再碰一下。 陈沂生原本就没胃口,这下更没了胃口,冷眼瞧着这个亮亮,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娘怎么会带来这么个活宝?瞧瞧他那吃像,满桌子的菜,基本上全塞进他的嘴里。这还不算,吃着吃着还把衣扣解开,敞着怀,边吃边擦汗。 “你小子可千万别脱鞋!也别一条腿踩着凳子什么的!”老陈在心里就差给他焚香祷告了。亮亮到还算给陈沂生留点面子,既没脱鞋也没踩凳子。不过,他当着众人的面,倒是结结实实放了一个响屁...... “亲娘啊!”老陈闭上了眼睛,他现在就想一头扎进窗外的湖水里...... 想当年,陈沂生入伍的时候,也是个吃饭没规矩,见到吃食就不要命的人。可是现在,当他看见亮亮的这副样子,却觉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甚至是难以忍受。 亮亮有些不好意思,大家谁都没说话。三位首长端着杯子,脸上的表情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老陈想说两句客套话转移转移话题。可是“这”了半天,硬是一点词儿都没想出来。 “你......你们为啥不吃?”亮亮问道。 “这个......这个,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这个......我先出去一趟,你们慢慢吃!”高树青起身告辞。 他快步走出小单间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里那就甭提有多舒坦了。正当他掏出香烟,摸着火柴的时候,吴晨东也从单间里落荒而逃。 “老高,先别忙着走,有烟没有,给我来一根!”吴晨东话音未落,已经开始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的妈呀!可把我给憋苦了!”吴晨东狠狠吸了一口烟苦笑道,“我这辈子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不过就这位,就这阵势我他妈还真就是第一次。你别劝我,我不怪陈大胆,下次再有这场面,您千万别叫我参加!” “叫你?”高树青“嗨”了一声,“我这回也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啊!要和农民兄弟打成一片还真难!哎!老陆呢?他怎么没出来?难道他和农民兄弟真就是那么投缘?” “你也为老陆不想走?”吴晨东笑道,“咱们三位团领导要是都走了,你说陈大胆的颜面还能挂得住吗?不管怎么说,哪怕是那小子放毒气,老陆也要在那儿盯着!” “那你怎么不盯?你这不是害老陆么?” “没关系!老陆这几天鼻炎犯了,根本就闻不着味......” “噢!是这样......”高树青略有所思,想着想着,突然他“嘿嘿”笑起。 “你又怎么啦?”吴晨东问道。 “行!这回我放心了。”高树青笑道,“就凭这主儿,我们都受不了,你想老白会怎么样?呵呵!我看他就是有那心,估计也要三思而后行。嗯!这个陈大胆咱们算是能保住了。” 江素云自从参军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了挑战。医院的院子里已经挂满了床单被罩。两个小时下来,也不知道这个月月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简直就是台电动洗衣机。不但不出汗,而且还一边干活一边唱着陕北的信天游。歌声甚是很优美动听,旁边的听众围了一群又一群。可是江素云却差点没累死。她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后背,无论她怎么咬牙苦撑,无论她如何想方设法提高工作效率和速度,月月总是比她先快一步完成手中的工作。 “都是农村出来的,谁比谁差?”江素云就是不服。她干脆将辫子咬在口中,拼命地加速再加速。 但是,不紧不慢的月月依旧是一边干活,一边潇洒地唱着信天游。 “怎么找个对象就这么难啊?”江素云想哭。仅仅是想哭而已,还得咬牙坚持。手掌已经搓起了水泡,腰痛得几乎就分不清上下身是否还连在一起。她偷眼瞧瞧月月,这农村妹子还是精气神十足,干得越快歌声就越动听。 围观的人群也不时地起哄,往往月月一曲结束后,在众人的喝彩和掌声中又被迫加唱一首。陕北的民歌是一种在凄凉和悲怆中抒发自身内心情怀的民间艺术。经过月月那甘甜纯美的嗓音一唱,众人听得是如痴如醉。谁都想象不出这个外表土得都快掉渣的乡下妹子会有这一手绝活。 “大姐!干活的时候你要是唱歌就不会累了。”月月好心地提醒江素云。江素云气苦不已,心想:“我要是有你那嗓子,那还说什么?” “大姐!一看你就是个勤快人!”月月赞道。 “是吗?”江素云勉强笑笑,“你挺会说话的。” “俄说得是心里话!”月月把被单铺到晾晒绳上,“你是第一个干活能跟上俄的人。” “噢......”江素云没说话。 “喂!陕北妹子,你还唱不唱啦?”人群中有的听众已经失去了耐性,有的人从衣兜里掏出了钱包说道:“妹子!你唱一首歌儿我就给你五毛钱,你看行不行?” “唱歌也要钱?”月月觉得不可思议,“俄们那里想唱就唱,谁听歌还要钱?” “那好!是我觉悟低,拜金思想严重,我错了!您继续!”掏钱的人赶紧收起钱包,满脸赔笑。 “你们想听俄就再给你们唱......” “月月!”江素云打断了月月,她不满地抬起头对周围的人喊道,“欺负一个乡下妹子,你们还要不要脸?想听歌自己到剧场去听,别在这里碍事!” “大姐......” “月月!你不要理他们,他们这是拿你开心。” “俄没有得罪他们,为啥他们要拿俄开心?” “哎呀!我说你怎么就一根脑筋?”江素云急了。能和这乡下妹子说什么,那道说自己刚进城的时候也像她一样单纯么?难道告诉她自己那个时候也被这些城里人戏弄么?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要比知道好。 “大姐这是干啥?”月月糊涂了。 将几个人的住宿安排好之后,陆云培借由告辞。 老陈送走了陆云培,回来这一路上他也没个笑模样。本来就不太英俊的脸,这下阴得更像个锅底。他始终没有理睬那个亮亮,而是直接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此时的亮亮,鞋子未脱直接趴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大床上“呼呼”沉睡。那鼾声震得隔壁收听新闻的客人不得不加大了音量。 “崽啊!你到底是为甚?咋不高兴嘞?”老太太看着闷坐在床头的陈沂生,心里有些放心不下,“是不是队伍上的事不顺心?” 老陈摇摇头。 “那你是为啥?你这孩子,啥事也不和娘说。写信总说平安,要是平安咋又伤了?” “娘!”陈沂生委屈道,“你带谁来不好?怎么偏偏带上这位......”他伸手一指隔壁,“......这么个......人呢?” “啥?亮亮怎么啦?亮亮的人又本分又勤快,哪点不好了?倒是你们那些当官的,面相上都客客气气,可是俺看他们可没有这么实在。” “娘!你说什么呀?我们团长政委有什么不好的?噢!你那个亮亮就好吗?你瞧瞧他这德行......”老陈咬咬牙,怒气冲冲地说道,“......他居然在饭桌上放屁!你说说,这传出去以后还叫我怎么有脸见人?” “啥?你见不得人?”老太太仔仔细细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你凭啥就不能见人?你是偷是抢啦?放个屁就不能见人啦?你以前吃饭就没放过屁?” “娘!那都是以前的事情!现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老太太火了,“是不是作了官,人就不一样啦?哦!你是县太爷还是驸马爷?是不是俺以后见了你也要下跪?是不是作了官就连俺这亲娘也是多余的?” “娘!你说什么呀!我不过就是......”老陈酝酿了一下语气,可是无论大脑里怎么套词儿,总觉得这些话一出口就会伤了娘的心,急得他都快要一头碰死。 “崽呀!”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叹口气缓缓说道,“你变了,变了......”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4:00 本章字数:5176)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当陈沂生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素云拖着疲惫的身躯来给他换药。 “谢谢你!”老陈说道。 “你谢我什么?”江素云感觉很奇怪。 “谢谢你今天帮了我的大忙。” “帮你忙?”江素云摇摇头说道,“这种忙我以后再也不想帮了。” “为什么?” “太辛苦!” “噢!” “你娘住得还习惯么?” “还行!” “你的伤口快要愈合了,有时间多陪陪你娘,她大老远出一次门很不容易。” “是!” “你怎么象块木头?” “啥意思?” “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行!” “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 “没胃口。” “不理你了!”江素云生气了,转过身去不理他。 “对了!前几天在我旁边的人是谁?” “你是说......霍保生?” “霍保生?” “是啊!是他,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老陈嚅动了一下嘴唇,随后就再无声息了。 “你这个人......”江素云摇摇头,“你可真笨......” “噢!”老陈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二人就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江素云在值班室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保温瓶。瓶上还贴了一张纸条,示意值班的医生将它转交给陈沂生。江素云打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的是玄米红枣粥。 “她来过了......”江素云有些发楞,“她为什么自己不送呢?”正想着,月月、亮亮陪着陈母一同过来看望陈沂生。月月的手里还拎着个蓝布包裹。 “大娘!您来啦?” “是啊!大夫你也早!”陈母和蔼地笑笑。突然,她发现了江素云手中的保温瓶,“大夫!你还没吃饭?” “啊!不不,这是给陈排长送的早饭。” “给崽子的?你做的?” “嗯!算是吧......”江素云偷偷将纸条团了团...... “噢......”老太太没说话。月月的眼睛紧紧盯着保温瓶...... 陈沂生今天的心情本来还算不错,可是当他看见亮亮那一嘴黄牙时,这种内心的和谐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被打破了。“你们来啦?”他象征性地和这几个人打打招呼。 “崽......哥,这是俄给你买的......”月月颤抖着将蓝布包裹递给陈沂生。 “放在这吧!”老陈指了指床头的小柜。月月如同捧了火盆一般,放下包袱就飞快地闪到一边,兀自心跳脸红不已。 “崽啊!大夫也给你弄了吃的。”老太太含笑看着江素云。江素云倒是很大方地放下保温瓶,轻轻揭开盖子...... “这是啥?高粱......”亮亮伸头瞧了瞧,“咋还放了红枣?”陈沂生叹口气,他现在才算弄明白:论见识,他并不比眼前这位令他很讨厌的黄牙汉子高明到哪里去,说白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米。 “来吧!趁热喝,一会就要凉了。”江素云取出勺子,舀了一勺在嘴边试试温度,随后送到陈沂生的嘴边。 “俄来!”月月走过来。江素云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继续举着手中的勺儿。 月月的脸更红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矗在众人的目光之中。 “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儿,喂什么?”老陈接过勺子,正要喝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说道:“崽啊!包袱里有月月给你买的白面馍,趁热吃,别凉了。”陈沂生点点头,一手端着勺子,一手去解包袱节。 “我来吧!”江素云边解边说,“你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做的?”老陈问道。 江素云的脸颊一红,没说什么。陈沂生看看江素云,笑一笑,也没再问什么。他将勺子里的粥轻轻送进嘴里...... “你怎么啦?”江素云看着目瞪口呆的陈沂生,心下茫然。老陈嘴里叼着勺子,眉头紧锁,仔细地品尝着,久久不肯抽出勺子...... “崽啊!你这是干啥?”老太太也奇了怪。陈沂生摇了摇头,随后又点点头、目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向远处的群山深邃地望去...... “他这是怎么啦?”江素云也是一头雾水,她找根筷子,蘸着玄米粥的汁液尝了一尝。不料尝过之后,她的眉头也慢慢锁起......羞红和尴尬渐渐呈现在了脸上......“巧克力味的......”江素云痛苦地闭上眼睛......“赵静......你真是我命里的冤家......”江素云只觉心中一片凄凉。好似三九天被迎头浇灌了一桶冷水,从里向外刺骨地冰凉。 老陈默然无语,一口接着一口地喝起了粥,眼前的白面馍他看都不曾看上一眼......“农村兵......你真傻......”赵静那含羞带臊,娇羞委婉的话语又浮荡在他的耳边。喝着喝着,眼圈就红了...... “这到底是为啥?”老太太越看越糊涂。此时的月月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陈沂生,还不时和自己的哥哥对望一眼。 江素云一脸的失落,她默默看了陈沂生一眼之后,含着委屈的泪水,慢慢走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秀发。 “崽啊!你这是为啥?”老太太心里藏不住事情,焦急地追问着。 陈沂生摇摇头,也不说话。直至一口接一口地将玄米粥全部喝光...... 饭后,老陈的情绪已经跌到了历史最低点,江素云扶着陈沂生慢慢在院子里散步。老太太和月月兄妹被一辆挂着军车牌照的丰田轿车接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听传达室的老于头说,可能是被某位首长请去做客。还告诉陈沂生叫他不必紧张。陈沂生没有心思追问这些事情,他在江素云的搀扶下,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江素云强压自己内心深处的烦躁,尽管这种排泄方式无异于饮鸩止渴。陈沂生没有理会江素云的异常变化,他只是歪着头问道:“你说,我和她会有结果吗?” “我不知道!”江素云竭力回避这个问题,即便是她知道,也不想再和这件事情纠缠不清。 “我和她是没有结果的......”陈沂生凄然一笑,“我早就知道,官家的小姐,是不会嫁给一个一无是处的乞丐的。” 江素云舒展了一下眉头,接过话来说道:“你的意思是想说什么人找什么对象是吗?” 老陈点点头。 “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满脑子的封建思想?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追求嘛!”江素云反驳道。 “你不懂!”老陈默默摇了摇头,“我和她是做不成夫妻的。”他的眼神暗淡下去......“就算我们之间心里都有着对方。” “你们真是的,既然彼此之间都喜欢对方,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和她一个站在楼下一个站在楼上......” “地位悬殊!” “对!所以,就算我们彼此都想着念着对方,可是她不可能下楼,我也不可能上去......” “就是门不当户不对!” “是的,还是你有水平。”老陈觉得自己的嘴太笨,心里想的事情就不能象人家那样用文绉绉的语言表达出来。 “你是在夸我吗?”江素云生气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只是想说我和她是不可能了......” “都八十年代了,你怎么还想什么门当户对?你还是不是年轻人?” “是!”老陈沉重地说道,“我算是想明白了,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当官的,还有穷人;只要你的日子不想过得太辛苦,想要对等地交流,那就永远存在门当户对的问题。” “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吗?” “不是严重,这是事实。我想二十年后,年轻人找对象也一定会看重门第,看重家财的。” “我可管不了二十年后的事情,我现在就想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江素云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红。 “如果你再见到她,麻烦你替我向她说声谢谢,谢谢她这碗粥!” “好吧......你为什么自己不去向她道谢?” “见了面我会说什么呢?”老陈叹口气,“何况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弄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似的......” 老陈紧紧握住江素云的手,不说话了......江素云轻轻将手掌抽动了一抽,却又感觉到浑身无力心跳如鼓。 “谢谢你江护士!”陈沂生举起手臂给她敬个礼。 “你......你谢我什么?” “你对我的好我会记住的。”陈沂生说道,“我要走了。” “要走?你的伤全好了吗?谁批准你啦?” “不用别人,越南人批准了就行!” “你瞎说什么?” “这里我呆不下了,一天都呆不下。连里还有三十几个弟兄等着我。前线并不太平,你叫我这个排长窝在医院算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不行!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 “求求你了!” “不行!再说,你走了,你娘他们该怎么办?” “我会和娘商量,叫她赶紧回去,这里并不适合他们。” “那......你那个月月怎么办?” “她也一起走!”老陈想了想说道,“我不可能娶她,趁早叫她死了这份心吧!” “那......那你走了,我......”江素云想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是哥们儿对吗?”陈沂生问道。 “哥们儿?” “不是吗?” “是......” “那好!哪有哥们不帮哥们的?你帮我一次,我会永远记住你这位哥们的!”陈沂生说罢,转身而去,只留下兀自发愣的江素云。 “哥们儿?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江素云喃喃自语。 当晚,陈沂生见到了被罗副军长送回来的母亲,他把三张回程车票塞进了母亲的手中。母子俩长谈了一宿之后,第二天,就在大家的一片“哗然”之下,把心满意足的母亲送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月月也走了,她是一声不吭地随着陈母和哥哥一起走的。临走时还回头深深地看了陈沂生一眼...... 一个星期后,陈沂生也从医院消失了......离开医院的那一天,江素云将他送出了城,在一片互相“珍重”的道别声中,江素云站在山岗上默默地流着泪,久久不忍离去......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突然,但随后的事情却更加突然——三个月后,江素云同志的一份《恋爱报告书》被郑重地摆放在了医院领导的办公桌上...... 随后的几个月里,陈沂生和他的二排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不但如此,就连整个侦察连也在一夜之间从驻地消失了。有人说,他们去了云南,至于去干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换防驻军的到来,人们在暂短的躁动中渐渐恢复了正常...... 距离岚山市西南600公里之外,有一座南高北缓主峰海拔1442米的劳山,很久以前山上长着原始森林,山高坡陡,野兽出没,以大、陡、深、险而著称,地理位置十分险要,生活在这里的瑶族同胞习惯地叫它大劳山。中越两国的边境线,正好从劳山的海拔440高地的山脊平行穿过。 我军在这一带本来是没有驻军的。可是自从1983年越军进入劳山,占领了劳山440高地以及中方一侧461、462高地的山脊时,这块在全国不算起眼的小地方才渐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越军的小心谨慎使他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不断地用炮击我方平民的住宅和公共设施来试探着我军的底线。他们陶醉于我方平民的伤亡数字和财产损失状况而不能自拔,完全忘记了“打人者注定要被挨打”的古训。 寂静的深夜中,一辆辆熄灭车灯的军车源源不断地向西南开去。随着起伏的路面剧烈地颠簸,车内的士兵已经将神经绷到了最高点。 没有人说话,就连微弱的呼吸也听闻不到。 陈沂生率领的侦察连和别的部队不太一样。其他的部队是无论路途远近,都要大包小裹带上全部家当。老陈的兵很简单,干粮水壶枪支弹药必不可少,行李碗盆统统丢掉。就连开车的司机都说,“拉这个连最省油。” 一晃三年过去了,陈沂生从一位排长,荣升为连长,就连他手下的士兵,有的已经被提升为军官。接替他担任二排排长的是杨雪龙,金玄和也在去年被提了干,成为了侦查连一排排长。周小米混得官运不佳,到目前为止,算是超期服役,不过也光荣地成为了六班班长。陈东考入了军校,这是从二排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为此,老陈乐得一宿没合眼。比他自己娶上媳妇还要高兴。陈东临走的那天,老陈开车将他送到了岚山火车站。买了站台票送上火车不说,还送给陈东一把他使用多年的飞抓。 “你小子!别给咱二排丢脸!”这是老陈憋了半天,才说出的临别赠言。 正文 第九十八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5:00 本章字数:4995) 火车开动的时候,陈东探出头去向站在月台上的陈沂生挥舞着手臂。就在火车驶向弯道的一瞬间,望着陈沂生那转身离去的模糊身影,陈东突然发现排长的背微微有点驼......“排长才24岁啊!怎么看上去像个老头?” 陈沂生看上去真的有点老了,不是年龄的问题。为此,他的婚姻大事也就成了了连、营、团各级首长们的心病。就在大家正为陈沂生物色合适对象的时候,丁宝国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总院的护士江素云一直暗恋着陈沂生陈大胆。(霍保生牺牲之后,称呼陈沂生为陈二少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再也没有人能够想起他那曾经流行一时的美称。)于是乎,在和医院有关的领导取得联系并且经过证实之后。各级领导同志纷纷找陈沂生同志进行“政治思想工作”。两个月之后,原本及其固执矜持的陈沂生终于崩溃了防线,不得不在领导的面前表示愿意和江素云在同志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发展一下个人关系。 江素云终于如愿以偿。为此,她特别感激领导,感谢组织。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报答党组织和各级领导对她的关心——加班加点工作,脏活累活抢着干。一些好事的战士见到江素云就主动改了口,称呼她为嫂子。“嫂子来了!”成为侦察连战士们和江素云打招呼的固定用语。江素云也没辜负这一声嫂子,每次她去侦察连的时候,总是将那些平时不太注意个人卫生的战士所“珍藏”的脏衣服,统统从里到外洗个干净...... 陈沂生对江素云是什么感情,他从来不对外人说。有时被战士们逼急了,就跳到凳子上嚷嚷:“别问啦!什么他奶奶的鸟感情,能在一起过一辈子,那就是最好的感情!”接下来,他准保会在“嘘”声一片的起哄声中抱头鼠蹿...... 老陈说的话很没品味,但是沈自强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的确,在中国的农民当中,许多夫妻过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但是他们却能够平平安安终生厮守。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几千年来最特殊的一种家庭文化。 老陈说不明白的事情,沈自强想明白了:既然老陈说出了这番话,那就表示他和江素云是天生的夫妻相。因此,从沈自强开始,连、营的军官纷纷称呼江素云为“弟妹”。 这对名义上快成为夫妻的未婚夫妻,就在她们都已经做好了要喜结连理的准备时。越南把目光投向了劳山...... 大军开拔的前一天,江素云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看望陈沂生。当她揭开陈沂生的衣服,数完了他身上的伤口时,她认真地说道:“我记下来了,大伤小伤一共是十三处。就到此为止,不许给我再添上一块!” “瞧你说的,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老陈被她逗得“呵呵”直乐。 “陈沂生同志!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江素云严肃地说道。 老陈乐不起来了...... “你要是打起仗再那么不顾一切......看我今后还理不理你!”江素云说完就哭。 “别别......”老陈六神无主了,“我记着还不行吗?”他抱着江素云好生安慰,“我小心就是。”江素云趴在他的怀里,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老陈感慨道:“不过,我是带兵的连长,打仗的时候你要是不叫我冲在前面,那让弟兄们以后还怎么看我?”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你活着回来。”江素云第一次变得如此不讲理。 “素云!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批评你了。战场上,只想着自家小日子的军人还能打仗吗?你这不是叫我老陈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么?” “呜呜......”江素云把脸贴在他的怀里,痛哭不已。 “亲娘啊!”老陈头痛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举手投降”,连声说道:“好好!我自己小心就是。不过,我只能保证活着回来,可不敢保证一点都不会挂彩......” 江素云气得推开他,捂着脸转身就跑......女人对待自己心爱的男人,往往会突然变得不可理喻。 后来,在陈沂生的左蒙右唬连番保证之下,江素云这才破涕为笑。使劲拧着老陈的胳膊。一边拧一边责骂道:“疼死你,看你以后还乱说不?” 二人和好之后,老陈问江素云到底喜欢自己什么?江素云想都不想,张口回答道:“就喜欢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有没有钱当不当官无所谓,至少你能顾家!”这几句话老陈是一句都没明白,他从来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优秀的品质。不管怎样,不管这些优点到底属不属于自己,总之任何一个男人被女人如此夸奖,那就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所以,老陈就带着这些幸福——幸福地走上了战场。 头发全被剃掉。战士们坐在丛林中倾听着远处炮弹的爆炸声,喝着水吃着干粮。有的人还很专注地数着一旁雷区的树上和草丛里地雷裸露的个数,并仔细地辨认埋藏已久,乒乓球大小的挂雷其颜色模样和李子有什么区别。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射在地面的枯枝烂叶上。一股股青烟薄雾,将甘蔗田百米之外的丛林笼罩得格外神秘。 刚刚结束了战前动员,侦察连的战士们开始给自己的家人写信。团里来的于干事就坐在老陈和几个连领导的旁边,一边说着话,一边耐心地等待着战士们的提交。 “陈连长!你这次的入党审查没有通过。看来你还要再加把劲儿才行啊!” “还加劲儿?”老陈看看身边的指导员——从保卫部门刚刚下放的白继武和副连长——史松涛,不解地问道:“我递交入党申请书已经两年多了吧?怎么还要考验我?” “没办法呀!”于干事摇摇头,“团里倒是没少替你使劲儿。可是一送上去,就被卡住......” “为什么卡我?” “据说......”于干事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据说是罗军长发过话儿,他说你的档案里还有一件事情没调查清楚......” “啥?”老陈急了,“都五年了,怎么还没调查清楚。我要是历史有问题,赵军长和左政委还能这么信任我吗?” “那管什么用?”于干事摇摇头,“谁让赵军长和左政委已经不在咱们军了呢?人家现在是军区领导,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你这么件小事?再说了,这件事他们就是想管也管不了,谁叫他们现在不是主要的负责领导呢?” “那就是说我这入党问题算是彻底没戏啦?” “也不一定......”于干事说道,“再有个一两年,陈司令就要离休了。保不准接他班的就是赵副司令。你再忍忍,没准到那时你就苦尽甘来了......” “等到赵副司令员成了司令员......”陈沂生心想,“没准他早就忘了我是那瓣蒜......”堂堂的军区司令,心里整天只装着一个小连长的私事——用脑子稍微想一下老陈都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可能。 “老陈!你就别往心里去,咱们都要上战场了,还是想想怎么把仗打好再说吧!”白继武劝道。 老陈默然无语。 “不就是一个入党的事么?入不入还能当饭吃吗?别想那么多,入不上也没什么关系,将来还不是照样娶老婆生孩子。”史松涛在部队风风雨雨这几年下来,算是把一切都看开了——包括他被老八团一脚踢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于干事小声说道,“你要是还想接着往上升一升,不是党员的话,那你就只能在梦里去想了......”看看老陈的脸色,于干事小心说道,“如果你不是党员,那这官儿就算是到此为止了——‘党指挥枪’的道理你们懂不懂?” 不用问,看看这几个人的反应,就都明白。 “所以啊!”于干事说道,“陆团长现在为了陈连长的事情很着急。他说了,陈连长是个人才,要是党组织不把这样的人才吸收进来,那就是咱们党的损失了。” “那可怎么办?有军长在那儿卡着,老陈的事情也没法解决啊!”史松涛一想到其中的复杂性就替陈沂生发愁。 “要不......”白继武小声说道,“想办法再和丁政委说说......他对象可是咱们老军长的宝贝女儿......” “不!”老陈摇摇头,坚决说道,“我是不会求他的,哪怕我这辈子永远都跨不过党组织的门槛。”说着,他脸色一暗,低头不语。眼神倒有些痴迷了...... “算了老陈!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是啊!挖门子盗洞走后门的事情,对咱们连的人来说,那比找对象还难。”白继武把话题尽量柔和了一下。 “对象......哥们......”老陈苦笑着将手中的草棍远远丢出,随后叹口气说道:“成不了党员也无所谓。男子汉大丈夫,将来不管走到哪里,凭一双手吃饭那也照样饿不死!” 见他已经想开,大家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嗡......轰轰......!”几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甘蔗田里。“呒......”一头黄牛闷叫着,就在一颗炮弹的爆炸声中气化成了血雾......拖着血沫子的牛蹄子重重砸在一个惊慌失措的老乡头上...... “快卧倒!”周小米放开喉咙喊道。结果,当老乡的身躯刚刚扑进草丛的......“轰轰......”几声地雷的爆炸卷着在血雾中横飞的肢体,慢慢向东南方飘散...... 周小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妈个X的!不是命令过不准老乡下地干活的吗?是哪个王八蛋把人给我放过去的?”老陈从地上跳起,破口大骂。 “连长......”马德财低下了头。 “马德财!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陈沂生咬牙骂道,“我他妈毙了你个狗日的!” “连长!”周小米委屈道,“不是我们不拦着,而是这庄稼没人侍弄,老乡们急得都给咱们下跪呀!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他绑起来吧?” “你就应该把他绑起来!”老陈喊道,“哪怕是咱们犯了错误,那也比他白白送命强!” “连长!”马德财苦笑道,“庄稼人对待庄稼那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你不让他下地干活儿,那还不如直接把他毙了好受。” 老陈不吭声了,他看着马德财那一脸的无奈和悲愤,心里窝火得要命:“妈个X的,要是换了几年前,老子非要带人到越南光了他妈越南村子......”他想想还觉得不够解气,飞起一脚就把眼前的石头踢出去...... “连长小心......” “轰轰......”一连串的地雷爆炸声中,陈沂生被周小米死死压在身下...... “妈个X的......怎么到处都是雷?”老陈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狠狠骂道。 “怎么回事?”刚刚公干赶回的金玄和提着“81—1”自动步枪炮跑过来。“连长!你没事吧?”他扶起陈沂生,焦急地问道。 “没事!吃了一点泥而已。”老陈擦擦嘴,“看来越南王八是下定决心要和咱们耗下去了。” “连长!你放心,咱们来了,越南孙子们就收拾收拾准备哭吧!”金玄和晃晃手中的武器,信心十足地说道,“我们排昨天夜里出去,就用两把这家伙,把一挺越南机枪给打残废了。” “咦?你们和越南人遭遇啦?” “算是吧!”金玄和笑道,“咱们昨天摸了个越南上尉。临走时,洪玉秀搂草打兔子非要看看越南的火力布置。这不......”金玄和掏出一张火力配置图递给陈沂生,“上面......这个火力点就算是永远消失了.” “嗯!干得漂亮。越南人的暗堡都查清啦?” “都弄清了!用红笔画的就是。”金玄和又道,“咱们把罐头盒子丢得‘叮咣’乱响,越南人还真以为是大部队上来了,这枪炮打得,比过年还热闹。呵呵!” “嗯!对了,雪龙回来没有?也不知道他把那个炮兵阵地查得怎么样了?”老陈一想到杨雪龙要穿过越南人的封锁线,心里就暗暗焦急,“这小子,可别像上次那样——学着列宁给越南人上政治课......” 正想着,二排的五班长项飞领着全班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怎么就你们?你们排长呢?”一看这副德行,老陈的心“呼”地一下就凉了...... “排长没事!”项飞嘟囔了一声。 “没事?他人哪?死到哪里去啦?”老陈更加着急。 “喏!在那边......”项飞向越南人的阵地努努嘴。 “那边......什么意思?难道越南人还想留他吃早饭不成?” “那倒不是!”项飞苦笑道,“我们排长现在正和一个越南漂亮女兵讨论保尔和冬妮娅的问题。” “什么?”老陈听到这儿,差一点没昏过去,他暴跳如雷地喊道:“杨雪龙!你小子到底要搞什么?” 正文 第九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5:00 本章字数:4885) “老陈,要不咱们派几个人去接应他?”白继武说道。 “接应他?老子还要枪毙他呢!这个狗日的,太没有组织性纪律性了。”老陈指着项飞的鼻子骂道,“奶奶的,你也是个超期服役的老兵了,怎么办事就不过过脑子?把他一个人扔在越南阵地上,出了事情可怎么办?” “连长!”项飞一肚子委屈,“是排长不让我们靠近的,我们能怎么办?” “啥?杨雪龙不让你们靠近?”陈沂生火气更大了,“他不让,难道你们就由着他性子来?你们请示过我没有?侦察连到底是他杨雪龙负责还是我陈沂生负责?” “当然是您......”项飞嗫嚅道。 “那还等什么?妈个x的,还不跟老子回去!”陈沂生从周小米手中抓过冲锋枪,正要出发。突然,远处的竹林一动,随后穿着一身越军军服的杨雪龙扛着一个不断蠕动着的麻袋,匆匆走过来。“连长!这回咱可发啦!你瞧瞧......”杨雪龙喊着,走到陈沂生的身前将麻袋向草地上一丢...... 从麻袋中传出一阵闷哼...... “你背的是啥?”周小米边解系绳边问道。直到麻袋打开,露出一个口塞毛巾,被倒绑双手的越南女兵时,周小米才呆呆地停住了手......他急忙用袖子擦擦这女兵那污泥团团的脸......“奶奶的!这妞可真够水呀......”这么漂亮的女兵,让光棍多年的周小米彻底找不着北了...... “你别闹!闪一边去!”周小米头也不回,伸手拍落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周小米!你叫谁闪到一边去呀?”老陈不快地问道。 “啊!是连长......呵呵!你看这误会闹的......这......我不是怕她伤了你么?” “请你老人家告诉告诉我:这绑着的丫头片子怎么才能伤着我?还有,我老陈要是被一个丫头片子给伤了,是不是咱们侦察连的连长也该换人了?” “那个......”周小米被噎得直吧嗒嘴。 “你给我滚到一边去!”老陈喝道,“瞧你小子那副德行,简直就是个花皮流氓!” 越南女兵嘴里的毛巾被取了出来。她痛苦地喘了几口气,随后一口唾沫毫不浪费地吐到了陈沂生的脸上:“流氓!你们都是臭流氓!” “耶喝?这娘们会说中国话?呵呵!还会用中国话骂人哪!”老陈伸手抹了抹一脸的“香水”,自我解嘲道。 女兵哼了一声,将头扭转过去,摆出了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架势。 “她叫凌子,是那边武文元村的。呵呵!大家还是老熟人呢!” “是吗?”老陈伸手掰过她的脸,象看牲口的牙口似的,将她细细打量......“别说,还真有点任象,不过这女子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哎!杨雪龙!”老陈喊道,“弄了半天,你就是为了拐带人家女子才和人家套近乎的吗?你也不怕被她认出来?” “我当时脸上缠着纱布。不过这丫头倒也挺鬼,明明怀疑我的身份,可就是不动声色把我向越南阵地引。妈的!要不是老子机灵先下手为强,今天当俘虏的就指不定是谁了!” “你在哪里碰见这娘们的?” “小溪边,当时她正在打水。” “干得好!”老陈不知是赞扬还是挖苦,随口说道:“人家一排给我弄回来个上尉,你倒好,给我抢个娘们回来。” 杨雪龙愣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啦!起来吧!到这里就算是到家了,别的没有,白面馒头天天管够吃。保准比你越南强!”周小米用脚尖拨了拨凌子。 “别碰我!你个臭流氓!”凌子甩身骂道。 “别闹了妹妹!”周小米嘻笑道,“你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换了当年的国军,没准你现在就被他们扒光......”他瞧了瞧一脸铁青的陈沂生,吓得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 “金玄和!” “到!” “你把这女子还有那个什么上尉一起押到营部去,妈的,叫周小米押送老子不放心!” “是!”金玄和向老陈敬个礼之后,转身向一脸土色的周小米作个鬼脸。 于干事将收上来的信件一一整理之后,对老陈说道:“陈连长!你们休息一下,今天晚上有联欢会,到时你可别忘记参加!” “联欢会?”老陈摇摇头,“算了吧!你看我现在忙的,哪能匀出空来?是不是......” “别和我说你忙!我告诉你,这个联欢会可是在军长的大力支持下才举办的,而且今天晚上军长也参加。为此,团里已经作了硬性规定,指名叫你陈连长参加。你要是不怕军长、团长找你晦气,不去也无所谓。” “那......”老陈叹口气,暗道:“这年头怎么说道越来越多?也没个叫人消停的时候。” 老陈很无奈。但是丁宝国比起他来,就更加无奈了。作为一团之长,他不但要接待从岚山风尘仆仆怀着满腔热血赶到劳山慰问的歌舞团和省京剧院,而且还要抽空去接从军医大学赶到野战医院实习的赵静。尽管每天的日子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的,但是从内心来讲,他一想到自己的未婚妻赵静,就感觉这种付出实在是很值得。 赵静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她的人生之路到目前为止,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帆风顺。还没毕业的她,总院的权威科室就已经给她预留了位子。按照江素云的话来讲,那就是人生少奋斗了十年。因为这句话,李雪梅还在私下批评了江素云。从那之后,江素云就觉得人生的努力奋斗是无法和坚硬的后台相抗衡的。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江素云就彻底放弃了积极进取的决心,变成了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过。 现在的江素云已经完全变了,按赵静的说法,那就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精打细算只会居家过日子的小媳妇。江素云每天除了烧饭、工作、攒钱准备结婚之外,就是坚持不懈地给陈沂生写信。她没有额外的钱去买自己想吃、爱吃的零食,可是赵静呢?巧克力照样天天吃着,话梅照样顿顿含着,闲暇时就看看自己喜爱的书籍,不过,这书籍再也不是小人书了。每次想到自己和赵静的差距时,江素云就暗暗责怪自己的爷爷——那个当初因为怕死,没敢投奔中国工农红军的老贫农。 赵静作为实习医生,是和李雪梅江素云一块下的野战医院。为此,医院领导特意给这三个人开了欢送会。其实雪梅和江素云都明白,这种史无前例的待遇,不过是借了赵静的光而已。果不其然,刚刚到达中转站,赵静就被前来迎接的丁宝国给接走了。赵静和丁宝国倒是很诚心地邀请了雪梅和江素云一块乘坐那款新出厂的北京吉普。可是被这二人给婉言谢绝了。按照雪梅的话来说,即便是人家诚意邀请,但是咱们能好意思坐吗?于是,这两位苦命的女护士只好和那些一身臭汗的战士们同挤一辆帆布卡车一站一站慢慢赶路了。 老陈并不知道老熟人的到来。当他赶到露天会场的时候,还在为自己的时间被无端地浪费而懊悔。他被动地坐在营教导员李明和营长沈自强的中间,虽说眼睛盯着台上,可是这心里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联欢会的开始,和其他会议一样,是无一例外的领导讲话。在罗军长那些“党的英明领导”之类的演讲声中,老陈合上了眼皮......他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忙碌之中还无所谓,一旦停闲下来,他就彻底管不住自己的眼皮子。因为这个,气得李明没少在暗地里捅他...... “半个多小时......他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老陈抓起李明的手腕看了看时间,痛苦的他在内心里已经把这个罗军长打成了猪头。 可算是撑到了节目表演。不过老陈对这些所谓的男女高、中、低音一概不感兴趣。一位民族唱法的女演员演唱了一首据说在军营很流行的歌曲,换来了台下几千人的热烈掌声。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老陈没听清,他只记得有几句歌词“......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不可否认,这首歌的确是很好听。不过老陈觉得唱歌的人没水平。以他的观点来看,在边疆站岗的时候还敢想这想那儿的,也不怕被越南孙子给摸了哨......不过瞧瞧身边这些人的反应,他还是举起巴掌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接下来的节目就更不用提了——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如果说老陈还能在扬子荣的“穿林过海中”挺下去,那么随后的《贵妃醉酒》干脆就让他呼呼大睡了。要说这京剧女演员的涵养真是不错,台上的杨贵妃唱得热热闹闹,台下的陈沂生却鼾声四起,那声音,比起锣鼓点也差不到哪去。 “老陈!快醒醒!醒醒!”李明和沈自强用力摇晃着睡得死去活来的陈沂生。不把他弄醒已经是不行了,全场基本上已经没有人还能静下心来观看台上的演出——尽管台上的贵妃舞动得越来越起劲,很有梅派的大家风范。 “你给我站起来!”政治部的王主任一脚就踹在了陈沂生的后背上。老陈只是把身子向前微微倾了倾,就马上清醒了过来。他站起身子四下看了看,还好,没什么异常情况。可是......“咦!王主任抱着脚腕蹲在地上干什么?怎么还龇牙咧嘴冒汗哪?刚才好像有人踹我......莫非......啊!坏了!”老陈也吓得冒了汗...... “陈沂生!”王主任在大家的搀扶下,指着老陈的鼻子咬牙说道,“好!好!好呀!你有种!你真是有种呀!” “王主任......这个......”老陈一脸歉意,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台上的戏继续,台下的戏才刚刚开始。 “老陈!你他奶奶的不惹点事儿出来是不是就浑身不自在?”李明气得两眼冒火。 “惹事?没有啊!我坐在这儿......挺老实的......” “你还敢狡辩?你说,你刚才在干什么?”王主任一边活动着脚腕,一边气急败坏地问道。 “没干什么啊!就......就睡了一小觉......” “睡觉?你还好意思说你睡觉?你说,”王主任一指台上,“演员同志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你就是不领情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搞破坏吧?你瞧瞧你这副德行,你这个连长是怎么当的?啊?这哪还象个兵?简直就是一个臭流氓!就你这德行还想入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老陈咬咬牙,没说什么。 “你马上回去给我写份检查,要快!” 老陈没动。 “老陈!你是军人,要服从命令!”李明赶紧给沈自强递个眼色。沈自强会意之下,强行将老陈拽离了会场...... “妈个x的,我说不来吧!偏叫我来。我来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老陈蹲在竹林旁边的空地上生着闷气。 “你行啦!不就是写份检查吗?大不了我帮你写,有什么的啊?你又不是头一次写。”沈自强叹口气,“不是我说你,老陈!你也的确太过分了。你就是再困,就这么一两个小时也坚持不住吗?” “我又听不懂那‘咿咿呀呀’唱得是个啥?我能不困吗?” “我说你这个人......”沈自强也气得直哆嗦,指着陈沂生的鼻子叫道,“我说你这个人到底懂不懂艺术?京剧可是咱们国家的艺术瑰宝啊!真他妈是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啥球艺术?老百姓不愿意听,听不懂的东西能算是艺术吗?还不如俺老家的秦腔来得实惠。我看这艺术,要不要也无所谓,竟折磨人。” “这......”沈自强摇摇头。他算是看透了,和这样一个人谈艺术,他沈自强才是焚琴煮鹤、牛嚼牡丹。苦笑之余,独自一人慢慢回走,他发誓这辈子也不会在老陈面前再提到“艺术”二字。 本来是一场很高雅的活动,结果被一位小连长给闹得不欢而散。 “那边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乱哄哄的?”倚在丁宝国怀里的赵静微微抬起头仔细听了听。 “我去看看......” 丁宝国走出竹林没多久就返回来说道:“坏了!陈大胆又出事了!” “什么?”赵静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 “他把联欢会的会场给搅乱了。” “嗨!”赵静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但是,这轻轻的一声叹息,却令刚刚走进竹林的陈沂生浑身一震,好似晴天一道霹雳,把他击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整个身躯完全失去了意识的支配,静静地站在哪儿,无声又无息...... “赵静......”他的胸口渐渐涌上了一股热气...... 正文 第一百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7:00 本章字数:5086) 忽听赵静幽幽说道:“嗨!这个农村兵......再帮帮他吧!这是最后一次。” “帮他?”丁宝国的声音显得格外不满,“我都帮他几次啦?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连长是怎么当上的,可他自己总应该争点气吧?” “算我求求你行不行?”赵静哀求道。 “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想着他?如果你要是还喜欢他,我......我就......”丁宝国把话说到了嘴边,还是无法吐出“退出”二字。 “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其实我一直都没明白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不过那时就觉得他人挺朴实的。现在想起,也许就是对自己哥哥一样的感觉......” “哥哥!他说我是他哥哥......”老陈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半晌透不过气来...... “你有哥哥么?净胡说......”丁宝国咕哝了一句,随后二人就再无声息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老陈伸手拭去腮边的苦涩泪水,“......我不过就是个农村兵而已,就连这个官也是靠着一个女人才爬上去的......混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想着能吃上天鹅肉......”他蹑手蹑脚地向后退去,边退边想,“......我还是当好我的兵吧!也许,我们这些农村兵真正的价值只有在战场上......离开了战场,我不过就是个农村来的兵而已。奶奶的,俺不当小白脸,俺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难道就不能弄个一官半职?”他向竹林的方向最后凝神望了一眼,“再见了,哥们!”说罢,轻轻一笑,猛然转身潇洒而去......从这一刻起,“赵静”这个女孩终于成为了他人生的一段经历。 陈沂生一身杀气,径直穿过了校场。凡是他经过的地方,人们纷纷让路回避。当他走过王主任和罗军长的身边时,向这二人默默地敬了个军礼。什么也没说,扬长而去......罗军长深深呼了一口气,和一脸茫然的王主任对视了一眼......旁边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刚才陈沂生经过二人的身边,下意思地抻了抻手枪下面的衣襟,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罗军长的脑门立刻就冒了汗...... “这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啊!”王主任感叹道。 罗军长点点头。 陈沂生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言不发,静静想着心事。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现在是在反思。他反复思量着自己这几年来所付出的感情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老邢生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一直盘绕在他的耳边:“带兵打仗的人最忌讳儿女情长。任何的儿女私情都会干扰你的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师傅说得没错啊!至少我现在办起事情就不像以前那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总是考虑这儿又考虑那儿。奶奶的,我老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不行!我就是我,做得好好的为啥要变?”老陈陷入了苦思。 与此同时,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侦察连这边又闹出了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演出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一干演员纷纷请求下基层连队来慰问那些即将为国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罗玉浦一开始觉得很为难,但是经不住这些地方和部队文工团漂亮女演员的“纠缠”,最后和军内的几位负责人交换了意见,命令后勤的张部长亲自带队,带领这些漂亮的女兵到附近的几处连队驻地进行象征性地参观。 当然了,男兵嘛!见了女同志没有不高兴的。演员组所到之处,受到了“国家元首级”的待遇,仅仅是男兵同志赠送的礼物,就让这些的女同志超了负荷,更不用说那些所谓的血书、决心书......临行时,各个连队无不十八里相送,弄得气氛异常融洽。张部长从内心感叹军队领导决策的“英明”。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到了侦察连的驻地前,却发生了意外...... “口令?”一位年轻的哨兵端枪从丛林中跳出,这一嗓子居然把这些嘻嘻哈哈的女演员吓了一跳。有的干脆就“妈呀!”一声叫了出来。 “别误会!我是军后勤部的张部长,我们这次来是奉了军长的命令下到基层来慰问战士们。”张部长急忙解释。 “我问你口令!”战士的眉头微微皱起。 “口令?这个......我不知道......你们连长没和你们打过招呼么?” “没有!”哨兵撇撇嘴,“既然没有口令,就请你们回去吧!” “这......”张部长为难了,回头看看这些已有些嗔意的女兵,不知该如何解释。 “哼!神气什么?不就是一个大头兵么!”有的女演员实在是看不惯这个跋扈的哨兵,出言也就不加任何修饰,“走过那么多地方,还没见过这么没有人情味的兵!” 哨兵笑了笑,依然端枪耐心地等待着他们的离去。 “我说这位小同志!你看看她们大老远来的,能不能通融一下,和你们的负责领导商量商量?” “对不起,我们连长说了,答不对口令的人,哪怕他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叫他迈进咱们侦察连一步。要不你们回去问问口令再来?” “回去?”张部长面色犹豫,心里暗道,“这一来一回要一百多里地,我倒无所谓,这些演员能受得了么?”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们尽早离开!”哨兵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怎么能这样呢?太没礼貌了,什么兵啊!”和先前所受的“元首级待遇”相比较,女演员们倍感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我能不能见见你们的连长?”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连长在哪里!”哨兵冷冷回答。 “你......”张部长彻底被激怒了,他一向自认为自己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的确,Y军上上下下,只要是用得着他后勤部的地方,就没有不认识他这张“通行证”的。没想到这张一项很管用的“通行证”却被侦察连一个小小哨兵给“没收”了。“你放肆!”张部长喊道,“去给你们营长打电话,去给你们团长打电话!快去!就说是我——后勤部的张金虎要找他们说话......你还愣着干什么?” “对不起!我这里没电话。而且我也不是发愣。”哨兵冷笑道,“我这是在等待你们离开!” “好!好呀!好你个侦察连!”张金虎气得快要吐了血,他感觉自己的自尊在这些女人面前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因此,盛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挽起袖子就要向里闯...... “站住!”哨兵的刺刀顶在张金虎的胸口上...... “妈的!我就不信你敢开枪?”张金虎面不改色。他熟知这些哨兵的枪膛里是根本不装子弹的。 “哗啦!”哨兵狞笑着将枪膛一退......一颗黄灿灿的子弹打着飞旋跳落在张金虎的脚边...... “你......”张金虎咽了口吐沫,他的眼睛已经发现哨兵的食指慢慢向后扣动扳机...... “张部长......”张金虎身后的干事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千万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看看哨兵的脸色又道,“别的连队我不知道,但是陈沂生的侦察连那是绝对敢开枪的!我用自己的党籍来保证!” “这......”张金虎变了脸色,身体慢慢向后退去......一干女演员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爹、妈”地乱叫。 “给老子肃静!”哨兵喊道,“我现在最后一次命令你们:赶紧给老子退后!”他是彻底不耐烦了。 “李运开!出什么事啦?”从哨兵的身后走出位军官。 “报告连长!这些人说是慰问团的,可是他们又答不出口令!” “那还废什么话?叫他们赶紧滚蛋!”陈沂生也跟吃了枪药一般,没有一点好气儿。 “你......你们实在是太嚣张了!你等着!”张部长气得血压已经突破了一百八,万般无奈之下,带着这些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女演员悻悻离去......临走,陈沂生还送给他们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我们需要的是胜利,不是娘们!” “神气什么?傻大兵!”一些女演员扭头骂道。 “太猖狂了!”罗军长一巴掌就将桌子上的台灯震得颤摇不止,“象个什么样子?简直就是军阀部队,是他陈沂生的私家部队!” “军长!现在可怎么办?老张因为这件事还在输液呢!可是......可是大敌当前,眼下就处理他是不是......?”王主任犹豫地说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不能再这么迁就下去,否则军队就要闪了架塌了窝!” “那......军长!您看该怎么办?” “我看?”罗玉浦盯着王主任瞧了半天,二话没说,抓起桌子上的行动方案大笔一挥,略微改动几处后递给了王主任:“就这么办!”说罢,他用手指敲着桌子,冷冷念叨着,“这是我给他最后的一次机会......” 第二天一早,这张作战命令被及时地送交到侦察连的连部。陈沂生接过命令之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言语...... 随后,连里的干部挨个看完命令,围坐在一圈,都沉默了...... “老陈!你那个脾气......嗨!算了......”千言万语,白继武如今也只能剩下苦笑了。 “命令就在这儿,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老陈冷笑着扫了众人一眼,一见大家都不吭声,突然,他大声叫道:“通讯员!” “道!” “给老子紧急集合!” “是!” 哨子一响,正在吃饭的战士全都丢下手中的压缩干粮,“哗”的一声——只有这一种声音,在原地笔直地站起...... “立正!!!!”陈沂生放开喉咙大声喊道。 战士们用最短的时间汇集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绿色方阵——侦察连不用向右看齐。 “同志们!请稍奇!”老陈快步走到队伍的正前方,他看了看一旁站立的连部军官,又瞧瞧面前的战士。渐渐,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同志们!弟兄们!“老陈的脸色变得有些凄苦,“就在刚才,我收到从军部直接下达的作战命令。也许是为了照顾我老陈文化不高,上面写得很清楚也很直白——命令我们明天早晨五点代替老八团的九连担任462高地的主攻任务!现在,我明确地告诉大家:从今天起,侦察连就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冲锋陷阵的步兵连......” 战士们脸上的神色依旧如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跟着我算是倒了霉,立功的机会比别人要低,送命的机会却比别人要高。我记着......”老陈手指天空含着眼泪说道,“我记得我刚刚接手咱们连二排的时候,去了一趟越南。端掉溪山团的团部不说,还毙了他们一个师长。可就是这样,带出去的36个人活着回来的有多少?杨雪龙!你告诉我活着回来的人有多少?” “报告连长!只有十四个!” “对!”陈沂生点点头,“算上我,的确是十四个。就是这十四个人里,还包括后来牺牲在越南,至今都找不回来尸骨的绍海山和白晓光!”说着,老陈拍了拍自己的脸哽咽地说道,“咱们部队的脸,至少从咱们连来看,已经给找回来了。包括那些寸功未立死去的弟兄们,我老陈可以对你们说,咱对得起这身军装了。但是!”他大手一挥,“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军人,难道所作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对得起这身军装吗?你们回头看看咱们那些有家不敢回,有地不敢种的乡亲,你们当兵难道只是为了这身军装吗?”老陈哭了,哭得很伤心。战士们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曾带给他们无比自豪的连长,沉默了...... 老陈背过身去,抹抹眼泪嘶哑着声音说道:“我是个粗人,可是我心里不糊涂。今天的这道命令对我们这个连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早晨,连里的军官包括我在内,一直都在问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是命令送错了?但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咱们侦察连——不!咱们步兵连马上要代替九连和山后策应我们的七连担任这次行动的主攻。我想,这意思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我们不再是那个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侦察连,而是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迎着子弹直杀山顶的步兵连。军令如山,不能违抗!有可能我们所有的人,包括我陈沂生在内都将光荣在462高地上再也回不来......可是!”老陈转身提高了嗓音喊道,“我们怕了吗?” “不怕!”战士们齐声答道。 “我们孬了吗?” “不孬!” “好!”老陈一排胸膛,大叫道,“咱们当兵的!就是天塌下来也要他妈用脑袋扛他一扛。明知是个死,咱们也要死个有骨气,有种!要带个把儿!要让这些孙子明白明白:无论咱们是侦察连也好,是步兵连也罢!绝对都是一块钢,是一块捶不烂压不弯的好钢!我现在就要告诉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只知道名利权谋看不起咱们的王八孙子一句话:有咱们这些傻大兵在!咱们中国就不——会——亡!!!!”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7:00 本章字数:5577) 陈沂生讲完了话,可是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战士们默默地望着这位身背微微有点驼的连长。 “连长!我们二排请求打头阵!”杨雪龙高声喊道,“你说过,咱们二排没有孬种!事事我们都要抢个第一,哪怕是死,我们也不想死在别人后面!” “杨雪龙!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啦?”金玄和大怒,口中不干不净地说道,“你奶奶的!我们一排不用人家给我们垫背!侦察连这三个排,要论次序,也得先顶我们一排来!” “别他妈瞎吵吵!老子的三排就是后娘养的?妈个X的。这回谁要是和老子挣?就他妈的用刺刀说话!”三排长肖战强眼珠子都红了。 “都给老子闭嘴!”陈沂生大声喝道,“别争啦!这尖刀排,我来带!” “连长!你开什么玩笑?”史松涛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要说打头阵!哪有副连长坐在一边的道理?妈的!要想抢生意?行!你等老子战死之后再说吧!”史松涛来到侦察连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侦察连的毛病倒是有样学样一点都不差。 “反了你们啦?敢和老子犟嘴?奶奶的......”老陈气得直迷糊。 “都别争了!”白继武叹口气,“我看咱们还是老规矩......抓阄吧!” 一轮下来,杨雪龙和肖战强大叫“不公平,作弊!” “啥叫不公平?”金玄和笑道,“让你们先抓还算不公平?这还有天理吗?” “废话!先抓的几率当然没有后抓的高,你当我是白痴?”杨雪龙不服。 “就这么定了!”史松涛极不耐烦,“无论怎么抓你们都会耍无赖。既然这样,那就这么定了——一排是尖刀排!不过,咱说好了,尖刀排要由我来带!” “老史!你挺会捡便宜的?”老陈很不满意。 “废话!这时候还不以权谋私那还等到什么时候?你当上级任命我这个副连长就是为了摆设?妈的!反正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说要带尖刀排你们有谁不服么?” “老史......”老陈哽咽了,“你和我不一样,我要是不死,这个连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什么死不死的......亏你还叫陈大胆。妈的!你给老子好好活着......”史松涛的眼圈也红了,“......我家里哥仨,死一个不断香火。可是你老陈只有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娘啊!” “那也不能叫你替我去死!”老陈喊道。 “谁说我一定会死?谁说我这是替你去死?妈个X的,老子这是职责所在你明不明白?”史松涛干脆不和他废话,扭头就走。 “老史!”老陈在他背后喊道,“奶奶的,老子这辈子是欠定你了!” 晚间,临出发的时候,金玄和找到了陈沂生。他取出一件崭新的军装说道:“老排长!我这身衣裳是去年换装的时候发的,一直没舍得穿。本来是打算娶媳妇时用的,可是我们鲜族有个特点——葬礼的时候用白布缠身。所以,这件衣服您就先替我保管了吧!” “妈个X的,你们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什么死不死的,都他妈给老子好好活着!” “尽力吧!”金玄和顽皮地一笑,从白继武的手里接过红旗就没再说什么。 462高地...... 今天正好是阴历三十,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多云天气。侦察连全体官兵摸上阵地的时候,进展得很顺利。和老八团九连对上口令之后,九连连长黄春雨拍着老陈的肩膀说道:“兄弟!这下全靠你了。”说着,向山顶越军阵地望了望,“我们在下面给你做掩护。千万别轻敌!这可是高坪二师131团的猛虎连啊!” “去他妈的猛虎连,让你看看咱们侦察连是怎么收拾这孙子的!”史松涛轻蔑一笑。 老陈没吭声,他看看原地不动,持枪荷弹的九连,心想:“看来这是督战队啊!妈的,你当我们侦察连是什么?子弹自己留着用吧!” 部队向山顶慢慢靠近,进入潜伏地点之后。金玄和派人前来报告说,在前面发现了大面积的雷场。 “有没有把握在战斗打响之前清除雷场?”老陈问道。 “有!”战士回答道,“不行我们就滚过去,绝对误不了行动!” “我希望你们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好好活着!”老陈纠正他的语病。 “是!”小战士咧嘴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潜伏地到山顶,老陈计算了一下,足足300米。“只要咬牙快冲接近敌人,估计这仗下来,伤亡数字还是可以接受的。”老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渐渐的,东方渐渐流出了一丝鱼白,随后,462高地上便冒起了淡淡的炊烟...... “吃吧!这是狗日的最后一顿!”老陈在心里狠狠骂道。 通讯员爬过来低声汇报:“连长!刚才接到团部命令,说是炮火准备后,看见三颗红色信号弹才能发起冲锋!” “妈的!又改啦?不是叫咱们自己选择时机吗?” 通讯员作了个无奈的姿势。 老陈抓起一把碎土狠狠揉了揉,沉重地说道:“执行命令吧!对了!金玄和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还有80多米的雷区没有清除……” “还有80多米?”老陈冒汗了,“这还有多长时间呐?叫他们快点!” “是!” 老陈盯着手腕上江素云给他买的上海表,此时的时间是北京时间4点35分…… 金玄和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和露水浸湿了。他不敢去想时间的问题,只是集中精力不断加快手上的进度。“妈的!进攻之前怎么也不用炮火破坏一下?这不是存心浪费我们的精力吗?”一排在事先对所有的突发状况都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包括这雷场,事先预订了人工排雷和引爆排雷两种方案。但是,无论哪一种方案,都需要在隐蔽的情况下靠战士们冒着生命危险来一点一滴地完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金玄和经渐渐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他那紧绷的神经已近乎断裂…… “妈的!都五点了十分了,怎么还不开炮?”老陈越来越着急,“是不是要等越南孙子吃过早饭准备充足了,才叫咱们进攻?”听了听山顶的动静,越南兵相互嬉笑玩闹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连长!炮兵不会是还没起床吧?”杨雪龙满腹牢骚,“是不是发个话儿催一催?” “老实呆着!别说话!”陈沂生白了他一眼...... “连长!雷场还有50米才能打通!”通讯员报告说。 “行啦!我知道了!”陈沂生又看看手表,时间是5点45分,“看来炮兵是想六点钟之后发起轰击......妈的,现在越南孙子都已经睡醒,有了准备,你这不是叫我们硬拼吗?”老陈的心一凉,那心情要多沮丧就有多沮丧...... 可是正当他暗自生气的时候,突然,从北方“嗡嗡地”传来了破空声...... “炮弹!”老陈在张大嘴巴的同时,心里总算稍稍平衡了一下...... “轰轰.......”越军阵地上巨响连连,浓烟四起。片刻间,砖石瓦块便在呼啸的气浪中化作了齑粉......从望远镜中望去,老陈看到了锅、碗、瓢、盆还有脏衣服烂袜子什么的。唯一期待的血肉横飞、哀鸿遍野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奶奶的!这炮打得一点效果都没有。看来,还得靠我们步兵解决。”老陈伸手将子弹推上了膛。 五分钟后......炮停了,三颗红色信号弹迎着云隙中的一缕朝阳冉冉升起...... “轰轰......”雷场被引爆了......硝烟之中,金玄和叹了口气:“妈的!还有三十米,只剩这三十米啊!”金玄和望着这三颗信号弹,又看了看雷场,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顾不得犹豫,他双目圆睁,大声喊道:“五班殿后!四班跟我上!”话音未落,他紧咬牙关,一头就扑进了雷区...... “轰轰......” “玄和!”老陈惊呆了。张大着嘴巴,看着从硝烟中不断飞出的肢体,大脑一片空白......“你个狗日的......”他嗫嚅着,不相信,不甘心的眼神中,眼圈渐渐红了...... 金玄和的眼角挂着鲜血淋漓的眼球,半边脸已经被锐利的弹片削得血肉模糊。他咬紧残缺不全松动的牙齿,用残存的手臂支撑住昏然欲倒的身体大喊一声:“老排长!......替我们报仇!......”喊罢,再一次向前用力滚落...... “轰轰.....!” “排长!”四班的战士含着热泪,踏着被金玄和鲜血染红的土地,一个接一个向那残存的雷区滚去。 “轰轰......” 通道终于被打开了,一排四班十位战士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证实了一个事实——一排的人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老陈含着眼泪,望着这片被鲜血染红,随风飘散的云雾,猛然间,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从胸膛中迸发......“侦察连!准备冲锋!!!!” “杀......”战士们瞪着被怒火灼红的眼睛,迎着山上射下来的弹雨,一跃而起...... “机枪手!压制敌人的火力!”白继武喊道。 “嗒嗒嗒.......” 越军的阵地迅速被白烟缭绕,从几眼刚刚启用的射击孔里,“噗噗!”喷出了血雾。 “快!要快!”老陈高喊。话音未落,越军的阵地上,火力骤然加剧。冲在最前的几位战士,后背“突突”一跳,几道血线骤然喷出,随着山风的裹卷弥漫,整个462高地瞬间便笼罩在血腥之中...... “机枪!机枪掩护!”老陈心疼了,“狙击手!快把敌人的机枪打掉!一定要保证部队冲过雷区!” 越南人也红了眼睛,几名越军扯开衣服,踢开机枪手的尸体,抓起青烟徐徐的机枪就向坡下疯狂扫射。 “咻咻……”“噗噗......”血雨之中,喷射火舌的枪口从坡下渐渐抬向了空中...... 越军的火力减弱,使得部队趁机快速通过了雷区,随后,一、二、三派的战士迅速展开队形,从不同的角度向山顶猛冲...... “连长小心!”马德财从侧后将陈沂生撞倒在地...... “噗.....” “妈个X的,管我做什么?还不赶快冲?”老陈从地上爬起,扫射着冲锋枪,头也不回就向山顶猛插......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什么赵静、江素云,全忘了...... “连长!他们动作太快!我们打不到!”一个越南兵喊道。 “扔手榴弹!快扔手榴弹!”越军上尉吼道,“把他们压缩到土坡再打!” “快打枪榴弹!”冲在最前的史松涛也顾不上什么准头,抬手就送出去一枚榴弹,但是这枚榴弹在土坡前爆炸的同时,他才想起榴弹毕竟不是迫击炮弹。与此同时,从越军阵地上飞出的木柄手榴弹,拖着弧形的青烟,雨点一般纷纷砸过来...... “妈的!他们占了地势的便宜......” 一片火海之中,史松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山顶大骂:“越南孙子!我日你八辈祖宗!”“哗”地一声,他在强烈的气浪冲击下,彻底汽化成了一片血雨云...... “副连长!”一排仅剩的三名战士悲号了一声,咬牙穿过了这片血雨云。三十米,距离土坡后的战壕只有三十米。什么手榴弹、机枪弹全都顾不得了。愤怒的人最容易忘记自我,他们头脑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冲锋、冲锋再冲锋...... 越军的火力越来越猛,他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三名战士射出枪膛中最后一发子弹,身体甩着“哗哗”流淌的鲜血扑到了狭窄的土坡前......他们半跪在地上,手拄着枪管,眼睛死死盯在坡上......紧握枪管的手指,白烟从缝隙中“咝咝”飘散...... “一排完了......”老陈的心被痛苦撕扯得粉碎...... 肖战强快步冲到一排战士的身边,劈手抓过揶在战时腰间的红旗。 “给我狠狠地打!”越军彻底疯狂了。 子弹尖锐的呼啸音,已将肖战强的耳膜生生撕裂,鲜血如潮水般顺着耳孔向外涌出....... 这是陈沂生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烈的情景:三排十几名战士在冲锋的呐喊声中,迅速被一片血雾缠绕.....从血雾中发射出来的枪声越来越稀,直至完全沉寂......血雾越来越浓了...... “日你祖宗!”红了眼睛的陈沂生破口大骂,正待冲进血雾,不料周小米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放手!我日你妈!”老陈抡起身子就将他甩到一边。就在此时,杨雪龙快步冲过老陈的身边,紧随肖战强追过去...... 肖战强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只有一个信念:冲上去......只要能冲上去,就能给战友保存一分生存的机会。可是,当他勉强翻过土坡,正欲向战壕中射击的时候,肚子突然一阵剧痛,这种犹如剥腹剜心一般的疼痛,使得他仅存的一丝力气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顾不上了......”他放弃了检查自己腹痛的原因,将红旗吃力地递给随后冲上来的战士......“杨雪龙......好样的......”他迷离的双眼一直陪伴着接过红旗的杨雪龙,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战壕之中,才露出了会心的一笑......“啪......”,一根被树枝刮住拖出3米多长的肠管,在断裂声中重重弹回了他的后背...... “连长小心!”周小米发疯似的将老陈推倒在地。 陈沂生只觉身子被重重一压,随后在一声巨响中,又突然变得一轻...... “连长......”周小米被气浪狠狠掀起,在半空中打了个飞旋,就一头摔进了附近的炮弹坑......一条鲜血淋漓的大腿“扑通”一声摔落在老陈的面前...... “小米!你怎么啦?”老陈晃着“嗡嗡”作响的头,四下看了看......旁边的弹坑中,鲜血犹如喷泉一般“噗噗”直喷...... “小米!你到底怎么啦?”老陈慌了。 “连长!”从战壕中传出了周小米颤抖的声音,“我......没事!杀.....杀了这群......狗日的......”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更新时间:2006-9-28 21:38:00 本章字数:4754) “小米!你要挺住!”仗打到这个时候,老陈还能说什么呢? 侦察连剩下的士兵已经突破了越军的外围防线。进入阵地后,瞥了一肚子气和杀红眼的士兵,给原本就不擅长肉搏的越军带来了灭顶之灾。 李云开跟随着杨雪龙跳进战壕之后,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人堆里。这时候用枪已经来不及了,他迅速把出匕首,一个弧切,就将一个掏枪的越军中尉挑死在指挥台上。但是,这并没有使他脱离危险的边缘,反而,被激怒的越军纷纷围拢过来。 李云开已经放弃了自己能够生还的可能,侧身躲过一把横挑过来的枪刺,顺手一刀就将匕首扎进另一个越军的小腹......惨叫声中,剩下的越军悲号了一声,悲愤的眼神中充满了熊熊怒火。 “妈个X的!一起来上吧!”李云开将身上残破的衣服丢到一边。 “运开!没问题吧?”身后的战友喊道。 “没球问题,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运开说着话,手指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一个越军的脖子被他生生扭断。陈沂生这套看家本领都被这些人有样学样。 “嗒嗒......”王治国的冲锋枪将围拢李运开的越军打得血雾漫漫。 “国子!这个给我留着!”李运开指着抱住他后腰得越军喊道。 “快点!别耍宝,磨蹭什么?”王治国很不满意。 “马上搞定!”李运开说着,右脚向后一撩。越军一声惨叫,捂住鲜血淋漓的下身,啃在了泥地上...... 陈沂生使尽全力从掩体扑到战壕中一个越南军官的身上,正要抡起手臂,发现这个被迫用脑壳碰石头的军官已经翻了白眼......“奶奶的!就这身体素质还想跟老子干?”老陈气得在他的脖子使劲补上一脚。 “速战速决!”老陈高声喊道。同时,他心里也在万分焦急,“三排也快要打光了,怎么七连怎么还不上来?”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越军的刺刀已经齐根没入自己一位弟兄的胸膛......“项飞!”老陈悲痛欲绝,“我的二排呀......” “狗日的......”项飞“咯噔”一声咬碎满嘴牙齿,食中二指“噗嗤”一声插进这个正在抽拔刺刀越军的双眼......[手机电子书 http://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啊!”越军惨叫的同时,又是一柄刺刀捅进了项飞的后背...... “狗日的!”项飞手指拖着前面的越南兵,后背顶着刺刀用力向后退去,直到将这个偷袭家伙死死顶在壕沟壁上。他怒目圆睁,眼角尽裂,血盆大口恶狠狠地骂道:“没长卵子的孙子!......一块走吧!”喊罢,将腰间手榴弹的导索全部拔出...... 老陈已经是欲哭无泪了,他从越军的尸体上拽过一支“AK-47”,不停地向越军赶来增援的部队扫射...... 此时,九连七连所在的方向也想起了激烈的枪声。九连已经和从440、461高地赶来的越军增援部队接上了火...... “老军长吗?”周参谋长举着话筒泣不成声,“我都找了你一晚上......” “什么事这么急啊?”赵廷峰问道。 “侦察连......侦察连完啦!全完啦!” “老周!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别急!”赵廷峰吓了一跳。 “侦察连......侦察连被老罗越级命令去打了冲锋......” “什么?”赵廷峰一阵耳鸣目眩,差点一头摔在地上。他勉强扶着桌角,用力定了定心神......“老周!用侦察连去打冲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老罗会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吗?你必须用你的党籍向我保证!” “老军长!”周参谋长叫道,“这么大的事情我还敢胡说吗?这是千真万确!老罗把侦察连降为了步兵连,现在陈沂生他们已经上了阵地!现在Y师和X团的领导正为这件事情急得快上吊啦?” “罗玉浦!我操你个败家子的祖宗!”赵廷峰再也按耐不住,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他也哭了,“我的侦察连哪!这可是咱们军的心血啊!狗日的罗玉浦,你这可是自己要找死!” “老军长!你赶快拿个主意吧!是不是和陈司令员汇报一下?老首长要是再不出面,咱们军就没指望啦!” “妈个X的!老周,你赶紧派部队增援陈沂生!老首长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可是老罗他......” “去他妈个老罗!”赵廷峰瞪着血红的眼睛,他现在就想杀人。 陈沂生绝望了......他知道七连暂时是上不来了。“弟兄们!咱们拼了!”他大吼一声,抡起了没有子弹的冲锋枪,冲向了面前同样是弹尽粮绝的越军...... “连长!你的肠子......” 杨雪龙从碎土中抽出了一根竹竿,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将手中的红旗迎风抖开......“我们胜利啦!”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这有如大吕洪钟一般的声音,传遍了整座462高地,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雪龙!小心!”白继武瞥见了一个端枪瞄向杨雪龙的越军...... 三颗子弹拖着炙热的气浪从枪膛呼啸而出...... “雪龙!”老陈大叫一声,扑向了那个打黑枪的孙子,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杨雪龙剧烈摇晃了一下身体,双手用力的撑住了竹竿......鲜血从前胸后背潺潺而流...... “老排长......!”他吃力地喊了一声,笑了笑,勉强着将手中抖开的红旗插在竹竿上...... “雪龙!......”老陈号啕大哭,双手卡住越军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向石头上用力地磕...... “我们......胜利啦......”杨雪龙喘息着,缓缓抬头向上看了看......突然,一缕阳光透过云隙照在他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上......鲜血顺着嘴角点点滴落...... “雪龙!”老陈哀号了一声,“噗......”血水破口而出...... 杨雪龙含着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脸色是那么的宁静、安详,没有丝毫的遗憾......红旗在462高地上高高迎风飘扬...... 山下的陆云培含着热泪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我的好同志......”他缓缓举起右手,向这座原本无名的山头庄严地敬了个军礼...... 十分钟之后,七连终于冲上462高地......七连长周鹏在踏上这块土地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 遍体鳞伤的战士和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几个我军的士兵在遍地的越军尸体中找寻着幸存的战友。一个士兵踢了踢死去多时的越军军官,从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包沾满鲜血的香烟,在烟盒中找寻了一下,捡出唯一的一根没有血迹的香烟叼在了嘴上...... 一个卫生员扶着一位嘴角挂血,目光呆滞的汉子,将一层一层的绷带缠向他的腹部...... 二十几个浑身是伤,躺在死人堆里正在休息的士兵向他们看了看,点点头,就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阵地上的松软湿滑的红土犹如雨过之后的春泥,粘在脚上,甩都甩不掉。周鹏的心都快要碎了...... “连长!七连上来了!”卫生员小声说道。 “噢”老陈点点头,神情冷漠。 “陈连长!你们......你们......”周鹏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种僵局,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这些幸存者:一共二十七位。 “刘排长!”周鹏叫道。 “到!” “你们帮着打扫打扫战场!” “是!”刘排长转身去布置人手。 “陈连长!我们路上被敌人增援部队阻截,来晚了......”周鹏难过地说道。 老陈点着头,没说什么。 “连长!这......这个该怎么处理......”刘排长指着杨雪龙的遗体问道。周鹏转身向杨雪龙瞧了瞧,仅仅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他摆摆手说道,“手脚轻一些,别打扰烈士们休息!” “是!”刘排长含着热泪应道。几名战士跑过来帮忙,可是无论怎么掰,就是掰不开杨雪龙那紧握旗杆的手指...... 周鹏叹息了一声,泪眼向四周瞧去,突然,他发现所有烈士残存的遗体都有一个特点:没有一个是躺着牺牲的......他们或蹲或站,或者背靠战壕壕壁。有的人临牺牲的时候,还依旧保持着与敌同归于尽的姿态——一只手紧紧握在手榴弹的拉索上...... 身边的摄影记者“咔咔”按起了快门...... “侦察连真是好样的!”周鹏的心里默默惋惜道,“可惜了这一百多条汉子......” “连长!咱们该下去了......”卫生员劝道。 老陈摇摇头。 “连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要哭你就哭吧!这里没人笑话你!”卫生员的眼圈先红了。 老陈还是摇头。 “你们几个快把陈连长抬下去!”周鹏向身边几名战士吩咐道。 老陈伸手操起了AK-47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些上来帮忙的士兵...... “连长!这是自己人哪!”卫生员劝道。 老陈没有反应......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陈连长!你别冲动,咱们是自己人哪!”周鹏解释道。 没有任何效果...... “团长!团长上来啦!”侦察连的战士喊道。 陆云培在警卫部队的陪同下快步登上了山顶...... “陆团长!”周鹏等七连战士向陆云培敬礼。 陆云培脸色阴霾,简单地还了礼。当他停住身形,郑重地打量起阵地的情况时,不由得眉头紧锁,身躯微微颤动...... “团长!老陈他......他还活着!”李明小声道。 “老陈!老陈在哪里?”陆云培急忙顺着李明的手指观瞧。可是,他却看见了一个神情冷漠,手持冲锋枪的血人陈沂生...... “老陈!”陆云培感叹一声,怅然泪下。 “团长!”卫生员喊道,“连长他多处受伤,要赶紧抢救!” “多处?那还等什么?”陆云培命令身边的警卫赶紧将老陈抬起。也许是老首长亲临的缘故,老陈的手臂一弯,将冲锋枪丢在了地上。 “他现在怎么样?”陆云培问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还行吧......”卫生员说道,“最重的伤在腹部,肠管露出来一节......” “啥?肠子都露了那还叫行?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看病?” 卫生员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团长!”老陈突然号啕大哭,“侦察连完了......一排三排都打没了,一个副连长,三个排长,六个班长全都牺牲了......” “老陈!这些我都知道,你先下去好好养伤!”陆云培也陪着他一起落泪。 “他们都是爷们!死得不孬!”老陈推开挡在面前的卫生员,指着面前的阵地喊道:“他们没有一个是躺着死的......” “我知道!”陆云培点点头。 “阵地被我们夺回来了......”老陈说罢,双眼一闭,就此再也无声无息。 老陈被抬上了担架。侦察连的士兵推开抬担架的战士,默默扛起自己的连长,一声不吭地向山下走去...... “团长!这一仗......”沈自强长叹道,“......我们损失大了,胜得不值啊!” 陆云培没有说话。 第二天,国内一些权威报纸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近年来,越南政府不顾我国政府的严正警告,多次对我边境军民进行武装挑衅,并不断蚕食我国的领土......对此,我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奋起反击。于X年4月28日凌晨,收复劳山领土......我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证明了他们不愧是中华民族的坚强柱石,是党和国家值得信赖的钢铁长城,是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